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内,桌子上放着两颗棋子,一黑一白,黑白分明。粗糙的盘子里放着四五片儿西瓜,欧阳子展把西瓜往前推了推:
“在下跟对了人,选对了路,来日方长,他年有的是机会吃西瓜,赵大人多吃一片,生津止渴,甘甜无比。”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一个武人,用得着这么文绉绉的酸我么?”赵耀前端过来西瓜,大口大口的吃着,吐了一地的黑色油亮的子儿。
“没有办法,大周的规矩,都是你们这些文人制定的,我们这些武人想要做事,就只能按照你们的规则去做。我倒是想上午上朝会,下午回家里在自家的院子里重点儿瓜菜,但是我如果真的那么做了,就会有御史参我一本,说我不务正业,粗鄙不堪,只能手中转着两颗棋子,聊以**,不断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世上的黑白之分。”欧阳子展无奈的一摊手。
“你们这些人斗起很来,可比我们这些文人厉害多了。”赵耀前道。
“我们提着刀在前头杀蛮子,完了还得提着笔回到朝堂杀你们。也是真的太累了。”欧阳子展的眼中,也尽是疲惫。
“呵,当我看到孙破虏,就是我们的永靖帝,我就知道太后肯定是要败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将来的天下,是这些敢作敢当的人的!我很惭愧,当年赵家人并未给虞世平一个体面,而你给了我一个体面。感激之情,难以言表,等我下了阎王殿,一定会给你向阎王走走关系,给你占个好位置。”赵耀前笑道。
“我们这样的人,只求今生,不求来世,赌上了能赌的一切,可还会在乎死后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吗?都到了这一步了,你还在想着走走关系。人果然一生都不会改掉自己的习惯。”欧阳子展笑着摇了摇头。
“能改掉的,叫做缺点,改不掉的叫做弱点。我们这些人,不就是被你拿到了这一个弱点了吗?我随你而来,原本最大的任务就是杀永靖帝,太后正当盛年,在京城另立其他宗室子,我大周又可得二十年盛世。但是当我看到了北蛮子,看到了武人,看到了永靖帝,我就后悔了。我的那条路错了,可是再也没有回头余地。
一朝是反贼,一生是反贼。我怎么就成了大周的反贼呢?”赵耀前摇了摇头,连带着瓜皮也啃了个干净。
“寸土不能让,气节不能失。一步退,步步退,直到将我大周的盛世拱手相让。总是选简单的路子,自然都走的是下坡路。”欧阳子展道。
“可惜,当年虞世平不是三甲及第的状元,也不是世家大族,妻族不过尔尔。他本人只不过是个盐户之子,不过是国战时靠着军功起家,暴发户一样的人,哪会儿会有人听他的。”赵耀前语气中不是不屑,而是扼腕。
“世人追随权势,而不是追随真理。”欧阳子展道。
“时辰不早了,我要走了。”赵耀前道。
“一路好走,我会保你身后名,让你死而瞑目。往后十年,每年我都会把大周文治武功一样一样写好烧给你看。”欧阳子展起身拱手行礼,完全是儒士的做派,儒雅到了极点。
“多谢。”赵耀前仰天大笑,“那个人最不在乎的一切,我看的比我的命都重要,那个人最在乎的一切,在我的眼中,不过只是进身之阶。这没办法,刻在骨子里的,根本改不了了。我谢谢你,可以让我死而无憾。古往今来,多少人是因为壮志未酬,被活生生的气死在了自家的**。而我可以死得其所,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好的太多了。”
“那位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本可以得到想得到的一切的善良人,因为太多的阴差阳错而生生的错过。他自己不想错过,也不想让别人错过。而我们,绝对不允许十五年前的故事再度发生在眼前。”欧阳子展道。
“你们能追随虞世平,是你们的幸运。”赵耀前道。
“你能选一条你想要的路走到头,也是你的幸运。”欧阳子展坦然道。
永靖十四年夏,翰林院大学士赵耀前,随斥候亲自勘探北王庭逃散骑兵行踪,不幸与队伍走散遇上了北王庭的溃兵,杀五人,力竭而死,后被发现,随行另一钦差欧阳子展悲恸大哭,亲自扶灵而还。
鱼朵朵被召集到县衙,书房内空无一人,欧阳子展正在摩挲着手中的黑白两颗棋子。他坦然的把计划全部向鱼朵朵说完。
“什么,你让我带着虎鲨六十人,抗旨不尊?”鱼朵朵无法理解。
“你手中所持有的是天子信物,自然听从天子调遣。太后不过只是暂时替代天子听政罢了。”欧阳子展淡然道。
“可是这十五年来,整个天下听从的都是太后的懿旨。”鱼朵朵摇了摇头,“政治清明,国力昌盛,我要抗旨不尊吗?”
