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卞叔叔!”
我尖叫着从无尽的噩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眼睛被黑布蒙住了,看不到任何东西。身上擦裂般的疼痛,手腕被绳子绑着,周围能听到窸窣的人声,我似乎被绑架了。
“找到没有?”有人问,是男人的声音。
立刻有人回答,说没有。
旁边又有人开口,说:“她醒了,要不要直接问她。”
有脚步声再朝我靠近,有人走到了我的身旁,用力地推了我一下:“喂!你妈把东西藏哪里了?说出来就送你去医院,不说就让你跟你妈一个样!”
那人狰狞地说。
说到我妈,我顿时浑身发寒,像猜到什么似的,激动地从蜷缩的位子站起来,朝那群人沙哑地嘶吼着:“是你们杀了我妈!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那人呵呵地笑,往地上吐了什么东西,然后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狞笑道:“小妹妹,话可不能乱说的哦,我们可没有碰你妈,是你妈自己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去的,我就说了下,你女儿就在楼下,你不想你女儿有事的话,就把东西给我们,你妈怕得一直往后退,还说要报警,结果自己没站稳,就从那商场摔下去了。她是自己死的,怪不着我们哦。”
那人轻描淡写却万般残忍地对我说道,我牙齿死咬着嘴唇,嘴里都能尝到那血腥味来。
眼睛被蒙住,我看不到方向,只能凭感官去判断那人所在的方面,拼命地想用脚踢他,骂他,哀嚎着,嗓子都喊破了。
最后我的四肢都捆住了,然后像牲畜般被丢在了角落里。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哥们几个没时间跟你耗,你不把那东西说出来,有你好受的。”那人不耐地朝我吼道。
我不知道他们口口声声喊着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只弄清楚了一点,是那群人害死了我妈,他们现在在我家乡下的老屋里在找那个所谓的“东西”,那东西对他们的老板来说,似乎很重要。
之前有关于那场车祸的印象,好像是一场梦,模模糊糊地在脑海里翻滚着。
我不是跟卞叔叔出了车祸吗?怎么会在这里?卞叔叔人呢?
“妈的,翻遍了整个破屋里,都没那块表,那婆娘可真会藏!”
“别特么废话了,找不到那东西,谁也别想回去了,找那个丫头问,她没准知道。”
“真是的,那丫头昏过去了,怎么问?抓她也不容易,她在医院被护的好好的,一直有人陪着,要不是他那叔叔车出了车祸,我们也逮不到机会带她走。瞧她也挺可怜的,这头还留着血呢。”
“你做这行的还要什么同情心,拿水泼醒她!”
耳边一顿暴呵,随后一盆水浇在了身上,他们用的是井水,很凉,从我的头顶浇下来,寒得刺骨。
我妈之前从未跟我提过那块表的事,所以不管他们怎么逼问我,我都答不出来。
见在我这问不出什么来,他们一伙人去了后山坡,我爸妈的坟前,要开他们的坟找那块表。他们觉得那表应该是随着我妈的遗物一起下葬了。
我被捆绑着,留在里屋里,他们留下一个人看着我。
我像濒临垂死的兽,贴着地面,连呼救都没了力气,只是内心在不停地哀嚎着,哀求着爸妈保佑晨睿,哀嚎着有人来救我,哀嚎着那群挖我妈坟的人,不得善终。
突然的,感觉有人靠近,我慌张地嘴里发出呜咽声。
那人捂住我的嘴,在我的身前蹲了下来,手里拿着把剪刀,给我剪开了手脚上的尼龙绳,压低着声音,小声地说:“你别吵,我放你走。”
眼睛再度重见光明时,我发现自己独自站在一条乡间大道上,路的两旁是金黄色的小麦,我努力地平复好呼吸,迫使自己镇定下来,辨别所在的方位。
我认识这条路,这是回我们乡下时的必经之路,我记得往前走一百米,就能看到公车站,公车站旁边还有个公用电话亭。
前方就是希望的曙光,即使身心俱疲,我还是挣扎着往前跑去。
那天,当我站在电话亭里,拿着电话准备报警时,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就看到了追赶而来的那群绑匪,这里面还有一张我眼熟的面孔。
东子被打得满身是伤,被人踢了脚踝,狼狈地跪在地上,表情痛苦地望着我,双手被两个男人分别按着。
我望着东子,说不出话来。不敢往下去深想,东子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群人是谁的人。
是陈叔叔!是阿极爸爸!
