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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君子坦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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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定襄在端履门外等待皇帝李暄于勤政殿宣召。

端履门,虽然叫门,实际上却是牌楼、凉亭、楼阁组成的一个小院子,大臣等待宣召就在这里休息。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未动一下。

一个娇俏明媚的少女,手上拿着一把孔雀翎,发上步摇玉器琳琅作响,如同大周春风里的盛世气象扑面而来。

少女脚步一收,鞋子面上的东珠在光下灿灿而动,移步生莲,风姿款款。阳光下面若敷粉肤如凝脂,是少见的大美人。只是少女脸上凝愁不已,把孔雀翎插在了进门的花瓶里,就在最里面的椅子上拔盆栽上的花瓣: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十一片,无双可知我心偏。”

十一片,是无双!

少女一怒之下把已经撸秃了花盆扔在了地上,气呼呼的翘着二郎腿,发上沉重的金步摇也被她拿下两只扔在了桌上,眼中快要有泪水流出,脚上坠着东珠的绣花鞋也被她脱下来,砸向了琉璃影壁。

这是气得狠了。

虞定襄四下看了一眼,自觉需要避讳,但是珑婕公主哭的伤心,旁边的侍女干着急也不敢进来。虞定襄起身,走到了侍女旁边:

“我为男臣,多有不便,请这位女官大人为公主着履,我可以帮忙劝慰。”

侍女看到了有人愿意出头分担少女的怒火,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赶紧跑去影壁底下把鞋捡起来,给少女穿鞋。

少女脸上不情不愿的,尤带泪痕。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草木本无情,并不知晓人内心所想,只是人把喜怒哀乐寄托于上。公主如此伤心,若想要不伤心,应该溯本求源,扭转局势,对着花木动气,只是徒增烦恼,让你难过的人知晓你无能为力,反而会放下心来。”虞定襄背过身道,他不看珑婕公主穿鞋。

“你也知道我是个公主。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公主,又不是个亲王。”珑婕公主更生气了,直接把鞋又扔了。

“公主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虞定襄问道。

“端履门。”珑婕公主道。

“公主可知这里为什么叫做端履门?”虞定襄又问。

“这,我哪知道……”珑婕摇了摇头。

“端履门,意为端礼,我大周以仁义礼智信治国,立国始克己复礼。臣子见君上,立于端履门,初读为端正鞋子。鞋子在头衣、体衣、足衣的序列里地位最低,倘若一个人的鞋子都如此端正,那么整个人规整儒雅、落落大方。取君子正衣冠的意思,走得正,行得端。

公主既然是有事来见天子,自然应该行必履正,无怀侥幸。行臣子礼,进退得宜,方正有度,陈述利害。

如此,所求之事,才可能成。”虞定襄道。

“你这话倒是说的新鲜,一贯来我身边的人都教我要撒娇,要闹腾,母后和哥哥才会把我想要的给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我都已经用过几遍了,母后就是不松口,皇兄也没有办法。按你说的,能行吗?”珑婕公主疑惑道。

“不一定行。”虞定襄道。

“那你还让我这么做。”珑婕怒道。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公主以自己为今上和太后的亲人哭闹,而他们却是以两国邦交,设立榷场,赠送粮食布匹茶叶铁器,往来工匠等等条件之上……”虞定襄道。

“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母后是把我也当成了粮食布匹铁器这些东西,以为把我押在北王庭,就能增加可信度?可笑。”珑婕端端正正的站起来,对着虞定襄行了一个礼,“还请夫子赐教。”

“解铃还须系铃人,北王庭大局已定,公主不必远嫁。公主婚事大定,北王庭不敢求娶。”虞定襄道。

“可是宣徽使都是母后的娘家人,让这些没出过临安府门儿的人商议,能商议出什么来。”珑婕公主微微皱眉,显然是已经在想新的路子。

“今上雄才大略,公主为今上妹妹,自然聪慧。”虞定襄道。

“你叫什么名字?”珑婕负手而立,微微一笑,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眼里晶晶亮亮的一片。

“在下,鱼清源。”虞定襄道。

“鱼清源,我记住你了。”珑婕道。

“鱼清源不敢记住公主。”虞定襄道。

“我走了。”珑婕一笑,随手把一支金步摇塞到了虞定襄的手里,“没什么好赏你的,就这个了。”

