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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晨睿,你爸是个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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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酒店出来,卞都带着我坐车回公寓的路上,我做了个不长不短的梦。

梦里,我们一群人坐在辆大卡车,卡车在荒凉的马路上孤独地行驶着,两旁是贫瘠的土地,上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一群羊在草堆里跑来跑去,边吃草边咩咩的叫,满眼望去,看不到放羊人,也看不到任何农户炊烟。

一条路,望不到尽头,只能看到天边的海岸线在天际浮浮沉沉。我们身子颠颠颇颇地坐在车上,晚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

梦里,所有人都在,有施恩跟阿极,也有秦一璐跟夏息。

而现实里,阿极他们现在应该动身去三亚了吧,秦一璐走了,夏息这会应该坐上去美国找她的飞机了吧。

惜惜相别,再次相见,又是明夕何夕。

路上,卞都一直用力地抱着我,下巴贴着我的额头,他说,晨睿,我们回家。

不是回乡下,不是回卞家,是回那间卞都买下的小公寓,他把那称之为我们家。

我眼泪当即涌了上来,无声地蜷缩在卞都的怀里,默默地流着泪。

即使身上他留下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是依旧恨不起他。

到公寓后,卞都帮我把行李放进卧室,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然后他出来了,走到我面前,跪在地板上,双手拉起我的手,放在他冰凉的脸上,他眼眸哀伤地望着我,红着眼眶说:“对不起,晨睿。我会对你好的,你相信我。”

我用手指擦拭掉他脸上的泪水,艰难地扯出笑容来:“卞都,别说了,都过去了,我没事的……我没事的……”

说没事的,我的手指却在颤抖,我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的眼泪掉在牛仔裤上化成了水花。

卞都站起身来抱起我,抱着我回卧室,他没再说话。或许他知道,伤口不去触碰,才不会被细菌所感染,才会好的快点。

卞都把我放到**,帮我盖好被子,说:“晨睿,我明天再送你回乡下。”

我闭上眼睛,轻声应了声。

什么时候睡去的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卞都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放着张字条,卞都的字不丑不也算好看,他说他去买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我在**坐起身来,背靠在靠垫上,拿着遥控器,心思不定地听着电视里的声音,仿佛这样,周围感觉热闹一些。目光触及到墙角放着的行李箱,我下床走过去,蹲在地上摸着箱子底座再也无法修好的轮子,胸口闷闷的。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响了起来,是施恩打来的,说他们要上飞机了,趁还在国内,不是国际漫游先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祝她一路顺风。

我说施恩,一路平安,玩的开心。

她在电话里夸张地笑着,阿极不知道去哪里了,没听到他在施恩身边的调笑声,我反而有些不习惯。

施恩笑着笑着,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她说:“晨睿,我觉得自己好幸福。我从来没这么快乐过!”

我被她说的话弄得有点心酸,吸了下鼻子回她,说:“以后会更好的,施恩,你会更加幸福的。”

是的,我们都会幸福的。

施恩又跟我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我翻着手机里的未读短信,有夏息的。

“晨睿,你还好吗?”

“我在飞机上了,今天谢谢你。”

“祝安好。”

看了几遍,最终能回给夏息的无外乎一个“好”字。

祝君亦安好。

回**又躺了会,外面传来门铃响,我以为是卞都忘带钥匙了,匆匆下床踩着拖着去开门,门开的那一刻,望着门口站着的人,我跟她都愣住了。

卞阿姨震惊地看着我,圆润的脸上表情顿时冷凝下来。

她强忍着愤怒,手里紧紧地握着手机,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来打我,咬牙切齿地问:“晨睿,你怎么在这?!”

我沉默地低下头去,身子从门口让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卞阿姨走了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踏出“哒哒”的声响,她脚步很快地从大厅走向卧室,又绕了出来看了眼浴室,找不到卞都的人时,她气急地将手机用力地摔在地上,咆哮地问我:“小都呢?”

“别人跟我说看见小都在这买了套小公寓,跟女孩子住一起,我还不相信!我还以为我儿子是个实诚的人,他这阵子住朋友家,就是朋友家了,没想到他竟然连自己妈都骗!我更没想到的晨睿你跟他联合着一起骗我!我问你,跟小都住一起的那个姑娘是不是你?”

我低着头望着脚上的拖鞋,没有回答。

这样的场面,就算我不开口,答案也很明确了。

“对不起,卞阿姨,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我难受地抬头,想要解释些什么。

卞阿姨气得冲过来,扬手就打了我一巴掌。

巴掌声又脆又响,我短暂地感到有些耳鸣,僵立地站了一会,我才慢慢又重新听到卞阿姨对我在骂什么。

“我就说你怎么那么听话,我让你搬你就搬,怎么这么识相,搬出去了都不回来一次,原来你早就告诉了小都,怂恿他给你买房住!叶晨睿,你安的什么心啊,看你这孩子平时温温顺顺,看上去挺单纯的,没想到这么有心计,竟然勾引起我儿子起来!说,你什么时候设计起小都来的?”