“那调离陆彦青,便是对的吗?”欧阳子展反问。
“抗旨不尊,是抄家灭门的大罪。”鱼朵朵沉声道,低下了头。
“倘若陆彦青调离荆襄之地,那么天子将会御驾亲征,你就是天子的先锋。”欧阳子展笃定道。
鱼朵朵猛然抬头看向欧阳子展,所有人都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帝后不和,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不再是温和虚伪戴着面具,直接把争斗摆在了桌面。
“就因为临章太后是天子的养母吗?”鱼朵朵皱眉问道,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办法想象,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一个锅里吃饭的亲人反目成仇,同室操戈。
“就算是亲生子女之间,到了这一步,站在各自的阵营里,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打个你死我活。”欧阳子展道。
“为什么是我呢?你、杜大人,还有枢密院荆襄之地两淮一线,那么多的将领,位高权重,说话有分量,我不过只是个才打了几个月仗的小卒子而已。”鱼朵朵抬起头看着欧阳子展道,“就算是当炮灰,我都不够分量吧?”
欧阳子展无奈的笑了笑:“你资历太浅,年纪太轻,为人也太轻浮了,完全没有一点可以让我们能够依仗的地方。但是你有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具备的优点,你是本朝天子第一个封赏的将军,而我们所有人都是领太后的懿旨走上官位的人。
换句话来说,整个朝堂之上,只有你一个人是天子的人,其余所有的人都是太后的人。我们跪了太后的懿旨整整十五年,让我们去反抗太后,太难了。
从这个角度而言,非你不可,只有你能抗旨不尊。”
“因为太后的旨意不对,所以不遵照,就那么难吗?”鱼朵朵犹疑道。
“跪的太久了的人,根本就站不起来了。十五年来,太后诏令所过之处,无不是四海臣服。我枢密院效忠天子,但是我在听到了临章太后的诏书到,依然会浑身僵硬,做好三跪九叩的准备。”欧阳子展道。
他对着鱼朵朵拱手道:“襄阳府那边,拜托你了,虞将军。”
徽定初年,虞世平以军功开始上位,与士卒同吃同住,上下一心,令出襄阳府,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们往来临安府襄阳府,见到虞世平,都会尊称虞将军。
十五年过去了,久居临安府,几乎再也没有提起那个名字。
到今日,他对眼前的年轻人尊称道:虞将军。
“你怎么知道我肯定不会拒绝,如果太后强势,那我父母怎么办。你自己都说了,满朝文武都是太后的人,天子只封了我一个人为将军。如果失败,天子还是他临安府中龙椅上衣食无忧的天子,而我可能就会被千刀万剐。”鱼朵朵依旧是拒绝的。
“你这样的人,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手,只要是你认定了的事情,绝对不会回头。在东水营我就发现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看的更远,耐力更持久,学东西也更快。不是天子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天子。”欧阳子展笑道。
“我当尽力而为。”鱼朵朵不愿意再多说,欧阳子展隶属于枢密院林薪甲治下,鱼朵朵和林薪甲还有一笔虞定襄的账要算。
出了县衙书房的门,抬头一看,四四方方的院落把天也切割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曾经在襄阳府,虞定襄也说过,人如果一辈子都在院子里,就只会以为天空就是四四方方的形状。
鱼朵朵跨出了门。
顾昌黎为国子监学生,鹿门书院学生在襄阳府牵扯颇多,为了避嫌不给鱼朵朵拖后腿,欧阳子展一个人都没有留。反而是把就地招募的一些穷凶极恶的赖子都给编入到了虎鲨里,其中包括两个刽子手王老八和秦老六。
讲真,王老八和秦老六两个人在街面儿上的馄饨摊吃饭,摊主从来不敢要钱,只求着他们哥俩能赶紧吃完了走人。
杜十郎愧疚不已:“我原本是想要把飞龙甲、护卫、精锐、鹿门书院的那些学子给编入。但是欧阳大人尽挑着绝户给你塞,我也没有办法。你看这人数上我帮不了什么,倒是可以在装备上可以给你多些便利……”
鱼朵朵却是笑了笑:“杜大人不必客气,这已经是极好了。”
杜十郎还有些歉意,但是鱼朵朵不以为意,象征性的多拿了一百两银子用来犒军。顾昌黎在丰安城中领了差事,恰好路过,对鱼朵朵道:
“欧阳大人选你,确实是选了一个聪明人。”
“不用夸我了,你再过两年,和我现在不相上下。你看得出来,只有选身无牵挂的人,才能在襄阳府中紧跟着我,不会有任何幺蛾子。如果和襄阳府、临安府的利益往来千丝万缕,那么到时候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反而是这些人都出身底层,拼一把说不定有个锦绣前程,若是就这么一直在城门打仗,出头之日反而不知在什么时候。杜大人已经是当年国战中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佼佼者,如今不过只是个县令,领着他们在守城门而已。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们就不能去看看临安府的景色万千呢?”
鱼朵朵正色道,早就一眼看得清楚了。
“你才几岁,眼中就已经全都是利益了。”顾昌黎皱了皱眉头。
“不用夸我……”鱼朵朵摆手。
“不是在夸你,而是在难过。我哥最喜欢你的,就是意气风发,敢作敢为。如果知道了你如今有如此深的心思,如此的不快活,那他该有多难过。”顾昌黎摇了摇头。
“自北王庭踏破我大周的国门那一刻开始,我就不快活了。”鱼朵朵转身就要走。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情。”顾昌黎道。
“请讲。”鱼朵朵道。
“我知道你并非池中之物,凭着自己的本事肯定会青云直上。我爹西成门李守备之前对你多有冒犯,还请你多多海涵,如今同在襄阳府共事,不要为难他。”顾昌黎道。
“李大人待我很好。”鱼朵朵说完,就跨出门去,她回过头,对顾昌黎笑道,“若是北王庭大兵压境,那我就死在李大人前面,如此才能报答李斌救我之恩。”
“喂,我告诉你,好好活着吧。我哥救你时候,只想着让你能顺着自己的心愿过这一辈子,可没想过让你替他去当孝子。”顾昌黎笑道,
“人各自有自己的责任,别把不该你扛的都扛了。”
………………………………
襄阳府。府衙,门外是来自临安府的钦差传太后诏书,但是被挡在了府衙之外。以陆彦青身体不适,不能即刻动身前往临安府为由,没有接旨。
第一拨人回临安府复命。
第二拨人抬了八人软轿而来。
第三拨人带了骑兵,直接在襄阳府衙门前扎起了行军帐。
肃穆非常,形式迫人,往来人等无不侧目,议论纷纷。
“这太不像话了。北王庭骑兵已经列阵于城门口,居然不问退敌良策,追责我守城将领。太后如此昏聩,他年汉文帝屈贾谊,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今临章太后枉我襄阳知府。”林夫子长叹一声。
“高阁垂裳调鼎时,可怜天下有微词。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临章太后是先帝的青梅竹马,自小就养在深宫中,她能和三朝元老臣工共谋盛世,却不能和我们这些一身铁血的武人同舟共济。只因为太祖是以臣子身份兵变起家,历来臣子劝今上,都会有一句:太祖当年也是前朝的忠臣。防我等,胜过于防贼。”陆彦青倒是淡然了,“夫子如今倒是肯为我说句话了。”
“昔年,我总以为是自己的气节过人,于朝中得不到应该有的位置,就愤而离京在鹿门书院得了一个教书的闲职。如今看来,你和林薪甲,才是我大周的中流砥柱。我这十五年,虚度了。”林夫子摇了摇头道。
“夫子何出此言,进士三分之一出自鹿门书院,鹿门书院学子源正流清,守丰安城,几乎是人人踊跃参与。如此景象,我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看到了。”陆彦青道。
“不向关中兴帝业,却来江上泛渔舟。惭愧呀。”林夫子又摇头叹息道。
“逢盛世,求荣华富贵,大敌当前,那仁义礼智信为先。今守丰安城,鹿门学子无人问荣华富贵,只问忠义。文臣不爱财,武将不惜死,如此,甚好。”陆彦青不以为然,只当做是寻常。
“也是,如此,我大周才能薪火相传。”林夫子点了点头。
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小校的声音:“大人,第四拨催您动身前往临安府的钦差来了,他们全部是太后身边的侍卫军,还带了,带了……”
“带了什么?”林夫子把茶杯搁在了桌上。
“带了棺材!”小校说完,一个头噗通磕在了地上。
“呵,临章太后如今已经完全没有耐心了吗?”陆彦青仰天大笑。
林夫子气的哆嗦:“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赵文鸢怎能如此行事,这是要把人把死里逼呀,就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吗?”