说完,珑婕就提着裙摆出了端履门,整个人蹦蹦跳跳,如同一道鲜艳的彩虹。还回过头对着虞定襄笑了笑。

李暄这才施施然的走过来:“鱼相公,还是你有本事呀。朕真不愿意把妹妹送到北王庭去,但是母后坚持,妹妹闹不过母后,就一直来烦朕。你今天把妹妹劝走了,就是大功一件。”

“臣不敢居功。”虞定襄道。

“朕就是因为躲着妹妹,才不敢过来呀。”李暄叹口气道,“家国天下,声声入耳,家翁一点不比国君容易呀。”

“官家仁厚,不忍伤人,所以才如此忧愁。”虞定襄道。

“朕想要你替朕分忧,不知道你意下如何?”李暄道。

“臣分内之事。”虞定襄道。

“朕想要把妹妹珑婕许配给你。”李暄道。

“臣请官家收回成命。”虞定襄想都不想的就拒绝了。

“为何?”李暄问道。

“臣与鱼氏女有婚约。”虞定襄道。

“鱼氏女?那是我大周虞将军后人,如今已经女从父业,成了我大周领兵的将军。你如今也是我大周的贤臣,鱼清源和虞定襄没什么关系。虞定襄和鱼朵朵的婚约,自然也无从谈起。”李暄道。

“不管臣更名换姓身份如何变化,臣始终是襄阳牛肉面馆家女儿的夫婿,同样不管邻家女更名换姓身份如何变化,她始终是臣未曾过门的妻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虞定襄拱手道。

“驸马,为战车主驾之副,事关帝王生死,所以驸马向来为帝王倚重亲信者。自汉朝以来,多为公主的夫婿担当此责,后来也就把公主的夫婿称作驸马。鱼清源,你不愿意成为朕的主驾之副,为朕肱股之臣?”李暄道。

“臣若是不能对一个小女子守信,那就不能对天子守信,失信之人,不能成为天子主驾之副。”虞定襄道。

“鱼清源,这京城里水深着呢。朕能冲龄登基,到如今和太后分庭抗礼,靠的不只是先帝传位诏书,还有朕自己。这其中说了多少言不由衷的话,做了多少违心的事情,只有朕自己知道。你如今刚刚到了京城,还不懂这其中艰难,朕不和你计较。”李暄把折扇在手中转了转,笑道,“朕和叔父之女同袍作战,幸甚至哉!”

“岁寒终不改,劲节幸君知。”虞定襄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朕不想和你聊国家大事了。你回去吧。”李暄冷哼一声道。

“臣告退。臣不敢拿公主赏赐。”虞定襄把手中的金步摇放在了桌上,行礼告退,脸上并没有因为李暄的逼迫而有丝毫的不悦,气淡神闲的出了门。李暄把扇子摇曳在手中,只觉得燥热难安:

“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这世上,男女之间,当真这样的气节?”

………………………………

天高云阔,深山,秋凉。

燕信和邺清河到了深山里,大口大口喘气休息,大口大口的喝水,燕信站在石头上,用手一指:“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邺清河也道:“当年范相公是北上,咱们是南下。都一样的是燕然未勒归无计呀,元嘉草草,封狼居胥,到如今,却是仓皇北顾。对不起先人呀。”

“如今草原上只剩下了我耶姓一家,上下齐心,只要有数年的休养生息,必然可以重整山河!如今大周的军马也需要三年的整顿,待我娶了公主,得了三年机会,就能一举南下。”燕信并没有多少凄凉意,就算是胡子拉渣,他也是负手而立,意气风发。

“汗王陛下说得对,以后上下一心,图南就容易的多了。”邺清河道。

“那里有炊烟,去看看弄点吃的。咱们这些天一直着急赶路,都没有吃一口热饭。习惯了大周的精致饮食,我对烤制的肉食已经难以下咽了。”燕信看到了烟气升腾,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臣现在就去。”邺清河道。

燕信再一抬头,看到的就是邺清河喉咙底下抵着剑锋,双手举起,慢慢后退。燕信大惊失色,差点儿直接坐在了地上。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鱼朵朵笑道,“我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你们来得太迟了,上午做好的碧粳米的粥我已经吃完了。我大周是个讲究的国度,但是我鱼朵朵不讲究呀,这断头饭就不请你们吃了。”

“虞将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呀。大周皇帝以仁孝治国,我们降,只要能给一射之地,祭祀长生天……”邺清河道。

