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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报国死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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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于安阳滩拔刀:“大丈夫当面敌而战,死不旋踵!”

麾下将士纷纷呼应:“死不旋踵!”

整个襄阳府中,杀声响彻,烟尘四起。

………………………………

临安府中,枢密院,被赵太师府上府兵围困。赵太师赵维谷年事已高,薨逝以后其二弟赵司谷为太师,为宰执之首,从太后之命摄政。

六十多岁的赵司谷一身凶戾,立身于枢密院前,正了正头上衣冠,对跪在面前的两个小校道:“通报林薪甲,让他出来见我。”

“启禀太师,林大人命我等在此等候,他说,军务繁忙,不能出列,还请太师海涵!”小校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临章太后临朝摄政,虽然开创了盛世,但是这选拔官吏,奖罚制度,几乎都是和赵氏门人商议出来的。若是触犯了赵氏门人,几乎相当于仕途上自绝。

“军务繁忙?若是没有太后的手书,林薪甲的军务如何能传至各个地方?”赵司谷道。

“太师请回……”两个小校道。

“难道太后要亲自来,才能请得动林薪甲吗?飞龙甲何在?林薪甲何在?北王庭大兵压境!”赵司谷眼神锋利如刀,诛心之语频出,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两个小校膝行后退。其余官员,无人敢直接应对其锋芒。

“太师。”这时候,最里面的书房走出来一个青衫儒生,逆着官吏走来,俯身拱手行礼。

“你就是林薪甲刚收的弟子,听闻如今林薪甲的敕令,都是你写的?”赵司谷眼中沉静如水,手藏在袖中,却是微微发抖。

“太师谬赞,不敢居功。”虞定襄道。

“林薪甲如今何在?”赵司谷怒道。

“林大人领三千飞龙甲,日行千里,率先前往襄阳救驾。”虞定襄道。

“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拒不上报!”赵司谷怒极。

“天子御驾亲征,自然应该带着亲兵飞龙甲前去。在下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虞定襄淡然道。

“假传军令!老夫要把你抓起来,送入乌台。”赵司谷道。

“太师的府兵围困大周的枢密院,是想要造反吗?八万禁军已经前往荆襄之地,飞龙甲前去护驾。林大人走之前已经把调度文书全部签字,官家盖上了玉玺。赵太师不但不认可反而要以我等为罪,太师是想要胁枢密院以威胁今上吗?还是太后想要废天子以自立为女皇?”虞定襄站在台阶上,不卑不亢,声音清晰,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我赵氏一门对朝廷忠心耿耿。”赵司谷扫了一遍这些官吏,怒道。

“忠心耿耿,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吗?”虞定襄淡然道,其他臣工议论纷纷,原本畏惧赵司谷,现在也敢上前来。

“在临安府中,还没有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你是谁?”赵司谷道。

“林大人门下布衣,不值一提。”虞定襄不卑不亢。

赵司谷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拂袖而去。远处一顶轿子缓缓放下了轿帘,里面坐着如今的临章太后,女官赵天香也是赵家人,忐忑问道:

“太后不去帮帮太师吗?”

“帮什么?帮那小子坐实了我谋反欲行吕武之事吗?”赵文鸢道。

“但是太师的脸面,也是太后的脸面。”赵天香犹豫道。

“自己给脸不要脸,还想要谁给他脸面?先帝以大哥赵维谷辅政,就是要天下太平,我大哥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笼络人心,寒门士子入京皆得他相助,冬受棉衣夏得绢布。即使是政见不合,也从来不会打压排除异己擅自杀文人,顶多是贬斥三千里。

这才得了我赵家门生遍天下的好名声,才有了江南地十五年的休养生息。

外戚势大不是好事,可惜大哥年纪真的大了死得早。你当天子扶灵是恩赐?是敲打,是庆祝。庆祝他朝阳正好,从此可以发号施令。赵家剩下的这几个人都是草包,赵司谷是个什么东西,不知会我一声就来这里围堵枢密院。还指望我给他善后,这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吗?

