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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长血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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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今日,所以我才不想见你。”鱼朵朵对陆彦青道,“因为我才是虞世平将军的后人,所以你就能眼睁睁的看着虞定襄去死无动于衷,还把他当成了诱杀赵雍谷的饵饼。陆彦青,因为你做的不对,我讨厌你。”

“将军,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利弊,鲜有对错。如果没有虞定襄吸引了其他人的视线,就不会有我们后来的从容布置。我陆彦青并非从容之人,十五年前的国战中,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公平的,想要得到一件东西,就一定要拿另一件东西去换,千百倍的代价才可以。如今虞将军后人可以一身甲胄重新领兵,我大周军民一心,就是值得的。”陆彦青直接面对鱼朵朵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

“杀一人而救千万人,就是值得的?”鱼朵朵反问。

“这一人非胁迫,而是自愿,那就是值得的。”陆彦青道。

“虞定襄是自愿的?”鱼朵朵反问。

“自他得到布防图始,筹谋布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都是自愿的。”陆彦青道。

两行清泪,从鱼朵朵的眼中落下来。虞定襄,那个原本应该叫做鱼多多的她最喜欢的人,原本应该有最平凡的幸福的一生,但是因为保护她,在四五岁刚刚记事的年纪就和父母生离死别。

一别,可能就是一生。

他跟着虞问剑的那两年,东躲西藏也吃尽了苦头。

这样的人,光风霁月,温柔可亲,在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把她领回家里,在后来的许多年里像哥哥一样照顾她保护她教她读书识字。

他这一生的不幸,都是因她而开始,背负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命运,但是却从来没有抱怨一句,哪怕是在鹿门书院门口遭到了刺杀命悬一线,也一直在告诉她:

朵朵别怕。

从此以后,天大地大,她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到如今,她已经活成了他的样子。

“定襄,为什么会这么傻呢?”鱼朵朵仰天,又是两行泪流下。

“请虞将军携天子剑接手襄阳府。”陆彦青又道。

“陆彦青,当日你也是这么逼迫虞定襄的吗?”鱼朵朵走出了几步,手中拿着一把油纸伞,已经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死国死社稷,虽九死仍尤未悔。”陆彦青依旧是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的所有的情绪,早已在十五年前的那场国战中被消磨殆尽。从此以后,他得带着无数人的希望,活下去,然后才能保护更多人的希望。

“你走吧。”鱼朵朵把油纸伞放在了陆彦青的手中,转过身要回面馆。

“我在府中等将军。”陆彦青道。

“我如果做,那就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自己认为这么做对。不是为了谁的期望,更不是为了继承谁的遗志。想要的就自己去拿,不要把期待压在别人的身上。我不指望你这样的人能给我援军。”鱼朵朵厉声道。

“不管你承不承认,愿不愿意,你都是虞将军的后人。你虽然一天都没有见到过虞将军,但是你这说话的方式,真像极了虞将军。当初他也没有指望援军,最后留在襄阳城里的人全部都是死士!”陆彦青大笑道。

鱼朵朵看着自己的手,雨水从上面掠过。

不管多远,不管多久,那些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永远不会变。

虞家隔出来一个暗室,点上蜡烛,打开柜子门可以看到里面两个简陋的有些年头的木头牌位。分别是虞世平和孙骁容的。

虞问剑王大美几个人领着鱼朵朵进去,简单上了香,就赶紧出来了。

鱼朵朵开始跪在蒲团上,一本正经的上香,烧了几张纸钱,然后干脆就盘腿坐在了蒲团上,在火盆上烤手取暖:

“我是你们的女儿,我应该叫虞定襄,但是因为生活太艰难了,我改名叫鱼朵朵才活下来。这些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大奸臣,一直骂你来着。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儿,你别和我计较。如果你计较的话,就拖个梦告诉我,你可以在梦里骂我不孝女,打我一顿也行,我可会做饭了,给你们拉面炖牛肉你们消消气……”

