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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京华望和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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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夏,大雨过后,河水上涨水面变宽,杜十郎自黄州出发,轻舟满载粮草辎重沿汉水逆流而上抵达襄阳。

九月初,李南率领步骑舟师五万人,抵赤滩圃,大战,北王庭两个部落战败,拓跋首领被斩首示众。徽定末年押运粮草的校尉李南一战成名,封虎贲将军。

九月中,呼延首领骑兵南下掠夺,抵达荆山,欲掳掠五万百姓做徭役筑城,吴庆平以两千飞龙甲阻击,呼延首领溃逃。紫微城护卫统领吴庆平以少胜多,威震京师,封骠骑将军。

大雨,汉水泛滥,宁修于钓鱼城大捷,以礌石击杀领兵将军达达木,屠十万人。使战船三千,军队五万,粮食八万斛驰援襄阳。燕信于新野养病,鹿门山口全部交给了呼延首领指挥,于龙尾洲大败。襄阳府陆彦青义子宁修开始崭露头角,成为新一代年轻将领中的佼佼者,奉旨经略巴蜀之地。

欧阳子展自丰安城中押运武器辎重,遭北王庭骑兵阻截,林薪甲亲自带兵解围,北王庭一万人于灌子滩大败。拓跋首领被林薪甲亲自斩杀,十五年前上一任拓跋首领就是被林薪甲斩杀,这一次还是。创造了大周新的杀神神话,坊间无不传唱其功绩。

九月中,呼延首领趁丰安城防务空虚,杜十郎欧阳子展等人不在城中,大肆攻城。顾昌黎从杜十郎守城之计和鱼朵朵攻伐计谋,一举破敌,伏尸三万。和巴蜀宁修同样成为国战中崛起的将星新秀。

十月,令出襄阳府,五路大军齐出,鱼朵朵于樊城外郭与北王庭偷袭军队对战,伏尸两千,虞字旗下,子民携壶浆来贺。

至此,十一个首领只剩下了六个,去掉四人。北王庭迅速收拢残部,于南阳等地集结,正在谋划下一次进攻。

“如今我军虽然士气如虹,但是兵民疲惫,各路大军并非一处征调而来,分兵击之尚可,合而为之不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情况时有发生,如今北王庭六路大军将要围攻襄阳城而来,我们也得重新应对。”林薪甲忧虑道。

“林大人说得对,打仗,怕无人可用,也怕将才太多呀。”吴庆平笑道,“不瞒林大人说,某以为自己带兵的水平就很不错,况且,某可是正儿八经的京官儿,皇亲国戚。三千飞龙甲编入到八万禁军里,一点水花都看不见。这大战过后的功劳,能有几分在某头上?”

“五万蜀军也在襄阳府外驻扎,武器辎重全部都是自带,他们初道,人生地不熟,一晚上已经遭遇了四次偷营。作战时语言不通,以先锋还是为后援?”宁修面露难色,他经略巴蜀,时间不长,若非钓鱼城之战成名,令行禁止也极难。

“丰安城中军民,归乡心切,立功心切。”杜十郎顺着话头,也说了自己的顾虑。

……

鱼朵朵和李暄也在其中,鱼朵朵为陆彦青亲命指挥,位置虽然高,年纪却小,所以轻易不发言,发言就必须一锤定音才会有威信。各个领兵将领说了半天,鱼朵朵一言未发,而其他人在说话之前就开始看这位小虞将军的脸色,揣测她的意下如何。

李暄以冲龄继位,改国号徽定为永靖,赵太后临朝称制,天子学政十五载,臣子面前端庄持重,虽一言不发,却是简在帝心。

他已经把天子剑赐给了鱼朵朵,就是把边军权柄移交,纵使是有意见,也是在散会之后和鱼朵朵单独说而不是在群臣面前指手画脚。

林薪甲为枢密院枢密使,是大周所有武官统帅,但是任命还是出自临安府,他为统兵为调度之用。

一时之间,看起来将领君臣之间相处和谐,其实却是一片暗流涌动。

“朕来襄阳府实际上已经有三月,但是为了泄密和安全等原因,一直封锁消息到这几天才把銮驾抵达襄阳府的消息放出来。

朕以为,銮驾过襄阳府,就不要大肆铺张庆祝了,劳民伤财。但是也要有个仪式感,使我朝子民知道朕到了襄阳府,最好的将军和兵甲也都在襄阳府,可以和北王庭的铁骑一战。

丰安城中,为解襄阳府群龙无首之困,朕给小虞将军赐剑天子剑。如今丰安城大捷,襄阳府接连大捷,小虞将军应该投桃报李,回报给朕两样东西。”

