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回来了,我给你下碗面吃。老鱼,你去给朵朵夹一筷子孔明菜,然后去告诉隔壁那个老不死的虞问剑,告诉他我们朵朵现在已经回来了……”
王大美的脸上明明是笑着的,但是现在却挂着泪珠,把鱼朵朵抱在怀里,也不怕银甲硌得慌,只怕一松手宝贝女儿就不见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娘,我天天做梦都想吃咱们家的饭,睡咱们家的床,吃咱们家的西瓜,喝咱们家的梅子水……”鱼朵朵撒娇道,王大美身上的衣服有漂洗过的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饭香味。
这,就是家的味道。
魂牵梦萦,难以忘怀。
在看到鱼朵朵进门这一瞬的林夫子眼睛都直了,眼中神采闪过,记忆里的画面和现在完全重合了。鱼朵朵赶紧给林夫子抱拳行礼,林夫子只道:
“世有臣子心,能如木兰节。忠孝两不渝,千古之名焉可灭。”
“夫子,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我代虞定襄从军,为的是一个公道,而不是功名。”鱼朵朵说完,咬了咬嘴唇。
“好,好,虞将军。”林夫子对着鱼朵朵还礼,随后道:“我书院还有事情,就先回去了。若是不嫌弃,可以常来。”
鱼朵朵和王大美把林夫子送到了门口,林夫子又对鱼朵朵道:“世人悲于鸟血而不悲于鱼血,有声者之幸也。朵朵,鸟流血,鱼流血,为的是将来不再流血,而不是后世人继续悲伤。不论你知道了什么,承受了怎样的伤痛,我都希望你还能有赤子之心,如现在这样,执意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情。”
“纵使疾风起,人生不言弃。”鱼朵朵坚定道。
“好,好呀。”林夫子大笑三声,自行离去。
鱼朵朵却是摸了摸头,疑惑道:“林夫子怎么这个样子呀。娘亲,我回来了你怎么不开心呀,我告诉你,我立了功,还得到了今上亲自封的天子剑……”
王大美看到了鱼朵朵拿过来的天子剑,脸色一沉,直接把天子剑摔在了地上:“要这劳什子的剑做什么,不能劈柴不能切菜的,只能用来杀人!”
这时候鱼小强搀扶着虞问剑进来了,他还开心道:“大美呀,朵朵就是咱们的开心果呀,这小老儿一听到朵朵回来了,得了一身生活不能自理的病都痊愈了,你看这都会走路了,连拐杖都不需要了……”
虞问剑看到了鲜衣着甲的鱼朵朵,老泪纵横,直接一个噗通跪下了:“将军呀,我的将军呀,您可总算是回来了……”
鱼朵朵一脸懵逼,要把虞问剑给扶起来,但是虞问剑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怎么都不起来:“虽路在咫尺,难涉如久关。我还能见到将军,这辈子总算是值当了。”
鱼小强赶紧去把百叶门一扇一扇的关上了,把打烊的牌子竖在了外面,进内院。
“这可是天子剑呀,我朝太子辗转所得,是我大周的威严和传承,是天子的信任。朵朵何其巾帼英才,居然能得到天子剑!”虞世平看到了地上的天子剑,心疼的要捡起来,但是被王大美的大脚一脚踩在了上面:“不许捡,要不是这个,虞将军至于死在了襄阳城吗?害死了虞将军,如今又来害朵朵。”
“虞伯伯,娘,你们两个人别吵了,吵来吵去的能有个结果吗。冷静点,慢慢说。你们不知道,我这会儿在丰安城的风头到底有多盛呢。”鱼朵朵大马金刀的坐在自家的太师椅上,拎起来茶壶就喝水,“我不在家你们也把日子过好点儿,往水里搁几个梅子才能花几个钱呀。”
“大美,老虞,你们两个人也别再吵了。咱们好好的,把话给朵朵说明白了。”鱼小强仔细的看着朵朵,“朵朵,你是我女儿,不管过多少年,不管发生什么事儿,爹肯定都会事事以你为先,护着你。”
“爹……”鱼朵朵腾地站起来,她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王大美走过来,拉住了鱼朵朵:“朵朵,答应娘,我们什么都告诉你,你听完了以后,咱们就隐姓埋名,再找个地方就卖一碗面,平平淡淡的过完了这一辈子,好不好?”