天子在守国门,他娘在抢权柄。

赵家此后,无人可用了。”

赵文鸢乏极,眯着眼睛道。

“赵氏儿郎,还会有出类拔萃之人。”赵天香赶紧道。

“我从前就一直告诉他们,家国天下,孰轻孰重,一定要细细思量。如今看来他们从未思量。赵氏一门,不思进取,上梁不正下梁歪,从东汉末年外戚故事,至此就要衰落了。”赵文鸢声音中带着凄惶。

“太后何不自取?”赵天香压低了声音。

“大胆!”赵文鸢横眉,十五年临朝摄政的霸气尽显。

赵天香赶紧跪下,不敢抬头,头压在了街上的青砖上。

“先帝呕心沥血,要的是太平盛世,而不是祸起萧墙。赵天香,你把今日的对话原原本本的告诉赵司谷。如果他自己不争气,官家肃清叛逆时候,我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赵文鸢道。

“官家可能战死沙场,太后可曾想过自己?”赵天香头埋得更低,但是却气势不输分毫。

“这话你倒是敢说。先帝有先帝的命,今上有今上的命,哀家是先帝亲下诏书临朝称制的太后,自然有哀家自己的命。你当哀家临朝称制,靠的是姓赵?”赵文鸢冷笑道。

“臣不敢。”赵天香道。

“你是个聪明孩子,哀家愿意和你多说几句话,能理解多少就只能看你的造化了。赵天香,你虽然出身赵氏旁支庶女,是赵司谷安排在哀家身边的人,却是靠着哀家的赏识从宫女到了四品女官。跟着赵家这艘破船沉了相当可惜,跟着哀家这样的前朝遗老也相当可惜。你应该自己给自己选一条路了。”赵文鸢看着这个和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眉眼的赵氏女,同样的坚韧能忍,不达目的不罢休,有些意动。

“臣谢太后点拨。”赵天香赶紧又磕了一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你在这里跪六个时辰再走,哀家舍不得罚哥哥,只能罚你赵天香。如果六个时辰以后你身体无碍,可以入枢密院,如果大病一场,身子不好,也就不用想着争什么了。”赵文鸢道,“先帝一脉子息单薄,明明是唯一的太子,为求福气,取名九郎。我真的很想念九郎,绝不想让先帝看重的子侄再承受阴阳相隔大半辈子的折磨。”

“谢太后。”赵天香对着被抬走的轿子磕了好几个头,直把头给磕破了,大雨如注,她没有挪动分毫。

撑下来,就会有后来的一切。

今上,在襄阳府杀北蛮子。

…………………………

安阳滩,李南所带着三千人再加燕云十八骑,伏击北王庭拓跋部落三万人,战至最后百人。双方尸横遍野,几次重新列阵,他自己把大周的旗帜立在了安阳滩,擦了擦脸上的血水,和下属笑道:

“虞将军,我谢你呀!本以为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再无沙场杀敌的一天。老子自己就是英雄,不必指望儿子披甲上阵了!”

“李将军当真威风,就是不知道城里那个小虞将军,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另一个下属不屑道,他身上中了三箭,视若无人的坐下饮水。

“现在襄阳城里还没有北蛮子冲出来,这小虞将军也真是能打呀。”另一个将领擦了擦脸上的血水。

张胜带着仅存的三名燕云十八骑,啃着干粮,正在做修整。有年轻将领笑道:“燕云十八骑还真是我大周脊梁,当真能以一敌百,有万夫不当之勇!”

“那是自然,当年虞将军训练燕云十八骑出来,本就是想要用来收复燕云十六州。只是世事无常,未能成行。”李南惋惜道,他又笑着摇了摇头,谁曾想,他曾以自己守备的权势为难虞将军的女儿,而他的儿子后来会救了他。

这世间事,世事无常呀。

冲锋的号角重新响起,夕阳下,仅剩下的百余人翻身上马,要继续和北蛮子死磕。每一个人的眼中视死如归,誓要在安阳滩上留下更多的尸体,阻止这两万人进入襄阳城。

这时候,一个大高个儿指着远处的汉江水大声喊道:“援军,京城里的援军到了,是林大人,那是林字大旗!”