鱼朵朵说着说着就哭了,有些赌气道:“你们对所有人都很好,肯定才不会和亲生女儿计较的。”

“我现在很好,对我最好的那个人顶着我的名字,背负了我所有的命运。如果不是他,我现在不可能这么舒服的坐在这里和你们聊天,应该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他如果还活着,你们一定要保佑他,让他过几天好日子,别再担惊受怕,一直为我操碎了心。他如果,如果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性子极好,不会来事儿,一肚子的学问还没有来得及施展。你们就帮他在阎王那里谋一个好差事,这一身襟袍未开,是我欠他的。你们做父母的,给那些不相干的外人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儿,除了把我生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为我做过,我很小心眼很记仇的,你们欠我的,可得全部都还给虞定襄。”

“都说你们是好人,肯定不会欠人家这么大的人情。”

“有点生分,我爹娘待我极好极好的。你们看我现在吃的这么撑,就应该知道我日子过得很不错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爹娘居然不是我爹娘,你们就能知道别的孩子应该有的我都有了。一直到我娘砸剑,我爹和我讲以前的故事之前,我都以为,虞定襄才是你们的孩子。但是我爹是个老实人,他不会说谎,我算了算时间,十七岁的孩子,应该是我呀。”

“我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了。”

鱼朵朵反复一直在强调自己过得很好,但是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她这许多年来一直要强,被小孩子欺负的狠了,都从来没有哭过,一直都是拿起来棍棒自己给自己找回场子。

眼泪,就在这短短几天里,殆尽了。

“你们当年肯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生意做得挺大,南货北运,还忽悠着人开了两条运河。守襄阳守了八年,春、巡、梅、新、高、窦、雷、化,这八个最苦的州县,在五个里面当过官。自己考不上状元,在哪儿当过地方官哪儿三年内肯定出进士。蜀道难,但是钓鱼城成了各地守城的将军都要参考看的范本。是先帝至交好友,共谋天下……这桩桩件件,只做成一件事情,就已经极为不容易,但是你们在二十年间里做成了这么多。

当我听到那些我眼中厉害极了的人在讲述你们的故事时候,很敬佩、守襄阳城十五年的陆彦青,守丰安城的杜十郎,还有那个特别让人讨厌的北王庭的汗王耶信,他们提到你们时候的眼神,可比现在的青年男子提到花魁要闪亮的多。

我一点都不怀疑,如果你们还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需要千军万马,只需要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一叶轻舟,一萧一剑,立于汉水之上,就能喝退敌人百万兵。”

……

日出日落,日落日出,周而复始,连续三日。鱼朵朵没有踏出一步,王大美只是过来把饭菜放在门口,几个人尤为担心。陆彦青派出的传令兵,几乎是一个时辰一次,一直来打探鱼朵朵什么时候能去府衙。他们不敢去打扰鱼朵朵,一直缠着王大美和鱼小强两口子。

鱼小强把个铜勺扔在了锅里:“陆大人能不能要点儿脸,没看见我们这边儿家事忙着呢?”

半个时辰之后,传令兵回来,只俯身作揖:“我们大人说了,鱼店家说的在理儿,但是国事就得靠脸皮厚的人才行,太要面子的人干不来这活儿。”

双方僵持又胶着着,但是鱼朵朵却未出现。

当黎明破晓,天光再次照进窗户里,鱼朵朵这才推门而出。所有人都看着她,如同看着浴火重生的凤凰,她在院子里自己打了一桶水,从头顶上浇下去,看了看众人,只坚定道:

“我绝对不会让十五年前的事情再发生!”