“爹娘有何大事今日要和我商量。”鱼朵朵道,她意识到了有大事,面上无波,但是一杯水拿在手中,波纹不止。
鱼小强这才艰难道:“时间太久了,我到底应该怎么说呢,我不是老范那个说书的老范,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鱼小强笑了笑,两滴泪却从眼眶里砸地上:“这屋里烟气太重了,你看这呛人的紧。”
“二十多年前,我和大美,在雁门关附近讨生活,那时候苦呀,年年旱,别说吃上地里种出来的高粱,就连地里的土都干的硬的咬不动了,朝廷发的粮食只听见响我们从来没有吃到嘴里,一家人能饿死好几口。当时有个将军带着夫人来赈灾,我们才终于吃上了饭。
本来我们都准备吃饱了就有力气逃到别的州府去,出力给人种田,总不至于饿死。谁知道这位将军居然开始带着人开挖渠道,灌溉良田,那位夫人带着织布机、蚕桑果蔬种子,开始教授我们种地做买卖。
你爹我什么手艺都没有,老婆又带着个奶娃娃,光喝粥养不活呀,我们啥都不会干,当时的雁门关那片儿不缺劳力,就只能跪在路边卖身。
是虞将军收我们在他家里做活计,但是并没有把我们当成了下人,让我们攒钱买自己的地,鼓励我们把荒芜的土地从官府批下来耕种,孙夫人还教了我们一手做面的手艺,可以开铺子面摊养活自己。
虞将军三年一调任,出使过湟水谷地,打过灵州,走马萧关,经略巴蜀,修两淮的水利,兴泸州的水军,我们一家三口就一直跟着虞将军,走南闯北。
后来,我们到了襄阳府,治水军,修城墙,把粮食和兵马一直在往襄阳府调运。那时候孙夫人也怀孕了,我知道临安府里来了贵不可言的贵人,只要他坐着,其他人就只能跪着。我们都以为虞将军要升官发财了,都说我老鱼眼光好,跟了前途无量的贵人。
我不懂什么,我只知道虞将军是我们一家人的活命恩人,是我们整个州府的恩人。他在襄阳府打北蛮子,就是我们大周的恩人。
但是这一仗,实在是太难打了。从徽定初年一直打到了徽定八年,襄阳城的水就没有清过,全是血。北蛮子可真能打,他们没有人能运来架桥的木头和砖石,居然就用人马往里面硬生生的填。我们已经没有兵马可打了,调兵已经到了五人中抽调一人。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京城里护卫皇城的最后四万兵马,天子亲军,不得轻易调动。
虞将军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在北王庭攻城前夜,把作战人等送到了城外。城中女子十七以上,五十以下,男子十三以上,六十以下,居然没有人走,自愿入伍。
虞将军和我们说,朝廷不会不要襄阳的,他先开城门诈降,然后把敌人的最后两万兵马引入到瓮城,襄阳城里一锅端了。
原本我老鱼也应该留在这里,但是那时候,孙夫人生了,孩子才出生三天,孙夫人就已经披甲上阵了。夫人和我们说:她的孩子,和大周共存亡。她拿起剑,就没法抱她的孩子。她抱起孩子,就不能拿起她的剑去保护大周。待到北王庭铁蹄被我大周的剑打碎,不论她是否能回来,她的孩子都能在清明盛世过上好日子。
那就,值了。
我和大美带着孩子躲在城外,整整十天,那时候没有奶水,大美把指尖咬破,用血喂养孩子。
十四天以后,援兵来了,但是来的太迟了,虞将军和那些北蛮子都死在了襄阳城里。我们本来以为,虞将军和夫人尸骨无存就是最让人难过的事情,万万没有想到,虞将军诈降居然会被京城来的人清算。京城里那位贵人死了,全国戴孝,再也没有人能为虞将军说一句话。
我和大美没什么本事,只能带着虞将军的孩子东躲西藏。打北蛮子的时候京城那些当官儿的舍不得上阵,倒是事后清算把自己家里的家丁都给派出来了,一直在翻找什么东西,不找到决不罢休。我们就算是在路口要饭,都能听到临安府口音的人打听有没有姓虞的人带着一个小孩子。