李暄自上位站起来,一身锦衣气度不凡,虽然盛夏时节手中有折扇,却一直合掌握在手中,不曾扇凉,嫌看起来太过于轻佻。

他走在臣子面前,可见面色沉静,不热不燥,控制心性的能力,可见一斑。年纪虽轻,威压已经不亚于当年的永靖帝,臣子无不肃然。

“诸位以为意下如何?”李暄笑着问道。

如此就言简意赅了,李暄是在通过献礼,在万民面前,把威望集中在自己手里,而把权柄继续给鱼朵朵。

“官家圣明。”林薪甲带头道,其他人无不附和。

“臣自当亲手把北王庭汗王君子剑和摄政王耶泓斩将刀献与官家。”鱼朵朵拱手行礼道。

“诸位都是我朝肱股之臣,朕距离大婚亲政的时间不远,收复关山五十州还需要仰仗各位,建功立业机会多的是。所以朕这段时间不希望听到任何呱噪之音,使君臣离心。”李暄信步走到了所有人中间。

“尤其是,朕不愿意使虞将军为女子的消息在这个关口天下皆知,就像是之前朕不想让人知道朕以马前卒的身份混入了军中,就像是十五年前父皇病危也一定要封锁消息。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如同通敌叛国,希望诸位自己知道,也能严格约束下属。”

李暄目下无尘,恩威并施,与会者无不测测。

天下之大,建功立业开疆拓土的机会有的是,自然也就不会再拘泥于眼前襄阳府这一战了。往后边境线可以在河湟之地,可以在长城之地。

鱼朵朵为女子的消息,在杜十郎的眼中都没有引起震动,他只是欣喜和感慨:“臣叩谢皇恩,他年必然万里觅封侯!”

“年年叹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哪里想过还有如今这建功立业的机会,他年剑指天山,老臣愿意为天子的马前卒。”李南也欣喜不已,他是国战中成长起来的押粮官,以没有能亲自驱逐胡虏为毕生憾事。

宁修等人,无不跪地谢恩。

有从龙之功和开疆拓土的功勋,都是不世之功,和鱼朵朵为女子这样的消息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李暄并没有掩盖自己看向鱼朵朵时候眼中的炙热,那么在大战之后这位女子的前途可就两说了。

如果进入到后宫之中,为帝后,就不再会和群臣争利。

他们现在也就不用和鱼朵朵争一时之利,反而应该卖一个人情,将在外,京城中还能有人在帝王身边说几句好话。

一石数鸟,高明有效,阴谋阳谋都用到了。

鱼朵朵看向自己效忠的这位帝王,他早就已经把朝堂人心和天下功业了然于心,年岁不大已经可以掌控全局。

他是真正的人君。

御驾亲征的仪仗队到了襄阳府之后,当日整个襄阳府中人声鼎沸,人人摩拳擦掌,都想看看雄才大略的永靖帝李暄和良将后人虞定襄到底长什么样子。

李暄器宇轩昂,立在昭明台上,鱼朵朵负刀剑打马而过,一身银甲,有白袍小将的风姿。

鱼朵朵单膝跪地,双手献上刀剑:“臣虞定襄,奉天子令阻击北王庭来犯之敌,斩北王庭摄政王耶泓,获斩将刀。战北王庭汗王耶信,夺得君子剑。今以君子剑和斩将刀献与今上,以报丰安城赐天子剑之恩。”

李暄单手接过斩将刀,眼中凝重,叹了一口气。鱼朵朵眼中阴郁也一闪而逝。北王庭摄政王耶泓最得意的事情,就是以斩将刀杀了虞世平。

如今,耶泓死,斩将刀成为了大周的囊中之物。

李暄把刀给了洛清风,让他收起来,然后鱼朵朵把君子剑献上。李暄拿在手中看了看,却是道:

“剑虽然是好剑,但是比起来我朝天子剑,差了将近八百年的锻造。北王庭汗王效仿我大周天子剑以君子剑为汗王贴身佩剑,但是汗王代代背信弃义,无德无信。他的佩剑,不配称作君子剑。

君子剑,自本朝起,断。”

李暄说完,君子剑真的在他的手中被折断,成为了三节。

天子剑历经八百年,传承至今,改朝换代都没有减损锋利。而君子剑在李暄的手中却是断成了三节,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性能力可见一斑。

君子剑三节落在地上,叮呤咣啷,只听到山呼海啸: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王的声势,在中原沿线达到了顶峰。

李暄躬身,把鱼朵朵扶起来。林薪甲立在当前,对宁修道:“当年,先帝和义父,也是如此这般君臣鱼水遇。”

宁修杜十郎等人,无不恻然,杜十郎拍手笑道:“别说,除了身量单薄一些,还真是像虞将军呀!”