“我们的援军到了!”一时之间,百人欢呼,而北蛮子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上岸的飞龙甲就已经上岸举起了长枪和马刀。

十五年前,最后守卫襄阳城的人,直到战死到了最后一刻,冷铁卷刃,热血凉透,都没有等到援军。

他们,等到了。

林薪甲一身银甲,正在指挥放箭、列阵、穿凿冲阵,抓捕敌方主帅,一气呵成,大将风范尽显。

拓跋首领看到了林薪甲出现,一拍大腿:“快走,那是杀神,我爹就是死在了他手里,我不能再死他手里。”说完不管自己的大军数千在此,匆匆离去。

而林薪甲的飞龙甲却是眼睛特别尖,高呼道:“戴大金链子的是北王庭的拓跋首领!”追兵蜂拥而至,拓跋首领一听到这话,赶紧把金链子给扔了。又听到小将道:“披着大红绸子披风的是北王庭拓跋首领!”拓跋首领又赶紧扔刚抢来没多久的大红披风。小将又道:“穿着黑色貂皮袄子的是北王庭拓跋首领!”拓跋首领又把身上的貂皮袄子给扔了。小将继续道:“那个光着膀子的白胖子是北王庭的拓跋首领!”

这一幕,直把李南等人给看愣了。他的下属问道:“守备大人,这是什么情况呀?”李南只道:

“林大人治军有方。”

林薪甲的书童也道:“大人真是治军有方呀。”

“故人曾经说,断然不能使英雄流血又流泪。我今日不过只是想要弥补他年遗憾,不敢居功。”林薪甲道。

李南等人士气大振,和飞龙甲前后夹击数千北蛮子。

……………………………………

过军营街,家家户户拿出了菜刀和劈柴刀,把进来的北蛮子给分化堵在了各自家门口,大家一拥而上,三五人干掉一个人,干净利落的不像话。

有当家的男人擦了擦头上的汗:“老子可是杀牛的屠夫,哪想过还能这么杀人呀。”

女人一个耳刮子甩他脸上:“精神点儿,咱们当年不就是因为这些蛮子才逃难到了襄阳府吗?这是给你爹报仇呢,别怂!”

男人立刻起来,提着刀朝着刚进来的北蛮子而去。

其他地方,差不多也是如此。

李暄和两个飞龙甲看着有点儿傻眼:

“荆襄之地,民风剽悍,恐怖如斯!”

“果然是英雄之地呀。”

“虞定襄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呀!”李暄抄起来马刀,熟练的把一个北蛮子撂倒。两个飞龙甲也赶紧竖起大拇指:

“官家战力,同样恐怖如斯。”

但是接下来,情势不容乐观了,北蛮子走六个城门进来,过军营街中的小老百姓且战且退,一路往一个卖面的门脸处过去。

李暄也赶紧朝着那个方向跑。

为首的男女年近五十,一脸沧桑,都是铁塔一样的结实身材,把柴刀用牛筋绑在了扁担上,正在抗击蛮子。

“那是我兄弟的养父母!”李暄赶紧奔了过去,手中马刀利落如花,迅速的砍翻了两个北蛮子。

“你这孩子,别瞎跑了,快过来!”王大美看到了奔跑的三个人,主动在阵型中给他们让开了位置。

这是典型的品字形阵法,可以相互呼应,长短结合,还有把门板拆下来当了盾牌。最里面的位置是三张桌子摞了起来,虞问剑站在上面正在指挥。

李暄赞道:“襄阳府中,真是奇人辈出!”

虞问剑不屑道:“呵,那你是没有见过国战时我家将军是如何的风光,两万民夫都能把北蛮子一万精兵给拖死。”

老百姓面前,北蛮子的尸体逐渐堆起,即使是奔马而来,也被长矛刺穿。但是到底比不过北蛮子的人马越来越多,品字形逐渐收缩,眼看着就要被打压下去。

北蛮子首领笑道:“降我北王庭,放下武器不杀。”

“我等生是大周的子民,死在大周的厉鬼!”鱼小强振臂一呼,其他老百姓纷纷响应。

“我大周的援军,马上就到了,大家再坚持一下!”李暄取出了袖箭,一箭射杀了对方的首领,骑兵如同开闸放水一般朝着品字形扑了过来。其他人在退,李暄抽出马刀,直冲向第一匹马,手起刀落,马头落地。

但是对方的屠刀,也朝着他的脖子劈下来。

你死我活,不过只是一瞬间。

李暄一抬头,看到的就是明晃晃的刀,朝着自己的脖子落下来。

他在京城做的一切布置,寒门士子为仕途必然会加快进度出兵,林薪甲必然会为了声名护驾,赵司谷那个草包后知后觉来不及阻拦,人员调度都被林薪甲手底下的白衣卿相给安排好。

国门就是家门。

每个人都必须为了自己的家门和未来而战!