可是怎么会是他!他到底为什么要害死我妈?
当我不断地跟自己说,可能是误会,那帮人不是陈叔叔的人,我妈的死跟阿极爸爸没有关系时,眼前的人群突然散了开来,很多年没见的陈叔叔从人群最后走了出来,表情阴冷地看着我。
我突然的,感到了绝望。
02
“呸,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还挺能跑的,我们就出去一会,她就溜了!”站在陈叔叔身旁的那个男人朝地上啐了口痰骂咧道。
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就是刚才的领头人。
陈叔叔危险地扫了他一眼,说:“要不是我来,你人跑了都不知道。”
说完,又朝我看了过来,笑眼眯眯地说:“晨睿,真是好久没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还认识我不?”
我一直往后退,不停地摇头,流着泪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逼死我吗?为什么?”
有关陈叔叔的记忆,我并不多。只记得小时候他是个人人咒骂的小痞子,整天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后来他们海上回来,他发了家,就带着阿极离开了京都,再度回来时,他成了赫赫有名的地方一霸。卞叔叔素来不愿跟他扯过多联系,所以他们来往很少。而陈叔叔也很少待京都,他忙在在澳门做生意,只听说这几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卞叔叔老让我们远离陈叔叔甚至阿极,说阿极爸不是个好人。
我也知道陈叔叔做了不少坏事,但是老想着他不害到我们身上,也就没必要说他了,可是,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害我吗呢?
陈叔叔收住笑,表情阴鸷地说:“晨睿,这事不能怪我,得怪有人多事,寄什么包裹给你妈。你爸的事早过去了,非要有人拿出来提,你妈找卞格说事,现在弄得卞格父子去警局立案。不过卞格也真是多事,当初就让他别管你们娘俩,他硬是要管,现在吧,还自己搞的出了车祸。”
“你住口,是你杀了我爸!”我愤恨地盯着麻木不仁的陈叔叔,攥紧拳头,大声地朝他喊出声来。
“为什么你要杀他?”
“晨睿,你这就不懂了吧?还能为什么,我们这种人除了为了钱还能为什么?也怪你爸自己作死,当年他跟卞格为了那贩私盐的事吵,他不愿意把发财机会告诉我跟夏君离,但没想到他们俩打架的时候,我正躲一旁看着。卞格走后,我就去找他说话,说老叶啊,你这事不道德啊,大家都是兄弟,哪有发财机会不告诉兄弟的。他还呸我,说你配。他说我不配,好,那我就不配了。我就拿石头敲他脑袋,把他敲死了。他不想跟我一起发财,我也不想跟他一起,少了人少被分掉点钱,多好。那天也是老天帮忙,本来我还想着尸体就放那被人发现怎么办,结果森林起火,省了我很多事。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你们有本事,非逼着卞格到警局立案去荒岛寻尸。我那次下手完,发现自己丢了块表,那上面沾了你爸的血,要被警察找到,对我来说很麻烦。回来我回去找过那表,表被人捡走了,再小也是块金表,那群穷人都当宝贝藏着不说,听说后来那表被当作是你爸的遗物随那信一起寄到你妈那了。晨睿,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叔叔也不为难你,你把表给我,我就放你好走。你要不给我那表,但大家今天就都别走了。”
陈叔叔说完,对我伸出手来。
我根本不知道那块表长什么样,我妈的遗物里,我只发现了那封匿名信,根本没其他东西。
我交不出来。
陈叔叔从身旁的男人手里抢过长刀,走到了东子身边,残忍地问我:“他刚那只手放你的?”
我摇头,求他不要。
他又问了句:“表呢?”
