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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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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火化的那一天,卞叔叔来找我,说晨睿,你把你妈的遗物整理下,我们要一并烧了做个衣冠冢。

我病怏怏地躺在**,无力地说她衣服很多在乡下,我得去乡下。妈她一定想跟我爸葬在一起,我正好带她的骨灰盆一起回乡下。

卞叔叔说好,这里余下的事我让你卞阿姨弄下,我跟卞都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却还是趁卞都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带着妈妈的骨灰孤身一人回到了乡下。妈妈的葬礼,他们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我不能老麻烦他们。

孤零零地坐着出租车回乡下,我抱着用布包好的骨灰盆,双眼眺望着窗外,玻璃窗上倒映着出我的脸庞,我的眼泪顺着眼角的沟壑静静地流了一路。

来的时候,我们是两个人,不过一天光景,我感觉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回到家后,天已经全黑了。家家户户都围聚在屋里吃晚饭,出租车从一户又一户家门前驶过,我眼巴巴地从那些人家敞开的大门内,望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视线一片模糊。

到家了,破旧的院落,整个都笼罩在黑幕之中,我抱着妈妈的骨灰,站在院门口的小巷子里,努力地使自己安定下来。

抬脚迈进院门,后脚跟上,没仔细注意脚下,我被门槛绊了一下,人朝地面贴了上去。我紧紧抱着妈妈的骨灰盆,将它抬高,以防它触及到地面摔裂。最后,我狼狈地面朝下扑倒在地,双手却举得高高的,像一杆旗杆。

眼泪瞬间从眼眶里迸射出来,我抑制不住鼻尖的酸楚,趴在地上,痛哭起来。哭累了,我翻过身躺在地上,将妈妈的骨灰抱在胸前,像死尸一般直挺挺地躺着。天越来越深了,外面下露了,我却不觉得潮湿。

我睁眼看头顶黑沉沉的天,眼泪风干在脸颊,皮肤皲裂有些疼。

如果妈妈在的话,她一定会拉我起来,说,晨睿,你这样会生病的。

可是妈妈不在了,我的身边没有任何人了。

我很害怕,也很慌张,我宁愿妈妈带我一起走,也不愿自己一个人孤单地活在世界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了死亡,可是现在不行,我还没有安置好我妈。想到这,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指发麻地抱着骨灰盆进了屋,衣服也不脱,直接开了灯脱鞋钻进了被窝取暖,坐等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鸡鸣声刚响,我就穿鞋起床,出门,去镇上找泥瓦匠,准备给妈妈造墓。

泥瓦匠说忙完事再来,我留了地址给他,一个人先回了家,翻柜子把我妈的衣服裤子都拿了出来,准备给她造墓的时候一起建个衣冠冢。

以前就知道她节俭,没想到她这么节俭,翻遍整个衣柜,也没找到几件像样的衣服,大都被缝补过。看到这,我又想到了我妈出事那天,她那么大方地要给我买订婚用品,一下子买了那么多东西,都不计较钱,我就难受得不行,蹲着地上,抱着我妈的衣物,不停地用拳头捶打着胸口。

我妈那么爱我,可是,这些年,我几乎都没怎么陪在她身边。我都没有时间去报答她,去孝敬她,去像她爱我一样爱她,她就突然离我而去了。

多少爱,还来不及说不口,对方就已经不在了。

将妈妈的衣服全部整理好,准备包进蓝底印花的头巾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衣服里掉落了下来。

是一封未署名的信。

我将衣服放在了一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信,信上的邮票日期就在不久前。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拆开了信封。

那是一封匿名信,诉说着一个滞留了十年的真相,关于我爸死亡的真相。

写信的人以告密者的身份,在信里讲诉里他在一座荒岛上所看到的事。

十年前,一伙人私下达成协议,租了一首船去海上寻金,后来遇到了大风暴,他们被卷到了荒岛上。告密人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们在岛上等着路过的行船救他们,所带的食物除了几箱酒外,干粮差不多都在风暴的时候被海水冲走了,大家只能摘岛上的水果或者抓野禽吃,一连数天也不见饿死。

获救的前一天晚上,跟往常的都一样。那人半夜尿急去树林里小解,正好看到我爸跟卞叔叔在争吵,两个人还打了起来。

那人以为他们只是平常的闹矛盾,也没去阻拦,困得厉害,哆嗦地回去继续睡觉,浅睡中发现卞叔叔独自一人从树林里出来了,没看到我爸一起出来。后半夜森林起火,所有人都被惊醒逃到了海边,清点人数时发现我爸不见了。