到这一刻,李暄都绝对不会怀疑自己。

虞定襄相信他,如果多年以前虞世平相信先帝,虞定襄没有把自己的养父母送出城,是相信大周的军队会保护大周的子民,多年前虞世平战到了最后一刻不退,是相信先帝和他共进退先帝一定会派出援兵。

刀上血,溅到了李暄的衣服上,一支箭从这个北蛮子的心口穿了出来。

援兵,到了!

“是林大人,我大周杀神,双璧!”

“援兵到了!”

“靠,居然和门上贴的门神一模一样。”

“我见着林大人真人了!”

……

林薪甲,来了。不过他是穿过了过军营街,直接朝着西成门的方向而去。

四百飞龙甲骑着马,手持弓箭,自外面包围而来,弓箭如雨,直把包围了老百姓的北蛮子纷纷射落。

老百姓们无不喜极而泣。

林薪甲至李暄面前,松了一口气,李暄道:“老林呀,你可是终于来了。”李暄拍了拍林薪甲的肩膀,然后看向了虞问剑:

“这位老伯,我是和虞定襄并肩作战的兄弟,请问他的父母在哪里?”

望月楼下,看到了北蛮子的骑兵三人,范瑾玉的手都在颤抖,他大喝一声:“我和你们这些蛮子拼了!”

刚冲出去,就看到了三个蛮子被利箭射落马。

“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

范瑾玉喜极而泣,往楼上跑,楼婉儿往楼下跑,两个人相拥而泣:“我们不用死了,援军来了……”

西成门,鱼朵朵被两个人围攻,单膝跪地,苦苦支撑,而千帆自江面而来,弓箭如雨。战场在顷刻之间就被身着白甲的飞龙甲全部接管,为首的银甲大将是林薪甲,他迅速射杀了鱼朵朵对抗的两人,奔马冲撞过了四个骑兵过来,有万夫不当之勇。

鱼朵朵疲乏至极,手中的马刀撑着单膝跪在地上,热泪盈眶。

“父亲,先帝没有辜负您,今上没有辜负我!我大周的百姓,没有辜负大周!”

“鱼朵朵,我林薪甲也没有辜负你!”林薪甲丈八长矛挑落了又围攻过来的人,径直挡在了鱼朵朵的面前,直接面对冲撞而来的骑兵,一拳击碎了其中一个马头。

鱼朵朵震惊的无可附加:林薪甲,亲自来救她?

林薪甲挡在鱼朵朵面前,这位昔日的杀神,有着万夫不当之勇。

十五年前旧故事,曲折回环,终于重新回到了那个原点。

君臣鱼水遇,是想要一个真正的盛世江山。

三千飞龙甲迅速控制住了局势,襄阳城重新回到了大周的手中,隔着樊城、两道护城河,和北王庭迎面对峙。

鱼朵朵一身带伤,没有换衣服,匆匆于府衙中和林薪甲相见。林薪甲正在吃着一叠盘鳝,手中端着薄如蝉翼的白瓷杯子,正在喝着明前茶,看到了鱼朵朵进来,笑道:

“小虞将军,可喝过了今年的明前茶?岘山泉水清冽,茶色淡绿,滋味悠长,着实让人回味无穷。”

“我没有心情喝茶。”鱼朵朵压抑着怒气。

“义父当年说过,我们打仗,就是为了给每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最好的承平生活。脱去了甲胄,走在街上,你也是个普通人,应该享受一下这盛世的荣光。”林薪甲道。

“你!”鱼朵朵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轻人,火气不要太盛。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你看到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我叫你父亲是一声义父,你和我就是平辈,你喊我一声大哥也可以。做哥哥的,可以为了妹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我并不清楚敌军到底有多少人,我只有三千人,但是我可以对你保证,在我倒下以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分毫。”林薪甲道。

“林薪甲!”鱼朵朵捏紧了拳头,林薪甲于危难中救她,她似乎没有什么立场去驳斥。

“这脾气,还真像义父呀,长的也像义父和义母。这聪明劲儿,就更像义父义母了。你瞧你多会长,尽挑着义父义母的优点长的。你这孩子,将来必然是前途无量呀。可别让今上知道了你是个女子,他肯定吵着闹着要让你当皇后。你可别着急谢我,我也就是在京城里帮着你除掉了一些想杀你的人,从来没有来打扰过你的正常生活罢了……”林薪甲越看鱼朵朵越是喜欢的不得了,历来高冷,现在却是喋喋不休。

“你怎么好意思和我套近乎,我的小虞才子,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不作为才英年早逝。我这点儿本事算什么?如果他还在,早就能把这些北蛮子杀个片甲不留。”鱼朵朵怒道。

“我也觉得,你和那小子要比和今上般配的多。你这样才比较可爱,在深宫里做皇后坐久了,人脑子和心理都容易出毛病,对身体不好。”林薪甲道。

“林薪甲,你把小虞才子的功名还给我,你把我的小虞才子还给我!”鱼朵朵咬了咬牙,眼泪落下来。

林薪甲叹了一口气:“真不做皇后吗?”