“朵朵,你这样不会着凉吗?”王大美赶紧把院子里晾衣杆上的披风取下来给她披上,但是被鱼朵朵推开了,她径直走到了三位校尉的面前。

“我现在去见陆大人,请几位出门等我片刻。”鱼朵朵道。

“虞将军,现在我们陆大人已经被逼的没法子了。我们手里有燕云十八骑,但是陆大人说了,这些兵只能用来打北蛮子,不能用来打自己人。这赵侍郎一天三回的堵我们陆大人……”校尉急切说完,就赶紧出门去等。

鱼朵朵一撩袍子,对着鱼氏夫妻和虞问剑跪下,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道:“君以路人待我,我必路人报之;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我并非三位血亲,三位待我如亲女,我当为三位守家门。我为大周子民,受十五年太平,我当为大周守国门。”

“你是虞将军的孩子,当有此气节!”虞问剑道。

“好,好呀!”鱼小强在鱼多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襄儿出生的时候,我就总是在想,将来有个儿子能和我一起喂马劈柴扛麻袋,如今有你,我这一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朵朵,娘在家里煮面等你回来。”王大美从篮子里拿出来一身衣服一双鞋给了鱼朵朵,“套甲胄里面穿,襄儿的衣服,发的衣服,总不如娘亲自己找绣娘给你做的服帖。”

“孩儿不孝,就此别过。”鱼朵朵又拜。

鱼朵朵上马车,看到过军营街上远远已经自发地聚集了不少人,丰安城大捷的消息传回到了襄阳城中。那些自小骑马射箭会打架的北蛮子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楼婉儿也在其中,琵琶弹的铁骨铮铮,范瑾玉声若洪钟朗声道:

“同事征西府,闻君已绣衣。

小侵今视昔,大捷是耶非。

酋长舆尸返,偏裨奏凯归。

六关天样险,莫潜贼飞能。”

周人历来有壶浆迎王师的传统,鱼朵朵一行并非就这么走了,有人自发的送了金银铜钱粮食布匹这些物品。走出过军营街,鱼朵朵的马车上就堆了不少东西,大周民间的制式,也是细腻精湛。其中有一盒桂花糕,是从刘员外的府上小姐送过来的。

曾经,李斌给鱼朵朵带过很多桂花糕,规划香味悠长,还掺了新鲜的牛乳。是李南在刘员外府上赴宴所得。

如今,桂花糕依旧在,而那位总角长大的少年却不再。

路过胭脂巷,那位风韵万千的花魁娘子澜爱盈独坐城头,一身粉蓝色的葛布长裙,当得起垆边人似月,皓腕如霜雪,多看几眼,就会生出人人都道江南好,未老莫还乡,回乡需断肠的惆怅之感。

她的手中也有一把瑶琴,轻轻地拨弄了几个琴弦,在鱼朵朵路过的时候,也唱了一首:

“夫戍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

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当日送大家出征的时候,澜爱盈唱的是昆曲杜十娘,如今唱的是唐诗《寄外征衣》不少人纷纷叫好,打赏缠头不少。

澜爱盈和襄阳府衙门小吏小徐情投意合,小徐不会那么多的文雅调子,还请虞定襄写过藏头诗,鱼朵朵还因为这个事情和虞定襄误会又吵架。

当日小儿女的郎情妾意,似乎都还在昨日。

这位花魁娘子所爱之人,还在战场上。当鱼朵朵下了马车,澜爱盈也提起裙摆,从城楼上走下来,她对着鱼朵朵敛衽行女子礼,道了一个万福。

眼中如同一汪轻轻浅浅的水,温柔的如同三月的春风,快要把人给看化了。并没有纠结眼前的人是男是女是不是虞定襄,只道:

“这位将军,这些日子以来,我这望月楼唱征人曲,得银子八百两。我为女子,不能上马定乾坤,还请将军把这些银子换成了刀剑,好代我们上阵杀敌。”

“多谢澜娘子救命之恩。”鱼朵朵拱手还礼,“当日和小徐分别在襄阳城外,小徐送了我一面护心镜,他说是娘子所赠。那面镜子救了我和另一个将官的命。”

花魁娘子有些动容,眼中晶亮一片,低眉垂目,小声问道:“身外之物,可以救人性命,就是最大的造化了。你后来见过他吗?”