那场火烧的很大很大,一直烧到了第二天的早上,还没烧完。后来正好有行船经过,大家急着逃回去,没人冲进火里找我爸的尸体,又怕到时候死者的家人问起为什么没尸体,他们达成了共识,说我爸是意外坠海死的,所以才没尸体。

那人跟同行的人说了那晚森林里卞叔叔跟我爸的争吵,有人怀疑卞叔叔杀了我爸放了火,卞叔叔解释说他没有,他跟我爸确实打架了,但是他只是把他打晕了,一时在气头上没去拉他,自己走了。没想到森林会起火,我爸被烧死了。

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大家也不好冤枉卞叔叔杀人。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人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我们我爸死亡的实情,说不定现在回去还能找到我爸的尸骨。毕竟青年丧命,客死异乡对家人来说,太过残酷了。

我手指颤抖地握着信,眼泪直往下掉,浸湿了半张信纸。

我想起了那天在卞叔叔家的书房里,妈妈跟他说的那些话。

她说我爸已经死了,过去的事她也不想追究了,她只希望我能以后不受委屈。

我突然明白了,她那天要问卞叔叔一些事,应该问的就是我爸的事。她拿我爸的事要挟卞叔叔,所以卞叔叔才会突然改变态度,答应给我和卞都订婚。

可是卞叔叔为什么跟我爸在森林里打架?为什么他从海上回来,从来没跟我们提过我爸是被火烧死的,为什么夏叔叔陈叔叔都对我们家置之不理,为什么就他对我们那么好,他说是赎罪,是愧疚,说是我爸的死,他也有责任,他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他隐藏了什么可怕的秘密,没有告诉我们……

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我妈刚跟他谈完我爸的事后没多久就出事了?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一系列疑问涌上心来,我不怕往下细想,只是将手中的信攥得紧紧的。

泥瓦匠忙完家里的事过来了,我带着他去了爸爸的坟前,指着爸爸的墓碑,要瓦匠在旁边建座墓。

看着土黄色的泥土一层又一层洒在骨灰盆上,慢慢形成一个小土坡,我仿佛觉得,一起被埋葬的,还有我对生的渴望。

02

忙完我妈的事,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市区。走之前,我将那封信放在了包里,准备回去后找卞叔叔好好询问下。

即使心里有怀疑,我还是不愿意相信卞叔叔会害我们。我爸的事,肯定另有隐情,他瞒着我们,一定有他的苦衷。

坐车回去的路上,手机收到了好几条短信呼,全是卞都打来的。想来是我突然消息,让他慌了神,他一定是在四处找我,怕他太焦急,我赶紧回了电话给他。

电话刚被接通,里面就传来卞都焦急的声音,问:“叶晨睿,你在哪?”

我如实跟他说了情况,说我回乡下了,这会正坐车回来。

因为我的不告而别,卞都似乎有点生气,但听说我回来了,又松了口气,说:“你是哪个班点的车,我去车站接你。”

我说不用了,但想着我说了卞都也不会听我的话,也就没阻拦他,任由他去了。

下车的时候,我站在车站门口找了一圈,都没见到卞都,手机里收到他的短信,说他堵在大桥上了,可能要很晚才过来,让我找个地方等他。

我在附近的肯德基找了个位置等卞都过来,等待的时候,我一直翻看着那封匿名信,想从这封信里再找出点线索,但是什么也找不到。这只是封普通的匿名信,信纸是最普通的纸,信封也是最常见的信封,连邮票都是全国通用的邮票,除了信上的内容比较特殊外,其他跟普通的信没什么两样。

我一颗心像沉在了谷底,情绪十分低落。

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以为是卞都打来的,结果不是。

警察局那边关于我妈的死,把商场以及附近街道的录像带都调了个遍,问我有没有时间去看看是否有可疑的线索。

我急着说有的,然后挂了电话,拿起包就跑了出去,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朝当地警察局的方向赶。