“黄金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誓不还!”鱼朵朵道,转身对着麾下将士道,“大周必胜!”

“必胜!”

……

李暄于昭明台上踱步:“父皇曾说,荆襄之地多英烈,每一道街上都有勇者。朕今天就把这道街,命名为胜利街。”

一条大道,直通南北,贩夫走卒,帝王将相都曾走过。

这条街,自今日起,叫胜利街。

一时之间,荆襄之地三十万兵马达到了鼎沸。鱼朵朵林薪甲等人抓紧时间整顿军务,北王庭的兵马在迅速集结,双方小股偷袭逐渐减少,都在谋划一场大战。

北王庭汗王和六个首领亲自指挥,燕信从西域调来了工匠,攻城武器一应俱全:云梯、鹅车撞车、投石车、床子弩、飞火炮、铁火炮一应俱全。

其中律赤首领嫌弃道:“汗王陛下既然有这样的武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害得我们死了那么多的儿郎。”

另一个首领术其道:“就是,这些好东西早点儿拿出来,襄阳府不就塌了吗?”

燕信忍住了怒气:“我以为襄阳城中现在兵民疲惫,各个将军争功,再加上骄奢之气蔓延,我们可以攻其不备。”

“汗王陛下,您打仗不能靠想象呀,得靠兵强马壮。”律赤斥责道。

燕信道:“周人为振奋士气,必然会以大周皇帝亲自上城墙督战。只要我们能杀了他们的皇帝,江南大乱,就能入主临安府。”

“我们也都是这么想的。”术其道。

没有了呼延首领和拓跋首领这两个大部,他们这些小首领开始平起平坐,各个争锋。燕信看着他们都觉得无比头疼。

视线望向襄阳府以外的江南,他骑在马上自言自语道:“同样是为君,为何我出生在塞北,却不能出生在江南。”

大周守城的兵器,虽然简单,但是量大管饱:箭矢、热油、巨石,再加上火器。而这些东西,还在从临安府分批次源源不断的运到襄阳府。

文书上,层层关卡批示印章签名里,鱼清源这个名字在首位,她总要多看一眼才让人收下去。

是夜,北王庭军中传来阵阵北国的民歌声,远远飘来,戚戚可闻,思乡之情,溢于言表。军中武将们读书不多,鱼朵朵巡视军中劝慰道:

“君不见项羽垓下之围,四面楚歌,人心涣散?这正是我等一击必中的好时机。北王庭不善夏战,耐苦寒而不耐酷热,入秋之前,就能大破敌军。”

“大家有家人,我也有家人。等到大胜还朝,我们就能见到我们的家人,无愧于父母兄弟,可以为子女的榜样!”

决战,就在黎明即起,双方剑拔弩张。

夜色沉沉,远远看到城外数里处火把通明,大地震动。北王庭集结二十万人马已经开始攻城。鱼朵朵立刻下令在热油大锅底下多加了一把柴。

杜十郎有些自嘲的笑道:“平日里,大家饮食都舍不得多放荤油。现在招待这些北蛮子,却需要这么多的热油柴火。”

宁修难得开一句玩笑:“义父素日节俭,但是在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上历来大方,他说如此才有我大周盛世风气。”

“陆大人说得对。”杜十郎笑道,“我大周能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区区这点热油又算得了什么,必然要让这些北蛮子们永志难忘。”

一锅一锅的热油泼下去,然后以箭头沾火星射下去,瞬间城楼底下就成为了一片火海。率先冲阵而来的北蛮子立刻变成了火人,失去了战斗力。

燕信早有准备,攻城的装备上面全部装有防火的牛皮猪皮,层层包裹。鱼朵朵下令,用石块砸,城墙上的投石机准星极好,一颗一颗的石块如同飞火流星一般,落在地上就是一个大坑。北王庭六个首领在远处指挥,鱼朵朵命人使用射程将近两公里的床子弩,看着周围护卫被钉入地面三尺,首领无不肝胆俱裂,大步后退,只怕自己被床子弩射中。