虞将军还有个书童,书童当时因为早就上阵受了一箭,路都走不了,这才没死在襄阳城里。他也一直在找虞将军的孩子。我们在襄阳城里碰上头了,临安府的那些老爷们还是不放过我们,我们整天东躲西藏,孩子都生病了。
后来,我们和虞将军的书童商量,让他带上虞将军的孩子走,我们回西北老家。再后来,我为了好做生意,这才回到了襄阳府,和书童成了邻居。”
说到了这里,鱼小强定了定神,看了看王大美和虞问剑,又看向鱼朵朵:“朵朵呀,你是我的女儿,是个普通人,别想着瞎折腾了。虞定襄这名字,你不该用呀,定襄,是当年京城里的那位贵人给虞将军未出生的孩子取的名字,意思是虞将军家中两代人为能臣,都能守得住襄阳,守得住大周的国运。
你是个女孩子,花儿朵朵开,你就叫朵朵就行,哪儿能顶着男人的名字到处跑。咱们别留在襄阳了,天大地大,爹带着你去其他地方再找个地儿,开个面馆,咱们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怎么不能把日子过得红火了。”
虞问剑看着鱼朵朵,几次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朵朵呀,你不知道,京城里的人多怕虞字,多恨虞定襄这个名字。就算是你立了功,进了京城,那也难呀。不如算了,听你爹娘的话,咱们就走吧。朵朵,如果定襄还活着,他肯定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不要为了这些事情心惊胆战最后白白丧命。”
“朵朵?你们当初给我取名字的时候,是希望我一辈子都躲在别人的身后?我见到了很多虞将军的故人,他们都说我很像他,像极了,说话像,做事像,这股子心劲儿也像。他是那么光风霁月,永不退缩的人。你们叫我朵朵,让我一辈子都躲在别人的身后,让我就这么不要往前,一直躲下去!”
鱼朵朵一字一句,牙齿上下磕碰,如同在嚼冰,眼泪从眼中滚落一滴,但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原本一直在想,我家就是一个卖面的小门小户,全家的财产加起来不够一千两银子,我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们就是襄阳城里最普通的小老百姓,和从前面上刺字的军户差不多。虞伯伯就是个穷酸书生,一辈子也就靠着写字给定襄哥哥攒了个院子,连个京西南路的举人都考不上。我们这样的身份,一辈子也就是在锅碗灶台之间打转,做个寒门小吏。”
鱼朵朵哽咽了一下:“一直到我进门时候,我都在想,我家和虞将军家,到底有什么渊源。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的身上,流着虞将军的血。所以,定襄,他是为我背负了所有的命运,所以他是在替我走完了这一生最难走的路!
虞定襄,这三个字,原本就应该是我的名字!”
虞问剑听完,擦了擦脸上的泪道:“老鱼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话。定襄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难受,可是定襄已经走了,我们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朵朵,听你爹娘一句劝,走吧,天大地大,走得越远越好。京城里,都是你惹不起的人,你是个女孩子呀!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活的那么辛苦呢?”