庆幸的事,去警察局的路线都不是交通人流较大的路线,不怎么堵。

到警察局后,我找到了负责妈妈案件的李警官,李警官带我去了影映室看录像带。商场附近的人太多了,要找可疑的人简直是大海里捞针。

李警官跟我说,你直接找找有没有认识的人?你之前说你妈接电话的时候,说是见个人。那人她肯定是认识的,或者跟他有什么联系的,不然你妈也不会去见。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李警官给我倒了杯水让我慢慢看。他陪我看了会,还有其他事处理,就先出去了,让我找到疑点就找他,他就在外面处理警务。

卞都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刚从警察局走出来。李警官问我有没有看到认识的人在特定的时间出现,我摇摇头,说没,没。闻言,他有点泄气,无奈地对我说,小姑娘,你妈的死可能真的是场意外。

我沉默地望着地面,僵硬地点了点头,要走的时候,口袋里手机响了。卞都问我在哪里,我跟他说我在出租车上,准备坐车回公寓了。

卞都说好,那他直接去公寓找我。

我只是轻微地应了声,放下电话时,眼里全是水雾。

打车回小公寓的路上,我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手抓着衣角,一直在哭。

开车的师傅以为我是失恋了,安慰我说,小姑娘,别哭了,这小伙子大街上有的事,我看你长得这么秀气,还怕找不到更好的吗?

我只是继续哭着,没有告诉他,我哭,不是因为我失恋了。我哭,是因为我在商场的录像带里看到了卞叔叔。我骗了李警官说没有看到眼熟的人,是我不敢去想,我妈的死真的跟卞叔叔有关。

我妈去见的人不会是卞叔叔的,卞叔叔要见她,没必要打匿名电话。可是那天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商场?我爸的死跟他有关系,我妈也是因为跟他聊了我爸的事后就出事的。

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可是,那个人是卞叔叔啊!是卞叔叔啊!

如果真的是他杀了我爸我妈,那我该怎么办?我跟卞都又该怎么办?

03

在公寓楼下,我看到了早就等在楼下的卞都。他是开着阿极的车过来的,之前他有提过他的机车坏了。

看到我,卞都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只手主动帮我拿过行李,一只手过来牵我,拉着我走进了电梯。

“晨睿,累不累?”他望着我心疼地问道。

我摇头,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就怕多看他一眼,那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我不敢去想像,万一卞叔叔真的跟我爸我妈的死有关,那我跟卞都现在算什么呢?要卞叔叔真的是凶手,我跟卞都在一起,我爸妈在地底下,一定会死不瞑目吧。

可是,我又该怎么做?该怎么跟卞都说?

我难道该告诉他,卞都,你爸可能杀了我爸妈,我要再跟你在一起,对不起我父母。

我说不出口,我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卞叔叔就是凶手,我所能做的只是任由卞都拉着我上楼。

公寓门口,卞都拿钥匙开口,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去。卞都不耐地皱了皱眉,打电话给物业询问情况,物业告诉他,那套房前几天被转移业主了,新业主今天刚来换的锁。

卞都愤怒地说:“什么转移业主,我就是业主,这房子卖了我怎么不知道。”

物业也难做的很,无奈地告诉他,是卞阿姨过来给卖的房子,说这房子我们不住了。她来卖房子的那天,是我妈出事的第三天。

卞都猜想卞阿姨把房子给卖了,是不是想让我搬回卞家住。这个猜测很快就被证明是错的,而且错的离谱。

我在门卫那看到了被卞阿姨丢弃在那我跟我妈的行李。如果卞阿姨想接我回卞家住,这些行李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蹲在地上,整理地被扔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都曾我妈的宝贝,我妈都舍不得乱扔,就怕扔坏了再买得要钱。想到这,我鼻子酸得厉害,捂着脸忍不住地哭起来。

卞都看不过去地拽我起来,说要带我去卞家找卞阿姨理论。

我摇了摇头不愿去。

卞阿姨素来不喜欢我,一向反对我跟卞都交往。我们订婚的事,若不是我妈拿我爸的事跟卞叔叔谈了条件,卞阿姨也不会答应的。现在我妈死了,之前他们做好的约定都可以不算数了,她自然不会再让我们在一起了。

之前她嫌我爸死的早,我们家家境不好,配不上卞都,现在,连我妈都走了,在她眼里,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应该更加配不上卞都了吧。不然她也不会这么急不可耐地把房子给卖掉,想把我赶走。

然而不管我愿不愿意,在气头上的卞都依旧拽着我去找了卞阿姨。

卞叔叔似乎去了公司不在家,家里就卞阿姨一个人。

她正在跟小姐妹们打电话,见我们过来,眉毛挑了挑,挂了电话,腰板挺直地坐在沙发上,神色不悦地朝卞都道:“小都你把她带我们家来做什么呢?她还在服丧期,你懂不懂避讳啊!”

