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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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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施恩回南城的日子还未定下来,学校各个班级却在安排春游的事。

跟第一学期相比,班上的同学相熟了很多,组织在一起,积极性高了很多。上学期因为秋季奥运会的时,班上没有组织旅行活动,新学期辅导员早早就喊了正副班长,班里的团支书去开会,商讨春游的具体细节。

我本来从不参加这些团体活动的,但是新学期竞选班委的时候,班上同学都不怎么感兴趣。大学不像高中,很多人争相恐后地想当班委,大家都怕麻烦,宁愿把时间浪费在手机看小说玩游戏上,也不愿拿出来为班级做点事。因为几乎无人竞选,辅导员季老师只能按上学期期末的学分绩点排名安排职位,我被迫接任了班长一职。

就算心里不大情愿,可想到季老师平素待我的好,我也不好推脱,拂了她的面子,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任。

卞都笑我说,叶晨睿,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缩头乌龟,也该把你那小脑壳伸出去看看世界了。

我闻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后,伸着手指偷偷地戳着他的脊背。

卞都他不知道,其实,早在他说这话之前,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勇敢起来。

高中时期随大热看了一部很火青春电影,电影里有个镜头,女主被坏人掳走,遭到施暴,男主找到了女主,女主问男主,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男主说是爱的力量。那时候好多人都吐槽这段对白,我当时看完也觉得好夸张,有点假。但现在想想,其实人本来就是有感情的动物,身体机能深受感官影响,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你不断地给自己施压暗示,跟自己说你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你不能让她出事,你得保护她,你不能再软弱下去,你得强大起来才配得上他,那么,你一定可以做到。

电影里说那是爱的力量,也无可厚非,那是你爱上一个人产生的力量。

爱一个人,那是件很崇尚的事,并不该被嘲笑。

为春游去哪个地方,我操碎了心,找其他班委商讨,他们都是一副随便的样子,说让我随便选,他们无所谓。说是随便,倘若我真的随便找个地方,其他同学未必肯干。

头一次做这么棘手的事,我头疼地找施恩询问意见。

施恩想了想,灵光一闪,说:“不如去南城吧。你跟卞都都好久没见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他,是外省,可以逗留个两天,你妈他们问起,你就说去春游了,别说春游的地点是南城,说个其他省就行了。”

“这样好吗?南城有什么不错的旅游景点吗?不知道大家答不答应?”我纠结地说,手指握着吸管,搅拌着桌上的西米露。

正值下午一二节课的时间,学校的咖啡吧里没什么人,施恩完全不避讳地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对我比手画脚。

“哪没有?南城旅游景点不要太多,你们这些北方的人,游江南游江南,没一个不去南城的……”施恩手舞足蹈地跟我说了好几个南城著名的景区,连坐车路线,吃住安排都全告诉了我。

听起来,那的确是个不错的建议。

她让我先去班级群里问问,我拿手机上了飞信,用飞信给班上的同学发了短信,问春游去南城,大家觉得如何,收到短信后,请大家给我一个答复。

班上共三十三个人,前后等了近一个小时,所有人都回复完了,我一一翻看了下回复信息,大家回的差不多都是可以,无所谓,随便。

“不反对就代表他们同意了,就这么定了,去我们南城吧,正好我也要回老家。”施恩一掌拍在桌面上说道。

“你不去参加班级旅游吗?”我惊愕地问她。

“不去,我才来学校没多久,我们班的人我都不怎么认识。”施恩道。

“你不是知道很多校园八卦吗,怎么会不认识同学呢?”我感到很是不解。

施恩呵呵地笑,摊手道:“八卦是网上论坛看的,只要会动鼠标就够了,谁说非要认识人的。好了,不说了,反正我不去,得回老家。”

“嗯。”我应了声,没再多问。

春游的事定了下来,时间定在五一节前一周的那个双休,全班一起出去玩两天。

我回家吃饭的时候跟妈妈说了要去春游的事,妈妈起初感到有些讶异,但很快地又恢复了镇定,咕哝地说:“你出去玩挺好的,多见点世面。”

说完,她又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晚饭,我收拾完碗筷,去厨房洗的时候,妈妈一个人去了卧室,不一会儿,她又开门走了出来,踱步到我身旁,给了我三百块钱,说:“晨睿,这钱你拿着,去玩的时候,想吃什么买什么,别都不舍不得买。这事别跟你卞叔叔他们说了,省得他操心,私下又给我们钱,能不要他的钱还是不要的好。”

我手接过妈妈手中的钱,听着她说的话,鼻尖一阵酸楚,手里的东西仿佛有千斤重似的,握在手里,让我抬不起头来。

那一刻,我心里涌出一股冲动,我多想告诉妈妈,妈,我不是去云南,我是去的南城,可能会去看卞都。

我不想对我妈撒谎,撒谎的滋味不好受,特别是她那么真心待我,我这么对她,让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可是话都到了嘴边,我还是没能说出来。