“后来,不曾见过。”鱼朵朵踌躇一下才道。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三个月了,我没有收到一封他的家书。”澜爱盈眼中黯然,神采淡了。

“小徐,肯定会想方设法回来的,他肯定不会忘了你。”鱼朵朵还想要安慰,但是这位朝气蓬勃生机盎然的花魁娘子却是自己安慰起自己来:

“他怎么可能忘了我呢?当初我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婢女,他会关心我有没有烫伤,会不会被鸨母打。在家里做了好吃的糕点会给我带。人人都喜欢俊俏可人风情万种的花魁娘子,就他一人会关心面黄肌瘦不似人样的我。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变心呢?”

“小徐,他一定会回来的。”鱼朵朵这才发现,所有的安慰,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没关系,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天不回来,我就等他一天。他一年不回来,我就等他一年。他一辈子不回来,我就等他一辈子。”

说完,不想让人看到她眼中的泪水,花魁娘子再次敛衽行礼,转身而去。

“盈盈,小徐一定会回来的。”鱼朵朵对着澜爱盈的背影大声喊了一句。

但是她旁边的一个校尉却道:“军营里可以送书信回来,去了这么久一封信都没有,肯定是死在战场上了。”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可怜呀。”另一个校尉接口道。

鱼朵朵看着澜爱盈上了楼,倩影消失在眼前才上马车,又听到了辽远沉静的歌声传来:

“空碛无声,万里阳关道路。马萧萧,人去去,陇云愁。香貂旧制戎衣窄,胡霜千里白。绮罗心,魂梦隔,上高楼……”

原本,澜爱盈等着小徐赎他出楼子,两个人夫唱妇随,可以有寻常巷陌的安稳的小日子。

这一战,改变了一生的轨迹。

此后,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这一路,前尘隔海一般,记忆里的人,都换了样子。昭明台下,鱼朵朵看到了一身甲胄的李南,多日不见,脸上皱纹遍布,双鬓生华发,老态尽显。

他对着鱼朵朵的马车行礼:“末将西成门守备参见虞将军!”

西成门守将和得授天子剑的骠骑将军完全是云泥之别,官位虽然是八品和正五品之间的区别,却可能是一个武将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鱼朵朵只用了短短的几个月,就从白丁到天子近臣,六级跳。

李南的眼中,却没有艳羡,有的只是悲悯。

“李大人不必和我客气。您是长辈,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小辈,不必对我行这样的大礼……”鱼朵朵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南打断了:

“呵,鱼氏女,你真的是死不悔改。你如今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不归路。你自己看看世间哪一个女子如你这般,不守规矩,率性而为。如今两国交战,襄阳城不像你想的那么好守,当年虞将军到底多么艰难,你根本不知道。再则,你年纪太小,我怕会从春秋乱局中赵于长平临阵以廉颇换赵括纸上谈兵的旧故事。

就算,你侥幸能赢下来,你可知道你如今是天子亲封的唯一的臣子将军,是完全站在天子这一边。而临章太后已经临朝摄政十五年,你人微言轻,随时可能被调任、贬斥、发配,稍有不慎会成为满朝文武共同的敌人。

这一切,你可曾想过?”

李南看着眼前的鱼朵朵,眼中沧桑,行事稳重,已经隐隐有了傲视群雄的威严。他不觉得欣慰,只觉得难过。

盛世之下,居然让一个女子失去了所有的天真浪漫,要铁肩担道义,长缨在手,才能护住所在乎的一切。

到底是谁错了?