“我不愿意!”鱼朵朵咬了咬下嘴唇,把地上的天子剑拿了起来。
“朵朵,你执意这样吗?”王大美问道。
“朵朵,你如果今天还披甲走了,那你就再也不是我的女儿。”鱼小强急了。
“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那这一生再安稳,又有什么意思?我自己的公道如果我自己都不为自己争取,还有谁能为我争取?”鱼朵朵仗剑而立,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王大美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揽住了鱼朵朵的肩膀,把这个已经能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女儿抱在了怀中:
“我现在都记得,当初你出生的时候,府里往来的人有京城里贵人指派的,也有和虞将军不和的人,外头还有北蛮子的细作。为防生变,夫人把消息瞒了下来,你那么小小的一团,是放在菜篮子里在往府上送饭的时候被送出来的,让你提前跟着我们走。江南的冬天,比起来塞北还要阴冷,你不哭不闹,给一口米汤就能吃的白白胖胖的。我们看着你,喜欢的不得了。襄儿也喜欢你,每天给你唱歌,给你摇摇篮。
那时候,我的襄儿不叫襄儿,叫多多。我们庄户人家出身的,取个贱名字,好养活,只希望以后的日子平安顺遂,米多、面多、福气多。
后来陆大人和林大人重新收回了襄阳,虞将军被清算,那时候日子过得尤其艰难,但是只要锅里还有一粒米,襄儿都会喂给你。
一直东躲西藏也不是个办法,虞书童和我们商量,他是虞将军官面儿上的人,那些人都认识他,他带着襄儿躲开人,让我们两口子带着你北上,等到太平了再到襄阳城里重聚。当时我撕碎虞书童的心都有了,让我和我的儿子分开呀!那可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养大的孩子。襄儿聪明,开蒙早,是虞将军给念的三字经。襄儿自己同意了,他说你年纪小,经不得颠簸,他是男子汉,是哥哥,理所应当替妹妹出头。虞书童也发誓,就算是死,他也一定会死在我儿子前面,保我儿子平安。就这样我们带着虞将军的女儿,虞书童带着我们的襄儿,在襄阳府分别。
两年多以后我们回到襄阳府,虞书童已经攒了些家财,还考了秀才,当了教书先生,在当地的口碑不错。原本他想给我们一些钱,让我们去扬州临安府去,但是我舍不得我的儿子呀,我那几年未见的儿子,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这一次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襄阳府,死在我儿子身边……”
王大美摸了摸鱼朵朵的头:“朵朵,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当年你是个小孩子,你没得选,我们也都是普通人,没那么大本事,能把你拉扯大,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如今你已经长大了,到底想走什么样的路,轮到了你自己去选了。”
“娘亲。”鱼朵朵叫了一声,把天子剑按压在了桌上。
“按照我们的想法,就是想让你做一辈子的小老百姓。当年虞将军已经是京城里贵人的至交好友,那么多的人见了他都要跪迎,还不是三年换个地方当官儿,有时候连个不漏风的房子都没有,成天看书到晚上,有人爱重他,就有人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人成天想着怎么能把他给发配了。这日子,当娘的,不想让你过呀。”王大美道。
“可我,不会甘心呀!娘亲,爹爹,虞伯伯,我曾看着定襄在我身边被人捅了一刀被卷入了暗涌之中,看着李斌就在我面前咽了气,看着同一个行伍中的人死在了我面前。可我从来没有退过一步,我只想赢,想把这些北蛮子都给赶出去。如果我不做,每一个人都不做,那么这大周的天下,不就成了北蛮子的跑马场了吗?”鱼朵朵道。
“为天地立心,为万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虞问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斗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呢?朵朵,你是虞将军的孩子,你你出生之前,京城里的贵人就说过,虞家两代人都能护住大周的国运。”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如今的国门,就是家门。”鱼朵朵鼻子有点酸。
“爹去给你下碗面,现在的牛肉炖出来贼香,孔明菜也腌的入味了,盘鳝儿比你走那会儿肥多了。爹给你整吃的去。”鱼小强站起来,甩开铁钳子一样的胳膊,“大不了到虞将军旧故事时,咱们再跑一次呗,一回生两回熟,不信跑不出去。”
“得了吧,就不能想点儿我们家朵朵的好。”王大美在鱼小强的后背上踹了一脚,“这没念过书的人,说话就是没水平,真可怕。”
虞问剑和坐在鱼朵朵下首,看着鱼朵朵手中的剑:“朵朵,这把剑叫做越王剑,相传是两千年前吴越争雄时候越王所铸,得此剑得吴越,后来这把剑落在了楚王手中,江南一统。待到我周朝天子一统天下,这把剑就成了我朝天子拜将的佩剑。历代枢密院兵部三衙统兵,都有机会携天子剑出来,但是如果不是力挽狂澜有大功绩的人物,不得授赐剑。我大周开国将近三百年了,得此剑的将军和谥号文正的文官一样,寥寥无几。”
虞问剑说着还摇了摇头,鱼朵朵正在拿着剑看呢,赶忙追问:“这不是荣耀吗?为什么看到我拿这把剑,你们都不开心呢?”