………………………………
日影西斜,牛肉面馆里,鱼小强夫妻俩正在择菜,大锅里炖着喷香的牛肉,王大美时不时起身去尝一口咸淡。等午睡的点儿过了,城中贩夫走卒谋生活的人,格外需要这一口鲜香麻辣,浓郁的汤浇面。
“你看你,现在这么热的天儿,水里也舍不得搁点儿梅子和茶叶。这味儿太寡不好喝。”鱼小强喝了一口,砸了咂嘴,没滋没味儿的。
“朵朵又不在家,梅子要两钱银子呢。省着点儿。也不知道朵朵什么时候回家呀,等她回来,我要给我姑娘买大黄鱼,给我姑娘炖整块儿的大骨肉。”王大美把孔明菜修剪好,封到了坛子里,坐下闷闷的喝了一大口水。
“也不知道襄儿什么时候回来。”鱼小强道,手上的劲儿也小了许多。
“哼,襄儿一定会回来的,朵朵也会回来的。他们要是不回来,咱们家这牛肉面的牌子,谁来继承呢。”王大美笃定着,虞定襄一定会回来,“我一定要把面馆开好了,等着襄儿回来,等着他一进门,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劲道的家里的面。”
“就是,老婆子,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咱们的面馆还在,孩子们不管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家就还在。”鱼小强揉面的手,立刻就有劲儿了。
“我现在只担心,要是陆知府被调离襄阳府去了临安府,城外可是有三十万北王庭的骑兵呀!这一道一道的诏书,可都送到了府衙,就算是陆知府不走,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被捆的死死的,还打个什么劲儿呀。”王大美道。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鱼小强道。
“高个子,不知道这一次出头的是谁呀,你忘了十五年前的旧事了,虞将军……”王大美欲言又止。
“襄儿呀!”鱼小强又叹了一声气。
虞定襄这个名字,在孩子未出生以前,就已经取好了,先帝亲自取字定襄,平定襄阳,虞氏两代人,都能镇守襄阳,护佑大周国运。
当年的虞世平,曾经护佑大周国运十五年。
到如今,又是一个十五年,可以平定襄阳的人,又会是谁呢?