“李大人不必忧心,我自己选的,自然不会怨恨任何人。”鱼朵朵拱手施礼。

“唉,斌儿如果在,就算是十个他,也不如一个你这般胆色。但是我那二儿子,可能还能和你一争长短……”李南叹息道。

“二公子当真人中龙凤,有勇有谋,是将来天子可以倚重的儒将。”鱼朵朵道。

“这?”李南呀然。

“我和二公子顾昌黎共事,为生死之交。”鱼朵朵道。

“罢了罢了,人这一辈子,哪能算得清楚呢?”李南摆了摆手,和鱼朵朵的马车擦肩而过。这襄阳府从前的风雨,自此就湮没在了记忆里。

前尘隔海。

府衙,已经被京城来的飞龙甲给围困起来。之所以没有出现围攻,是因为把守各个出入门口的人是传闻中的燕云十八骑。十八人可以把三万人追杀至家乡,其声势浩大,剑锋所指,无一不胆寒心彻。虽然已经过了十五年,这些人中有人伤病退掉,更换了新人。但是站在这里气质卓然,谁敢贸然动手?

万一逼反了陆彦青,就是在给敌人加砖添瓦,没有人敢冒着这个风险。

鱼朵朵一出现,所有的刀剑就都对着她的方向而来,刀斧手、弓箭手、持枪、长矛的,上百人。尤其是赵新谷几乎是蹦跶到了鱼朵朵面前:“虞将军,你就赶紧劝劝陆大人,让他赶紧儿的上临安府去把事情说清楚,说清楚了再出来打仗,啥也不耽误,免得太后一直惦记……”

鱼朵朵面不改色,信步而来,气度卓然,却是一个巴掌响亮的打在了赵新谷的脸上,这个年纪尚浅,没有出过京城门儿的户部侍郎整个人都蒙了:

“虞定襄,你活的不耐烦了!打我的脸,就是在打太后的脸……”

“你给我闭嘴,不要一直拿着太后的脸给你的厚脸皮上贴金了。兵者,国之重器也,容得下你在这里大呼小叫?都给我退下。”鱼朵朵高声喝道。

“你,虞定襄,你不要不识好歹。”赵新谷道。

“赵新谷,如果你再把你的脸伸到我面前来,就不要怪我打你!”鱼朵朵怒声道。

“你!太后肯定要和你算账!”赵新谷一只手指着鱼朵朵,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

“我的这双手,在东水营擒过北王庭摄政王长子、于北王庭帐中刺杀过摄政王耶泓、于丰安城拒敌五万、为先锋、为突袭营统领、摄政王耶泓死于我手,我还在城墙上亲自搬过砖。你觉得我不敢打你吗?就算我现在打了你,太后还是会拜我为将,她不用我,难道用你吗?我告诉你,赵新谷,你如果再找我的麻烦,我就让你死在我面前。太后就算是要和我秋后算账,也只能在平定边祸之后。”鱼朵朵朝着赵新谷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你,你太嚣张了!”赵新谷三岁开蒙,五岁读遍四书五经,居然找不到一句话来驳斥眼前的这个小将。

“我告诉你,我姓虞,当然可以嚣张,难道我要对着你三跪九叩吗?我怕污了先父之名。朝中跨先帝、临章太后、本朝天子的三朝元老,必然不会陌生,你回去问问他们,我到底能不能嚣张?”鱼朵朵气势如虹,直把赵新谷逼的退了两步,直接坐在了地上。

“你,你……”赵新谷指着鱼朵朵,现在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是天子臣,效忠天子。你可以原原本本回去告诉太后,你看看太后会不会为你撑腰。”鱼朵朵说完后背对着赵新谷,赵新谷从腰间提起来佩剑,恨不得直接杀了她,但是鱼朵朵回头只一个眼神,就把他吓得退了两步。

杀伐之气尽显,她走上台阶,两侧刀斧手都给让开了。

有人还想要表现一下,去拦住鱼朵朵,被人给拽住了,不服气道:“不就是个豆芽菜,他还是一个人,怎么就拦不得了?”

“切,这可是亲手于五万骑兵中找到了北王庭摄政王并且杀死的人。你想想,要是有人进了临安府,杀了太后,这样的人你怕不怕?”