“因为这把剑的主人,和封号武安君的武将一样,不得好死。”虞问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武安君,秦将白起,遭君王忌杀,赵将李牧,君臣谗诛,赵苏秦,争宠遭刺杀,楚项燕,死于乱军之中。
封号武安君,无一有好下场。
武安,以武安天下,不如文臣的文正谥号,以文正天下,流传千古。
“天子剑声明不显,带剑者,如帝王亲临。上一个佩剑天子剑的人,就是虞将军。如今你又得到了天子剑。”虞问剑解释道。
鱼朵朵却是飒然一笑:“呵,我记得我在丰安城前在战场上见到的人说,父亲娶娘亲之前,娘亲已经嫁过三次了,三次都死了丈夫。虞将军当时只道:至大汉朝之前,女子夫死三次,当世士子必然争相聘娶,因为这意味着女子命格贵重,非一般人不能压得住,必然是王侯将相的命数。这把剑之前的主人没有好下场,那么说明只有不世出的文武奇才,才能真正的压得住这把剑。”
“你这性子,倒是和虞将军一模一样呀。”虞问剑朗声笑道,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虞将军如果还活着,看到了你如今这般好,一定会甚是欣慰。你出生的时候,正是乱世,虞将军在樊城商议对策,没能赶回来,你这么好的孩子,他都没有来得及抱你一下……”
鱼朵朵出生,未曾喝到过孙夫人的奶水,也未曾被虞世平抱一下。她还没有来得及悲伤,王大美鱼小强就端着饭菜到了桌子上,红亮咸爽的面条,上面堆着切得薄薄的红艳的牛肉,再加一碟子的孔明菜,盘鳝儿,茶壶里已经搁了梅子和绿茶,喝一口清凉解暑。
都是她自小到大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王大美擦了擦手,嗔怪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虞将军夫妻那是为了咱们大周,才没有照拂到朵朵。但是这么多年来咱们的日子过得太太平平的,就是虞将军夫妻作为父母给朵朵的最大的照拂了。哪个为人父母的能靠着一双手打下来一个盛世太平?”
虞问剑这才收起了叹息,连连道:“你这话在理儿,万顷风涛不记苏,雪晴江上麦千车。”
“朵朵,吃鱼,这大黄鱼我早就买好了,一直养在家里的水缸里,等你回来才杀,刚刚上火蒸的,用绍兴老酒去腥,还洒了一把香菜,你尝尝爹的手艺退步了没?”鱼小强自饥荒中长大,对人好的方式就是简单粗暴:做好吃的。这桌子上已经满满当当堆了一桌子的好菜,他要看着朵朵一样一样的吃完。
“老鱼,你当爹的哪儿能一直盯着闺女看。去,去内院的井里把吊着的西瓜捞上来,冰冰凉凉的给闺女吃一口。”王大美嫌弃的催了鱼小强一把。
“我自己的闺女,我怎么就不能看了。你看朵朵现在又黑又瘦,这一双手像是在城门口搬砖回来的,我这当爹的都快要心疼坏了。这鞋也不适合,你找绣娘给朵朵再做两双好的,别心疼钱,都要最好的料子……”鱼小强平时抠门到了极致,这会儿却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搬到女儿的面前来。
“对了,两广那边的荔枝也有下来的,咱们过军营街上卖水果的那家就有,可稀罕了。他们都说这在唐朝的时候,整个长安城里只有唐明皇的宠妃杨贵妃才能吃上。朵朵你先吃着饭,我现在就拿二两银子去给你成一斤回来,让你尝尝鲜。”王大美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从柜台的开锁拿了沉甸甸的二两银子,三步一回头的出了门。