鱼朵朵直接打断了邺清河的话,一脚把邺清河踹在了地上:“你说的没错,官家以仁孝治国,他不好意思杀燕信,所以让我来杀。我是领兵的将军,不需要仁慈。”

“鱼朵朵,你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吗?”燕信嘴角抽搐。

“耶信,你当日入襄阳府,把我和虞定襄当成了掌中之物肆意玩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鱼朵朵天子剑指燕信。

燕信慢条斯理的鞠了一捧山泉水,把脸洗了洗干净,对鱼朵朵平静道:

“我小的时候,北王庭边境一直和大周摩擦不断,每一次南下打草谷,都能获得铁器陶瓷这些我们根本做不来的东西,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直到你的父亲虞世平带着庞大的商队,骑着骆驼,从江南地到了北王庭,我看到了薄如蝉翼的景德镇白瓷,看到了如同冰裂纹一样的哥窑,尝到了一口水一个春天的西湖龙井,也穿上了细腻如同牛奶般丝滑的绸缎,吃到了辛辣让人在冬日里汗流浃背的辣椒花椒。我们的牧民和女子的手在冬天寒风里肿胀的如同树根一样,他悲天悯人,赠送了大量添了药材的油,擦在冻伤的皮肤上清凉又暖和,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有些患有眼疾、耳疾、腿疾的人,也去找你父亲医治,都拿到了好的药材,得到了缓解。

这一切,都像是从天上来的。

我们北王庭一直在祭拜长生天的神,我从来不知道神到底是什么样子。直到见到了虞世平,神这个虚幻的想象,在我的眼里才有了具体的形象。

虞世平,就是真正的神。

你的父亲给我们讲大周的风物,亭台楼阁,水榭江南,珍馐万千,那时候他希望可以通过设立榷场,双方往来通商,各得所需,不要再打仗了。

当日我的祖父答应的好好的,在几个月以后设立了榷场,那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拿着祥符通宝的铜钱,就能在摊位上买到糖人、花鼓、竹蜻蜓,几百文钱就能换一口铜锅,回去能把中原的藜麦煮的香甜可口。

但是好景不长,我的祖父和族人在夜里偷偷抢掠了所有的大周商人,所有的货物都被他们抢走了,还把他们的尸体倒挂在城门上。

我偷偷去过城里,我看到了大雨如注,你父亲跪在血水纵横的泥地里,我不敢过去了。

因为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仇恨,那是是要把我北王庭踏碎的仇恨。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就连虞世平这样的神都挽救不了北王庭和大周之间的关系,那么此后大周和北王庭之间,只有你死我活了。

后来,边境侵扰不断,大周为了息事宁人,选择送给我们很多粮食,铜钱,白银,铁器。这些东西已经不少了,但是我们想要的更多,恨不得把整个大周都一口吞下来。

所以,才有了徽定初年我祖父父汗带着四十万骑兵兴兵南下,打算一举灭了大周。”

“君子不饮盗泉之水,你北王庭就是强盗!”鱼朵朵对燕信道。

“呵,你当我愿意当个强盗吗?我这三十年来,往返于大周和北王庭之间,每多去一趟大周,我就多喜欢江南地一分,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四时花卉盛开,书声琅琅,人人谦恭有礼。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大周的书香门第公子,斗诗作画文雅一生。

但是,我是北王庭最伟大的汗王耶赤尔的孙子!宁可站着死,决不能跪着生。我可以过这样的生活,只能因为我是江南之主,而不能因为我是大周的俘虏。

你这样的从普通的小面馆里长大的人,怎么能明白,我们草原上的人如同雄鹰一般的骄傲!”燕信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朝着鱼朵朵走过来。

“你们的骄傲,不过只是强盗逻辑!”鱼朵朵怒道。

“鱼氏女,你一个人来就是个错误。你根本打不过我的,你不过只是一个小女子,怎么能和我抗衡。我原本能给你可敦之位,让你和我共谋大事。但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败是因为你,只要看到你的这张脸,我就会想起今日的惨败。”燕信对着鱼朵朵走了过来。

“啊!”

燕信突然重重的喊了一声,嘴里喷了一口血,整个人匍匐倒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身后的邺清河,邺清河的手中,拿着大周的袖箭,三米之内准星极好,可以直接贯穿心脏而出:

“你,你是我祖父的忠臣。”

邺清河把袖箭扔到了一边:“你们这些蛮子治国的方式,实在让人担忧,粮食不够吃了就让人去死。我很不喜欢。昔年刘备于白帝城托孤,告知诸葛亮如若阿斗不才,先生可以取而代之。但是诸葛亮忠心耿耿,最后换来了什么?君臣猜忌!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不想学诸葛亮,昔年汗王托孤,是让我辅佐你,但是你不配!