比起对我妈撒谎,我更不想她伤心,不想她觉得我不听话,想方设法要见卞都,对我有所失望。

我不想她觉得我又让我爸丢脸了,我爸是个硬骨头。

我想做妈妈的乖女儿,即使平庸,也想成为她跟我爸的骄傲。

所以,我说不出口。

02

瞒住妈妈后,那天我坐车跟施恩还有阿极一起去了南城。到那之后给卞都打了电话,卞都来车站接我们。

阿极跟着施恩去墓园拜祭她妈妈,卞都则带着我去了酒店。

在酒店里待了一下午,阿极他们忙完事打电话给我们,嚷嚷着要去爬山。施恩说南城的紫金山风景很好,不是特别高,适合我们这种平素不爱运动的人爬。

电话里,阿极像只聒噪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听上去极为兴奋。

卞都应允了,带着我出了酒店坐车去紫金山。我们跟阿极他们约好在那碰头。

到景区后,卞都买了票带我们进去。搜索了一番,没有撞见我们班的人,我略微松了口气。因为他们也有来这爬山的项目,我怕遇到了,不好解释,索性还好。

爬山上去的时候,天色还挺好的,下山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开始下起雨来。

下山的时候走的是公路,没山路曲折陡峭,见雨势不大,沿路的行人都在匆匆赶路,我们也就没耽搁,加快步伐跑下来了山,在山下的凉亭里休息了会,本想等雨停再回去,结果雨越下越大,最后索性不等了,冒雨跑了出去,拦了辆出租车回去了。

施恩提议一起去她家吃烧烤,阿极头一个说好,施恩看着他笑,然后问我们要不要去。

我看着卞都,等他意见,他说怎样就怎样。

卞都说可以啊,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施恩跟阿极在一旁促狭地笑,异口同声地说就是,吃饱了再有力气回去做运动。

我脸涨得通红,卞都的手已经扬了起来,下手蛮重地在阿极跟施恩的头上各自敲了一下,那两人抱头痛叫。

到施恩家后,我们才发现那只是间破旧的出租屋,施恩草草地整理完屋子,喊我们进去,有点尴尬地说:“家里有点乱,你们别嫌弃。”

我们都连忙摇头,忙不迭地说:“不嫌弃。”

阿极跟卞都上街买食材,我跟施恩准备烤架。施恩跟我说,她们家以前的老房子早就卖了,然后租的出租屋省钱。为了供她念书,她妈真的是什么都卖,她妈死后,房东看她可怜,怕她没地方住,就把房子免费让她住了,反正这带的房子太破,一般也没人来这租房,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挺好的,这里挺安静的。

施恩笑,说晨睿,你可真会说话。

卞都他们回来后,我跟施恩把食材洗干净,然后穿在串上。阿极跟卞都两个人都是只会吃的主,买东西这种事还能帮忙,其他就帮不了了。

那晚,大家玩得很开心,阿极他们买了很多饮料跟啤酒。施恩见到啤酒就像黄鼠狼看到鸡般,眼睛里都发光。她拿了一罐给我,问我要不要喝,结果被卞都一掌拍了下去,说你自己喝就是了,别给她喝那种东西,带坏了你负责。

施恩呵了一声,嘲讽地扫了卞都一样,干脆地用牙直接咬开了酒瓶,将瓶盖吐在地上,不屑地哼了他一下。

卞都没理她,从手边拿了罐果汁给我,说:“喝这个。”

一旁阿极见状,学着卞都拿果汁给施恩,摆出威严说:“施恩你喝这个!女孩子家家别学坏了给人看笑话!”

施恩冷呵地他下。阿极灰溜溜地垂下头,自己喝了那瓶果汁。我跟卞都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一直在忍不住地笑。

那天晚上,从施恩那里回来,我跟卞都两个人躺在酒店的双人**。

午间的风从阳台敞开的玻璃门中吹进来,我用被子裹着自己,宁愿像只巨大的蝉蛹,也不愿起床去关门。因为卞都说,开着门睡舒服,无拘束,很自由。

我睁着眼问卞都,我们这是有罪的吧?

瞒着父母,跑来这种地方,睡在一起,这是有罪的吧。

我想起了亚当跟夏娃,夏娃受了蛇的引诱偷吃了善恶树上的果子,发现自己**着身体感到害怕,并把果子给了亚当,两人因此受到了神的诅咒,被逐出了伊甸园。

在圣经里,偷食禁果是人类的原罪,也被认为是一切罪恶的开端。

所以我想,我跟卞都也是有罪的吧。

我们也会被诅咒吧。

身旁的卞都感觉到了我的悲伤情绪,伸出手臂将我抱进怀里。

我们都**着身体,就像伊甸园开始懂得羞耻的男女。

03

第二天我打施恩的电话,想问他们什么时候回京都。我不能在京都逗留太久,周一得赶回去上课,不然会被妈妈他们发现的。

阿极让我先回去,他跟施恩再待阵子走。

我说也好,施恩难得回趟家乡,多待几天也是应该的。

回去的时候,卞都送我去车站,给我买了票,然后叮嘱我路上小心。如果不是我坚持阻止,他都要买票跟我一起回去,说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坐这么长的路。

我跟卞都说,别这样,我都十八岁了,该学会一个人独自走一段旅程,他不能总把我当个孩子。

卞都抱着我,舍不得放手:“晨睿,下次别再这样跑来南城了,路上太危险了,我有空了就会回来看你的。”