“我真没有!我妈就只收到信,根本没那块表!你放了他,跟他没关系!我求你放了他!”我哭着朝陈叔叔喊着。
他却不相信我,长刀一下,像剁肉似的,剁掉了东子的整个右手掌。
我眼里只剩下飞溅的鲜血,耳朵全是东子痛苦的哀嚎声。
我问老天爷,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身边的所有好人,都没有好结局,所有坏人却都在逍遥法外。
老天爷不回答我,老天爷只是下起了雨。
我双脚发软地瘫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陈叔叔把刀移向东子的另一只手。
这世间最让人觉得愧疚的事,就是因为你的事连累到其他人。我那时候想,我割自己的时候为什么不割深点。我要是那时候就死了,卞叔叔也就不用来医院接我回家了,说不定他就不会出车祸了。陈叔叔也不会派人来绑我了,东子也不会因为放我走被剁手。
我那时候,如果死了就好了。
我万分愧疚,难辞其咎,知道求陈叔叔没用,根本救不了东子,我只能转身使出全身的力气,冲进那块金色的麦田里。
我想,陈叔叔他们发现我跑,肯定会先来追我,东子说不定就可以先逃了。
我这么想着,觉得双腿突然有了力量,拼命地往前跑,往前跑,我希望他们永远都别追上我,希望鲜血别染污了这块金色的海洋。
03
尖尖的麦芒刺着我的**的手臂,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我努力地往前跑着,想起了小时候,我们那群人还住在乡下的时候。每到夏天,金色的麦子收割前,我们四个孩子就跑到这片麦田里打仗,我是俘虏,阿极是敌方战将,卞都是正方战将,夏息是军师,然后就四个人在这片麦田里追逐,我永远像现在这般奔跑着,身后有人追,但却不怎么害怕,因为我知道,总有人会来救我,总有人的。
可是现在不同,我知道麦田终将会走到尽头,前方是一片海,乡下的人喜欢来这打鱼。当年,我爸他们坐着船,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我想起了施恩曾说过的话,她说她妈死后,她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想过轻生,可是被人追打的时候,她又想活着。
我想,我跟她一样,这会也是不想死的,如果,有更好的选择的话,我不会想死的。
因为死了,就像卞叔叔所说的那般,我爸妈就真的白活了。
我觉得自己像阵风,在麦田里穿梭着,身后陈叔叔他们都没有我跑得快。可是我知道,风也有停止的那刻,那刻或许就是我的终结。
我已经跑出了麦田,跑到了泥泞的海岸,回头能望到陈叔叔他们在麦田里忽然冒出又忽然被淹没的头颅,我转过身去,眼睛坚定地望着前方污浊的海面,迈开脚步,跑了过去。
海水刚触及到我的脚踝,我闭上了眼睛,双手打开。
“叶晨睿!”身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以为是陈叔叔他们追上来了,加快脚步要往前跑。
突然的,手臂被人抓住,我惶然地回头,便看到了阿极。
他开着车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紧张地催促着我上车。
“还愣着做什么!快上来!”
阿极朝我大喊着,脸上的表情很是紧张。
眼看着陈叔叔他们从麦田里冒出头来,我惊慌地拉开车门,坐进了车内。
阿极开车带着我又冲进了那边麦田,麦芒被刮进了车里,洒了一车的金黄麦子。
阿极一路开车绕了大半个京都,好不容易才将追车甩掉,开车带我去了火车站。
到机场后,阿极拉着我下车,去里面买了车票,然后把票给我哀求地说:“晨睿,你走吧,你留在京都的话,我爸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问阿极:“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的?”
陈叔叔毕竟是阿极的爸爸,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阿极。
阿极跟我说,那天卞叔叔开车接我走后,他发现我还有东西在他手里忘记拿了。他打电话给我,但是我手机不知道是没带在身上,还是关机了,没人接。他只好跟着我们的车后,想着一起去卞家,顺便趁顿饭吃。没想到半路上我跟卞叔叔出了车祸,他刚报完警,要过来看我们时,就看到旁边停下一辆黑车,东子跟几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把昏迷的我扛上了走。之后阿极就一路跟着我们,然后亲眼目睹了他爸做的所有事。
“对不起晨睿,我不知道我爸是那样的人,我一直都知道他不算是好人,他嗜钱如命,他对谁都无情无义的,但是我想他顶多也就是钱来路不正而已,我没有想过他还是个杀人犯。我不知道他杀了叶叔叔,我也不知道他还逼死了季阿姨,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极跟我解释完,哭着对我说道。
阿极是个好人,我一直都知道。
我认识的人中,他是最善良最热心,对朋友最仗义的。
只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父亲。
钱难道就真的那么重要吗?陈叔叔为了钱就可以杀了我爸,他为了不被警察抓,找那对他不利的证据,竟然还逼死我妈?既然他怕杀人坐牢,那当初何必杀我爸!他要钱拿去好了,难道钱会比人命重要吗?