朝阳如血,火烧云烧透了半边天,北王庭攻城往复三次,都没有占得丝毫的便宜。城门上守军轮流吃饭,鱼朵朵等几个将领为了能够及时巡查,手里拿着面窝也是边走边吃。

李暄也立于城头,亲自检视,一身明黄色格外显眼。

燕信看着硝烟四起的战场,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你们看,那就是汉家大周的天子。如果我们不露出来拜势,他根本就不会出来。下一波攻城时候,才可以用投石机。”

襄阳府中地方不大,所以守军数量有限,李暄立于城头,人人悍不畏死,奋勇争先,以一当百。

鱼朵朵有些担心道:“官家立于城头,臣怕燕信会出诡诈路子……”

李暄却道:“无妨,朕在这里,你们都在这里,燕信若是有什么攻城妙计,尽早上,尽早化解。朕的命是命,天下万民的命也是命。朕在这里,就能顶的上千军万马,鼓舞士气,这就是御驾亲征的意义。”

“臣等一定尽早破敌。”鱼朵朵道。

“当年朕的父皇就是这么做的,所以才能再襄阳城以少胜多,护住了我大周的国运。父皇只道,如果他战,万民都会跟着他战,如果他逃,万民都会跟着他逃。我们已经被人堵在了家门口,还能往哪里逃?自然是要一战!”李暄如此道,周围兵甲无不士气如虹,各个请战。

北王庭第四波攻击,已经来了。

箭雨炮石,铺天盖地。

燕信亲自督战,祭出了他手中的最大杀器:回回炮。射程四百到六百米。关键在于其装备的不是弓箭,用来射杀一人,而是重达一百五十斤的巨石,炮石入地能砸出来一米以上的深坑,城墙被击中以后必然摧毁。

吴庆平咒骂:“北蛮子果然不守信用,耶信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鱼朵朵沉着应对:“守信用,不过得一城一池一些岁币和粮食,但是不守信用放手一搏,却可以得到整个大周。十一个首领已经被我们去掉了六个,他当然可以露出本来面目了。”

命令很快下达,宁修带二百艘船前去守卫汉水,以防樊城襄阳之间的浮桥被切断,断了联系被围困。

敌军知道李暄在这里,必然会玩儿命的攻城。

杜十郎得令迅速带着八千人前去修补城墙,工匠出身的他手底下的兵甲也多出身工匠再加鱼朵朵调拨的敢死队,一部分人用绳子套住城楼,不让城楼塌陷,另一部分人拿起工具,把之前准备好的木架子、石砖填充进去。

燕信的脸色逐渐变了:杜十郎修城的速度,居然比他砸城的速度还快。

一百五十斤的巨石,是他千里迢迢从巴蜀川陕之地运过来的,现在砸过来的那些巨石,有的直接被杜十郎当成了修补城墙的材料,使城墙更为坚固。而碎裂的成为城墙上投石机的炮弹,直接冲还了过来。

李暄周围的飞龙甲,不参与任何战斗,只负责李暄的安全,他们个个都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可以在一里地之内把对准了李暄的弓箭手全部射杀。

这一战,足足打了半个多月,尸横遍野。

北王庭的骑兵,只剩下了不到万人,而襄阳府中的守城装逼也完全不够用了。双方还在不断大肆增兵,北王庭从五个方向增兵十五万,几乎已经是北王庭所以可以带过来的家底。

襄阳城打得惨烈,还有二十余万人,双方几乎形成了对峙的态势。

“如果再抽调兵马,我后方完全空虚,向北和北王庭接壤,此战事最重。周边还有高句骊、吐蕃、百越虎视眈眈,断然不可百万雄兵全部调往襄阳,否则就算是打赢了,我们也要面临长期多线作战的风险。”林薪甲率先否定了增兵。

十五年前,只有大周和北王庭两家独大,周边的小国都为看客,但是十五年过去了,不光是北王庭在学习大周的文化,其他的国家都在学习:耕种、冶铁、煮盐、文教,无不有了重大发展,多在北王庭和大周之间左右逢源,左右摇摆。