我听话地点头,微笑地说:“这次阿极他们一起来的,所以挺安全的。”

卞都不满道:“回去的时候你就一个人了,阿极也太不像话了。”

眼看着阿极又要躺枪,我赶紧跟卞都挥手拜拜,说再见。

春游一过,夏天也不会太远了,等暑假到了,我跟卞都自然又能见面了。

坐在高铁靠窗的位子,我望着久久站在外面看着我离去的卞都,忍不住地想透过窗去,如果窗户能被允许打开的话。

车快速地离去,卞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我的眼前,可是我只要闭上眼睛,眼前满满都是他。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脑海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回到京都后,妈妈问我春游好玩吗?我说好玩,说的时候,内心总带着点罪恶感。为了消除那种罪恶感,我那阵子都在拼命学习。

突然有一天,辅导员找我过去谈话,我以为她是知道了我没去春游其实逃去南城玩的事找我训话,去的时候,我内心十分忐忑。

可见到季老师时,她完全没有跟我提春游的事,只是问我,叶晨睿,你认识数统院的施恩吗?

季老师说施恩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他们班上各门任课老师点名都反应她没来上课。他们辅导员找了他们班长询问情况,那班长也说施恩好几天没来上学了,他们说常看到她跟我玩在一起,可能我知道,所以他们就问到了我身上。

我茫然地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啊,我也好几天没见施恩了。

我以为施恩回京都了,难道她还没有回来吗?

我给施恩打了电话,没人接,给阿极打,也是没人接。

最后季老师看我实在也是不知道,也就没再为难我,放我回去上课了。

那天,我去咖啡厅兼职,连经理也问我,晨睿,施恩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这丫头,说就请几天的,怎么这么多天都不见人影。

我这才发现,原来距离我从南城回来已经过了一周了。五一节都到了,可是施恩跟阿极却都还没影。

我打电话跟卞都说了这事,说阿极他们不知道搞什么,电话都没人接。

那头卞都本来还在跟我抱怨五一节没法回来过节的事,闻言,突然沉寂了下来。

我的心跟着他的沉默一起沉了下来,担忧地问卞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卞都顿了顿,然后声音低沉地跟我说,晨睿,阿极是被人绑架了。一起被绑的还有个女生,但不是施恩,是外省一个地产老板的女儿。

我离开南城的那天,阿极跟施恩又在出租屋里吃烧烤,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施恩不见了,他跟一个陌生的女孩全身**地躺在一间黑屋子里,两个人睡在了一起,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记得了。

他想离开,发现自己被囚禁了,他被绑架了,绑匪让他跟那女的打电话给家里,拿钱赎人,敢报警就撕票。

我听得整颗心都悬了起来,紧张地问卞都,那施恩呢?

卞都冷笑,呵了一声,说,晨睿,你还不明白吗?那施恩跟绑匪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她从接近阿极开始就在算计着他,她根本不是得罪什么人逃到京都来的,她来京都本来就是为了报复,设计圈套引阿极进去。在陈叔叔酒吧里,她被老鹰的人打,也是她的苦肉计。

我听不懂卞都在说什么。

卞都又说,你知道跟阿极一起被绑的女生叫什么吗?她叫施烟,是南城艺术大学的新生,她爸叫施威,也是施恩的爸爸。她妈叫方君美,在跟她爸结婚之前,方君美曾结过一次婚,还有个儿子,当初因为她丈夫不争气,吃喝嫖赌,所以她抛夫弃子跟那时还只是个建材小老板的施威跑了,那个被她抛弃的儿子,就是阿极,她是阿极的妈,以前的方芳阿姨,只是改了名字罢了。施恩妈死了,她恨她爸也恨方芳阿姨,所以设了这个局来报复他们。她让阿极跟施烟睡在一起,还拍了他们的裸照寄到陈叔叔跟方阿姨手上,威胁他们不给钱,就把那些照片公之于众。

陈叔叔可以不在乎阿极,但是施烟爸妈肯定在乎她,她才十七岁,大好的年华,要整天被人指指点点,肯定活不下去的。所以即使对施恩恨得咬牙切齿,但是方阿姨他们还是不敢报警,按施恩要求的给了钱,买下了那些照片。

陈叔叔不愿给钱,这世道上只有他占别人的便宜,没人别人占他便宜的。

卞都说,陈叔叔将方阿姨骂了一通,说都是她干的好事,她当初不跟野男人跑,今天也不会出这种事,这是她的报应。方阿姨哭着求他,看在阿极的份上,拿那笔钱出来,他还是不愿意。最后还是施恩爸发了话,又拿了一笔钱出来,说是陈叔叔给的,全部给了施恩。

我哑然地听着,眼里流着泪问卞都,那现在阿极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卞都叹了口气,说晨睿,让他安静一阵子吧,他那么喜欢施恩,没想到施恩是个骗子,他这次受的打击不小,根本不想理任何人。至于施恩,她去哪里谁知道,反正她只是个骗子,骗钱又骗感情的骗子。

我问卞都,这事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我不问的话,他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卞都说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就算告诉你了,又能怎样?只是多个人伤心罢了。

卞都说的没错,就算我知道阿极跟施恩之间发生的事,我除了难过,什么也做不了。

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我问卞都,那阿极跟施烟到底有没有发生关系,如果发生的话,阿极肯定会疯掉的。那是他妹妹啊!