我跟阿极说,我都知道的,阿极,不关你的事。不管陈叔叔怎样,阿极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
阿极吸了下鼻子,推着我进机场,说:“晨睿你都别说了,快点走吧,趁我爸他们还没追来,不然你就走不了了。”
我将车票还给阿极,摇摇头,说:“我不能走,我得报警,我不能什么都不干,让我爸妈冤死了,自己一走了之。阿极,就算你是我朋友,但是我还是无法原谅陈叔叔所做的一切,他不该把人命践踏成那样,更不该对东子做那样的事。”
我哭着对阿极说完,准备离开车站,去附近找公用电话报警。
阿极拉住我,表情很是丧气地说:“晨睿没用的,对付我爸那样的人,你就算报警了,也不见得有用,你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真的杀了人,不然警察抓了他也判不了他,他很快还是会被放出来的。我知道我爸的脾气,他到时候更加不会放过你,你还是走吧。”
“不,阿极,我走了卞叔叔怎么办?他因为来接我,路上出了车祸,生死未卜,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如何,我怎么能安心离开!何况,如果连警察都保护不了我,那么就算我今天逃走了,你爸他还是能抓到我的。”
听到我提到卞叔叔,阿极脸上的表情变得悲怆起来。
他哽咽地对我说:“晨睿,你别回去看卞叔叔了,你就算回去也没用了。卞叔叔他死了,在送去医院急救的路上,他就被宣布救治无效死亡了。
我惊愣地望着阿极,说不出话来,其他声音都听不见了,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声音说我卞叔叔死了。
卞叔叔他死了,他怎么就死了呢。
我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手里握着车站,头埋得低低的。
我想起出车祸的时候,卞叔叔奋力地扑过来护住我,我一想到这,眼泪就像奔腾的河流流个不停。
我妈死了,现在连卞叔叔都死了。
也许卞阿姨说的没错,我命理大凶,我克人克己,跟我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我妈死了。
卞叔叔也死了。
04
阿极阻拦我。
我挣开他的手,流着泪说:“我必须得去医院,我得去看看卞叔叔。他养了我那么多年,他死了我怎么能不再他身边。”
阿极说:“来不及了晨睿,你去没用的,你卞叔叔早不在医院了,他跟你是昨天出的车祸,我爸的人绑了你一天,现在卞叔叔早去殡仪馆管了,卞都也从荒岛赶回来了。”
“就是去殡仪馆我也得去啊!如果不是因为来接我,卞叔叔也不会出那个车祸了,我怎么能不去!我怎么能……”
阿极死死地拽着我,急吼道:“就是因为你出的车祸,你才不能去啊!现在卞阿姨跟卞都他们都恨你入骨,你知不知道!”
我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阿极,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然后阿极告诉我,肇事的卡车司机,怕承受过大罪责,看我不在,撒了谎,把责任都推在了卞叔叔身上。说是卞叔叔开车不注意,跟我在车上吵架,没看到他打的转向灯就冲了过来,所以才出的车祸。还说我出事后就吓得跑了,把卞叔叔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人们总是挑对自己最有利的话来说,就算是谎言也无所谓,比起撒谎,他们更想好好地活。人们总是自私的多,往往不曾想,当你说出那些谎言时,救了自己,是否害了别人。
我愤懑地对阿极说:“那个人在撒谎。”
阿极点头,说:“是,我也知道他撒谎,但是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卞叔叔一出事,各大新闻报纸都在报导他的事。卞氏企业在京都影响力也不小,现在所有媒体报纸都在说这个事,关键是卞阿姨他们信了,卞阿姨本就不待见你,现在真的对你恨得咬牙切齿,她对媒体报导都在报你白眼狼,没良心,是丧门星。你这会去,卞阿姨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可是我没有这么做,我会跟卞阿姨好好解释的。”
“你觉得卞阿姨会听你的解释吗?”