卞都面色冷凝地看着她,说:“妈你干吗呢?做什么把我的房子给卖了!你到底想怎样?你把房子给卖了,又不让晨睿回家里,你让她去哪里?你心是钢铁做的吗?你怎么能这样!”

卞阿姨被卞都骂得气得脸涨得通红,说:“我怎么样了?我是为你好,你知道吗?小都,你知道晨睿她是什么命格,我给她算了命,算命的人说她命格大凶,克人克己,你看她爸妈都被她克死了,你还跟她在一起,你是嫌命太长了吗?这么多年,我们家对她也算挺厚道了,可是她跟她妈怎么对我们的。哦,她勾引你,她妈还拿她爸的事要挟你爸,他爸的死是意外,跟你爸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妈硬是逼着你爸答应你俩订婚,不然就把你爸当年出海贩私盐的事举报给政府,她多坏的心眼啊!不过她现在人都死了,我就不说她了,但是小都,我把话先给你们挑明了,你除非还有钱给晨睿买公寓住,不然她就回学校宿舍住,反正卞家不会再给她住了。你不怕被克,我还怕呢……”

“够了,妈你可以不用说了,我就问你一句话,叶晨睿到底能不能回来住?”卞都板着脸朝卞阿姨吼道。

卞阿姨被她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愣了会,倨傲地撇过脸去,不愿让步道:“我说了,她要么住学校,要么就回乡下住,反正随她住哪里,我们家肯定是不会再收留她了。”

“好,妈,我不会再回南城去了,以后叶晨睿去哪,我就去哪,她睡哪里,我就睡哪里。你们不要她,我要她。别人都可以亏待她,但是我不可以,我要把我能的都给她。以后你也不用再找我们,我们去哪里都跟你无关。”卞都面无表情地说完,就拽着我的手走出了大门,上车准备离开。

“小都,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为了她不要妈妈!”卞阿姨尖叫着追了出来。

她用力地拍打着车窗,喊卞都下车。卞都都无动于衷。

卞阿姨的身影被甩在了车后,转头朝后望去,还能看到她瘫坐在地上,大声哭喊的样子。

卞都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没有回头,他的眼睛在流泪。

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手放在口袋里,紧紧地握着里面的信封,眼泪润湿了整张脸庞。

04

卞都开车将我带去了一家酒店,刷完房卡一进门,他就像疯了似的抱住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想让他轻点,却感受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他在害怕吗?

心里这样想着,耳边就传来他的声音:“晨睿,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有你了。”

声音嘶哑、颓唐,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在他拽着我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一无所有。

我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又被他的唇一一吻干。

“晨睿,别哭。”卞都说这话的时候,作出一个安慰的表情,这样小心,这样温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了心疼。

我抱住他,不让他看到我眼里的表情,他是那么要强的人,怎么受得了?这样主动的拥抱,更像是一种邀请,他突然激动起来,像剥蛋壳一样,将我全身都剥了干净,然后将我甩在大**,整个人压了上来。

我能感觉到此刻的卞都很不安,很慌乱,很焦躁。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安抚他,我所能做的,是将他一切负面情绪悉数承接住,包括他给予我的热情,还有疼痛。

我像一朵花,他的身下绽放。

一场狂风暴雨过后,我跟卞都都疲惫地躺在**。

他玩弄着我的手指,有些孩子气地说:“晨睿,我们私奔吧。”

“选一个我们都想去的地方,然后抛开一切,逃亡去哪里。我会努力打工供你继续读书,让你吃得饱,穿得暖,但是你以后有了出息,可不能不要我。这样好不好?”

我背对着卞都,努力地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眼里全是眼泪。

走不了,卞都,我们无法再走下去了。

阻止我们前行的不是卞阿姨的反对,而是更深的羁绊。

卞都曾经说阿极跟施恩无法在一起,是因为他们上一代的孽缘太深了。

这次,我跟卞都也是一样。

现在种种证据都在指明,卞叔叔跟我爸的死,我妈的意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我跟卞都怎么还走得下去呢?