“上次医院我问你,你还跟我说你没有,你到底对我撒了多少谎?我真是瞎了眼,这么多年养了只白眼狼,说,这些狐媚作法是谁教你的?是不是你妈教的,你妈让你勾引我家小都,打算做我卞家媳妇,继续赖在我们家讨好处的是不是?我说你们娘俩怎么这么不要脸!竟然黏上我们家了!我就这么告诉你,就算你把小都骗到手,就算你俩感情再好,再分不开,哪怕你俩都睡一起了,你也休想进我家门!”

“你这小贱蹄子!小狐狸精!真是要气死我了!”

卞阿姨疯狂地抓着我的头发,捏着我的肉,不停地骂着。我闭着眼任由她把我按在地上,骑在我的身上**着,嘴巴无力地为自己辩解着:“我没有。”

“卞阿姨,我没有……”

“不是这样的。”

“不是……”

“……”

跟卞都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以为我会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跟卞阿姨他们解释,没想到不等我跟卞都主动说,卞阿姨她就发现了。

卞阿姨完全听不进我的解释,我的脸被按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头一再地被按着撞击着地面,胀痛又晕眩,最后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来。

昏过去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卞都的声音,还有他跟卞阿姨的争吵声,其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02

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的第一秒就看到了医院白色的天花板。我眨了眨肿痛的眼睛,在**挣扎着要爬起来,然全身的骨头就像散架了似的,我用手臂撑着床单,疼得咬紧了牙。

旁边一阵窸窣声,我愕然地下意识转过头,就看到卞叔叔从墙边的沙发那站起身来,焦急地朝我走来。

“晨睿,你别乱动,我来。”卞叔叔说着,伸手拿过枕头,放在我身后,扶着我靠上去。

卞都跟卞阿姨都不在这里,整个病房就我跟卞叔叔两个人,一时之间只剩沉默。

卞叔叔拉开椅子在我床边坐了下来,双手绞合在一起,放在床沿上。他的眼里满是血丝,神情很是疲倦,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卞叔叔,我……”我艰涩地开口,刚张嘴吐出几个字来,就已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卞叔叔说这些事,显然他已经全部知道了。

卞叔叔摇了摇手,示意我别再说了,他都明白。

“是小都送你来医院的,他现在在他妈那,你卞阿姨性子比较固执,也任性,把你打成这样,我替她对你说声对不起。她自己也不好过,情绪太激动,差点脑溢血,现在也躺医院里,硬是抓着小都哭闹着要儿子陪她。你知道的,她就这一个儿子,身上掉下的肉,疼得比谁都厉害,对你做那出格的事,也是因为太在意小都了。晨睿,你是个聪明孩子,这些话我想我不说,你也会理解你阿姨的,她不是什么坏人。”卞叔叔红着眼眶憔悴地说。

喉咙里好似堵了一个硬块,我点头,艰难地说:“你别担心,卞叔叔,我不怪卞阿姨的。”

卞叔叔朝我苦涩地笑,宽阔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难以启齿地说:“晨睿,你不怪你卞阿姨,但是,可能要怪卞叔叔了。叔叔我……”

我惶然地抬头看他,眼里一片水雾,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一刻我似乎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不由自主地揪住了手下的被单。

“叔叔我在小都你跟你这件事上,跟你卞阿姨一个意见。我不是觉得晨睿你不好,才不想你们在一起,叔叔我有自己的苦衷。晨睿,你就再听叔叔一次话,跟我们小都断了吧。带你来卞家的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晨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叔叔说,卞都有的你都可以有。可是叔叔违约了,我不能把小都给你。对不起晨睿,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卞叔叔,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我都明白的。”我攥紧拳头对卞叔叔微笑地说道,哪怕眼里还流着眼泪,但是我还是努力地使自己挤出笑容来。

“我明白的,卞叔叔你不用跟我道歉,是晨睿不好,是晨睿让你们操心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如果非要追求对错的话,那么错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卞阿姨说的没错,我不是卞家的人,我姓叶,不姓卞,我一开始就不该去卞家,不该的……

我要没跟着卞叔叔来卞家,卞阿姨就不会那么讨厌我,卞都也不会喜欢我,也就没了现在的爱恨揪扯。

“你明白就好,晨睿啊,我通知了你妈,她今天会过来接你。卞都那边我会处理的,你卞阿姨身体不好,我也没法照顾你,你先跟你妈回去吧。”卞叔叔沉默了会,最终还是平静地开口说道。

我低着头,用力地点头,眼泪一滴又一滴狠狠地砸在被单上。

我多天真啊!