“有什么可稀罕的,我要我的小虞才子。”鱼朵朵扭头道。

“虞定襄已经沉江喂鱼,如千百年前的屈子一般。你不赶紧再找一个人,要等啥,等死人轮回吗?哥有经验,找个念过一样的书,吃一样饭,差不多一样的家境出身的人,还是会复刻之前的恩爱。”林薪甲施施然道,“待到还朝以后,天子开恩科,做哥哥的肯定榜下捉婿,给你找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男儿做妹夫。”

“我当初和虞定襄说好的,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既然他已经再也回不来了,那我就十五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戎马一生算了。”鱼朵朵道,眼中水光闪亮。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死心眼儿呀。”林薪甲不以为然道,“找个更好的不就结了吗?”

“你能不能闭嘴别再说风凉话了。我这条命都是虞定襄给的,我们青梅竹马十五年长大,我读书写字练剑射箭骑马都是他教的,我的喜怒哀乐都和他是一起的。我想要和一个人一生一世也是他。你让我换一个人,怎么换?”鱼朵朵冷哼一声,不想搭理林薪甲了。

“此生不改吗?”林薪甲语气落下来。

“不改。”鱼朵朵斩钉截铁道。

“唉,可惜了呀。官家,您出来吧。”林薪甲提高了音量,然后站起来,屏风后面,一身血污的李暄缓慢的走了出来,深沉的看着鱼朵朵。

一口气叹了又叹,看着鱼朵朵的眼睛,恨不得把她刻在脑子里。

“官家。”鱼朵朵对着李暄行礼,“臣为女儿身,并非有意欺瞒,还请官家海涵。”

“八万禁军两日后到襄阳,臣前去布防。”林薪甲对着李暄行礼。

“林将军且去,朕有事情和小虞将军谈。”李暄摆了摆手,说完手搓了搓衣摆,一手都是汗水。他看着林薪甲远去,这才笑道,“定襄,让你见笑了。朕这是太紧张了。”

“臣惶恐。”鱼朵朵抱拳道。

“定襄,这是襄阳府最好的茶,朕很喜欢。朕也吃上了你养父母做的襄阳牛肉面,当真天下一绝,和当年婶母做的一模一样。朕也见到了叔父的书童虞问剑,颇有些才学,只是为人迂腐,进鹿门书院做个教书先生倒是极好的。”李暄道。

“官家英明。”鱼朵朵道,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

“朕找了你十五年呀!”李暄道,喝茶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朕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泪洒奏章。朕在过军营街上知道了你是女子时,欣喜若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心情如同叔父当年遇到了婶母一般。”

“官家!”鱼朵朵道。

“你放心,朕赐你天子剑,就是拜你为将,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收回成命。八万禁军,还会听从你的指挥。朕如同父皇信得过叔父一样信得过你。”李暄道。

鱼朵朵松了一口气:“臣谢官家。”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说起来朕还欠你大半个月的洗脚水。你是个女子,到底是男女有别,这洗脚水,可就别让朕给你打了。”李暄笑道。

“臣早就忘了。”鱼朵朵脸上通红,低头道,“臣也有军务处理,先行告退。”

“等等。”李暄叫住了鱼朵朵。

“官家可还有事情要嘱咐臣。”鱼朵朵问道。

“虞问剑养子虞定襄,乳名鱼多多,用叔父子女名姓虞定襄十五载,叔父认为这个孩子温厚聪慧,将来肯定能成为一个治世能臣,为大周盛世文治贤良。取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中清源二字。因北王庭细作盗图之事牵扯其中,林薪甲前来救护,入京城以后,从旧名鱼清源,为林薪甲帐下幕僚,草拟文书,我出临安府时,给他权参知政事的权限。

鱼清源,还活着。”

鱼朵朵只觉得自己脚下踩着一朵云,脸上大喜大悲,紧走两步抓住了李暄的袖子:“我的定襄,他还活着?”