卞都说,也许施恩的人性还未完全泯灭,她还在意着跟阿极的感情,所以没把事情做的太绝。方阿姨带施烟去医院检查了,说她处女膜没有破裂。施恩只是给他们拍了裸照,但是这对他们来说,已经够残酷了。

跟卞都通完电话,那个晚上我失眠了,躺在**怎么也睡不着。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以前我们跟施恩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个我们认识的身世可悲的孤绝少女,终于被她自己毁灭在我的记忆里。

在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里,一起被毁灭的,还有那个单纯善良的阿极。

我怎么也无法相信,为什么一段充满着谎言与背叛的感情,都能被施恩演绎得如此真实,让我们都没发觉。

是我们给予她的爱不够,还是她心中的恨太深,所以最后她都没有放弃报复。

施恩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设计害阿极的时候,难道就没一点痛心吗?

04

没有施恩在的学校,我又成了孤单一个人。

然而每一天,我行至在校园里,走过每个场景时,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施恩。

我想如果没有后来的阴谋与设计,我跟施恩的友谊会不会长久下去,而她跟阿极会不会一直打闹下去。

但也总归是想想罢了,那段本该被珍藏的美好时光,终究成了一段不可触碰的回忆,每每想起,都觉得浑身发寒。

我将咖啡厅的兼职辞了,一是怕触景伤情,二是实在是不会应付同事经理关于施恩不来上班的问题,正好英语四级考试要到了,期末也要来临了,我得花时间在学习上,也就没法去咖啡厅了。

一心投入学习后,胡思乱想的时间也就少了,平素除了跟卞都通通话之外,我几乎都在看书做题。

阿极从南城回来后,跟我几乎断了联系。他以前就是个爱玩爱混的人,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成天出去玩,在微信圈里发那种跟朋友鬼混的照片。

抽烟,喝酒,打架,他把这一切当成乐趣,照片上的他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可我却不觉得他快乐。

他只是在放纵自己堕落,以此来消除施恩带给他的伤害。关于施恩的事,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他面前提起过。

期末考,我考的比预期的还要好,全院第一名,加上上学期系排名第一的学分绩点,季老师说我可以争取到那八千块的国家助学金。

我回去跟妈妈说了这件事,她听了很开心,说这样你下学期的学费就有着落了。我点头,说是呢。

以前上学的时候,一直盼着寒暑假到来,这样可以回去看我妈。现在我妈都跟我住一块了,我依旧盼着假期来,这样卞都就会回京都。

我们学校比卞都学校暑假早放了两天,卞都回来的那天,卞叔叔喊我们去卞家吃饭,说有事要跟我们商量下。

他是来公寓直接找的我们,我妈不在家,他跟我说的。

我妈有事回乡下去了,走的时候神色沉重,手里还拎着个包裹,我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一起回去,她摆着手说没事,你在家好好看书,我办完事就回来。

卞叔叔走后,我在家睡了个午觉,两三点的时候,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卞都打来的。他说他飞机晚点了,估计要晚上才能到家,问我晚上去不去他家吃饭。

我说我还得问问我妈,卞叔叔请我们吃饭是为了什么事?

卞都说他也不知道,把你们都叫来,可能是商量我俩的事吧。我俩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难不成我爸想把我转回京都来。

我们兀自瞎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随便聊了会,卞都挂了电话,他喊困,我让他闭着眼先眯会,我正好起床把家里打扫了下,顺便等我妈回来。

傍晚的时候,我妈才从乡下回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脸色不大好看。

我有点担心地问她:“妈,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妈摇摇头,说:“没事,你晚饭做了没?”

于是我就跟她说了卞叔叔让我们过去吃饭的事。

我妈安静地在原地站了会,搓搓手说:“去吧,正好我也有点事想问问他。”

我还未来得及问妈妈什么事,她人已经走进卧室,说是去换衣服。

坐车去卞家前,妈妈带我去超市买了点礼品,说是做客人的礼仪,让我先学着点,日后自己成家,也得记得这些,她不能一辈子跟着我。

我不知道好好的,我妈为什么这么伤情,看她这样,赶紧劝慰她说:“妈,你别多想,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吃住都在一起。”

我妈点点头,伸手擦了下眼角的泪,忍不住多说了句:“要你爸还在,就更好了。”

我没回她,我跟她都知道,这是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了。

到卞家后,在大门口就碰到了早就等在那的卞都。

卞都对着我妈喊了声阿姨,然后主动给我们拿东西进屋,我跟我妈跟在他后面。

餐桌上饭菜都已摆好,卞叔叔跟卞阿姨站在客厅里说这话,看到我们进来,卞阿姨立刻住了嘴,脸色有点不好看的去厨房吩咐保姆上菜。卞叔叔招呼我们上桌。

我看了眼我妈的眼色,我妈示意我坐吧,我才敢拉开椅子坐下来。

一开始是大人们话家常,我跟卞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都不插嘴。

吃了片刻,卞叔叔突然看向我,喊了声:“晨睿。”

我抬头惊慌地看着他。

他朝我笑了笑,示意我不要紧张。

“晨睿,叔叔我问你个事,今年五一节前,你是不是去南城找卞都了?”