我一开始还以为就算卞阿姨反对,卞叔叔会站在我这一边的。

我多天真啊!

这段时间跟卞都在一起的时光,虽有疼痛却也有幸福萦绕心头,我以为,那些都不是泡沫,我跟卞都的心是相通的,我们的小巢是真实的,我们会长久在一起的,只要我们都不先放手。

我多天真啊!

天真到以为叶晨睿真的能配得上卞都!

太天真。

我无法拒绝卞叔叔的请求,他希望我跟卞都分开,那我就必须得这么做。

必须的。

十年的养育之恩,就算卞叔叔让我去死,我说不定也会答应。

卞叔叔离开病房后没多久,我就看到匆匆赶来,有近半年没见的我妈。

她棉服外还穿着工厂的工作服,身形高瘦,头发枯乱地站在我病房门前,眼眶通红地望着我,没有进来,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发着抖。

“妈……”

我哭着喊她,我妈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冷漠。

妈妈冲上前来,什么话也不说,像拎小鸡似的将我从病**拽了下来,将沙发上的衣服丢给我,扒掉我的病号服,给我穿上。

她不管我痛不痛,就拔掉了我手上的针管,拽着我离开了病房。

她拽着我沿着马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我。

我还没有看懂她眼神的含义。

她一巴掌用力地打在我的脸上,脸上的表情扭曲又狰狞,双手用力地按着我的肩膀摇晃着,哭吼着,说:“晨睿,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跟卞都在一起!你怎么能勾引他呢!你知道我们欠了卞家多少,你怎么还能做这种事,让人家觉得我们厚脸皮赖上他们了,怕的让我接你回去。你怎么能让你爸丢人!”

“晨睿啊!你爸是个硬骨头啊!你怎么能……怎么能……”

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地抱着我妈的腿,哭得差点断气。我妈气得不停地推我,我死死地抱住她,声嘶力竭地哭号着。

“妈,对不起,我让你这么难做,让你跟爸丢脸。可是我真的没有,我没有勾引卞都,没有为了赖在卞家勾引他。我们……”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啊!”

我妈停下了手,蹲下身来拥住我,手按着我手背上流血的针孔,将我的头按在她的肩上,一直哭着说:“晨睿啊……晨睿……”

她说了好几声“晨睿啊”,好几声,说得我心都要碎了。

最后她抹掉眼泪跟我说:“晨睿,我们回家吧。卞都不是你该要的,卞家也不该是你住的,京都不该是我们来的。我们回家吧!即使你爸走了,我们也还是有家的。妈错了,妈早该接你回家的,晨睿。妈错了,妈对不起你。”

“妈错了,晨睿,我的乖孩子!是妈的错!”

“……”

03

两人都哭得精疲力尽之后,我妈拉着我上了公车,一路转车去车站,买票准备回自己家。

路上手机夺命般地响着,不停喊着“卞都”的名字,我妈望着我,紧张地用力攥着我的手,说:“晨睿,你别。”

我眨了眨肿痛的双眼,当着我妈的面,将手机卡从手机里抠了出来,往车窗外丢了出去。关上窗户。

手放下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窗户上倒映着我满是泪痕的脸,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似一同被扔掉的还有我的心。

那时候我以为,我可能再也不会回京都,我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见到卞都。

那时候还不知爱有多深,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捅了个大窟窿,又痛又空洞,浑身都疼,说不出的难过,说不出的悲酸,好像难受得要死了似的。

我真的有那么爱卞都吗?我问自己,我难道已经爱他爱到离了他就要死了吗?

没有的。

我之所以那么难过,不是因为被迫离开卞都,跟卞都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跟卞都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这一天早晚会来的。

我难过的是,就连分别,我都没有机会跟卞都说一声,我还没有认真地跟他说过我的心意,我怕他以为我不告而别,是因为他强迫我的事,是因为生他气了。我怕他多想,怕他自责,怕他因我伤心。

我不想让那么多人为我伤心,虽然我已经伤了卞阿姨,卞叔叔,还有我妈的心了,但这些真的都不是我所希望的。

哪怕是分别,我也想笑着跟人说再见,而不是现在这般,哭着离开。

我跟着我妈回到了乡下老屋,老屋还是记忆中的那样,砖瓦陈旧,墙壁灰败。

一回来,我妈先进了屋,在里屋收拾了会出来喊我,说:“晨睿,你先在屋里睡会,妈去做饭。”

我轻声应了声,脚步缓慢地进屋,躺在我妈收拾好的小**。

我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像进入了梦魇。卞都压在我身上时流泪的脸庞,卞阿姨狰狞尖吼的样子,卞叔叔脸上的表情,我妈歇斯底里的哭号……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就像沉重又巨大的黑幕朝我碾压上来,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在里屋听到我妈在用家里的固定电话跟人通话,对面那个人像是卞叔叔。