“活着,只是因为京中出京西南路赵雍谷一事牵连甚广,所以秘而不发。林薪甲连朕都瞒着,朕也是半个时辰之前才知道。他在京城,现在负责粮草押运犒赏三军和周旋京中势力。朕对他,很是满意。”李暄平静道。

“虞定襄,虞定襄真的活着。我收到的所有来自京城的文书,有鱼清源落款的,都出自虞定襄。” 鱼朵朵喜极而泣,“臣鱼朵朵叩谢皇恩,定然为官家马革裹尸还。”

“朕要你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整理军务去吧。”李暄扬了扬手。

“谢官家!”鱼朵朵躬身而出,背影挺拔高挑,踏着光,俊采星驰。

“我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我遇见你的时候,真的已经太迟了吗?”

“可是吴庆平林薪甲他们都劝我,如果我早就见到你,你就活不到今天了。”

“可是我这许多年来,都把你当成了我最亲的人。父皇叔父婶母都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亲人了。”

……

李暄的眼中,千万种情绪积压在了一起,最后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朕,是天子呀!”

战事吃紧,鱼朵朵和林薪甲李南张胜等人于襄阳府中看着地图,正在研究对策。八万禁军已经到了,再加襄阳本地的兵马,足足有二十万之众。

“北王庭于白河对岸修筑堡垒,在鹿门山对岸修建新城,筑城布防这是我大周的打法,国战中没有见过这样的布局。北王庭学习我朝的兵法谋略,已经初步有了成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才最可怕,所以我才分兵两万陆水两军前去偷袭。致使城中兵马不足。好在现在捷报送来,北王庭的筑城失败了。”

鱼朵朵指着地图上的位置道,其余人等纷纷应和,若是让其修起来城池,可就是真的麻烦了。

“呼延、炽青、祁连几个部落七万人马攻略汉水沿岸,各个州郡避其锋芒,未曾出战。而我们的八万禁军为步卒,不能和其直接对抗,所以现在没有进来。”林薪甲颇为忧虑,又回到了当初国战的旧故事。

难道要再一次开城门,以巷战为主?

那就太惨烈了。

“朝中议和声音起此彼伏。真不知道我们明明能打得仗,为什么要把脑袋缩起来。”吴庆平恨恨的锤了一下桌子,他是先帝的猛将,自然是以先帝为先。

“北王庭还想要在万山修万山堡,在万山、虎头山、岘山、渔关修建一字城,在南部从万山到摩旗山、楚山,百丈山、新城之间也修筑高墙。在樊城北部,牛首山和白河口之间也修建围墙。这是想要把襄阳府围而不打,以我们的战术拖死我们。尤其是他们知道了今上就在这里,更不会退兵了。”鱼朵朵并不倾泻情绪,而是继续分析道。

“如今两方都失去了先手优势,只能从长计议。接下来和当年一样,成了消耗战。”林薪甲显然已经做好了长期对战的准备。

鱼朵朵却是甚为忧虑:“当年的国战,双方投入百万雄兵,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小虞将军,你有仁德之心,我吴庆平愿意为你的马前卒。”吴庆平道,“一如当年,出门不顾后,报国死何难!”

“这一战,即使是我来打,也是如此。”林薪甲道。

“别无他法?”鱼朵朵看着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关隘,愁眉紧锁,“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家家缟素,长街冷清,他们也都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

小校前来禀报:“虞将军,京城中送来文书……说是,要议和。”

“这些京官儿,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吧,把他们扔到战场上,让他们尝尝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他们也试试给人当牛做马的滋味。”李南怒斥。

“呵,我们守城三月,敌人自然能不攻自破。他们总不至于自己把马一匹一匹的吃了,和我们打白刃战。”吴庆平道。

“书信拿来我看看。”鱼朵朵道,小校赶紧把书信放在了鱼朵朵的桌上,几人之间传阅过一遍。

“这分析很是新奇呀。小虞将军,这居然是北王庭摄政王的王妃萧容给你写的。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魅力呢。这比我们多年一直渗透在北王庭的势力得到的信息强的太多了。”张胜如获至宝。

萧容,鱼朵朵当日只是给她披了一件衣服,又给她带了一些女子所用的东西。

这纸上,却有着苍生的重托。

林薪甲赞道:“小虞将军不愧为良将之后呀!”