鱼朵朵眼睛里的泪,再也绷不住了,砸在了碗里两滴:“虽然虞将军从来没有抱过我,孙夫人从来没有给我吃过一口奶水,但是我爹娘给了我最快乐幸福的生活,虞伯伯你教我读书识字,定襄一直在保护我。我得到了这个天下最好的一切。”
“朵朵。”虞问剑想安慰鱼朵朵,但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在军中,结识了几位生死之交。孙破虏、牛大锤、柴三儿。我们曾经闲聊时候说过要吃西瓜,他们村里的西瓜什么味儿,襄阳府的西瓜什么味儿,临安府的西瓜什么味儿。现在柴三儿当斥侯时丰安城不在了,大锤还在丰安城,破虏去了临安府。
我在军中曾经被掳掠去了北王庭的陈氏兄弟搭救,他们已经在北王庭为奴二十年,又死在了即将踏入国门之前。
我能坐在自己家里吃一碗面,已经是极大的幸运。”鱼朵朵说着不埋怨,自己是幸运的,但是眼泪还是落了两滴在碗里。
到底还是埋怨的,但是又不知道去埋怨谁,所以对灿如星辰的生身父母的称呼,和其他人一样:虞将军,孙夫人,虞将军夫妻。
他们对天下人无愧于心,唯独没有给她这个亲生女儿一点亲手能够给予的仁爱。
“朵朵,你看我现在读书习字,每天优哉游哉是个酸腐的文人,能过上这么知足的生活。其实在遇见虞将军之前不是这个样子,我家本来是京城里的清流,因为家中几个叔伯党争站错了队,家道中落,男子十四以上斩首,十四以下变卖为奴,京城里的争斗,一点不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柔善半分。
我那时候年纪小,干不动体力活,又吃不饱,常常生病,虞将军采买粮食时候,我在扛包,麻袋掉在地上粮食洒了一地。头人鞭打我的时候,虞将军拦了下来,我当时已经在地上口吐白沫,快死了。都说我这样的在体力活行当里 根本就活不长,虞将军出了几两银子把我给赎了出来,后来看我识字念书,就把我收在了身边做了书童。我因此重新可以得到从前读书写字的日子。
虞将军,是我的恩人。”
鱼朵朵手微微抖着,一筷子一筷子吃着面,吸溜着面条掩盖了低声的抽泣。
“这做面条的手艺,也是孙夫人教的。”虞问剑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鱼朵朵嚼着面条,突然停顿了下来,猛吸了两口气:“这里面,真的有我娘的味道吗?我娘做的面条,和这个味道真的一模一样吗?”
“老鱼的面馆,正是因为和孙夫人的口味一模一样,才能成了襄阳府独一份儿。”虞问剑点了点头道。
鱼朵朵大口大口吃着面条。
只要这一碗面还在,家就一直在。
襄阳府,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闪电滚滚而过,黑云压城城欲摧。只有小面馆里一灯如豆,一个鲜衣着甲的女子正在旧桌椅前,一筷子一筷子认认真真吃着面。
襄阳府衙中。
林夫子又回到了府衙,和陆彦青坐在一张桌子上,桌上只有两杯已经喝淡了的茶。两个人始终沉默着未曾开口,一直到林夫子把茶喝完了才开口道:
“朵朵是个女孩子,而且如今声名不显,只是偶然得了天子剑。让她交还天子剑,离开襄阳府吧。我们在十五年前未曾救下世平,十五年后,应该护佑他的后人。更何况,他的后人,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女子!”