难保没有人不会趁虚而入。

“那当如何?”李暄并不亲自发号施令,他本人气淡神闲坐在帐中,本身就是一种安定,当有人提出的建议极好,就可以拍板。

“野外决战,全歼北蛮子!”鱼朵朵剑指地图上南阳旷野之地。

“我也有此意。”林薪甲道。

“好。”李暄抬了抬眼皮,一锤定音。

旷野千里,燕信站在大帐之外,夜风阵阵,身边的侍卫已经又换了一波,六个首领中三个人负伤闭门不出。

难得的是邺清河从临安府逃了回来:“汗王陛下,臣总算是回到了您的身边,赶上了这一场大决战。”

“无妨,帝王路本就如此,只能容得下一人行走。”燕信道。

“汗王陛下,这最后一战于旷野之内,当真要打吗?”邺清河问道。

“自然是要打,国战,是从技巧到实力的全方位的碾压,不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断然不可能结束。”燕信吸了一口气,“这空气里的血腥之气,和十五年前的一样浓郁。”

邺清河舔了舔嘴唇,迈着瘸了的一条腿,赶紧跟上。

城楼上,鱼朵朵正在擦拭天子剑。有小校匆匆来回禀:“将军料事如神,宁大人以艋?巨舰重创了燕信强渡的水军,他们的那些小船根本就禁不起我们的大船相撞,一破就沉这哪儿叫战斗呀,这叫做单方面的屠杀!”

“将白水河大捷传令军中,然后拔营出战!”鱼朵朵沉声道。

小校面带喜色:“诺!”

而在燕信这一边,一个仓皇归来的将领脸上泪痕犹在:“汗王陛下,不好了,谁知道那里居然埋伏着襄阳府的水军。我们两万人几乎全军覆没,完了完了,全都完了,我们的儿郎根本来不及上岸拔刀,就被他们给撞击入水……”

燕信眼中杀机毕现:“这话你和谁还说过?”

“我,我刚回来就赶紧进来禀报了……”这个将领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燕信一剑刺穿了胸膛,“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燕信二十万大军和襄阳城二十万大军决战于旷野。

李暄亲自守城楼,杜十郎带工匠兵从旁辅助。

其余所有将军,全部领麾下兵马出城而战,林薪甲为先锋,吴庆平为侧翼,张胜领后君。乌压压的一大片,如同海水漫灌一般,朝着北王庭的兵马而去。

鱼朵朵带领着之前训练好的旗牌官和鼓手登上了塔楼,居高临下开始指挥这一场数十万人的战斗,以大红旗为号,红旗向左边挥舞,军队就向左边突击,红旗向右边挥舞,全军就向着右边攻击。

而她的鼓声,则引导着前进的速度,鼓声越是快,军队行进的速度就越快。

这整整一天,鱼朵朵手中的鼓快要被敲烂了。

林薪甲如同杀神一般,直接击杀对方首领,其余的将军莫不如是。北王庭的军队失去了指挥者,但是大周的军队却是自上而下,指挥井然有序,这样的北王庭兵马,根本就不经打,只能抱头鼠窜。

待到日落黄昏,鸣金收兵,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大战是真的结束了。

打到了一半的时候,燕信欲哭无泪:“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呀。”

“那我们是投降吗?”邺清河赶忙问道。

“如果李暄成了我的囚犯,会如何?”燕信笑道。

“逼其写下割地、赔钱、和亲公主的诏书,然后在毒酒匕首白绫之间选一个,让史书记载其轻佻,不可君天下。”邺清河道。

“这就对了,刚到了襄阳府,我想见鱼朵朵一面,她就说了,要让我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封我个祈安侯。我想都不用想,这接下来肯定也是毒酒和白绫。”燕信说完,一夹马腹,转身就跑。

这数万大军,本也就不是他耶姓一族,死就死了。

襄阳城中,军民庆贺,疲累至极的军队刚刚拿出了干粮,就看到了城中的百姓拿着自家的炊具出来,自行犒赏军士。

贩卖泉水的商人,牵出了十辆牛车,大木桶里全是凉沁沁的岘山水。

李暄也让洛清风排队去打了一壶,喝了一口笑道:“岘山泉水,果然名不虚传。”

鱼朵朵面见李暄时候,李暄正在府衙中吃面,咸香爽口的面条配着一碟子孔明菜,看起来格外的可口,一边吃着一边听鱼朵朵汇报。

林薪甲宁修等人正在打扫各自的战场,尚有残寇需要追击。

但是这些残寇里,没有包括燕信。

李暄放下了筷子:“若是今日成为手下败将的是朕,燕信必然会掘地三尺将朕挖出来赐死。今日燕信是朕的手下败将,朕自然不会留他。虞将军,不日朕将班师回朝,来不及除掉这个祸患,只能靠你了。”