可是这些话我都藏在心里,无法对着卞都说出来。我私心地希望我爱的男孩能幸福,就像他希望我幸福一样。我也想把这世界最好的一切都给他,舍不得他看到一丝一毫的肮脏与灰败。所以,我在心里暗自下了一个决定,一个对我们所有人都好的决定。

“我先去穿衣服。”我挣开卞都的手说道。

卞都没有拦我,只是轻微地嗯了声。

我裹着床单,捡起地上被丢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匆匆走进了浴室,将门反锁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我伸手从里面拿出把水果刀来。

从警察局回来的路上,我买了那把刀,想着找机会跟卞叔叔问个清楚。倘若他真的是害死我爸我妈的凶手,我如果下得了手,就杀了他替我爸妈报仇,但是想来我是下不了的手的,所以我就想着,到时候留着这把刀自己用。

去卞家的时候,没有碰到卞叔叔,其实我暗自还松了口气。说实话,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跟卞叔叔对峙。我想真的见到他,我肯定光顾着哭了,什么也问不出口。索性不如什么都不问了,就这样吧。

我妈临死前,艰难地挤出最后一句话,都是喊着我的名字,让我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我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跟我爸都不在了,我也无家可归了。难道真的像卞都说的那样,跟他去私奔。真的让他打工赚钱,吃苦养活我。

就算他愿意吃苦,我都舍不得他吃苦。

他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苦,明明只要跟我分开,就有好日子过,何必跟我过那种苦日子。

跟卞都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变得坚强了许多。但其实,我骨子里还是那个怯懦胆小的叶晨睿,承受不住那喧天伤痛,只想着逃避,逃避……逃避一切的伤害。

卞都从外面撞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地上,血从我手腕被割开的血管里不停地冒出来。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迷惘,痛哭,彷徨,恐惧,头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叶晨睿!”卞都手颤抖地捂着我流血不止的伤口,眼眶通红地一再喊着我的名字。

“晨睿,晨睿……”

我眼泪从眼角掉了下来,我痴痴地看着他,那个陪伴了我十八年岁月的男孩,以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如果此生就此结束,我希望他能一生喜乐,永世安好。

05

伤口被我割得很深,那天,我以为我会就此死去。

可是等我再度睁开眼,我看到的不是上帝,也不是天堂,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

我又一次死里逃生了。

卞都站在我的床前,表情阴沉地看着我,手里紧紧地握着我藏在口袋里的那封匿名信。

“叶晨睿,你就是因为这封信,才想去死的是不是?你以为死了就能解决问题了?不管这封信里说的内容是不是真的,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我爸害死你爸。就算是我爸害死你爸的,也该是法律来判他,死刑也好,终身监禁也罢,也不用不着你来代替他。”

卞都激动地朝我说完,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眼里夹杂着痛楚与难见的脆弱。

他缓了语气,俯下身来,双手托着我的脸,额头贴了上来。

他压抑着情绪,近乎哀求般地跟我说:“晨睿,我求你好好地活着,不要那么自私地丢下我,我们还有很长远的未来。”

我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滴滴掉落在枕头上。

卞都说我们还有未来,可是未来在哪里?

“晨睿,我已经报了警,警方会彻查十年前你爸死亡的案子,这几天我们就会动身去荒岛寻你爸的尸骨,你相信我,我肯定会帮你把叶叔叔带回来的。到时候法医那边做完尸检,叶叔叔的死因就知道了,知道他怎么死的,就能陆续判断出他是意外死亡,还是有人蓄谋加害。其实生活没你想的那么难,再困难地事,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总有应付的对策。这段时间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但是我让阿极来陪你了。晨睿,我对你没什么其他要求,我只想你在等我回来的时候,平平安安的,我希望我回来就能见到你,你不要再干傻事了好不好?”

卞都语调轻柔地向我哀求道,我望着他,不停地点头,抓着他的手臂,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嚎嚎大哭着。

我一个劲地喊着卞都的名字,好像这么喊着就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那天卞都抱着我在病**整整坐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他离开后,我就再也没见到他。我知道他是随着李警官他们出发去荒岛了。

他走后没多久,阿极带着看护来照顾我。

看护出去给我买菜了,他坐在病**陪着我。看着我裹着厚重纱布的手腕,阿极的眼里闪过几丝苍凉。

他说:“晨睿,你多傻啊。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该伤害自己的。”

我摇摇头,对着阿极微笑,说:“都过去了,我只是一时想不开。”

阿极叹了口气,笑笑说:“也都是,谁都有想不开的时候。咱们不看过程就看结果,结果是你没事就够了,其他的都忘掉吧。”

阿极让我去学着忘记,那他自己呢?