“咱小老百姓的日子,不就这么过来的吗。十五年前我们能扛过来,这一次应该也能扛过来。只要这一天到晚的还能忙活咱们的面摊,日子就不会差到哪儿去。”王大美安慰丈夫道。
就在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鱼朵朵已经在回家的路上。
鱼朵朵高头大马,将军服制,腰配天子剑,她本人身形高挑,眉眼俊秀看着正派,但是没个正行,挎着剑,斜歪在马上,活似个江湖上说评书的。
而她手底下跟着的那一百号人,拎着路上买的毛桃甜枣,长的也像是歪瓜裂枣,一路吃一路扔,围在鱼朵朵周围听故事。
一辈子没去过大地方的乡民,只看到了鱼朵朵奋勇杀敌的本事,再加上这一路上讲的他们没听过的故事奇闻,坐稳了这虎鲨的头把交椅。
不过这么一群人,没有人把他们当成刚从丰安城下来的英雄,都绕着道走。
因为这群人实在是太横了。
“不是我吹,我家的面馆,襄阳府独一份。什么孙家牛肉面,李家牛肉面,都不是襄阳府最好吃的牛肉面。只有我家的面劲道,肉入味,是真正的襄阳牛肉面。要是谁家的说自家的才是真正的襄阳风味,那就去我家里走一趟,打假去。”鱼朵朵飒然道。
“这世上真的有那么好吃的牛肉面吗?”众人不禁交头接耳。
“不光有牛肉面,还有烤鱼、羊肉串、缠蹄、盘鳝儿、面窝……想吃的东西,全都有,大家伙儿进了过军营街上,报我家的名字,襄阳牛肉面馆,随便吃。”鱼朵朵笑道,倒不是她多有钱,而是走的时候,欧阳子展又给她塞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这就是一百个人放开了吃,吃大半年也吃不完呀。
有钱,底气十足。
鱼朵朵到底是带着天子剑回来的,王老八秦老六作为旗牌官先进城打探消息,告知襄阳府衙,顺带再去过军营街上她家报信。
这阵势,像极了当初虞定襄得了襄阳府试第一名,骑着高头大马传令的衙役穿过整个襄阳府,到处张贴告示。
她顶着虞定襄的名字,回来了。
浮生若惊梦。
惊梦叹浮生。
自北门入襄阳府,鱼朵朵还没有来得及喟叹一下命运的神奇多变,打探消息的王老八就回来了,鬼头刀扛在肩上,凶神恶煞的无人敢接近,他报告给了鱼朵朵一个人让她极为震惊的消息:
“临安府派人来拿陆知府了,头一拨人拿着是诏书,第二拨人带的是肩舆,第三拨人直接在府衙外头安营扎寨了,这第四拨人可就是真的过分了,直接扛了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过来,这不是催命符吗?一道比一道厉害。我打听过了,这几拨人的间隔都在三天,不是七天,也就是说这之前的人还没有走呢,新的人就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鱼朵朵只觉得火气直接冲到了天灵盖上,“就算是阎王爷的催命符,也没有这么快的吧?”
“可不是么,陆大人可是我们荆襄之地的守护神,朝廷这是逼着老子动刀子呀!”王老八很是窝火,他嗓门儿大,吼一声一百多个人纷纷响应。
这些人,平时就是靠给赌坊秦楼楚馆看场子过活的,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一样,这摩拳擦掌一下,声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刽子手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提起来鬼头刀就是干他丫的,没有念过书的那些书生意气长篇大论。
立马有路上的老百姓看热闹:“嘿,你们要是能拦住了京城里来的泼皮,我请你们上我家里吃胡边儿。”
鱼朵朵现在理解了欧阳子展的良苦用心,她拔出天子剑,指天振臂一呼:“走,我们先上府衙,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朝天子钦点的人。”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鱼朵朵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高挑健壮了一些,脸上的棱角多了,皮肤更黑了,眼眉真的锋利,看上去特别不好惹。
这一路走来,因为没有了鹿门书院的人,又不在过军营街上,襄阳府的人认识虞定襄的人并不多,只是听说过虞定襄的才名。
打马而过,有人兴奋的高呼:“小虞才子立下大功回来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虞定襄,原本就是襄阳府这个军户起家的城池的头筹,如今又以守城著称,更成为了襄阳的骄傲。
鱼朵朵看了看天空:如此,你可满意吗?
一行百人的虎鲨营,朝着襄阳府衙的方向而去。
抬棺而来的人,是当今太后的族弟,户部侍郎赵新谷,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军饷由兵部上报,枢密院批示,最终还得户部审核,最终才能到了将官们手中。
所以,一向来陆彦青也会对这位年纪轻轻的户部侍郎以礼相待,做尽了礼数,毕竟只要程序在户部扣押个十天半个月的,边军上万人就可能只能靠着喝粥度日了。
赵新谷本人过来,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他正站在棺材前面,对着府衙门口字正腔圆苦口婆心道:“人在做天在看,太后心里明镜儿一样,您就到临安府,好吃好喝好伺候几天儿,什么都调查明白了,我们用八抬大轿再把您给送回来……”
衙门门口守门的李捕头几个人叫苦不迭,脸都成了菜色,看上去比在沙场征战还要苦。他看到了鱼朵朵,惊讶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鱼朵朵却是抢先翻身下马,一个抱拳道:
“淮军丰安城虎鲨营骠骑将军虞定襄,奉天子令,携天子剑,前来参见襄阳知府陆彦青,共谋襄阳府之事。”
“这位小将军,烦请进府衙请陆大人和我们去京城走一趟。”赵新谷捋了捋被汗水浸泡的已经有些皱了的葛布袖子,他实在是吃不得这样的苦。
他确实震惊,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虞定襄。但是东华门唱名的相公们都见过不少,一介武夫,又不是有三头六臂,有什么可害怕的。
虞定襄,不就是一个被太阳晒的黑不溜秋的泥猴?