“臣必然会带着燕信的人头回京复命,如此,方可以给我的父亲平反,太后才会还政天子。”鱼朵朵道。

“朕必然不会负你。”李暄站起来,负手而立看向鱼朵朵。

八万禁军还剩下五万。

三千飞龙甲折损过半。

蜀军五万剩三万。

鹿门书院学子插入军中为文书者,又伤亡过半。

……

李暄着甲骑马,带兵离开襄阳府,道路两边的百姓相送二十余里,无不山呼万岁。鱼朵朵一人一马,自樊城而出,背着干粮带着一匹马,腰间挎着天子剑。宁修一人相送,再无其他人有些疑惑:

“天恩浩**,今上也不是小气之人,为何不能带你回京?”

难道,要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鱼朵朵是李暄的韩信,虞定襄是李暄的张良。

韩信的下场,是被天下兵刃刺穿而亡。

鱼朵朵微微一笑:“宁大人可记得汉武帝时卫青故事?人人都劝卫青礼贤下士,广纳良才,要个好名声。卫青只道,名声和良才,应该是君王才能有的。他要这些做什么?我是今上打仗的将军,我要那么多的人心做什么?君不见十五年前我父亲的旧故事?就算是君王自己不猜忌,其他人也会猜忌呀。”

宁修恍然大悟,他有些脸红,赶紧摇了摇头:“我这是糊涂了。居然想不通这一层道理,只认为按你如今的功绩,就应该位极人臣。”

“一人之下,也是最危险的位置呀。”鱼朵朵笑道,已经翻身上马。

“今上胜过先帝,他能够保护你。”宁修道。

“教训吃多了嘛。”鱼朵朵一拍马背,绝尘而去。

宁修对着鱼朵朵远去的方向,俯身行礼。

………………………………

临安府,临章太后亲自在城门口迎接李暄,一身华服,百官在其身后,先和李暄道:“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哀家恭贺官家大胜而归。”

李暄把马鞭扔给了洛清风:“朕还奇怪,北王庭的那些小船怎么一点也不经撞,看到了临安府的护城河,朕就知道了。原来那些船,是照着这宽不到三十米的护城河做的,而不是照着襄阳府百米宽的汉水护城河做的。”

百官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官家舟车劳顿,应该入宫中歇息一下。”赵文鸢道。

“不忙着休息,只是朕在路上就听到了鹿门学子在京中造势,要给徽定初年襄阳府守将虞世平平反,那文章写得精妙,出自鱼清源之手,林夫子修订,鹿门学子传唱,一时之间临安府中的纸涨了不少价钱。

朕一定要先见见这个鱼清源。”

李暄昂首阔步,走在赵太后前面。从前他总是落后半步,百官在身后隐隐看出来也分成了两拨,一拨在赵太后身后,紧随赵司谷赵新谷等人。另一波却是紧随李暄。

赵太后的脸上,露出了疲态:“哀家的年纪大了,如今只有珑婕的婚事让我操心。”

“燕信很快就是个死人了,不会再翻起来什么浪花。朕不可能把妹妹珑婕公主嫁给一个死人。”李暄直言不讳。

“北王庭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和我大周对峙百年,很难一次抹除,要徐徐图之……”赵太后忍不住道。

“母后说的是其他的可能做汗王的首领?黄口小儿罢了,配不上我天朝的公主。”李暄说完,转过身来,对着群臣道:

“朕今日凯旋,亲手杀过蛮敌,守过国门。以后我大周代代不得对蛮敌割地、赔款、和亲,谁如果敢这么做,就是我大周的不肖子孙,因此废朕后人者,有功无罪。”

赵文鸢的手微微颤抖着,只看着意气风发的李暄上了銮驾马车,百官随在周围。

她的时代,就将要过去了。

太后的女官赵天香捧着壶浆,也跟着李暄的马车去了。太师赵司谷立刻拉住了她:“你是我赵家子孙,太后的女官,怎么上赶着去皇上那边。”

“我效忠的是大周的皇室,如今官家御驾亲征归来,是我大周明君,我为良臣,自然要择主而侍。”赵天香声音并不低。

“你!赵天香,我怎么就没有发现你居然还有反骨。”赵司谷怒道。

“叔爷爷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吗?就算是小老百姓,也应该给得胜归来的军士送水送饭呀。”赵天香嫌弃道。