意识混乱着,我也听不大清他们都在说什么,只听到我妈的一些只言片语,大致说我们已经到家了,让他们别担心。晨睿的行李麻烦你帮我寄过来下,转学的事你们看着办吧,我们都没什么意见。

卞叔叔他们好像真的怕了我了,怕我缠着卞都,好像要给我转学了。

不过也是,以卞都的性子,如果我们两个人还在一个学校,他怎么可能听卞阿姨他们的话,跟我断个干净。

“妈,你跟卞叔叔他们说下,我真没想过勾引卞都赖在他们家,也没想高攀,我只是……”我站在门口,扶着门边,声音虚弱地说,话说了一半,就像鱼刺哽在喉咙似的,再也说不下去。

我妈红着眼眶对我说:“你先回去躺着,说不说你卞叔他们心里都有数。咱们不管别人怎么想,守好自己本分就行了。你听妈的话,跟卞都断个干净,我们也就不落人家话柄了。”

我点着头,眼眶再度泛红。

吃完午饭,妈妈忙着去厂里做工,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别到处乱跑,躺**睡睡觉也好,晚饭我自己弄着吃,她要上完晚班才回来。

临走之前,我倚门送她。

“妈,你晚上上的晚的话,就住宿舍吧,别太晚回来,路上不安全。我会听话的,不会乱跑的,你不用担心我。”我心疼地对她说。

我妈霎时红了红眼眶,伸手擦了下眼睛,故作冷漠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管我。”

她走后,我独自在家,纵使全身不舒服,但躺在**,我还是无法入眠,索性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去了后山的山坡。

我爸的墓在那里,半年没回来了,我想去看看他。

山上的风有点大,我兜着围巾帽子,一个人坐在爸爸的坟前,给他拔周围滋生的杂草。杂草长得很高,因为妈妈忙着厂里上班,也不常过来清理。

我手上不停歇,嘴里絮絮叨叨地跟爸爸说着话,越说越难过,最后整个人伏在墓碑上,抱着墓碑,手触摸着碑上那个带笑的男人照片无声地哭着。

我哭着问我爸,他为什么要走的那么早,他如果不曾离开的话,那该有多好。

一坐就坐了老半天,站起身的时候,我整个人晕眩得厉害,差点摔倒,勉强站立住,跟爸爸说了声“爸,我先回去了”,只是说完我又泣不成声。

摇摇晃晃地走到家里,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透过小门窗望去,能看到还留在村里的人们,三两口围聚在餐桌旁吃饭,其乐融融的样子。再回到自己家一看,黑灯瞎火的,整个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就我一个人。

我怕冷地伸手环住自己的双肩,感到分外的孤冷。最后连晚饭都没吃,直接回屋躺在**,闭着眼睛催促自己睡觉。

平地一声惊雷,我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惶惶然地坐在**。四周一片黑暗,我大力地喘了几口气,似乎听到电话铃声。下床穿着拖鞋去开灯,仔细听了会,果真是家里的固话在响,赶紧跑过去接,是妈妈打来的。她说如果一会儿下暴雨的话她晚上不回来了,睡厂里了,让我把门窗都关好。

我说了声好。

挂了电话,回屋继续躺着。

外面轰隆隆的雷声过后,便是暴雨声。雨声不似春雨般淅淅沥沥,好像下冰雹似的,打在砖瓦上,发出小石子碰壁的声音。哒哒哒……密集的哒哒声。

我蜷缩着身体,用被子蒙住头,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会,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以为是妈妈赶回来了,怕她在外淋雨,我匆忙起身,连鞋都顾不得穿,光着脚跑出了门,把门栓拿了下来。

门被拉开的那一刻,我惊愕地望着站在门口的黑衣少年,眼睛慢慢地睁大起来,骤然涌上来的酸楚让我一时无声。

卞都倚在门外,一手撑在墙壁上,廊檐上的水落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似的,全身湿淋淋的。

他脸色苍白,眉目清冷,唇角扬起清浅的笑,走上前来,伸手拥我入怀。

我头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对我说:“晨睿,我来接你回家。”

我的眼泪狠狠地砸在卞都心脏的位子。

晨睿,我来接你回家。

那是我此生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我一生都无法忘记,忘记曾有个少年那般爱我,爱到他想给我一个家。

04

我让卞都放开我,外面在下雨,先把他拉进了家里,回里屋拿了干毛巾给他擦拭。

卞都没有接毛巾,只是拉着我的手,表情坚定地看着我,再次说:“晨睿,跟我回家吧。”

我将手慢慢地从他的掌心抽出,往后退了几步,哀伤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跟你走的,卞都你回去吧,不然卞阿姨他们又要担心了。”

“叶晨睿,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想跟我断清关系吗?我说过了,不要顾忌我妈他们怎么想,我喜欢谁,我想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他们管不着!”卞都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

“卞都你嘴上说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可是卞阿姨病倒了,你不也是会心疼,会守在她床前。他们毕竟是你父母,你不可能完全不在乎他们的想法。而且我已经答应卞叔叔和我妈了,我不会再跟你有任何往来。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那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卞都走了过来,双手大力地握住我的肩膀,迫使我抬头看他。

“我不管你答应了我爸他们什么,我也不问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不跟我说一声就跟你妈回了乡下,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叶晨睿,你喜欢我吗?”