卞叔叔刚说完,我妈突然停了筷子,面色冷凝地瞪着我。

我张着嘴,握着筷子的手攥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卞叔叔他是怎么知道的。

“爸,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我妈又从哪里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卞都没好气地出声帮我解围道。

卞阿姨生气地说他:“什么我听到风言风语,你们不做那些事,会有风言风语说到我们头上来吗!小小年纪不知道都跟谁学的,瞒着父母跑去外地会男人,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啊!”

卞阿姨话中带刺地说道。

我低着头,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卞都“啪”的将碗用力地往桌上一放,冷声朝卞阿姨威胁道:“妈,你要再说这种话,这话就不用吃了,我直接带叶晨睿走了。”

“你这混小子跟谁说话呢!她是你妈知不知道!”卞叔叔也怒了,拍桌子怒斥道。

我吓得身体一抖,没有去看对面卞叔叔他们脸上的神情,只是偷偷看了眼坐在我身旁的妈妈。

我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因为我做的错事,对我大发雷霆,甚至可能当着卞叔叔他们的面打我,骂我丢人什么的,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位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越是安静,越让我觉得心慌。我伸手偷偷地去抓我妈的手,妈妈没有推开,只是回握住我的手,目光定定地看着我。

我一下子红了眼眶,没脸再抬头与她对视。

卞叔叔对我似乎很失望,他站起身来,对我说:“晨睿,我跟你阿姨看了下,国外的几所大学挺不错的,你要不要考虑去那里上学。”

“爸,你什么意思,先是把我送走,现在又是要送走叶晨睿!你直接说你不答应我们在一起,想拆开我们就算了,还说什么你们还小,先就此分开!就算她来南城看我又怎样,我们又没做违法的事!”

“你还有脸说!你们都被人看到去酒店开房了!还好意思跟我叫板!”卞叔叔气得要伸手打卞都,卞都笔直地站在原地,没有要躲的意思。

卞阿姨面上虽冷,心里还是疼儿子的,见状,紧张地去拦卞叔叔,然后气急败坏地朝我妈骂,说:“季轩茹,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什么教养!”

我不是我妈,听她说这样的话,都觉得脸面丢尽,羞愧得无地自容,更何况我妈那种把自尊心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人。

我那时真的整个人从椅子上跪倒在地,抓着我妈的手,哭着说:“妈,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不说话,你骂我吧,打我的。”

我妈没有骂我也没打我,只是伸手拉我起来,说:“晨睿,以后没事别随便给人下跪,别人瞧不起我们就算了,我们不能瞧不起我们自己。你先这等着,妈有事要跟你卞叔叔说。”

说完,我妈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卞叔叔,说:“卞格,咱们私下聊聊吧。”

卞叔叔困惑地看着她,不好拒绝地点点头。

卞阿姨急了,拦在我妈面前,说:“季轩茹,你想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面聊,要跟我家卞格私下聊。”

我妈没回她,只是又朝卞叔叔喊了声:“卞格。”

卞叔叔过来拉卞阿姨,说:“你先在这坐会,跟孩子们好好说说,我们去去就来。”

05

我不知道那天妈妈在书房都跟卞叔叔谈了些什么,只记得一开始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后来两人仿佛争吵了起来,卞都先冲上楼去,我跟卞阿姨跟在他的身后。书房的门被从里面锁死了,我们打不开。我们只能干等在门外,静听着房内的声音。

卞叔叔似乎在沉默,房间里只有我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哭号着说:“晨睿爸已经死了,过去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他都死了,再怎么追究他也死了,我就想我家晨睿好好的,不被人瞧不起,像你们一样!你要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把那些东西带进坟墓里再也不会提,我就问你一句,你答不答应!”

卞阿姨用力地敲门,站不住地朝里喊:“季轩茹,你想让我们卞格做什么!你给我出来!你有话跟我谈,卞格答应我还不见得答应呢……”

她还没喊完,书房的门突然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看到我们伸手擦了把眼泪,走出来拽着我的手就朝楼下走。

我踉跄地跟着她下楼,回头看卞叔叔,他站在楼上,面色发白地望着我们。卞阿姨在缠着他问话,他皆不答。不明所以的卞都,追着跑下楼来,想要来追我们。

卞叔叔喊住了他,说:“卞都,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卞都停下脚步,好看的脸上挂着纠结的表情。他看看我,又回头看了看卞叔叔,眉头皱了下,折身上楼。

我妈头也不回地一路拽着我离开了卞家。她像周身裹在暴风雪里,神情肃杀,让人不敢靠近。我不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都跟卞叔叔谈了些什么。只能任由她拉着,跟她回到了家。

到家后,她一直摩挲着双手,不安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被她按在沙发上,不敢动弹。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妈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口袋,我拿起手机来,看到上面翻滚着的卞都二字,不知道该不该接。