闻者缩了缩脑袋,赶紧退下去了。

惹不起呀惹不起。

鱼朵朵进了府衙,直接去了书房,陆彦青靠着一张书案,正在气定神闲的写着字,看到了鱼朵朵,立刻洗手出来相迎。

陆彦青脱去了甲胄,一身青衫磊落,还多处补丁,鞋子上也多了好几处补丁。

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老农。

“定襄来了呀,坐,你看我这折子写的怎么样?”就算是现在他也不是在练字,而是在写奏章。

“好,只是你把太后和皇帝一块儿得罪了。说今上没有做皇帝的德行,这让今上日后如何提拔你?”鱼朵朵笑道。

“呵,为人君,能有什么喜好。君不见楚王好细腰,饿死者不计其数。徽宗好花石纲,万民流离失所。清宗追求简素过度,见不得人着新衣,结果朝臣们花大价钱去买一身补丁的官服来穿,补丁破旧的官服比新官服还贵好几倍价格。这不是有病吗?所以为君者不应该有任何自己的喜好,规行矩步,事事以民为先,广纳贤良,才是长久之道。”陆彦青笑道。

“那一生过得有多无趣呀。”鱼朵朵无奈道。

“想要有趣?那他就不应该和临章太后争权,只在后宫之中多置歌儿舞女,寻欢作乐不就好了吗?人哪能把所有的便宜都占尽了?已经得了君天下这最大的权利,就要放弃所有普通人的享乐。”陆彦青道。

“这话,今上都知道吗?”鱼朵朵笑问道。

“有的折子送到了今上的书案上,有的送不到,我就托人送到了林薪甲的枢密院,林薪甲肯定会拿出来给今上看。”陆彦青道。

“想要得到,就一定要付出代价。不知道陆大人你让我走上这位置,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鱼朵朵看向陆彦青。

“你果然青出于蓝,我深感欣慰。”陆彦青沉思片刻道,“我解甲归田,从此你就是无可取代。为了增加你指挥的分量,提高威望,振奋士气,天子不得不御驾亲征,君臣珠联璧合,必然会拒敌于襄阳城外。”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天经地义。”鱼朵朵点了点头道。

“自古皇帝杀英雄,不见英雄负炎黄。”陆彦青道。

“如果在乎生死,我今日也就不必来了。我所在乎的是结果。我年纪轻,威望轻,如果人人都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手底下的人又多不听指挥。那这仗未打先败,我又何必做无用功?”鱼朵朵平静道。

“你果然如丰安城中两位钦差所推荐的那样,有勇有谋,冷静沉着。如此,我就可以放心了。”陆彦青道,对着鱼朵朵拱手行礼,然后就要转身出去。

“当年,我父亲是怎么死的?”鱼朵朵问道。

陆彦青脚步顿了一下,两肩下沉,转过头来对鱼朵朵道:“也是,鱼小强夫妻是厨子,虞问剑只是个才学一般的书童,他们根本连军机营的进不去。又能告诉你哪些机密呢?他们如果知道了当年的机密,又怎么能带着你们这些小孩子全身而退。

当年襄阳城几度易手,最终和北王庭最后的骑兵对峙。北王庭的骑兵,将要过襄阳,直入江南。最后的守军已经无马可骑,粮食只能坚持不到十日,就算是城中士气高涨,也不能和北王庭的骑兵在城外一争高下。

我和林薪甲从京城中调集的援军被文书有意拖延久久不到。

虞将军决定背水一战,诈降。引北王庭骑兵入襄阳,瓮城中杀一批,入襄阳城中巷战杀一批。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是可以以城中两万军民杀北王庭骑兵两万,已经是当时的上上策。

虞将军当日诈降,北王庭当时的汗王耶赤尔入瓮城,被襄阳城上的礌石滚木乱箭所杀。汗王耶赤尔之子在城外接待孙夫人所带领的投降的城中官眷夫人,被孙夫人刺杀,利箭刺其面,瞎了一只眼睛。瓮城破,城门开,孙夫人带人杀回到襄阳,和虞将军一起加入到巷战中。

当我们四万人抵达襄阳城,襄阳城中只有部分北王庭兵马苟延残喘,而守城军民无一生还。府衙大火连天,尸横遍地,连绵数里,大火焚烧不止。尸体的面目已经无从辨认,我们从地上找到了虞将军孙夫人的刀剑,但是在这些遗骸中却难以辨认虞将军和孙夫人的尸骨。”

鱼朵朵震动,眼泪夺眶而出。

莫说身前生后名,尸骨无存呀!