我死咬着唇,不答,内心在撕扯。

卞都啊!都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还问我喜不喜欢你?

我若对你无心,又怎会一次又一次忍受着你的任性,你的霸道,你所带给我的那些伤害呢!

“叶晨睿,你爱我吗?”卞都又问道。

我攥紧拳头,闭上了眼睛。

“不喜欢,不爱。”

如果这样的回答能让卞都死心的话,那我就是不喜欢他的,一点都不爱他的。

我是个懦夫,一旦受了伤,看不到希望,我只想着逃亡。

我不敢抬头去看卞都脸上失望的表情,就怕他看出我在撒谎。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将嘴里咬出的血腥生生吞进腹中。

头顶上飘下来卞都的冷嘲声。

他喉咙沙哑地说:“我以为,以为这段时间以来,你多少有点喜欢我的,真可笑,原来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可是叶晨睿,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不喜欢我不爱我,为什么还接受我的亲吻,还愿意跟我上床!”卞都突然咆哮起来,用手捏着我的下巴,逼我抬起头来,表情发狠地问道。

我难受地望着卞都,眼里一片胀痛。

“还是你是那种可以随便跟人上床的女生?!”

卞都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卞都。他爱了痛了,不会忙着捂住伤口,只会任由伤口血流,用尽各种方式伤你恨你,让你跟着一起痛。

他总是知道怎么能伤到我。而我,也知道怎么能伤到他。

“是。”我死咬着唇简短地回道。

卞都捏着我的下颔的手骤然收紧,他气得声音发抖地说:“叶晨睿,你有胆子给我再说一遍!”

我攥紧拳头,鼓起全部的勇气,自暴自弃地快速说道:“是,我是那种随便都可以跟人上床的女孩,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不喜欢你,更不爱你,我跟你在一起只是贪恋上了被人宠爱的滋味,我想赖在卞家,我怕离开卞家没法生活,我不是个好女孩,谁都可以亲我,谁都可以……”

从头到尾,卞都都是板着张脸,面无表情地听我说。

我自己过不了自己那关,最后只能缴械投降,无力地抓着卞都的手臂,受不了崩溃地嚎嚎大哭道:“卞都,你放了我吧。就算我喜欢你,我爱你又怎样呢,卞阿姨跟卞叔叔都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们家跟你家条件差那么多,你那么好,我不管怎么变好,都是高攀你。你们有钱人都爱讲究门当户对,你非要跟我在一起,你让卞叔叔他们脸往哪儿放。我不想被人说我们家厚脸皮,得寸进尺,赖上卞家了。我不能让他们这么说我妈,说我爸,我也没勇气承受那些流言蜚语,你放了我好不好,放了我吧……”

卞都松开了手,转而抱着我,手轻拍着我的背安抚。

他说:“叶晨睿,你给我听清楚了,我爱你,就是最大的门当户对!”

我手紧紧地抓着卞都的衣领,心里有许多话,却累得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

05

卞都就这么在我家赖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妈从厂里回来,看到卞都时,整张脸都绿了。

她二话不说地大步跨过来,将我从卞都的身后拖出。

卞都追着我们跑,好声好气地在我妈身旁哀求:“阿姨你别这样,你放了晨睿,阿姨,你要出气的话对我出,你别伤害晨睿!阿姨……”

我妈罔若未闻,一路拖我出了院子,押着我的头,就往院子外的大水缸里按下去。

大冬天,零下几度的温度,水缸里的水都结了厚厚的冰,我妈不管不顾地将我的头不停地往冰上撞,嘴里哭着吼我,说:“你答应过我什么的!晨睿,你答应过我什么的!你说啊!你忘记了吗!”