赵新谷看不出来眼前的人有什么吓到了当今太后的地方,仍旧是施施然的口气。
“京官儿如今都昏聩到了如此地步吗?本将军已经告诉了你,我奉天子令,携天子剑而来,与陆大人共商守襄阳事。陆大人近日离不开襄阳府了,你且回京城复命吧。”鱼朵朵目下无尘,走上了台阶,居高临下看着赵新谷。
赵新谷有点儿懵,他可是当今太后的族弟,户部侍郎,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地方,都能横着走。只是碍于大周儒道文化,所以要看起来谦恭有礼一点。
事实上,他们厌弃的人,弃之如敝履,可以像是碾死蚂蚁一样的碾死。
“虞定襄,你想抗旨不尊吗?”赵新谷立刻双目圆瞪。
“赵新谷,你不知礼义廉耻,真不知道你的开蒙西席是如何教导你的。其一,君权神授,天子以德行教化子民,是故我朝天子德行无亏,就是我们要效忠的人,太后不过是在天子年幼时代为掌权,天子已经自行下令,自然是以今上的旨意为准。其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算是今上亲临,我着甲也不用俯身叩拜,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在这里对着我指手画脚?”鱼朵朵横眉冷对,一个眼神如同刀子一样锋利的划了过去。
赵新谷只觉得自己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他长大起,靠着赵家一门在朝中崛起,就算是在考进士的时候,座师也得给他行礼。
如今被眼前小子当头棒喝,哪里能忍?
“我大周以仁孝治国,今上是孝子,为人子怎能驳斥母亲的旨意?”这个时代,最大的错就是不孝,这一个帽子如果扣在了永靖帝李暄的头上,那么这位皇帝可能会成为大周历史上非议最多的皇帝。
这个时候,襄阳府衙的门开了,陆彦青拱手行礼,站在门槛后面,定神看着眼前的鱼朵朵。口中只道:“虞将军回来了?”
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岁月,看着另一个姓虞的将军。
而林夫子,在得知回来的人叫虞定襄,其实是鱼朵朵,立刻自己骑了一头驴,前往过军营街,去了鱼小强的面馆。
岁月轮回,重新回到了当初的节点。
赵新谷有些得意,却看到鱼朵朵对着陆彦青拱手还礼:“儿时仰星光,举手若能摘。于今七尺身,天高不可即。”
鱼朵朵的意思是,从前当你未曾尽全力,如今同在行伍之中,才知道了世事艰难。
陆彦青只道:“无妨,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鱼朵朵转过身来,亮出了天子剑:“我就奇了怪了,太祖的剑在这里,你不卖给太祖几分薄面,居然一直在我面前挑拨离间今上和太后之间的关系。你到底是活腻了还是活腻了?”
“虞定襄,这口棺材我原本不想用的。但是你如果非要到太祖那里去评评理,我可就只能成全你了!”赵新谷拍了拍金丝楠木的棺材道。
“我等守大周万里河山,大周回报我等金丝楠木棺材。”鱼朵朵高声道,周围的看客逐渐多了,因为她顶着丰安城守将、小虞才子的声名,舆论几乎是一边倒。
赵新谷看了鱼朵朵一眼,立刻对自己带来的飞龙甲道:“给我把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怪不得欧阳子展一个飞龙甲都不让鱼朵朵带,临安府的关系,当真是盘根错节,只能从外部引进一个全新的力量,才能搅动这一池春水。
鱼朵朵让王老八秦老六两个人把上衣扒下来,指着上面的刀疤道:“北王庭的马刀没有杀死我们,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守城,如今来守襄阳城。赵大人倒好,来了就要把我们一网打尽。是我大周杀英雄的刀更快一些吗?”
