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安城内临时修建的营房,也是以帐篷为主,欧阳子展和赵耀前来了这里的第一件事情,也是吃饭。杜十郎是以军功换得这小城的县令一职的,再无其他虚衔,面对两个京官儿,颇有些不适,只怕怠慢了两个人,尤其是欧阳子展和赵耀前两个人争先恐后的把自己带来的兵马留在这里加固城墙,修建木塔,更让他觉得有些大恩难报,同处一个大帐,有些不太自在。
尤其是赵耀前因为手断了,现在有些发热,再加上现在天气确实炎热,难免有些心烦气躁,看着大肉嫌油腻,看着粗米粥又嫌粗粝难以下咽。
杜十郎可以在外面一呼百应的人,唯唯诺诺,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欧阳子展是林薪甲枢密院下的能人,官拜从三品,是正经的手握实权的官吏,和其他的正二品正一品的太子太保之类的官职不一样,自带一股威严。而赵耀前是太后的族人,再加上他出身御史台,入翰林院,直接为太后皇帝写诏书,虽然只有五品,就更贵不可言了,这是走馆阁的路子直入宰执的通天大道,将来可能会掌握着大周一朝的权柄。
杜十郎在这样的山高皇帝远的小地方,还是七品官儿,就更不够看了。
面对上级不自信,是大多数人的常态,守将杜十郎也不例外。就在他战战兢兢不知道和两位上级聊点儿什么活跃一下气氛的时候,有个小校来报:
“大人,东水营斥候归营,有要情相秉。”
这里两个京官儿,但是这小校只对着杜十郎一个人叫大人,他也有些尴尬。但是欧阳子展不在意,谦和问道:
“北王庭铁蹄已经在家门外,洒下了铺天盖地的罗网,我们也把斥候撒出去了。只怕十不存一,回来的人应该一一重点接见,以探知北王庭的虚实。不知道杜大人的帐中,方便否?”
“方便,方便,非常方便。”杜十郎赶忙道,随后传令去叫东水营出去的斥候回来。孙破虏一眼看到了背着两把剑的鱼朵朵,和牛大锤兴奋的先击掌相庆一下,然后蹦蹦跳跳的到了鱼朵朵旁边,开心道:
“虞定襄,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要是回不来了,我就要让整个北王庭四十万兵马为你陪葬。”
“呵,口气倒是不小,你要真能弄死那些强盗,我现在死给你看也行呀。”鱼朵朵笑着拍了一下孙破虏的肩膀,潇洒的往大帐的方向走去。
她左看右看,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两百余斥候,最终回来的,只有他们三个人。其他人,一百九十多人,东水营中最宝贵的青壮,全部都没有回来。
鱼朵朵是这些人中最机敏的,她躲过了多次明枪暗箭,牛大锤是这些人中力气最大的,他真的能把对手摁在地上来回摩擦,孙破虏是综合实力最强的。
所以,他们能活着回来。
跟着他们组队的普普通通的柴三儿,就没有回来。
鱼朵朵眼睛有点红,将近两百个活生生的生命呀。她朝着四面望了望,火光跳动,兵甲秩序井然的在加固塔楼,搬运箭矢,但是却没有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聚拢过来。
空旷的召唤声:“东水营斥候归队!”在长夜里一声一声的呼号着,尾音拉的极长,在丰安城内长长久久的回**着。
但是再没有一个人回应。
鱼朵朵、孙破虏、牛大锤三个人的眼睛,都有些红红的。他们三个人,不只是实力强悍,还因为运气足够好。
“我们进去吧。”鱼朵朵尽可能的平静了一下道。
“我定要踏破贺兰山阙!”孙破虏紧随其后。
牛大锤紧紧握着拳头,那么大的块头,眼睛一直是红的,咬着牙,孙破虏看他的时候,他低声道:“将近两百人,一半的人我都认识呀!”
大帐中,欧阳子展负手而立,虽然有着儒将风度,但是一身长衫现在也沾满了尘土,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头发也乱七八糟软塌塌的挂在身后,没有了鱼朵朵第一面见他的风度。
赵耀前面部浮肿,显然是受伤不轻,又颠簸时间太长,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
他们两个人并没有自持身份,率先离开东水营,他们是最后一批离开亲自断后的人。尤其是欧阳子展,伸手拍他们肩膀的时候,能看到他指甲里厚厚的一层黑泥,手上也有多处擦伤,他是真的跟着其他的将士一起干活了。
鱼朵朵三个人的怨怼之心,消去了很多。
“我们的兵马不足,就像是一个穷人在和一个富人坐在一张赌桌上,押大小的时候,看上去放在桌面的钱是一样的,其实是不一样的。”欧阳子展有些难堪的解释了一下。
斥候两百,很大可能就是一个都回不来。
“我们一定会赢。”杜十郎却是率先说话了,他气的胡子发抖,在国仇家恨面前,对上级的敬畏之心就不见了,“我当初可是跟着虞将军守过城的人,我知道怎么把这些北蛮子挡在城外,让他们有来无回!”