“够了!”卞都忍不住地冲上来,拉开我妈,紧紧地抱着我,痛楚地说道。

我在他的怀里浑身都在颤抖,我妈被推倒在地,狼狈地抹着眼泪。

“我爸要没死就好了,爸……爸……”

我在卞都的怀里乱动着,挣扎着,整个人都崩溃了。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如此渴望我爸还活着,他要活着就好了。他要活着,是不是我们家就会跟卞叔叔他们家一样好,他要活着,就没人觉得我跟卞都在一起,是高攀,是我勾引他,他要活着,他要活着……

“妈,我只是没了爸爸而已,为什么我要活得这么苦?”我挣开卞都的手,扑倒我妈面前,绝望地问她。

我妈手指发颤地摸着我流血的额头,受不住地一把抱住我,嚎嚎大哭,又一次喊着:“晨睿啊……晨睿啊……”

巷子口不知何时停了辆车,卞叔叔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神情疲倦,眼里血丝密布,像好久没睡的样子,对我们摇摇手说:“好了,都别哭了。轩茹,你收拾收拾,带晨睿跟我们一起回京都吧。”

然后又朝卞都说了声:“你妈让我带你回去。”

卞都啪嗒一声跪倒在卞叔叔面前,小路上的煤渣凹凸不平,穿鞋走路都搁脚,何况卞都就那样跪下去。

然他却眉头也不眨下,跪在那,红着眼眶喊了声:“爸,我要晨睿。”

小时候卞家还没钱的时候,他有喜欢的玩具,再喜欢也不会求着父母买。

长大了,他外面跟人打架惹事,被卞叔叔训斥,有时候挨了卞叔叔的打,他也犟着从不下跪认错。

他就是这么倔强的一个人,可是今天为我下跪了。

十八岁的少年,你说他不懂爱,不会爱人,可是他却愿意为爱牺牲。

“你别说了,先回京都再说吧。”卞叔叔摆摆手道。

卞都站了起来,眼神殷切地回头看我妈。我妈挽着我的手臂,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我知道我妈不愿走,她还在因为卞家以为我故意勾引卞都,我们家不要脸巴着他们的事耿耿于怀。

我妈什么都能忍,却丝毫不能忍我爸被人看不起。

卞叔叔拍拍她的肩膀,说:“轩茹,之前的事,我跟你道个歉,你别揪着不放,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咱们大人都让点。”

我妈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期冀地看着她。我妈瘪了瘪嘴,伸手干脆地擦掉眼泪,拉着我进屋,收拾东西。

我一直都知道,我妈对我严厉,但是内心是很爱我的。

06

卞叔叔不再反对我跟卞都交往,但是他觉得我们年纪还小,不应该背着家长在外同居。怕我们两个人粘得太紧,一时冲动做出些出格的事,影响我们的前途。

所以他让我跟妈妈住在卞都买下的那栋小公寓里,把卞都带回了家。这样下来,我们两个人的相处都在父母的掌控之下。

卞阿姨至始至终都没有出面,可能她还在生我们的气吧。

卞叔叔还希望我妈把厂里的工作辞掉,留在京都上班,工作他负责帮忙找,这样我妈也方便照顾我,毕竟卞阿姨还在气头上,我也不好再回卞家。新学期寄宿学校的话,他现在也不放心,他不是担心我,是担心卞都沉不住气,又干混账事。为此,他打算过完年就帮卞都转去外地上大学。

我妈没任何意见,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说你们安排就好。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说什么呢?

自己女儿不争气,跟人儿子干出那羞耻事,被人拿来当话柄,她还能说些什么。

我看着我妈那样,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超级对不起她,因为我让她失望了。她希望我在卞家守好本分,结果,我不紧失了本分,连自己的心也跟着一并遗失了。

卞都也跟我一样只是一味地听着,没有出言争辩什么。

对我们来说,这应该算是意料之外的好结局了。

“三年,三年之后等你们大了,有了自己的工作前景,我们就不再管你们了。”卞叔叔说。

“三年,就三年而已。三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就算不能天天见面,还可以打电话,寒暑假我会回京都,而且南城也不远,只要不被我爸他们发现,我也可以偷偷回来看你的。”之后卞都拉着我的手安慰地说。

我紧张地摇头,急着说:“别,卞都你别偷跑回来,卞叔叔他们会生气的。”

卞都有些受伤地撇了撇嘴,对我说:“晨睿,你担心我爸我妈会不会生气,别人高不高兴,从不在乎我的心情。”

“我……我……”我看着卞都“我我”了好久,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可以抽假期偷偷去看你的,这样顶多我被我妈骂,只要我求她别告诉卞叔叔他们,我们就可以少挨点骂了。”

说完,我才意识到,那时候我对卞都的爱,无外乎是不想他难过,不想他受伤,想替他承受一切不好的事,恨不得自己是无敌铁金刚,坚韧不催。

卞都呆呆地看了我一会,伸手摸摸我的头,无奈地说:“叶晨睿,你果然是笨蛋!”