如果没有阿斗,以孔明之才,何至于仅仅只有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早就一统天下问鼎中原了!”

“你,你这个佞臣!”燕信手捂着心口,血还是汩汩而出。

“我自临安府逃出来到你身边,就是为了杀你。只是你警惕性太强,我没有办法下手,只能一路留记号给虞将军。虞将军在刚才给了我袖箭,再和你说话吸引你的注意力,届时一击必中。让你死,也让你死个明明白白。”邺清河颇有些得意,“你放心,接下来北王庭必然会逐渐繁荣,因为我会成为摄政王,辅佐萧容太后孤儿寡母。”

“你!”燕信指向邺清河,又指向鱼朵朵。

“我出生于市井之中,一家人为了养家糊口,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和了解客人的口味。没有人能拒绝物美价廉和回味无穷的真香。你能从国战中脱身,有惊无险活了二十年,足以证明你为人谨慎小心。

我只能在你身边埋个钉子,拖垮你,还不能带兵追击。否则你在山里蹲十来年,我还是抓瞎。不过你死的不冤。见你那一日,我大周天子亲自摇橹,于水边看你的品性,然后和我定下了这样的追击的计策。

你败给了君臣一心,同心同德。”鱼朵朵道。

“鱼氏女,我才不相信君臣一心同心同德,我会在地下,等着你,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燕信张着嘴,喷出来一口血。

但是被鱼朵朵一剑斩下去。

“虞将军,我是大周人氏,一定会遵守和大周的誓言,我承诺绝不练兵冶铁贩卖私盐,绝对不会进犯大周寸土……”邺清河赶紧做保证道。

“誓言,承诺,都是有口无心。你自己随便说说,我随便信一信。”鱼朵朵道。

“虞将军可以到我北王庭关山以北看一看,堪舆图志再回去。”邺清河脸上讪讪。

“不用了,不割地不纳币不和亲。如今还剩下一个,我着急回去打那些京官儿的脸,你自己回北王庭吧。”鱼朵朵从马上取下来一个木制盒子,里面盛满了水银,可以用来收纳燕信的头颅十年不腐。

“那臣就先行离去了。”邺清河道,说着就拖着一条瘸腿想要走。

“等等。”鱼朵朵喊住了邺清河。

“不知道虞将军还有何吩咐。”邺清河道。

“虽然我不相信你秋毫无犯的承诺,但是你必须相信我的话。如果你回去胆敢求娶我大周的公主,我将亲自领兵,杀了你!”鱼朵朵的天子剑上,还沾着血,邺清河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连连称不敢。

鱼朵朵一人一马,一剑一黄昏,往大周回去。

………………………………

临安府,李暄带着朝中百官,于宣德殿正在接待南归息县陈家村村民,两万人如今只剩下了八千不到,而回到息县之后还能有余力再到京城者,十不存六。坐在大殿上赴宴的人,无不一连风霜和终于回到故土的悲戚。

陈林陈木的堂弟陈向南为南归者代表,满脸是泪,对着李暄三跪九叩:“草民陈向南,代两万息县父老乡亲,向我朝天子谢恩!”

“你是朕的子民,朕护佑尔等回家,是分内之事,不必谢恩,快赐座。”李暄亲自下殿,把人给扶起来,陈向南感动的一塌糊涂,眼泪直流,词句不达意。

其余前来参加宴席的人,无不是眼泪直流,一直在谢恩。

与会的其他百名文官,哪里见过这样的凄惨的景象,饶是诗书风流,最会借景抒情,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李暄道。

“那些北蛮子,逼着我们给他们放牧,饮马做饭,一言不合就打杀。草民的兄弟姐妹,有一半因此死了。草民的两个姐妹,不堪其辱,投了无定河。年年到了冬季,风大雪厚,牛羊如果跑了,就逼着我们赤着脚去寻找,这些人大部分都回不来了……”

陈向南流着泪说着,其他的文官们也无不义愤填膺,两股战战,恨不能拍案而起,提刀上马,冲到北王庭的阵中奋勇杀敌。

“我大周子民,虽历尽千重罪,却从来不忘国恩。朕曾经守过丰安城,为斥候时得陈林陈木兄弟拼死相护,如今才能坐在这里,和诸君迎接南归子民……”李暄把陈林陈木之间拦北王庭摄政王的事情讲了一遍,百官无不建言献策给陈林陈木两人死后哀荣。