“先帝给虞将军的孩子赐名时,可未曾说过男女,只说虞家两代人都能护佑我大周。她是虞将军的后人,承父业,自然应该披甲上阵。”陆彦青道。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林夫子怒道。
“十五年前,我们都只是在京城那些官员手中乞食的一盘散沙,如今襄阳府有兵有将,京城里也都是明理之人。就算无人识的虞世平,但是民心所向,我们不可能把大好江山拱手相让。又何必畏畏缩缩?”陆彦青扬眉道。
“你,你让一个女子上战场,你简直疯了!”林夫子指着陆彦青的鼻子道。
“她若是个绣花的小脚女人,也就罢了。但是只是随意的跟着个秀才念了几年书,就能懂韬略,文武双全,这样的人我又何必埋没在寻常巷陌?不是我疯了,而是你迂腐。虞将军总是让人自己选,那么你凭什么要提虞定襄选?”陆彦青反问道。
当他看到了一身甲胄的鱼朵朵出现在眼前,他就已经确定了,眼前的人是虞世平的后人,那个被先帝亲自下旨赐名的可以护佑大周国运的孩子:
虞定襄。
这三个字,原本就应该是她的名字。
“可,她打了这么多仗,家里又有老弱,谁知道会不会想就此凭借军功去了扬州那些繁华地呢。朵朵夫君的事情,她肯定还在怨恨我们,会不会和我们一条心呢?”林夫子只知道,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几个月前的热血盎然,多了很多别的东西。
再也看不透了。
“那又如何?敢爱敢恨,难道不好吗?就算是圣人,那也首先是个人。我记得孔子偏爱颜回,颜回死,孔子也拒绝了颜回父亲请孔子变卖车马为其治丧,圣人尤有私心,为什么我们身边的人就不能有呢?”陆彦青淡然道,“虞将军所求,不也是每个人都可以在天地之间可以用自己选择的权利吗?倘若虞定襄当真无欲无求,那我反而不喜。”
“我这一辈子,读书是真的读糊涂了。”林夫子连连摇头道。
“你们这些人,就是想得太多,做的太少。当初京城里的那些人要是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不要由着人煽风点火,虞将军何至于此?”陆彦青说完站了起来,一身甲胄并不鲜亮,也并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上面被风沙腐蚀,还有大量的刀剑划痕,尤其是在右胸位置还有一个箭孔。
这是十五年前的甲胄,他要穿着这一身去见鱼朵朵。
大雨倾盆,房檐上飞下去,遮天蔽日。但是小屋里却是格外的温馨,鱼小强正在把西瓜心儿用银勺子掏出来搁在白瓷碗里,推到鱼朵朵面前,一直道:“朵朵,你吃呀!”
王大美正在给鱼朵朵剥荔枝:“这可是贵妃才能吃上的好东西,可甜了,朵朵你多吃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完了娘再去给你买。我们的面馆现在挣钱了,你想要什么娘亲都去给你买。”
什么是天下?
此时此刻,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全部的天下。
………………………………
京城,临安府,紫微宫。
孙破虏已经换上了隆重的冠冕、朝服,冠冕上十二道汉白玉珠子落落作响,龙袍上山川河流云纹图样相得益彰。
他的身份,是永靖帝李暄。
“哀家给皇儿做的新龙袍,可合身?”临章太后赵文鸢笑问道,温柔可亲,如同世间任何一个关心极了孩子的母亲。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儿子如今消瘦了许多,从前的衣服根本就穿不进去。但是母后却是能估量出儿子的身形,做出如此合身的衣服,可真是费心了。”李暄同样笑道。
看起来这一对母子之间的对话平平无奇,但是在旁边侍奉的宫人各个大气不敢出,只怕成了帝后发火的出气筒。
李暄瘦了将近六十斤,秘密离开紫微宫三个多月,临章太后居然能让人做出来和他身形相符的衣服。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临章太后派出去的暗探,一直在不断地把他的消息传回紫微宫。
太后,在监视皇帝。
“母亲关心儿子,天经地义。皇儿不用如此愧怍。”赵文鸢道。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请母后放心,儿子一定会好好报答母亲的。朕虽然现在不在荆襄之地两淮一线,但是天子剑在那里,由儿子看重的臣子在代天子巡边,可以斩奸佞,除北蛮,必然不会出乱子,可以让母后在紫微宫中高枕无忧。”李暄微笑道,似乎是对新龙袍爱不释手。