施恩的事,他忘了吗?

我刚这么想着,就听到阿极突兀地来了句,说:“晨睿,等你挺过这段时间后,我想出去找下施恩,你觉得怎样?”

我惊愕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问我找施恩好不好,其实这得问他自己,问他的心是否还恨施恩,是否要找施恩。

“我想了下,我恨施恩主要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说就利用了我,但是她也挺可怜的。我看到你就想到她,我看到你这样寻死,我就想施恩妈死后的那段时间,她是不是也绝望地想过死,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靠对我妈,对她爸的恨支撑着。我这么想着,我就恨不起她了,那心好像不听话似的,它老泛着疼。所以,我想去找施恩,忘记之前的那些不愉快,不管上一辈恩怨是什么,我就是想找她,看看她活得好不好。我不是卞都,我爸妈都不管我,所以他们上一辈有什么纠葛,不该我去给他们承担,人这一辈子不长,不能留什么遗憾。”阿极一脸真挚地说道。

我幽幽地问了声:“阿极,你找到施恩之后准备做什么?”

阿极笑,说:“找到再说吧,到时候能做的事太多了,她不是黑了她爸那么多钱吗,那钱里面还有我的功劳,我得帮她花掉点。”

阿极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开得出玩笑来。

我有点羡慕地看着这般从阴霾里走出来的阿极,再度觉得阿极真的是个善良的人。

06

阿极告诉我,卞叔叔被警察抓去接受调查了,警方看到了他在商场出现的录像带,找他过去做笔录了。

我低着头,双手窘迫地绞合在一起,默默地听着。

阿极看了我一眼,一阵见血地说:“晨睿,其实你早就知道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眼难过地看了阿极一眼。

阿极再度叹了口气,说:“晨睿你真傻,你看到了就说啊,谁说卞叔叔去趟商场就是去害你妈呢?你这头脑不是很好的吗,怎么关键时刻就思维定死了呢。有怀疑就说了,说了让警方查,查清楚了疑虑就没了,像你这样不查,自己闷在心里干傻事,你说多蠢。卞叔叔说那天他是跟卞阿姨还有几个亲戚给你们买订婚需要的东西,卞阿姨他们先去,他后从公司赶来,所以监控看到他一个人进商场,但是他进商场后就直接跟卞阿姨他们碰面了。没想到我们也在商场,他们很快就买完东西走了,离开后去酒店吃饭,就听人谈论说某某商场摔死个人,后来才知道是季阿姨出事了。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警方自有证据判断,晨睿你瞎揣测个什么呢。还有卞叔叔什么为人,他这些年怎么对你跟你妈,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阿极说的一点都没错,其实我该相信卞叔叔的,这些年,他对我们那么好,我怎么就没有选择相信他呢。

我望着手腕上的伤,眼里又有了泪,再度意识到自己干了多傻的事。

卞叔叔一接受完调查,从警局回来后,就来医院看我了。

他买了很多营养品给我,大包小包地拎着进病房,放在床头,然后跟我说话。

“晨睿,身体还好吗?”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表情自然地问我。

我被他这么一问,鼻尖一阵酸楚,视线低垂下去望着被单点头。

我没想到我这么怀疑卞叔叔,他非但没生我的气,照旧很照顾我。

卞叔叔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阿极早已退了出去,方便我们两个人谈话。

卞叔叔说:“晨睿,你有什么想问叔叔的,就尽管问吧。”