即使我妈没跟我说书房里她到底跟卞叔叔谈了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到,妈妈此刻的所有反常都跟卞家有关。

“接吧。”看出我的犹豫,妈妈忽然开口说道。

我望着她,愣了下,才慢慢地接起电话。

卞都说他在我家楼下,让我下去找他。电话里,他的说话声很急,好像是一口气从卞家跑过来般,喘着浓重的粗气。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对我妈说:“卞都在楼下,他要我下去。”

我妈点点头,说:“去吧。”

自己则转身去了卧室。

在楼下的路灯下,我看到了等候在那的卞都。

夏夜的晚上,天气很是闷热。卞都就穿着件白色T恤,搭着黑色的哈伦裤,T恤的后背湿了一片,他歪着头在用手抖落着背上的衣服布料,看到我过来,从容地站定,对着我微笑,又像呼小猫小狗似的,对我招了招手,说:“叶晨睿,过来。”

他还笑得出来,说明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卞叔叔跟他说的应该是好事吧。

急于想知道发生何事,我快步朝卞都跑了过去,还未到他身前,就把他一把抓了过去,整个人被用力地按进他的怀里。

“卞都,卞都,放开我。”我窒息地嗫嚅着。

卞都的气息有点急,说:“别动,晨睿,就抱一会。”

我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脸色发烫地由他抱了会。

不知是夏天的温度太高,还是两个人抱着太热,我觉得全身都发烫起来,那温度都能直接穿透皮肉,烫进心里。

卞都松开我后,我抬头仰望着他,他那好看的脸上全是热汗,人像从水里爬出来似的。

我说:“卞都,你怎么这么多汗。”

卞都眨着眼睛笑,证明了我的猜想:“一口气直接跑这来的,能不多汗吗?”

说完,危险地眯起眼睛,乜斜着我道:“怎么,你嫌弃我汗臭啊?”

我连忙摇头,单纯地说:“不臭,你身上好香的。”

是啊,一点都不臭,喷了那么多香水,身上的衣服又全是好的洗衣液洗的,就算出汗,闻起来也是香的。

估计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卞都愣了下,转而微笑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难得温柔地说:“晨睿,我们要订婚了。”

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下来,像幻听似的,惊愕地问卞都:“你刚说了什么?”

卞都收住笑,神情专注地看着我,认真地说:“我说我们要订婚了,刚我爸找我就说的那事。”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是转头朝家的楼层望去,发现妈妈正站在卧室的窗口看着我们。

“早知道季阿姨跟我爸谈一次就能把所有事情解决,那早该让他们谈了。”卞都也跟着我一起抬头,望着我妈所站的方向说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觉得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妈妈跟卞叔叔到底都谈了些什么,卞叔叔怎么突然改变了态度,竟然还急着让我跟卞都订婚,订婚的事卞阿姨知道不反对吗?以她的个性,她肯定不会同意的啊!

可卞都告诉我,这次卞阿姨也没说什么,卞叔叔找她单独谈了话,她出来后就说安排订婚事宜了。而卞都则按捺不住激动,直接跑来找我了。

卞都让我别多想了,没人反对我们的事,我该高兴才对,而不该这般忧心忡忡。

他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跟卞都坐在小区里的凉亭里,他躺在一侧的长柱上,背靠着柱子,我坐在一旁另一侧的长柱上,跟他靠着同一根柱子。我们两人就这么半躺着,抬头看夜空中飞舞的萤火中。

那一年,他十九岁,我十八岁,两人开始浅谈人生。那时候所有的幻想都带着粉色的泡泡,幸福得像嘴里含了块糖,甜甜的。

那是最好的时光,也是属于我跟卞都两个人最后的美好时光。

此后,再无那样的时光。

06

订婚的时间被敲定了,就在这个暑假,卞叔叔说是趁卞都还在京都,先把事给办了,反正也就是召集亲朋好友在酒店吃一顿。念孩子年纪还不大,这次就先请下近亲和知心的朋友,先不在交际圈广发通知了。

他问我妈这样你们觉得委屈不,我妈说你看着办就好。

我问妈妈,为什么急着让我跟卞都订婚,可以等大学毕业再订也不迟。我妈看着我,悠悠地问,晨睿你不想跟卞都在一起吗?早点定下来,我也好放个心,省的夜长梦多,时有变故。

既然大家都已经决定了,我也无话可说。

在订婚典礼前一周,妈妈带我去商场买礼服。我推脱着说不愿去,只是订婚而已,随便穿件新衣服就可以了,没必要买什么礼物的,妈,你赚钱那么不容易,咱们也没钱。

我妈硬拉着我出了公寓,严肃地说什么叫只是订婚而已,难道你想订几次婚,在妈眼里,那天就等于是我嫁女儿的日子。钱多钱少你别管,妈给你买了你穿着就是,人家女儿订婚结婚都穿的漂漂亮亮的,我女儿也该这样。晨睿你就当穿给你爸看的。

提及我爸,我妈又开始哽咽起来。

我爸去世,在我跟我妈身上留下的那道伤口,真的是十多年过去,也不见转好。

拗不过我妈,我只能跟着她出门。

外面是三十九度艳阳天,商场里空调却打得很凉,从门里进去,我们就像长久搁浅在沙滩上又重新被丢回海里的鱼,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想喟叹一声。