阿极幽幽地说道,我像被人打了一记重重的巴掌,颓然地坐在地上,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卞都呢,他相信那些谎言吗?”我绝望地问阿极。
阿极眼神悲凉地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
他眨了眨晶亮的眼睛,伸手将我从地上拉起了,难过又无奈地对我说:“晨睿,卞都信不信你已经不重要了,卞叔叔公司的股票自他出事后一直在大跌,卞家现在乱成一团,卞都又得安抚她妈,又得应付那群媒体,还得处理他爸公司的事,他很累了。我昨天光顾着跟着我爸他们的车子来救你,都没时间去卞叔叔的葬礼,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晨睿,我们还是走吧,等过了这关,我们再回来慢慢解释。”
我问阿极要了手机,说要打个电话给卞都。就算离开京都,我也想把话说个清楚,我不想卞都恨我,不想让他以为我真的是报纸媒体现在报导的那样。
阿极找了下他的手机,没有带,他带我去了附近的公用电话亭,给了我几个硬币。
看我身上都是伤,阿极蹙了下眉头,让我先打电话,他去给我到附近的药店买点药。
我点头说好,跟他道了谢。
现今这情况,我还对阿极道谢,这对他来说可能是件很讽刺的事。毕竟是他爸爸把我害成了这样,而我却还跟他说谢谢。
阿极的脚步走得很快,近乎逃也似的跑掉了。
我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了回来,把硬币投了进去,拨通了卞都的号码,心里祈祷着卞都一定要接电话。
拜托。
谢天谢地,电话被接通了。
“喂?”听到卞都沙哑疲惫的声音时,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卞都,是我。”我流着泪说。
卞都的那头一片吵闹,听到我的声音后,卞都像从那地方走了出来,语调冷漠地说了声:“叶晨睿,你终于打电话来了。”
似乎感觉到他说这话的咬牙切齿,想到阿极之前说大家对我的误会,我急着跟卞都解释。
“卞都,你听我说,我没有跟卞叔叔争吵,那天卞叔叔说接我回家,我们高兴地回去了,路上出了车祸。我醒来的时候,人在乡下。我不知道卞叔叔走了,我没有丢下他一个人走掉。你一定要相信我……”
“够了叶晨睿,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我很累。”卞都打断我的话说道。
“卞都,你相信我……”我哭着哀求卞都。
那头卞都沉默了下来,然后我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哭声。卞都很少哭的,若非心脏痛得厉害,他从不哭的。
“叶晨睿。”
他喊我的名字。
我“嗯”了声,吸着鼻子,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然后他就哭着对我说:“你没事就好了,我要挂电话了,我妈喊我了,葬礼比较忙,你是知道的。以后……以后……你不要再找我了。从今以后,谁都可以爱我,唯独你不可以。”
“从今以后,谁都可以爱我,唯独你不可以!”
耳边响起一道轰炸声,炸得我有些耳鸣,我以为我听错了,可是卞都又一次哭着重复了遍,等我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时,卞都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我望着被挂断的电话,眼泪滚滚地往下掉。
卞都他,还是不相信我。
他给我们的爱情判了死刑,从此以后,谁都可以爱他,唯独我不可以。
05
阿极拎着药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像个疯子,不停地在拨打卞都的电话,但是再也没有打通过。
卞都不接我的电话,他好像再也不想跟我讲话了。
阿极过来从我的手里抢下话筒,放了上去,拽着我离开了电话亭。我任由他抓着,头一直往后看着,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是我跟卞都之间的误会太深,还是感情不够深,我只知道,我们那不够成熟的感情,因为这段来不及解释的误会,被拉开了一道又宽又深的口子,就像两侧悬崖之前的深长沟壑,从此,我们俩各站在一边,他跨不过来,我越不过去。
卞叔叔的死,成了横在我们心脏上的巨大肉刺,它把一切都改变了。
一切……
阿极带着我去了一个陌生又遥远的城市,躲避陈叔叔的寻找,陈叔叔冻结了他的所有卡,他身上的现金只够我们撑很短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阿极还在开玩笑,说倘若施恩在的话就好了,她现在有那么多钱,问她借点花花也好,没钱真苦逼。