他这么大方地让我询问,真让我问时,我却问不出口了。

关于爸爸是怎么死的,当年他们在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太多太多想问的。

见我不吭声,卞叔叔微笑了下,自己主动开口说道:“晨睿,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会心里在想什么。小都跟我说起过那封匿名信的事了,他问我能不能去岛上找你爸的尸骨,我就说去找吧,其实早该去找了。那些年,我们几个怕,所以一直瞒着。但想想寻金也没寻到,有什么好怕的,寻金寻到没给政府,那才该怕,可我们不是,浩浩****出发,连粒金沙都没看到,船还在海上遇到了风暴,所有人都被冲到了一座荒岛上。荒岛上也没有黄金,但是我发现海水冲到岛上外延的一块荒田里,经过暴晒能出盐粒,等我们出去后,我们可以贩私盐发家。发现这个惊喜后,我先找你爸说了这事,他是我们中脑子最聪明的,我就跟他商量下这事可不可行,等确定好再找你陈叔叔还有夏叔叔一起做。那晚在小树林里,你爸拦住了我,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发财我们两个人就够了。我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我们四个人从小就像兄弟一样,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后来我回头想想,可能是那阵子大家穷怕了,对钱的贪欲太大了,所以连你爸这样的人,也舍不得被分钱。但当时我没有想这些,只是觉得你爸不讲兄弟情义,因此还打了他。你爸身子骨弱,很快就被我按在了地上。他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我在气头上也没拉他,就一个人出了森林,回到了海边的简易帐篷,直接睡了。我以为你爸会自己回来,但是后半夜森林起火,火势很大,整个岛都被吞没在火海里。大家逃到了水岸边,正好遇到行船经过,就一起呼救,中途场面一片混乱,大家都只顾得逃,哪还顾得上找人。上船后,我们的领队清点人数,才发现你爸不见了。除了这艘船这里根本没其他船只经过,有人就说你爸可能还在岛上,可是岛上已成了火海,其他人都无法冲进去,你爸应该是被火给烧死了。”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爸爸是不是因为跟我吵了架,所以才赌气没出那森林,后遇到森林起火,他才被烧死的。为此,我很愧疚,想要回去跟你妈说明实情,但是你陈叔叔夏叔叔说,这事不能说实话,要说了你妈问起你爸的尸骨来,我们怎么说,难道说我们就知道他在火里,都没上去救吗,那是见死不救啊,你妈到时候肯定恨死我。我想也是,后来大家商议了下就说是坠海死的,不然要听说你爸被烧死的,难保你妈不会去寻尸骨,那时候传到政府那,大家都怕还没发财,就被政府给关押了,毕竟寻金是非法的。”

“海上回来后,我还是无法纾解内心的愧疚感,总觉得要不是我,你爸也不会出那意外。你妈又不愿意收我那笔补助款,所以这些年,我能给你们娘俩做的我都做了,唯独你跟小都的事上,我没有同意。后来你妈收到匿名信,跑来问我你爸的事,我也跟她如实说了。

她说你爸死了,就算找到他的尸骨,他还是死了,而我们都还活着。她希望我看在你爸的份上,让你跟小都在一起,毕竟你爸要没死的话,你们跟我们家过的生活该是一样的。她逼着我答应,不答应的话就去举报我们贩私盐的事。其实我知道她只是说气话,不会这么做的,而且她不这么说,我也会答应她的。这些年,我都帮你当亲生女儿看待,我也希望你能过的好。但是晨睿,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之所以反对你跟小都在一起,绝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你跟你妈,还有你们家,是我不想你日后怨我,说你不快乐。像我们家这样的家庭,都是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里面却早已腐败不堪。在商言商,商人哪个不尔虞我诈,为点利益百般算计。等小都大了,他会接手我的公司,他也会成为一个商人。而你一旦跟他在一起,你就得陪着他一起去过那种算计来算计去的生活,晨睿,那时候你说不定就会厌烦那种生活,就会怪卞叔叔了。可是你妈都强烈要求了,我也不好再反对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是吗?可谁想得到你妈会出那个事。”

“你一定会觉得很巧,怎么你妈刚跟我谈完,她就死了。但是晨睿,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话,我都要说,你卞叔叔虽然不算是个特别正直的人,身上也谈不上有多干净,你爸的事我也多少有点责任,但我真的没有害过你父母。你哪怕不相信,也大可以直接报警,没必要伤害自己,你让警察来判断我是否有罪。像你这般伤害自己,你爸妈要还活着的话,一定会跟我一样心疼。人活一世遭遭,风雨来风雨去,不过就是图个老来儿孙满堂,陪伴至白头。你父母去了,你跟着一起去了,你爸妈那才真叫是白活这辈子了。以后别干傻事了,好好养伤。”

卞叔叔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阿极闻声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卞叔叔说他公司还有事,让阿极好好照顾我,然后满面疲倦地走了。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视线一片模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了,我总觉得卞叔叔这一次来,好像沧桑了很多。

07

出院那天,卞都还没有从荒岛回来,他打了电话给我,他说岛上这十多年的景色变化有点大,一时无法确定尸骨的正确位置,找得花上一阵时间,让我再等等他。

我点头,想起他看不见,急切地说,卞都,我等你回来。我等你回来,我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卞都声音哑了哑,说,晨睿,好好照顾自己,乖乖等我。

我应了声。

岛上的信号不是很好,卞都那边的通话很快就断了,我望着嘟嘟声起的手机,心里一阵失落。

阿极帮我处理完后续,准备送我回去,但是他又尴尬地问我,晨睿,我该送你去哪里。

是啊,我该去哪里呢?