鱼朵朵却是散会,容后再议,她走出府衙,在城楼上,远远望去北王庭的帐篷,蔓延一望无际。李暄就站在鱼朵朵旁边。

“你也很清楚,只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信息获得极其不易,因为我们得到的消息情报可能是假的。”李暄道,“当年父皇就是吃了这样的亏,所以我不能吃这样的亏。”

“所以官家自己从来不看舞姬表演,却是让这些女子入臣子府中刺探消息。”鱼朵朵道。

“北王庭铁骑雄冠天下,朝中有不少人一直在暗通款曲,各方消息自然可以为我所用。”李暄道。

“上层,无国界?”鱼朵朵问道。

“从前北王庭利用我朝中人心浮动,如今我们也可以利用他们人心浮动。顺便,我朝中位高权重而叛国者,一并除之。”李暄坚定道。

“往后,四境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鱼朵朵道。

“这天下,终究是所有的人的天下。朕虽然是皇帝,但是皇帝和路边的铁匠,城中的摊贩没有什么区别。也是需要德行和能力,才能得到臣工臣民的认可,一样需要劳作一天之后,才能饮食香甜,夜间无梦。”李暄笑道。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鱼朵朵坚定道。

“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兄弟,你可得好好的活着。我可不愿意他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李暄道。

夜色下,一叶轻舟,自襄阳府护城河逆流而上,直穿北王庭阵营中而去。燕信正在河边放河灯,白色的灯,白色的蜡烛,摇摇晃晃顺着水流远去。

鱼朵朵一身青衫,长风吹起她发上的冠带,俊朗而飘逸。如同千千万大周的读书人一般,江南士子风气,清风朗月。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我还能赢吗?”燕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不能,因为我大周军民一心,林薪甲比国战时更胜一筹,今上御驾亲征,士气高涨。所以北王庭赢不了。”鱼朵朵道。

“那我呢?”燕信问道。

“你更赢不了。摄政王耶泓在世,尚且能压得住十一个部落首领。但是耶泓被我所杀,十一个部落首领我就不杀了,你们回到祁连山脉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杀了你来告慰长生天。重新举行忽里勒台大会,选出来一个新的汗王,休养生息,养精蓄锐,继续和我大周对抗。”鱼朵朵平静道,“你当然不想看到自己这样的结局,所以才要见我。”

“对。”燕信点了点头,把手上已经凝结的蜡油抠下来扔在了水里。

“而我,一定要看到你的诚意,才愿意见你。”鱼朵朵道,“用族人三万人的命来做和我见面的条件,你不觉得心虚吗?三万冤魂,你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不能为我所用者,只能杀。”燕信道。

“今上果然比你高明得多。”鱼朵朵道。

“破而后立,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你父亲是赢了,但是又如何,奸臣传第一篇就是他,你不觉得很可惜吗?”燕信讥笑道。

“功过后人评,十五年前陆彦青今上等人说话不算数,如今他们已经拿起了笔。我不想和你在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争执,只想问你,你是真的要做这一笔交易吗?”鱼朵朵问道。

“那是自然,我也想安心的睡一个好觉。不用每天晚上都在想着,周人要杀我,叔父要杀我,一个部落首领要杀我。”燕信道,交出了北王庭的布防图。

鱼朵朵把朝中官员拟定的议和书信条件给了燕信,燕信疑惑道:“这上面的火漆你没有拆,你就不怕朝中官员对我有求必应,娶公主、割地纳币吗?”

“所以我才懒得看,看了也生气。”鱼朵朵拿过了布防图,径直转身跳上了船。燕信正在对着月光看信上的的内容,表情大喜。

摇橹的人摘下来斗笠扔到了一边:“这样的人,居然也想和我平起平坐。”摇橹的人不是别人,正式永靖帝李暄。

“这样的人,历来都有不少吧。”鱼朵朵回头看了燕信一眼,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自作聪明,还从来不会把别人的命当成命。”李暄不屑道,随后又语气温和道,“叔父说,为君者一定要有敬畏之心。纵使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鬼神,也不能肆意妄为,要以己度人,收取赋税和徭役时候要把自己当成普通人,在承担责任时候要把自己当成为君者。”

“这些道理,可真有趣。”鱼朵朵笑道,眼泪从眼角不经意的滑落。

每一个人都有和父亲的记忆,唯独她没有。甚至,一直到虞世平死的时候,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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