就在群臣情绪高涨时候,只看到洛清风匆匆忙忙进来报告:“启禀官家,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朕在自己的国都宴请朕最忠心的子民,怎么能不好了?洛清风,你如果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李暄怒道。

“公主殿下和宣徽使们打起来了!现在正往宫殿这边过来了,要去太后那里讨个说法,难以收拾,所以奴才才赶紧过来了。”洛清风道。

“因为何事打起来了?”李暄声若洪钟,颇有不耐。

“公主下嫁的礼物单子里,骨瓷被换成了陶瓷,明前茶被换成了秋后茶,公主身边的侍卫都被换成了年轻貌美的宗室女……”洛清风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只看到怒不可遏的李暄把一个茶杯砸在了他的身前,一地的碎渣子。

“呵,宣徽院那些人是瞎了聋了还是傻了,朕已经杀北王庭片甲不留,如今秣兵历马,将收复前朝失地,居然敢打朕妹妹的主意。”李暄一脚踹翻了几案,群臣莫不战战兢兢赶紧跪下,而那些南归的村民却是更加感动了。

对北王庭用兵,大周的天子是认真的。

话音刚落,就看到珑婕一脸梨花带雨哭着跑了进来:“皇兄,他们欺负我!他们逼着我和亲到北王庭,还扣押我的东西。说得好听是不让我大周的宝器流落到北王庭,我是皇兄的妹妹,我难道不是宝器吗?我就能这么扔到北王庭荒蛮之地和野人为伍吗?我难道不是先是官家的妹妹,先是大周的子民,然后才是大周的公主吗?”

珑婕身量玲珑,楚楚可怜,这是在当着李暄的面,拂逆太后。

人人都知道,太后想要和亲。

虞定襄看到文臣无人说话,从几案后走了出来,对着李暄下拜:“今时不同往日,我大周如今兵强马壮,断然不可割地纳币尚公主!臣鱼清源虽然为馆阁抄录小吏,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其他文臣纷纷响应:“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群臣激愤,无一不是义愤填膺。

珑婕公主擦了擦眼泪,看向了虞定襄,万人如海一身藏,她只觉得这个年轻的文臣真好看呀。珑婕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

“如果要把我送到北王庭去,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说完,直接朝着大殿上的柱子就撞了过去,虞定襄紧走两步,拦在了柱子面前,把珑婕公主挡了下来。

她泪眼婆娑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虞定襄年轻坚毅的脸。

一阵气势威严的脚步声,临章太后赵文鸢带着赵家门人赵司谷和一干老臣到了,赵太后看着亲生女儿珑婕公主,只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言生死,你让哀家这白发人如何?”

说完,她想要把珑婕公主拉过来,但是却被珑婕公主给推开了,她只往虞定襄的身后躲了躲。赵太后只觉得有些尴尬,李暄对着赵太后拱手行礼道:

“母后,您来了。”

虽然行礼,却没有让出来上座。垂帘听政,历来都是赵太后的位置尊贵,天子反而在一侧。而如今的宣德殿上,没有她的位置了。

赵文鸢四下环顾了一圈,那些文臣居然是在以仇视的目光望着她。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挺身而出的臣子,忆苦思甜的子民,已然站在了李暄阵营的文臣。赵文鸢这才明白,她这一次是完完全全被人当成了枪,这是李暄给她和这些老臣联合起来做成的局。

她失去了民心和威望。

赵文鸢自己回头看了看这些年纪已经大了的臣子,六十岁以上居多,两鬓斑白,视线浑浊,老迈昏聩。

实在是面目可憎。

“哀家听到了有人喧哗,特意来看看。”赵文鸢避重就轻。

“公主殿下,太后也是为了您好呀。”太师赵司谷对珑婕道。

“母后,如果您真的为了我好,那就应该把贪污我东西的人严惩不贷!我堂堂一个公主,连自己的锅碗瓢盆都看不住,这像话吗?”珑婕站出来,脆生生的嗓音却是极大声。

赵文鸢看着自己生的女儿当着众人的面顶撞自己,只觉得气血上涌,珑婕的身上流着先帝李琦的血。

先帝李琦,宽厚至极,终其一朝没有擅杀一个大臣,但是骨子里却是极其执拗,否则也不会拖着病体执意御驾亲征打了极其惨烈的国战。

他的女儿,应该像她。

“哀家正是为此事而来。”赵文鸢温和道。

“母后是为赵氏人责罚我而来。”珑婕眼中噙泪,“父皇走得早,哥哥仁孝只听你的,这天下间还有谁能为我出头?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宣徽使赵思琪赵思黎出来。”赵文鸢道。