小公寓被卖了,卞家卞阿姨又不让我回去。

“送我去车站吧”,我说,“我坐车回乡下看看。”

阿极同情地望着我,说:“晨睿,要不你先住我给施恩租的那公寓?反正她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不能一辈子都住那里。”

阿极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很是感伤。

在医院门口,碰到了从公司过来的卞叔叔。警方那边他做的笔录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妈出事的那天,卞叔叔确实只是跟卞阿姨他们逛商场,他跟我妈的死没有关系。

看到我们,卞叔叔从车上下来,慈祥地微笑着,说:“晨睿,我接你回家。”

我惊愕地看着他。

卞叔叔又加了句:“回卞家。”

阿极帮我把东西放到了卞叔叔的车上,然后高兴地对我挥了挥手,说:“晨睿再见。”

我还傻愣地站在原地,卞叔叔推着我上车,卞叔叔让我系好安全带,他自己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卞阿姨她同意了吗?”我坐在一旁,低着头小声地问道。

卞叔叔笑着安抚我:“晨睿,你别担心,你卞阿姨那边我会跟她好好谈的。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养好身体,在家里有保姆照顾你,总比你一人没人照顾强。你别想太多,以后有事卞叔叔给你担着。”

我听不得这样的话,一听眼泪又下来了。

卞叔叔看着我开玩笑地笑,说:“晨睿,你这孩子怎么又哭了,瞧你眼睛都哭得跟兔子眼一样了,出院是喜事,咱们不能掉眼泪,来,给叔叔笑一个。”

我闻言,用力地点头,咧着嘴对卞叔叔笑,眼里的眼泪却还在流。

卞叔叔一手握在方向盘上,一手伸出来拍着我的肩膀,动容地说:“晨睿乖,我的好孩子。”

他说话的语气动作俨然像个慈父。

小时候我爸跟我说,晨睿乖,别老躲着捂耳朵,出去看看这世界,不要怯弱。

后来,我妈又跟我说,晨睿乖,在卞叔叔家要守好本分,别给爸爸丢脸,妈妈很快就来接晨睿。

现在卞叔叔说,晨睿乖,我的好孩子。

那些像大山般厚重的恩情与宠爱,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也许老天爷是看我太幸福了,看到那么多人爱我,所以才带走了那些爱我的人。

我悲伤地看着卞叔叔,眼里全是眼泪。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冲动来,我想冲着那个慈祥的男人喊一声爸。

这十年来,陪着我成长,像个父亲般帮我遮掉一切风雨的人是他,养育我的人是他,给我这般安逸生活的也是他,这十年来,他不求回报地添补了我爸在我世界里的空缺。可我,却在被伤痛冲昏头脑时,竟然没有选择相信他。他那时候一定很心寒吧。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恨我,没有放弃我,依旧继续照顾着我。

我多想喊他一声爸爸,说些矫情抱歉的话,对不起,爸,原谅我的无知与鲁莽,爸……

那个字眼在喉咙里酝酿许久,终于喊出声时,我看到了卞叔叔眼里的愕然,还有隐隐闪烁的泪光。

“爸……”

他含笑带泪地点着头,说:“晨睿,我的好孩……”

他话还没有说完,巨大的碰撞车突然响起,一辆卡车不知从哪里撞了出来,撞在我们的车上。然后我的世界只剩下了一片黑暗,全身都是重物碾压的疼痛,卞叔叔的身体护在我的身上,他的血低在我的头上,混杂我的鲜血。

我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手还在用力地摇晃着身上的卞叔叔,哭喊着他醒醒。

他虚弱地对我睁开眼,眼里流出血来,艰难地喘着气,急促地说,晨睿,晨睿啊,以后,跟小都,好好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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