是啊!就因为是笨蛋,所以才会天真地以为,偷来的幸福会长久。

那个寒假,后来我都没怎么见到卞都。

似乎不愿意卞都多见我,卞阿姨几乎天天都带着卞都出门走亲戚,参加各种大小宴会。我跟卞都的联系,仅存于手机通话。然而这对我俩来说,已经足够了。卞都还开玩笑地说,就当是提前演练,开学他去南城了,也没法见到我,先适应起来吧。

我闻言微微地笑,发觉卞都好像有点变了,没以前那般嚣张跋扈,他懂得体谅他人了。

见不到卞都,倒是阿极见的不少。他跟施恩从三亚游玩回来,从卞都那听说我跟我妈都搬到京都住后,当天就拽着施恩来到了小公寓。

我妈不习惯城市的生活,正在家里倦的很,阿极他们来,让她终于打起了点精神来。

施恩一进门就跟我抱怨,说我电话怎么打不通,换号也不跟她讲,害她在外打长途都找不到人。

我跟她道歉,含糊其辞地说是手机老收到骚扰短信,就直接换号了,没有提我跟卞都还有卞叔叔他们的那些事,毕竟都过去了。

说完我拉着施恩去厨房见我妈。

“这是我妈妈。”我指着在厨房里忙碌的妈妈对施恩说道,然后又指着施恩跟我妈介绍,“妈,这就是施恩,我跟你提过的。”

我妈看着施恩笑,这段时间以来,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她笑,莫名地看的有些鼻酸。

施恩走上前去,对着我妈就喊了声“妈”,把我妈吓了一跳。

阿极那熊孩子跟过来,本来要喊季阿姨的,听到施恩喊我妈叫妈,立刻也跟着喊了声“妈”。

我妈一连应了他们好几声,眼眶微微涨红,伸手抱了抱他俩,说:“乖,乖孩子。”

我带着阿极他们去客厅玩了会,让我妈专心做饭。施恩问我卞都怎么没来,阿极在一旁也好奇地望着我,我尴尬地笑笑,说卞叔叔公司年会,卞阿姨他们带他过去了。

阿极偷偷地问我:“晨睿,你跟卞都没啥事吧?”

我愣了下,摇摇头,僵硬地回答说:“没,没事啊!”

阿极也没再追问,主要是施恩拿了他们在三亚照的相片出来,他忙着跟我解说。

事后,卞都从阿极嘴里听说他喊我妈叫妈的事,二话不说地把阿极喊出去揍了一顿,问他为什么,卞都醋溜地回,说我都还没改口叫妈,阿极他瞎改什么!

后来想想,那时虽然不能和卞都天天见面,但那些日子,也不失为一段美好时光啊!

然越是好时光,时间就过得越快,离别总是来得那么迅捷。

07

卞都转学去南城的那一天,我们所有人都去机场送他。卞叔叔早就给他办好了手续,他到那边直接会有人接应。

施恩不解地问卞都为什么突然转学,阿极拉拉她,指着面色阴沉的卞阿姨对施恩眨了眨眼,示意她别说了。他一定是从卞都那听闻了什么,所以这会才如此淡定。

施恩也就没再多言。

跟长辈们道完别,卞都走到我们面前。我妈他们都在,那么多双眼睛都严肃地看着我们,他不好冲过来抱我,只是伸手握了会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温凉的指腹轻轻地揉捏着我的手指,十指痒到了心里面。

我抬眼不舍地望着他,他朝我笑了笑,脸凑了过来。阿极跟施恩两人看着忍不住地偷笑,我整张脸都烫了起来,当我以为卞都要当着他爸妈的面亲我时,他的脸却只停在了我的耳畔,小声地对我耳语了几声,然后撤离身子,放开我的手,微笑地离开。

卞都说,等我回来。

他让我等我便等,那或许就是两个相爱的人之间不需要任何商讨的默契。

卞都走后,时间就像海滩上的沙砾,握在手心,看着沙透过手指的缝隙渗漏出来,一把又一把,永远流不尽似的,过得好慢。

年一过,就到了三月。施恩跟我继续在学校念书,像上学期一样,我们又回到了之前的西餐厅一起兼职打工。

秦一璐走了,夏息也走了,现在连卞都也走了。偌大的京都,只剩下我,施恩还有忙着高四备考的阿极。

三个人,玩乐的兴致也骤减了很多,多半空余的时间,我跟施恩都是轮流给阿极补课。

施恩说阿极你都留了一级了,再留一级,这把年纪还念高中,太丢人了,你必须得给我考过考过。

阿极黑脸瞪她,说难道是我故意不想过的吗?脑子跟不上你怪我咯!

施恩说反正我不管,你考不上你以后别找我了,咱俩就散伙。

阿极听完,丝毫不顾及我在一旁,直接把施恩压到在地,说散伙是吧,小爷我现在把你就地正法了,让你怎么跟我散伙!

我看着他们无奈地笑,识相地走出施恩的公寓,跟卞都打电话。

卞都在新学校适应得很好,他适应能力很强,又是走哪都显眼的人物,到那不久,就跟学校里的人混成了一团。

我跟他说,他转学后,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哭成了一团,学校论坛上好多人说是因为你讨厌我,不想看到我才转走的,还有说是你被秦一璐跟夏息私奔去美国的消息打击到,不想留在这伤心地才走的。

卞都笑,说叶晨睿,你什么时候也爱看八卦了。

我微窘,说都是施恩告诉我的。

主要是天天打电话,实在找不到新的话题跟他聊,就说了这茬。

卞都糗我,说那么多女生哭,你哭了没?