钱只能支撑短时间,可是对我跟阿极来说,那段逃亡的时间,好漫长,漫长的像度日如年。
离开京都之前,我报过警,跟警方说了陈叔叔的事,可是被阿极说中了,李警官他们抓陈叔叔进去后,没多久就把他放了,理由是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杀人。我爸的尸骨还未找到,所以他的死依旧是个悬案,而我妈,就算是陈叔叔逼迫她的,但是她坠楼的确是个意外。唯一可证明的就是陈叔叔残害东子的事,但是东子为了不惹麻烦,也只是拿了陈叔叔的钱,没有出庭告他。
陈叔叔一天不伏法,我们的逃亡就一天不会结束。
我希望笼罩在我头顶的灰色阴霾能在这个夏天结束前跟着一起散尽,这样,我就能回学校上课了,大二的书我都买了,若上不了就太可惜了,而阿极,他也得去新学校报到了,好不容易考上的军校,不能老陪着我躲在灰暗的出租屋里,吃着难吃的泡面,有一顿没一顿的过日子。
可是,这个夏天漫长的好像永远不会过去似的。
我跟卞都自那次通话之后就断了联系,我不知道他是否从警方那里听到我的惨况,是否已经相信我的解释,我没有丢下卞叔叔一个人跑掉,是否已经原谅我,我只知道,我们俩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而那两条路之间的距离越偏越远。
再次见到陈叔叔,是在那天,我去超市买食物的路上。
他看上去一如既往的阴鸷,身后带着几个人,阿极被人架着肩膀站在他爸的身旁,流着跟我说:“晨睿,对不起,我不得不告诉他我们在哪里,他抓了施恩,施恩在他手上,我不得不……”
感觉也就在不久前,阿极还坐在我的病**,笑嘻嘻地说他要去找施恩,他说他原谅施恩了。
而今陈叔叔抓了施恩,他只能把我卖了。
爱情跟友情哪个更重要些?
如果像阿极那样重情义的人都选择了爱情,那么一定是爱情更重要点。
我觉得是不是我过去的十多年,个性太过凉薄了,对什么事都淡淡的,所以老天爷觉得我这样的人,不配享有过于深厚的感情,所以他一一夺走了我的所有。亲情,爱情,现在是友情……
“小贱人,那块怀表在哪里?”陈叔叔气急败坏地问我。
我摇头,对着他微笑。
我说:“陈叔叔,你何必执着于那块表,你既然杀了人,又怕什么坐牢呢?何况你手上染过的鲜血,不止我一个吧,你犯的罪也不止杀人吧,那些罪早晚都能把你送进牢房,你还不如就此收手。”
陈叔叔面露凶狠地说:“你少废话,快把那怀表给我。”
“我说过,我没有那块表!”
“怎么可能,那个人不会骗我的!”
“那么,他就是骗了你,因为真的没那块表。”
“既然你没那个表,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陈叔叔恼羞成怒地说,他身后走出来两个人朝我走来。
我丢下手中的袋子转头就跑,我知道我只要坚持跑一会,这个昏暗的夏天就会结束了。
身后传来枪声,我的双脚再也走不向前。
“你再跑,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
我回头看着陈叔叔,看着在他身旁苦苦哀求的阿极,眼里流着泪,嘴角却挂着笑容。
“你开枪好了,我报警了。”我说。
陈叔叔愣了,阿极也愣了。
阿极问我:“晨睿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我说:“在你打电话给你爸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围正好传来了警笛声。
陈叔叔狠狠地啐了我一口痰,带着人像鸟雀般向四周逃窜。警车从四面八方的街道口钻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下面下来一批人民警察,像逮小鸡般见一个逮一个。
陈叔叔退到路中间,拿枪指着我。
“就算告不了你杀了我爸,逼死我妈,但是你能告的东西太多了,贩毒是不是,贩卖违禁枪支是不是……”
没等我说完,陈叔叔就已经开了枪。
他声嘶力竭地对我吼,说:“你去死吧。”
他开枪的时候,阿极握住了他的手,枪抵在他的身上,子弹打在了他的身上。然后我看到了陈叔叔脸上闪过的几丝愕然,阿极捂着肚子瘫坐在了地上。
一阵混乱之后,陈叔叔被抓了,阿极被抬上了救护车,我坐在他的身旁,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我哭着说:“阿极你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我的手上全是血。