“你!”赵新谷指着鱼朵朵,他还未曾遇到这么强势的人,“虞定襄,你的仕途,可就毁在了今日。”
“若是北王庭的金戈铁马踏破山河,我等连落脚之地都没有了,还能有什么仕途可言?”鱼朵朵反问。
“走。”赵新谷气急了,这里是襄阳府,就算是太后赵文鸢都只能一道一道诏书以威压来逼迫陆彦青却不敢真的动手。
襄阳府陆续集结兵马民夫等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人,陆彦青一呼百应。
鱼朵朵却是自台阶上轻盈的跳到了棺木上,朗声道:“棺材既然送来了,就给我放下。我虞定襄守襄阳城,就是抬棺而战,马革裹尸还,不为升官发财!”
这话,要是白面小生文绉绉的说,没几个人信,只认为他们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在镀金。但是鱼朵朵本人和她手底下刚从丰安城下来的虎鲨站在一起,天然的有一股子沙场上的悍然之气。
一时之间,一阵阵的叫好。
陆彦青也忍不住拍了拍手:“好,好呀,真的好呀。”
鱼朵朵却是从棺材上跳下来,对着陆彦青再次拱手行礼:“陆大人,有我在,您就不用去临安府。”
“好,多日不见,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你先回一次家,再来。”陆彦青道。
“如今情势危矣,恐怕您手底下的将领不能全部保全,我们应该赶紧想个办法,和京城里的人通个气儿……”鱼朵朵急切道,她回来,是为了帮助陆彦青守襄阳。
“不不不,襄儿,你先回去,见见二老。”陆彦青却是摇了摇头。
“那我回去,您能管我这些弟兄们饭吗?”鱼朵朵看了看陆彦青不着急的样子,只好压下了火气。
“我陆彦青攒了十五年的银子,别的没有,就是犒军的钱特别多。”陆彦青笑了笑,“如果虞将军不嫌弃,可以自己回家,我带着诸位英雄定下宴席在府衙。”
“这……”鱼朵朵有些犹疑,但是这位军神一样的人物,大周双璧之一的人都发话了,她总不能当街拒绝,只能拱手行礼道:“多谢陆大人。”
能和国战中成名的大周双璧之一的陆彦青同桌吃饭,这得是多大的荣耀呀,就算是只喝过了一杯酒,都能拿去吹嘘。
天知道,和这个陆大人军神的名头一样响亮的,还有他的抠门,那叫一个扣到了极点,扣除了特色,就连府衙里都很少见一碗热饭,钦差到了襄阳府也是这个待遇。
他们,能蹭上陆彦青的宴席,那可是一辈子的荣耀呀。
鱼朵朵只好和虎鲨的人作别,独自回过军营街上,她想念父母,归心似箭,但是又总觉得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对。
鱼朵朵纵马从府衙前往过军营街。
此刻,府衙里,已经在摆席抬酒。即使是已经知道了丰安城守城的艰难,其中各个将领的作用,陆彦青还是想亲口听这些亲历者口述:
“我们虞将军可太牛逼了,北蛮子藏在牛皮车底下过来把我们的城门都给攻塌陷了,我们将军硬生生带着不到百人,那这些北蛮子又给杀回去了。”
“我跟着将军去偷袭了,那烧粮仓的手艺,和老鼠找耗子似得,一找一个准儿。”
“知道为啥天子着急绶剑天子剑吗?是因为我们将军自己就能从那些蛮子的手里抢来君子剑,给我们将军个天子剑,天子才能有面子。”
……
陆彦青一边听着,一边微笑:“这才是,虞将军的样子呀。”
此刻,过军营街上,面店里,烟气袅袅。鱼小强夫妻在听林夫子说完之后,两个人如遭雷击,王大美手中的陶瓷大碗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朵朵,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呀!”
“可她,是虞定襄。”林夫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就在这个时候,鱼朵朵进门了,朗声道:“爹,娘,我回来了。”夫妻俩一抬头,看到的就是长身玉立,一身甲胄的鱼朵朵。
银灿灿、光芒万丈、如同神兵天降。
似乎,她原本就应该着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