即使周围没人,我还是因为他说的话不禁烫红了脸。

卞都声音突然阴冷了下来,酸溜溜地说阿极说你现在人气不错啊,学校好几个男生喜欢你来着,原来表白的不只上次那一个啊!说你现在比以前打扮好看了,你弄那么好看做什么,我又不在,给谁看。

我又窘,因为紧张,说话都结巴起来,慌忙地解释说,不是的,阿极乱说,也就那一个,还是你上次看到的那个。我没有打扮,衣服都是妈妈给买的,她说……她说穿的难看,会……

下面便没有说下去。

妈妈说的,晨睿,咱们不能太粗糙了,既然你卞叔叔他们答应你跟卞都在一起了,你穿着打扮也得得体,别丢他们的脸,他们是好面子的人。那些上流交际圈里若有所耳闻,看我们娘俩这样,会说闲话的。你卞阿姨自尊心强,怕听着不舒服。妈给不了你多少,但是给你买点新衣服的钱还是有的。

那些话,想想就觉得心酸。

卞都似乎感受到了我的难过,语气立马变了,有些焦急地解释说,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该瞎扯,你别哭啊!之后又恶狠狠地说都是阿极这混球瞎扯淡,等我回去收拾他。

那天晚上,阿极他们喊我过去吃火锅,一个劲地打喷嚏,耳朵超级红,他唠唠叨叨地说肯定有人在骂他。我安静地坐在一旁,识相地低着头吃东西,暗自偷笑。

当然不是希望阿极被卞都打,我只是单纯地觉得现在很幸福,是的,很幸福。

08

阿极参加军校提前招生考被通知录取的那一天,正好是星期六,阿极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我跟施恩在西餐厅上全天班。

忙完中午那一顿,施恩先跟经理请了假,说要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等阿极回来,大家一起去公寓庆祝下。

我本来打算跟她一起走,但是经理说人手不够,让我再帮忙个一两小时再走。

我担心施恩一个人忙不过来,施恩说没事,她可以的。

她虽然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事,但是我还是隐隐有点担心晚餐的质量会不会难以下咽,毕竟相识这么久,也没见施恩做过几顿像样的饭。

最终还是不放心施恩,我忙完最后一桌,就跟经理打了个招呼,换下工作服,匆匆朝施恩的公寓赶去。

到那的时候,施恩正在和阿极打电话。她问阿极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等着他吃饭呢。光顾着在学校泡美眉了是吧!

阿极在电话里喊冤,说我没有啊!吃饭,你给我做饭了吗?那能吃吗?

结果又被施恩骂了一通。

我在旁忍不住地发笑。

果真如我所猜测的一般,施恩是根本不会做饭的人,晚上那顿饭最后还是我来做的,施恩主要在一旁打打下手。

那天晚上,阿极过来时还买了啤酒,他看上去很高兴,或许对阿极来说,那天所拿到的那份通知书通往的不只是未知的前程未来,更像是通向与施恩在一起的未知未来,因为施恩说过的,他考不上,他们就散伙。

那晚,阿极跟施恩都喝了很多酒,我不会喝酒,只是在旁默默地吃着菜看着他们喝。阿极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地板上就睡着了,施恩也则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哼着歌,我一个人收拾桌上的残骸,中途卞都打电话过来,让我替他祝阿极终于不用当留级生了。

卞都就是那样子,连祝福的话都是那么毒舌。

收拾完一切,我回到客厅,发现原本躺在地上的阿极这会躺在了沙发上,而施恩没影了。我找了一番,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倚栏吹风的施恩。

四月春天的晚风吹在身上,温温凉凉的,很舒服。施恩喝了酒,整张脸红得就像熟透的西红柿。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烫的厉害。

“施恩,你身上好烫,还是别吹风了,不然会感冒的。”我站在施恩的旁边劝她进屋。

施恩摇了摇头,转头朝我微笑,说:“这样舒服。”

她看我的时候,眼神很清明,完全不像是喝醉酒。

后来有人告诉我,喝酒容易脸红的人,一般都不容易醉。

我陪施恩站在阳台上一起吹着风,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施恩说她过几天要回趟南城,她妈妈的忌日到了,她要回去拜祭她。

我问她,阿极跟你一起回去吗?

她回头看了眼大厅里睡得从沙发上掉下地的阿极,嘴角扬起一抹笑,摇了摇头,说:“还不确定,到时候再说吧。要去的话再告诉你,对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南城,正好看看卞都?”

我沉默不答。

南城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啊!

去哪里,我得通过我妈,卞阿姨,卞叔叔三重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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