妈妈先带我去买首饰。

我疑惑地说,首饰不是男方送的吗?妈妈固执地说男方归男方的,我买的归我买的。我没跟她争,顺着妈妈的心意在金饰那挑了会,最终妈妈给我挑了块金镶玉,玉里刻了个福字,她说能保我平安。

如果仅凭一块小小的玉就能保一个人一生平安的话,那我就算再没钱,都要去挣钱买玉送给那些我爱的人,保他们永世安好。然而,我们都知道,这些都不过是人的美好念想,一块玉,保得了人心安,却无法真的保人平安。

我跟着妈妈从一楼逛到了六楼,之前出来的时候,她只说买礼服裙的,现在真的像嫁女儿似的,帮我从头到外都买了个遍。

看着我全身换新的,我妈很是高兴,眼里尽是满足地对我笑,说:“晨睿,妈就是没钱,妈要有钱,准天天给你买新衣服,你穿着好看。你长得像你爸,秀气,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我鼻子泛酸地过去拉她的手,说:“妈,你别难过,等我大学毕业了,找到好的工作,自己赚了钱,我给你买新衣服,让你天天穿新的,妈,其实你比我好看,你就是从不打扮。”

想到我妈平素那么节俭,今天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近乎她厂里做一年的工资,我就觉得特别的难过,特别对不起她。

我妈反过来安抚我,伸手给我擦眼泪,背着店员偷偷地对我说:“别在这哭晨睿,别人会笑话的。以后你去了卞家,天天都是好日子,自己活得开心就好,不用顾及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傻傻地就知道点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六楼逛完家电出来,妈妈的手机响了,妈妈忘了眼手机屏幕,眉头皱了皱,说是陌生号码,犹豫了会,才按键去接。

我拎着东西站在一旁等她,看着她脸色骤然惨白下来,心不由得一沉,走过去,担心地问她:“妈,谁的电话。”

我妈才我做了个噤声的手机,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小心地说:“晨睿,你先到下去,到一楼门口的甜品店等我,妈去见个人。”

我说:“谁?”

她急急忙忙地说:“你就别问了,先下楼吧,听妈的话,妈去下就回。”

说完,不等我阻拦,我妈就侧身跑进了电梯。

我追过去,电梯的门已经关上了。缝隙里,我妈还忙着打电话,根本无暇顾及我。

她跟人说了些什么,我没听到多少,就听到她说,我就这来。

我妈让我去楼下等她,我就真的拎着大包小包去楼下的甜品店等她过来。将买的东西的发票都拿了出来,无聊的累加在一起,看着对我来说显得过于庞大的数据,我头皮发麻的吐了吐舌头,本来还想买杯冰沙喝的,现在也说不出口。

都是给我买的东西,妈妈连口水都舍不得喝,我还怎么好意思吃冰沙。

在甜品店坐了有一会了,也不见我妈过来,我想了想,起身走出了店门,准备去二楼的超市买两瓶饮料,等我妈过来,两个人一起喝。忙活了大半天,天又这么热,我想我妈定也渴了。

将东西全部寄在柜台上,我从超市买了两瓶果汁出来,取回东西,满意地朝电梯口走,准备回一楼的甜品店。突然头顶上传来一阵刺耳的破裂声,有东西从上方极速地坠落下来,我都没有反应过来从我眼前掉下的是什么,就听到各个楼层里响起的顾客们的尖叫声,还有巨物坠地发出的沉闷声,砰,像拳头用力地砸在我的胸口,带着未知的疼。

不知是谁先喊的,说是个人!摔下来的是个人!

然后周围响起了嘈杂的人声,一窝人全冲到了栏杆那,楼上楼下全是人,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呼喊,有人的在拿手机报警,有的在打电话跟朋友传播新闻,说商场摔下来个人……

那人摔下来的时候,我正乘着电梯刚到一楼,她就摔在我的脚前,身体里极快地流出很多血来,至她身下蔓延到我的脚边。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我的方向,人还未彻底死去,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我定定地看着她,嘴巴张大着,眼泪像血一般从眼底流出来,内心在嘶吼,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晨……晨睿……好好活……”她支离破碎地比着嘴唇,微弱地吐出这几个字来后,人就不再动弹了。

手里的东西早就散了一地,我脚步僵硬地站在原地,双脚感觉不到一丝力气,我几乎是爬一般爬到了那人的身前,胡乱地摸着血,将她从血泊里抱起来,颤抖地喊了声:“妈。”

“妈。”

“妈——”

“妈——”

“……”

“……”

声音越来越大,可是她再也听不到了,那血就像水似的,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流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抱着她绝望地哀嚎着,求人救救她,求人救救我妈。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走之前还好好的,还让我等她,怎么就从上面摔了下来。

“妈——”

“妈——”

我拼命地喊我妈醒来看看晨睿,可是她就是不睁开眼。

后面,我的世界只剩下那滩鲜血,还有无尽的混乱。

有人将我从血泊里强行拽了起来,警察跟医生带走了我妈,等我意识清明起来的时候,我人已经在医院,前方是太平间的位子,医生告诉我,我妈死了。

仿若晴天霹雳,他们说,我妈死了。

可是我妈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她明明之前还好好的,高兴地带我出来买衣服,说是要嫁女儿的,她怎么就死了呢!