“那,谁毁了我父亲名声?”鱼朵朵问道,名声,是所有的读书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尤其胜过名利。

虞世平,在本朝奸臣传第一篇。

做生意与民争利,筑城墙与官府勾结,上珍奇玩物使徽定帝玩物丧志体质孱弱无子。最被千夫所指的在于:

开襄阳城门,放胡虏入襄阳城,几乎断送了大周的国祚。

“历来两国交战,不使用诈降。因为叛降会打压我国士气,造成军中哗变,得不偿失。而且国战自徽定初年到徽定八年,期间双方尔虞我诈,几乎没有任何信义可言。诈降,走得就是真正的投降的流程。要把荆襄之地的户籍田地登记造册装箱,当地地方官要俯首帖耳行臣子之礼。

我们到底是收复了襄阳城,本不该这样。”陆彦青苦笑了一笑,“襄儿,你熟读历史,就应该知道当日曹操与袁绍之战,曹操大败袁绍。但是在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曹操必败,曹操这边三分之二的官吏都曾写信给袁绍请降。官渡之战以后,曹操在袁绍处找到了这些书信。投敌叛国,必然会被处以极刑。但是曹操却是把这些书信全部烧毁,主上臣子之间,尽释前嫌。

京中百官以为马踏江南,大周即将神州陆沉,写信请降之人比曹操治下之人只多不少。当日虞将军与耶赤尔请降随后对战,耶赤尔拿出京中请降官吏名单,足足有一尺厚。

待到虞将军班师回朝,得先帝托孤,必然会对叛臣清算。所以救援的军队,才会一拖再拖。两国交战,从来不只是在战场上,还在战场之外。

北王庭只用这样的挑拨离间之计,只是放出风声,而京城中的官员旨在使调兵遣将时候都稍微延迟了那么一点点。

虞将军,就再也回不了临安府了。”

“我今日手拿天子剑,必然能够清君侧!”鱼朵朵怒道。

“襄儿,你确实还小,不懂这其中的关节。人这一生,哪有黑白这么简单呀。多的是黑白不分灰色的中间地带。当日虞将军让我和林薪甲到京城里去搬救兵,只说这一去可能是永别,他年大周当我等为栋梁之才,为肱股之臣,当和他割袍断义,不再有牵扯。他说他出身盐户,自小看遍人间善恶,待到边患肃清,朝中的相公们必然能重新打造出一个锦绣盛世。”陆彦青看向了书房外面的天空,喃喃道:

“后来,这盛世,果然如他所愿。朝中百废待兴,新秀如过江之鲫,人人出谋划策。赵太后赵太师一脉出身不高,能拉的下面子来听各项建议,中书门下三司三衙各司其职,这十五年,确实风平浪静,人人得偿所愿。”

鱼朵朵握了握拳,到底一言未发。

“已经到耄耋之年的那些老臣,当年不过五十出头,上有老下有小,在朝中有五品官职,就是家中族长。想保一门一脉,反正换个天子,北王庭打仗可以,治国不行,还会重用他们。弃我朝天子和将军于不顾,事后担心被本朝天子清算,一直在寻找当日的名册。所以才会一直有京城来的刺客要找虞定襄的麻烦。”陆彦青道,他数了数道,“这些年,我倒是杀了有几十人,顺藤摸瓜,林薪甲在京城也除掉了几个家族。再深的我们也挖不出来,动不了了。毕竟当年真正看过了那名册的人,都已经死在了襄阳城里。”