阿极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眼神有些涣散,他一再跟我说:“晨睿,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每个人都有觉得更重要的东西,施恩对你来说也许更重要点,我不怪你,阿极。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最后不是救了我吗,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
我哭着求阿极不要再说,如果我从未怨过你,又何必说对不起。
阿极还是说:“对不起,晨睿,我只记得施恩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忘记了我们晨睿也是。对不起,晨睿……”
“我不重要,所以别说对不起了。”
最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欠了好多人的对不起。
欠妈妈的,我不该让她一个人上天台,不该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如果我够勇敢,够坚强,妈妈怎么怕我受伤,选择独自面对真相。
欠卞叔叔的,如果我一开始选择相信他,如果我不干那傻事,没去医院,他根本不用来医院接我,我们那天也就不会走那条路了,他也就不会出车祸了。
欠卞都的,他给我解决一切困难,可是在他忙得焦头烂额,无力痛哭的时候,我却什么也帮不了他。
欠阿极的,既然最后还是要报警,还是要将陈叔叔交给警察审理,当初又何必连累阿极一起逃亡。
说白了,我一人死不足惜,却害了其他人为我受伤,那就是罪大恶极了。
阿极昏迷前跟我说,晨睿,如果我醒不过来,帮我找到施恩,然后跟她说,有空才回家看看,她还是有家的。
是谁,为我,点亮一盏灯,照亮我回家的路。
我点头,答应阿极,一定会找到施恩,但是找到她后,你自己带她回家。因为我不认识你们的家,所以,你一定要醒来。
06
在阿极昏迷的那段时间,我找遍了整个南城,终于找到了施恩。她在南城一家叫“不夜城”的酒吧打工。
陈叔叔骗了阿极,他根本就没有抓到施恩。我跟施恩说了阿极的事,施恩听到最后,红着眼眶却不掉眼泪,只是胸闷地用拳头捶打着胸口,说阿极真的是蠢的像猪,他吃了个亏怎么还不长脑子,我是那么容易被抓的人吗?
我把阿极说的话转交给了施恩,我说,施恩,你去京都找阿极吧,他等着你回家。
施恩沉默,眼里闪烁着泪光。
我想施恩没有料到,阿极非但没有恨她,还原谅了她,并且还留着那间给她租的小公寓,等着她回家。
后来,施恩去了京都,去守在阿极的病床前,等着他醒来。
而我则留在了南城,顶替施恩在不夜城的酒吧打工,在南城继续念书,再也没有回过京都。
京都对我来说,像座被摧毁的城,里面葬着我的大半个青春。
陈叔叔被判了死刑,不是因为他杀人的事,是因为他被人举报贩卖毒品的事,缓刑一年零七个月。
我不用再担心他再度出狱找我的麻烦,因为他剩下的时光再也出不了那座牢笼。而那牢笼,是他给自己建造的。如果他不曾做过那些事,那里哪能关得了他。
李警官找了我,从荒岛上带回来的尸骨里没有我爸的尸骨,可能火势太多,没留下多少遗骸,让我节哀。
我说没关系,经历那么多的事,我终于明白了卞叔叔的苦心,我宁愿选择相信我爸是海上意外坠海死的,也不愿去相信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真相,因为那些真相太残酷,太罪恶了。
我妈的死最终还是被判定为意外,但是我想我妈她一定不会计较这些,她在乎的只是我活得好不好而已。
而我活得很好,卞阿姨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京都,再也不要出现在她跟卞都的面前,不要打扰的生活,只要我接受,她就可以帮我转到南城的学校,所有手续都帮我办好,我只要在哪里安心念书,以后毕业找个工作就可以生活了。
她说以我的能力,日后也不怕找不到饭吃。虽然她很不喜欢我,但是她知道,如果卞叔叔还活着的话,他也会希望我活得幸福,而卞阿姨所能做的只有这些,这些已经是她的底线。
关于卞叔叔车祸的经过,我后来跟卞阿姨他们解释了,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死,让卞家被各种负面影响所包裹着,卞叔叔辛苦创下的公司差点倒闭,卞都接手了那个公司,为了拯救那个公司,他不得不秦一璐订婚,现在除了秦家,谁都不愿意帮卞氏。
没错,秦一璐从美国回来了,在得知卞家出事之后。
我以为夏息追去了美国,他就能和秦一璐在一起了,其实不是,很多爱情不是相伴时间最长就是最爱的,而感动也不是爱,爱是那种你说不出来的,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我不愿去追究秦一璐跟卞都订婚,是因为还爱着卞都,还是心里也有着夏息,我知道,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卞阿姨说,我根本帮不了卞都,我除了只会给卞都添麻烦,只会给他们卞家引来灾难外,什么也做不了。既然这样,她说我不如走得远远的,永远也别回来打扰他们。