两个臣子赶紧从身后出来,跪在太后面前:“太后明鉴,公主年幼无知,被人蒙蔽,我们怎么敢拿公主的东西,应该把教唆公主挑拨皇上和太后之间关系的人给拉出来,诛杀!”

“哀家以为,你们说的对。”赵文鸢道。

“母后!”珑婕看着太后,眼泪再次落下。

李暄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虞定襄正视太后的眼神,只看到杀机闪过。

“宣徽使赵思琪赵思黎贪赃枉法,枉顾皇恩,罪不容诛,哀家秉先帝之遗志,继徽定之仁风,开永靖之清明,断不能容忍。来人,将二人推出午门外,斩首示众。”赵文鸢道,此言一出,整个殿上一片哗然。

赵太后,杀的是赵氏族人。

但是现在面对愤怒的群臣,赵氏门人却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赵司谷站起来才想要开口,就听到赵文鸢怒斥道:

“你给哀家闭嘴,好好回去约束门人,不要再丢哀家的脸面。”

赵司谷一下子傻眼了,这可是他的姐姐呀,他可是文臣之首,居然被如此喝骂。但是赵文鸢身上积威深重,一句话就让他轰然跪下,连连称是。

赵文鸢走到了珑婕公主面前:“珑婕,官家在这里宴请群臣,你不要因为小事在这里坏他的心情了。哀家来的匆忙,没有给归国的子民礼物,减免息县陈家村赋税十年,按照人头每人给一百贯钱,按照户籍每户给一头耕牛,再按照男丁数量,分铁器的耕具,女子绣品为皇家采集之用,可以考中秀才者入国子监读书。诸位看这样,可以吗?”

陈向南等人听到了这样的赏赐,无不感激涕零,叩首道:“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场即将嫌弃大周帝后之争的狂风暴雨,就以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方式突然之间结束了。李暄举杯:“母后仁德,为儿皇之表率。”

说完,一口饮酒而下。

“哀家带珑婕先出去了,皇帝你和诸位臣工开怀畅饮。”太后说完,走过去拉住了珑婕公主的手,带珑婕出了门,珑婕不情不愿的走出来一步,垂泪离开,李暄手中的瓷杯,被捏出来一条缝。

那些年迈的老臣也想走,但是李暄抬眉一句话就把他们留下了:“三省六部,中书门下都在,随朕一起宴请归国子民。”

七十多岁的礼部尚书文朝卿端坐在李暄下首,放下筷子进言道:“虽然这一战我们赢了,但是步卒对抗骑兵,打得艰难,损耗超过十万人,家家缟素。以老臣之见,应该趁我朝如今势盛,和北王庭重修旧好,结为姻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方为长久之计。”

其他的部门大佬纷纷附和:“如此才是上上之策。”

李暄手中的筷子一下子就被捏断了,他把断筷子扔在了桌上:“朽木不可雕也,给朕换一双铁筷子来。”

文朝卿的脸色稍微难堪,但是却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向着李暄的臣子年纪尚轻,就算是引经据典,也没有那些老臣懂得道理多。

归来的陈家村的子民干着急,但是他们就连语言都不太通了,陈向南只一再强调:北王庭之野蛮,非言语能描述。

而这些老臣却道可以行教化之德。

就在气氛逐渐冷下来的时候,只听到宫门外层层回禀道:“虞定襄虞将军携北王庭汗王耶信之首级觐见!”