这一切,过眼云烟,都到了故纸堆里。

“所以你们从未想过为我父亲平反。 ”鱼朵朵并不是在问,而是肯定道。

“凡事都有代价,我们想要大周的盛世,也不愿意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陆彦青看着鱼朵朵的眼睛,毫不愧疚。

这十五年,兢兢业业,未曾有一天懈怠,未曾有一天是真正为了自己的享乐而活着,他对得起大周,也对得起尸骨无存的虞世平。

鱼朵朵眼睛通红,一言不发,眼泪没有落下来。

“我等看重你,并非因为你是虞将军后人,而是因为《守襄阳》那篇策论极好,京城里的人就因为守襄阳这一篇,又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帝后因为而彻底失和。”陆彦青道。

“小虞才子,才名冠绝襄阳城。”鱼朵朵笑着摇了摇头。

“襄儿,你一点也不差。”陆彦青正色道,“自今日起,你就是襄阳府的主帅!”

这一日,陆彦青传令三军,鱼朵朵携天子剑直接褫夺陆彦青在襄阳府的一切指挥权,包括燕云十八骑、两百艘战船水师、琵琶山三万兵马、民夫后援八万,京西南路、淮南西路、淮南东路、利州路一线全线权指挥权。

陆彦青除去甲胄入京城,并且上书请辞,辞去包括襄阳知府在内的领京西南路安抚制置使副使殿前都指挥使职务,以血书写就,表达了再不出仕的决心。

襄阳府,唯一统帅全局的人,就成了刚刚在丰安城一战成名的鱼朵朵。

领天子剑、杀北王庭摄政王,襄阳府小虞才子,策论《守襄阳》无人出其右。有燕云十八骑为亲兵,校尉守备州府知府等人莫敢不从。

陆彦青一身青衫磊落出城,两个老弱的家仆,一个人背一箱行李。文房四宝和一些旧衣服。笔墨纸砚中,不见徽州墨和端州砚台,都是襄阳城中随意的小铺子可以买到的。衣物中最贵重的一条犀牛角腰带,陆彦青系在腰上,对鱼朵朵道:

“襄儿,这条腰带是虞将军当年所赠。他在蜀地经略时,猎犀牛,得了一对犀牛角,让人打造了两条腰带。一条给了林薪甲,一条千里迢迢的托人送到了京城给我。他说我二人将来必然会成为天子近臣,佩玉带。我这许多年从未舍得拿出,今日,正是合适。”

鱼朵朵手中也有一件遗物,刻着虞字的玉笛,流离之中,虞问剑再如何的穷困,也未曾典当。

“虞将军,我这一去,进了乌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你能不能给我奏一曲?”陆彦青道,乌台,是临安府中一个专门审官员的地方,十人久不归,因门口遍植柏树,乌鸦盘桓筑窝久不去而得名。

出了门,襄阳城百姓就已经在道路两侧送行,群情激奋,泪洒襄阳,十里长街,莫不感念陆彦青十五年来的功绩。

他曾重修襄阳城墙,在襄阳樊城两城之间架设浮桥,重新规划街道,修建府衙,肃清风气,接纳流民和军民入襄阳府。

曾经是尸山血海的鬼城襄阳府,在短短几年间成了可以和扬州苏杭齐名的大都市,非一般官吏可以比拟。

从前老百姓身上打补丁,他一身青衫,如今老百姓可以穿的起好葛布和丝绢缎子,他依旧是一身青衫。

赵新谷一身时新缎子指着鱼朵朵愤恨道:“太后只是想敲打一下武将不要那么嚣张,你倒好,什么都撸没了。就不怕成了千古罪人吗?”

“我的军费你要是敢少了一个子儿,我就带着燕云十八骑去临安府找你要。”鱼朵朵横了赵新谷一眼,他赶紧缩了缩脖子。

鱼朵朵横笛在面前,吹起了《小放牛》和《江南春》两首简单的曲子,闭上眼睛,就是春风又绿江南岸。

陆彦青大踏步出了襄阳府,朗声道:

“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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