“天香,朕口渴了,你带了水?”李暄撩开马车轿帘对赵天香道。

“臣带了梅子水,这就给官家送过来。”赵天香欢天喜地的朝着李暄的马车过去。赵司谷气的胡子都快要歪了,但是跟在太后凤驾后面的臣子都有些意动。

赵司谷气的捶足顿胸,凤驾中的赵太后却是道:“你当皇上是口渴了?他是求贤若渴。手下现在只有武将却没有文臣,文臣都在我赵家门下,自然是着急得不得了。”

“这,可是太后您的班底呀。”赵司谷道。

“长恨人心不如水呀。”赵文鸢说完,命令起驾回宫。

进了紫微宫,李暄执意下了銮驾,走在前面,让赵天香落后半步,带着壶浆跟着他。

李暄对赵天香道:“紫微宫,威严盛大,所有官员在紫微宫前必须下马下轿子,行走两千米才能进入到主宫殿勤政殿青光轩这些地方。在这个过程中,对皇室威严和大周权柄的敬畏之心会无形中被带起来。

临章太后赵文鸢临朝摄政十五年,百官之心向赵。”

“臣的敬畏之心,只向着官家。”赵天香道。

李暄笑着摇了摇头:“不,你的这点敬畏之心,只向着紫微宫中的权势。”

赵天香抓着水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必紧张,朕很欣赏这样的人。自己想要的一切,稳扎稳打勇敢的去拿,不抱怨不期期艾艾不用阴谋诡计,就靠着一腔热血和聪慧。”李暄笑道。

“官家谬赞了。”赵天香道。

“毛遂自荐,如同把锥子放在口袋里,自然会穿透而出。你不是个典在匣中不得鸣的人,有什么好主意,就说说吧。”李暄道。

“臣准备了三个建议,其一,朝中文臣昏聩不得用,应该召回永靖二年官家自己录用的进士四百二十人,历练十年,他们如今沉稳得力,入三馆三阁可以建言献策。

其二,为虞将军平反刻不容缓,子三年不改父制,官家冲龄登基,虞将军是先帝的忠臣,也是我大周的良将,官家亲征收笼络将士之心,必然是为了接下来的北上收复故地,开疆拓土,一定要让天下武人将士看到官家对忠臣良将的重视。

其三,再开恩科,我大周国运昌盛,北地新土必然民生凋敝,多为目不识丁的刁民,天子门生为知县知州知府,教化乡民,三代以后,就是我大周的子民。

臣以三条建议,为投名状。”赵天香说完,把壶浆放在地上,自己俯身下拜。

“赵天香,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父亲不过只是一个权颍州通判,八品官,你的母亲为妾室早亡,家中姨娘七八个,日子过得辛苦吧。”李暄道。

“官家说的不错。”赵天香面露喜色。

“你今天晚上就不用出宫了,朕想和你秉烛夜谈。”李暄笑道,“你若是能让朕满意,明天你父亲就是从五品的礼部侍中。”

“官家仁慈,为虞将军平反收武将之心,也不愿因赵氏一门寒了文人士子之心,如此才可薪火永传。我投官家以木桃,官家自然会报我以琼瑶。如此千金买马,其余赵氏门下的寒门士子,自然会立刻转投到官家门下。”赵天香道。

“朕觉得礼部侍中位置不适合你父亲,明日你父亲是正五品的御史中丞。”李暄道。

“官家放心,父亲没读什么书,不会乱说话,他为官三年,必然不会率领御史攻击开疆拓土的武将和革故鼎新的文官。”赵天香欣喜道,这是李暄在抬她的家世。

“你今天晚上如果不出朕的房门,可就做不了皇后了。”李暄停下了脚步。

“臣想要做官家的第一个文臣,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官家是明君,臣自然会成为贤臣。”赵天香的手有些颤抖。

“你自己选的,可别后悔。”李暄道。

“臣从来不做会后悔的事情,虞将军当日也未曾后悔成为先帝的马前卒。”赵天香道,李暄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晚上记得来。”李暄甩了甩手道。

“臣一定会来的。”赵天香欣喜道,看着李暄走远了,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旁边路边的宫女太监官吏都对她相当不屑,这是当着太后的面跟着皇帝跑了。

但是赵天香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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