气势如虹,一直到宣德殿门口,这个消息如同大地在震动一般。

鱼朵朵奔马而来,得了特许令,不用下马走路穿过长长的宫门口,而是径直直入宣德殿门口才下马。

她推门而入的时候,一股夏日的穿堂风迎面而来,酒醉三分醒。

“臣,虞定襄,奉天子令,诛杀北王庭汗王耶信,如今凯旋复命。”鱼朵朵单膝下跪,双手呈上锦盒,洛清风把锦盒打开,燕信的头颅栩栩如生。

“武将就是粗鄙!”七十多岁的老臣中有人斥责道。

但是陈家村的子民却是自几案上抢步出来:“是他,是汗王燕信!他自己打不过其他的首领,经常让我们这些做奴隶的往山上跑当猎物,我大哥就是替我上山当猎物,被他射死了。”

“燕信不喜欢睡北王庭的女人,我那可怜的女儿,就是晚上被他们给捉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老婆怀了双生子,颠簸一路到了北王庭都没有流产,耶信说他等不及想看看双生子到底是男是女,我那可怜的媳妇就是被他剖开了肚子。”

……

虞定襄自自己的几案前走出来,看着鱼朵朵。

尘满面,鬓如霜,纵使相逢应不识。

鱼朵朵身量又高了些,头发蓬松,身形消瘦结实,面色糙了许多。尤其是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沧桑和坚毅。

只一个对视,虞定襄和鱼朵朵就已然像是说完了千言万语。

短短半年未见,就像是已经过去了小半生。

“朕有精兵良将,杀得尽胡虏,也能平天下。”李暄此言一出,怒视席间的老臣。

“齐家治国平天下,乃是官家的本分。”文朝卿强撑着道。

“那是自然,如今我大周四海承平,疆域辽阔,应该开恩科。朕亲自为主考官。”李暄道。

“老臣不才,愿意为官家为主考官。”文朝卿起身行礼道。

“文爱卿年纪大了,不应该再如此操劳。朕可以自己出题。”李暄直接拒绝了文朝卿,“我朝规定军户不得参加科考,虞将军智勇双全,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朕今日废除军户不得科考的旧历,为虞将军大破胡虏的赏赐。”

“臣虞定襄,代天下将官军户,谢陛下隆恩!”鱼朵朵三跪九叩行礼道。

失去了科考之权,失去了太后作为依仗,本以为君王要倚仗他们,没想到君王如今是想要废黜他们。

这些老臣,彻底苦了脸。

宴席结束之后,鱼朵朵和虞定襄站在花园里,虞定襄的视线无论如何都从鱼朵朵的身上挪不开了,只怕一闭上眼睛,眼前人就消失了。

“哼,山盟虽在,锦书难托,错错错,我这一腔热血,算是辜负了。”鱼朵朵负手而立,噘着嘴很是不高兴。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虞定襄伸出手,又把手缩了回来,正如他这许多年来对鱼朵朵沉默而深沉的爱。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是当初王大美在过军营街上为他们两个人在岘山寺求得的第一道姻缘签,当初只觉得不吉利,扔到了灶膛里付之一炬。谁知道冥冥中自有天意,竟然一一应验。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怎么会不懂呢?”鱼朵朵靠在了虞定襄的肩头,“如果这个世界上就连我都不懂你,那就再也没有人懂你了。”

虞定襄的手放在鱼朵朵的肩膀上:“今宵尽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和月。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鱼朵朵看着虞定襄的眼睛,“定襄,能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看风看月看云看雾,都让我觉得安稳自在。”

“我亦如是。”虞定襄道。

流水潺潺,李暄就站在假山外面,他轻轻把折扇收起,捏着腰间作响的佩玉,轻快的踩着石阶离开了御花园。

进了寝殿,看到洛清风正在组织飞龙甲捕秋蝉:“你们认真点儿,仔细点儿。官家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听不得这扰人的声儿。”

李暄一笑,展开扇子:“清风,把珑婕给我叫过来,就告诉她,朕要在新科状元里给她选驸马。”

“官家您这可就过分了,日理万机的还棒打鸳鸯,人家好不容易能在一块儿了,您这横插一脚不合适吧。”洛清风有些为难道。

“本是同舟渡,达岸各自归的例子多了去了。朕帮着他们考验一下是不是情比金坚,怎么了?”李暄用扇柄拍了一下洛清风的脑袋。

“人家小两口的感情,用得着您用帝王皇权考验吗?”洛清风揉了揉脑袋,小声诽谤道。

“你是去还是不去?”李暄又想要动手。

“去,谁让咱家看着官家长大的,帮亲不帮理。不过官家您这样真的会遭虞定襄和鱼清源记恨的。”洛清风道。

李暄用折扇扇风,笑道:“朕要给虞将军平反,这是翻父皇旧案,否母后垂帘听政。坦****的君子,自然就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了。”

“君子坦****,小人长戚戚呀。”洛清风且说且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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