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阿胶红枣羹,小心翼翼地放在陆景深面前。
阿胶是好东西,但贪多上火,她只放了三克,炖得恰到好处。
温昭然也尝了一口,甜而不腻,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陆景深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切牛排,举手投足皆是贵族风度。
二人在沉默中吃完,陆景深心满意足地起身想去刷碗。
“我来我来。”
温昭然眼疾手快地抢过碗,几乎是小跑着放进了洗碗机,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过分温和乖巧的笑,像只做错了事急于弥补的小猫。
陆景深没多想,只当她体贴,便转身上楼继续处理公务。
木质楼梯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温昭然的心尖上。
她想,早死晚死都得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就在陆景深的身影即将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她的视野中时,温昭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有罪!”
陆景深脚步一顿,诧异地从楼上回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温昭然索性破罐子破摔,一五一十供认不讳:“我把你的床弄脏了。床单和床垫……应该都报废了,我会赔。”
她以为陆景深那点洁癖会让他当场暴怒。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悲壮地说:“我罪该万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头顶上方,反而传来一声压抑的、低沉的轻笑。
“就这?”
温昭然不解地歪了歪头,这反应不对啊。
陆景深倚着扶手,看着她那副慷慨就义的滑稽模样,心情莫名地好。
“明天让林叔重新安一个就是了。”
说完,他竟哼着不成调的歌,悠然自得地捻着佛珠,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马上要结婚了,心情很好。
温昭然在楼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必是陆总潜心修佛,今日终于勘破心魔,境界又上一层楼,所以才能如此心平气和。
次日,温昭然身体好转,陆景深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去了民政局。
大厅里人声鼎沸,与他们格格不入。
这边是声嘶力竭的争吵,那边是面红耳赤的推搡,甚至还有一对扭打在一起,被保安强行拉开。
温昭然看着这一幕幕闹剧,心想,果然,婚姻的结局大都如此。
上一世与周巽离的婚姻,早已磨灭了她对这种关系的所有幻想。
虽然这一世周巽离死了,可他带来的伤害却像刻在骨头上的疤,并未消除。
登记处,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日复一日的工作让她显得有些敷衍。
她盯着电脑屏幕,语速飞快:“身份证和合照都带了吗?”
“……忘了照。”温昭然把两人的身份证往前递了出去,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景深。
工作人员终于将目光从电脑上移开,落在了陆景深脸上,顿时一愣。
这不是前阵子在网上爆火的陆氏集团总裁吗?
有记者拍到他与商场上雷厉风行截然不同的一面,温柔体贴,简直是宠妻狂魔,一夜走红。
外界对照片里那个女孩的身份多加揣测,最终却被网友扒出,竟然只是陆家的一个保姆,学历还只有高中。
这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随着陆景深买的水军下场,舆论很快被引导向“灰姑娘嫁入豪门”的童话故事。
她那不谙世事的女儿恰好就是这批做梦大军中的一员,整天抱着手机傻笑,母女俩为此没少吵架。
她教育女儿要好好学习,不要总想着走捷径,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女儿却嘴巴一撅,说她在搞PUA,还扬言早晚要脱离这万恶的原生家庭。
这把她气得不轻,当即把女儿揍了一顿,到现在那丫头还在跟她绝食冷战。
更让她憋闷的是,她的丈夫陈卓,不久前刚被“渡丝蕾”那个年轻的女老板辞退。
理由是能力不足。
可笑!
她丈夫在别的公司那个位置也干了多少年了,兢兢业业,怎么可能能力不足?
还不是因为得罪了人。
没办法,人家有钱有势,他们只能忍着。
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她充满敌意的眼神,刀子似的在温昭然身上来回刮着。
陆景深和温昭然只好先去旁边的快照亭拍照。
女人对着他们的背影,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小姑娘哟,是真有本事。”
温昭然听见了,心虚地低下了头。
保姆和雇主结婚。
在有心人眼里,这必然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图谋。
不是来正经做保姆,而是来爬床分家产的。
陆景深却将她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转头对那工作人员冷冷地说:“她是我陆景深的妻子,唯一的陆太太。请你放尊重些。”
男人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让对方瞬间噤声。
她知道这些有钱人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
她只能把怨恨的目光藏起来,不甘心地小声嘀咕:“怎么,你说我说的是你老婆,就是你老婆啊?我说我自己,不行啊。”
温昭然看着陆景深宽阔的背影,感觉他的身影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伟岸,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会为她扛住。
可这种依赖感刚一冒头,温昭然就立刻心慌起来。
对于她来说,依赖是丧失自我的开始。
这可真要命。
拿到红本本的那一刻,温昭然还有些恍惚。
她看着照片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男的英俊挺拔,女的眉眼温顺,竟真的有几分夫妻相。
一切都像在做梦。
一种强烈的不配得感油然而生。
她实在太普通了。
没有能为陆景深助力的家世背景,没有能在他的商业帝国里独当一面的能力,自己引以为傲的一身所长,也不过是围绕着锅碗瓢盆的琐碎家事。
正胡思乱想着,一直走在前面的陆景深忽然停下了脚步。
温昭然没注意,鼻尖猝不及防地撞上他坚实的后背,疼得她“嘶”了一声。
陆景深回过头,看着她揉鼻子的模样,觉得分外可爱,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想什么呢?这一路上都跟静音了似的。”
他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以后,别再因为别人的话否定自己。你很好。”
温昭然心里一暖。
是啊,管别人怎么说。
左右他们不过是工作关系,各取所需罢了。
何必在乎那些身为陆景深真正的妻子才该考虑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