不,我不信。

我趴在妈妈的尸体前,摇着她醒来,她不能这样,不能像爸爸一样,突然的丢下我离开。

不能!

“妈,你说会回来找我的,你说过的,你说不会丢下晨睿的,你说会一直陪着我的,妈……你说过的……”

“妈……”

无论我怎么呼喊,我妈再也不会醒来。

八岁那年的剧痛又一次碾压而来,我又一次成了当年那个懦弱无助的孩子,接受不了死亡,承认不了死亡,唾弃着死亡。

07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个很老实的人,她从不撒谎,可是直到她离去,我才发现,原来老实人撒起谎来才是最伤人的。

我妈对我撒过的最大的两个谎言,一个是当年离家去卞家生活时,她跟我说,晨睿要乖,妈很快就接你回来。

可是,她一直没能来接我。

一个是她刚撒的,说晨睿你先去等着,妈一会就回来。

然,她却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我的面前。

我妈是个骗子,她说过不会像我爸一样不负责任地丢下我,可是她还是把我给丢下了。

警察跟我说,我妈是在商场顶楼的天台上坠楼而死的,她身上除了我还有相关抢救人员,警员,没其他人触碰的痕迹,也无中毒反应,更为距离性的枪伤,只有自杀跟意外失足摔死两个可能。

商场的设计为了美观,四周构成了个“回”字型,所以我妈摔下来时,正好摔在商场中间。

我说我妈不可能是自杀的,她明明高兴地出门给我买订婚用品的,她那么想看我幸福,怎么可能再还未看到我幸福前,就选择轻生。

而且,她接那个电话前,还跟平常一样,她说去见个人,怎么会想要去死。

我跟警察说了我妈接的那个未命名电话的时,警察找到了我妈的手机,找到了那个号码,那是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那个电话亭那边监控正好坏了,一时无法查到是谁给我妈打了那个电话,我妈到底是为了见谁才上的天台,但不管是去见谁,我妈的死都是场意外事件。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意外,意外先是带走了我爸,现在,又是带走了我妈。

他们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跟我说这是场意外,就能将事情一笔带过。

对我来说,这是又一道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卞都跟卞叔叔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哭得没力气了,只是呆愣地坐在停尸间,看着安静的躺在那里的我妈,眼泪不停地往外流。

卞叔叔跟卞阿姨上前拉开盖在我妈脸上的白幕,红着眼眶要看看她,卞都抱着我,将我的脸用力地压进他的怀里。

几乎不曾见哭过的他,又一次因为我的事落泪,下巴磕在我头顶的发旋,他哽咽地一再阻止我,说:“别怕,晨睿,别看。”

他怎会知道,在他们未来之前,我看着我妈的脸,一遍又一遍,都无法相信,那个躺在那里,摔得血肉模糊,脑袋一侧都瘪进去的人是我妈。

是我妈……

那不是我妈……

我多么的想有个人告诉我,那个人不是我妈,不是。

可是,没有人。

没有人。

我妈的葬礼是卞叔叔他们帮忙操办的,在殡仪馆租了个灵堂,我妈就躺在那玻璃棺材里,死化妆师给她化了妆,这是我第一次看她化妆,却觉得好丑,丑的不是我那个朴实无华的母亲。

陆陆续续有过来吊唁的人,是鲜少来往的亲人,还有为数不多的朋友。距离夏息离开有一段时间未见的夏阿姨代替夏叔叔还有夏息也来了,一进门就哭着来抱我,说可怜的孩子啊,我可怜的孩子啊。

陈叔叔没有来,阿极带着东子他们送了花圈来,在灵堂里陪着我整整做了一夜,鼻涕擦了一把又一把,哭着对我妈喊妈。那不再是跟施恩在一起开的玩笑话,他说是那是他真把我妈当妈,小时候只有我妈会在他生日时,给他下面加个鸡蛋,只有我妈会担心阿极那个没妈的孩子会不会饿着。只有我妈会说阿极,不哭,以后季阿姨是晨睿的妈,也是阿极的妈。

阿极拍在我妈棺材边哭这些话的时候,我哭得干涸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哑着喉咙跟他一起喊我妈。

卞都跟着卞叔叔还有卞阿姨,里里外外的忙碌着,他身上跟我一样披麻戴孝,也是妈妈的好孩子。

看我一副要哭岔气的样子,旁人忙着来安抚我。

卞都外面接待外客人进来看我,眼眶通红地硬是抱着我,将我从我妈身上拽离开来,哀求我说:“叶晨睿,你别这样,季阿姨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你给我振作点!求你!”

我哭得浑身没了力气,整个人像傻了似的,只是呆呆地发出呜咽声,任由卞都将我带到一旁休息。

灵堂摆了三天,那三天,我仿佛把十年前,欠爸爸的眼泪一并哭尽了。那时候还小,不懂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现在,再清楚不过了。

死亡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然谁也不得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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