她说的没错,我这样的人,只配一个人生活。
这样就不会再连累他人,也不会伤害到他人,所有的痛与哀乐,都我一个人受着,就是有点孤单而已。
不过孤单孤单久了,人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阿极后来醒来了,他跟施恩两个人一起生活着,我想他们一定很快乐。
07
大二一年,过得很快,我整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完全没有空余时间去胡思乱想。
大三那年,跟大二似乎没什么不同,我依旧除了上课就是打工,筹备考研究生。唯一不同的是,那年,陈叔叔行刑。
陈叔叔行刑的那天,正好的是我二十岁生日。
我给自己买了个蛋糕,独自一人躲在学校的体育器材室上,用手机看着网上的新闻视频。卞阿姨给我买的新手机很好用,什么都有。
我把蜡烛插在蛋糕上,用火柴点燃它们,然后自己给自己唱生日歌,之后吹灭火柴许愿,眼泪盈满整个眼眶。
我给自己许了个生日愿望,我希望我爱的所有人,一生喜乐,永世安好。
哪怕今生,都无法再见了。
我都希望,希望他们安好。
大四那年,我为了考试一直在忙碌,时间变得越来越紧,但还坚持着打工,因为不打工就没有钱了,我还是那个有点固执的叶晨睿,卞阿姨给我的钱,我都放着没怎么用。至于卞叔叔从前给我们的,我之前还过卞阿姨,她没要,说这钱她要了,卞叔叔肯定又要说他。我把那笔钱用卞叔叔的名义捐给慈善机构了,他是个善良的人,是个慈祥的父亲,一定也乐意帮助那些穷苦的孩子。
大四那年的冬天,我考上了研究生,“不夜城”酒吧的老板娘燕子姐听说后,说要给我庆祝庆祝,那晚酒吧全场给我开。
我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可我却在酒吧那样热闹的地方上班,或许,在那里我才会觉得没那么孤独吧。
那天,我去的比较早,穿着燕子姐送我的红色呢大衣,像个大红包。
在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再次遇见了夏息,他站在对面的那个路口。
他穿着墨绿色的呢大衣,他穿那个颜色很好看,显得脸更加的白。比起几年前,他好像更高更瘦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国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到了南城,只知道他也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微愣了下,然后朝我笑了笑,笑容干净得像雪。
那天,天正在下雪,雪花落在我们的身上。
那是那年冬天,南城的第一场雪。
夏息朝我挥了挥手。
久别故人,再次相见,我忍不住地热泪盈眶起来。
红灯终于跳到了绿灯,我激动地要穿过人形线朝夏息走去,突然的,身体被一侧冲过来的行人撞了下。
我踉跄地往后退了起来,微笑地想要继续往前跑,腹部却传来阵阵疼痛,血从我捂着肚子的指缝间渗透出来,一滴滴地落在雪地上,晕染开来,像一朵朵水墨画的花。
我蹲在地上,抬头迷惘看着前方,看到之前撞我的那个人,裹紧头上的帽子,匆匆离去。
陈叔叔临行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死了也不会放过我的。
他真的是说到做到。
我望着地上越来越多的鲜血,抬头努力地看着远方,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不远处的大型商场外面的电视墙上播放着最新的商业资讯,在那,我好像又一次看到了卞都,他穿着帅气的西装,手里挽着盛装的秦一璐在接受记者采访,关于卞氏收购南城新公司的感想以及他们何时结婚。
商业上的东西我不懂,我就是个只会念书的书呆子。
我眼里所看的也只是卞都一个人而已。
他在电视上笑得很自然,像一个真正的商人。
多久没见他了,有好几年了,到最后,我都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机会跟他说。
我所能记得的,只有十八岁那年,他贴着我的耳畔说,晨睿,别怕,我是在爱你,还有那句,叶晨睿,从今以后,谁都可以爱我,唯独你不可以。
我此生听过的最深情的告白,最决绝的话语都来自于卞都,可我却从来没有机会告诉他,我爱他。
即使此生,再也无法见他,我也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