赵文鸢却是气结,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了:“天子剑怎么能这么草率的赐出去,我觉得赐剑的洛清风简直应该赐死。哀家让他带着天子剑,是为了把皇帝给带回来,不是把天子剑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破落户。”
“她不是破落户,是襄阳府的小虞才子,是朕最敬爱的父皇最看重的臣子,是朕最尊敬的叔父虞世平虞将军的后人,虞定襄。请母后尊重一下先帝,也尊重一下朕。”李暄正色道,他的话中,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平稳至极。
但是赵文鸢大惊失色,手一把抓断了衣服袖口收边的珍珠链子,米珠散落一地。其他的宫人听到了虞世平,立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大气也不敢出。
“你,皇帝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和乱臣贼子勾结在一起,是想要把我大周的江山送给北蛮子吗?”赵文鸢怒道。
“母后就这么着急把妹妹嫁给北王庭的燕信吗?”李暄抬起头,平静的看着赵文鸢。
两句话,让这位垂帘听政不可一世的赵太后瞬间感觉到自己被冒犯了,她手指着李暄:“皇帝如今想做什么?让珑婕为北王庭的可敦,这也是为了她好!北王庭汗王耶信,一表人才,年轻有为,极其崇尚我大周的文化。你妹妹如果嫁了周人,不过是个进士,修一辈子书的人臣,哪如也做了一国皇后体面尊贵。”
“朕决定御驾亲征,已经在让枢密院和三省六部商议了。”李暄甩了甩袖子,准备出门,他又折返回来,一身龙袍对着赵文鸢行礼道:“母后,那就不好了,儿子肯定是要和北蛮子血战到底。儿子如果不幸战死疆场,那么一定会赐死妹妹珑婕公主。生不能侍奉北蛮子,死更不能出我大周国土。”
“你,你可真是长大了!”赵文鸢怒极反笑。
“这还得多谢母后这多年来的栽培。母后越是不让人提起当年旧事,当年的一丝一缕一幕一言,都刻在儿子的脑子里,一天都不敢遗忘。”李暄说完,就大跨步的出了门。
他一出门,一道俏丽的身影就拦在了他身前,翠环脆响,娇艳明丽的如同一朵刚刚盛开的牡丹花,从她明眸皓齿的脸上就能看到大周的盛世:
“皇帝哥哥!”
“朕也是没有办法,你得体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只能这么说话,一步都不能让……”李暄似乎有些为难道。
“我觉得哥你说的太对了太好了!哼,就算是你不给我赐死,我自己都想要抹脖子自尽。呵,咱们大周的手下败将居然也想要垂涎我大周的公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我要是跟了这么一个蛤蟆,我得哭死,天天在野人帐篷里嚎哭什么:玉兔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哥,我是坚决支持你的。”珑婕公主对着李暄连连竖起了大拇指。
“你倒是想得开。”李暄终于感到郁气一扫而空,嘴角勾起,他的妹妹珑婕公主,天真可爱,这是真正的盛世养出来的大周女子。
“那是当然,从小你就一直给我讲虞将军守襄阳,经略巴蜀之地,巢湖练兵。后来还经常带我去金明池玩儿看练兵,年年恩科咱们都躲在午门外看着东华门唱名儿。咱们的簪花少年郎才是最好的。”珑婕嘟嘴道。
李暄正色道:“对呀,我一定要讲出来,一定要提醒我自己,那样才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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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十八骑首领陆彦青,前来拜见虞将军。”陆彦青声音低沉,穿过了雨幕,自门外传了进来,打破了小店里难得的平静。
鱼朵朵拿着荔枝的手略有停顿,眼底浮上来一丝不喜。原本,吃过饭以后,她要到虞问剑家中一间小祠堂里去拜一下虞世平的牌位。
原本,她只认为虞定襄和虞世平有着莫大的渊源,虞定襄可能是虞世平的后人才会引起那么大的波澜。
万万没有想到,她才是虞世平的后人。
理解,却不能谅解,谅解却不能面对。
鱼朵朵戴着斗笠,站在了门前,对陆彦青冷冷道:“陆大人,我知道你一片丹心,可照汗青。可我现在真的不想见你。”
陆彦青却是俯身下跪,燕云十八骑,铁甲铮铮,一齐下跪,甲声寒凉。
就算是当年天子御驾亲征,至襄阳府,也从来没有燕云十八骑下跪的时候。虞世平,才是他们唯一的上级。
陆彦青对鱼朵朵道:“当年更名换姓,就是为了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