虞世平,又是虞世平!
鱼朵朵震惊的看了杜十郎一眼,这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平民将军,在京城里来人强行变法征税的时候,他能指着对方的鼻子骂:这座城,姓杜,想弄死老子的百姓,门儿都没有。
临章太后赵文鸢也只是在诏书上把丰安城直接划掉了,还自己编一个借口出来:“丰安城在两淮一线上,本就不适合频繁变动,长治久安才是正理儿。”
这样的人,和虞世平也有关系!
他大大方方的说虞将军,而不是那个人,故人,就是虞将军。
不知道为什么,鱼朵朵一低头,眼泪就砸下来了。
“你这两把剑,从哪儿来的?”赵耀前看到了鱼朵朵身上背着的两把剑,“这是传说中的北王庭汗王不离身的君子剑,和二十年前投敌叛国的苏若清一脉的苏家剑?”
鱼朵朵和孙破虏把经过讲了一遍,欧阳子展听得有些发愣,直问鱼朵朵道:“你们只有四个人,也能打出来前后呼应的配合?这可是苏家剑,北王庭汗王虽然年幼,但是前主给安排下的侍从,都是绝对忠心不二,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你们,居然能杀了他们?”
欧阳子展把两把剑掂量在手中:“呵,君子剑,以他国的血泪成就自己的基业,以掠夺奴役他国子民供养自己的族人,也配称之为君子?苏姓,出自上古帝王颛顼高阳氏,受封于苏地,自叛出我大周,以剑锋直指我大周的子民,以千金之膝跪北王庭汗王,就再也不配以苏为姓氏!”
“泱泱大周,出几个败类,难免。”赵耀前也激动地看着这两把剑,“传闻这位汗王君子剑素来不离身,孔武有力,有勇有谋,你们如果胜了他?”
“单论体力,我们弱而敌人强,只能各个击破,而且要用我们四个人的合力。北王庭的人傲慢非常,只重视武力而不重视配合。一个人打一个北蛮子可能打不过,但是我们四个人打一个自然就能打过了。而且,他以我大周不舞刀弄枪为由,轻敌,骄矜自满。”鱼朵朵作为四个人的头儿,解释道。
“可惜如今我临安府内,还是一盘散沙。”欧阳子展毫不顾忌道,语气是平静的绝望,对于临安府再次增兵,他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了。
鱼朵朵想起来燕信所说的,最能打的,最想打的将领,全部都调到了两淮荆襄之地,当他们战死,那些活下来的人,就不会有多少人为他们说话了。
二十年了,这世道依然如此吗?
“临安府是临安府,荆襄之地和两淮是荆襄之地和两淮,我们的前沿阵地并不松散。我所看到的所有人,都在尽其所能,挡住北王庭的脚步。再说了,太后也是支持打的。”赵耀前热的满头大汗,用大陶瓷碗喝着水。
欧阳子展却是冷哼了一声:“我们在前线打仗,后头的相公们可是做足了另外一套准备。”另外一套准备,指的是前线在打仗,而后方已经派出了人和北王庭何谈,和谈的内容无非是一年需要交多少岁币,以哪里为南北分界线,开放哪些榷场。
欧阳子展断然不能忍。
“那也是为了宗庙社稷。”赵耀前道。
“若是跪着生,还不如站着死。”欧阳子展道。
“唉,你欧阳家,林大人家,自国运之战上来的这些官吏,大都为一家一姓,庶族所出,又哪能懂传承了上百年,比大周朝存在的历史还长的这些家族的复杂呢。”赵耀前叹了口气,两个人就当着斥候的面,杜十郎的面吵起来了。
“襄阳知府陆彦青也出身江东大族陆氏一门,怎不见他和北王庭谈条件?”欧阳子展问道。
“陆彦青?你看看有哪家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都多大年纪了还是个光棍儿,大族和他联姻怕被他那说一不二的性格连累,庶族和他联姻又没有好处。养个义子宁修本来能是个大才子,被他**的和他一模一样。自国运之战结束,十五年来,他没有回陆家祭祖一次,整个人就长在了襄阳。只是他战功彪炳,才没有人议论罢了……”赵耀前又喝了一碗水,“学他那样,活的像个孤家寡人就好吗?”
欧阳子展冷哼了一声。
杜十郎看着神仙打架,冷汗连连,这时候外面有小校回禀:“大人,大人,安民村儿的村长挑来了二十担西瓜,要献给我们的守军,做军粮。”
“我都多久没吃过一片瓜了!”赵耀前还是把一大碗水给喝了。
“两位大人,三位小将,随我出去看看?”杜十郎在丰安城有口皆碑,深受爱戴。安民村在丰安城背后,不在北王庭过来的必经之路上。
众人随他出来,只看到大帐前打着赤膊的二十多个年轻人和二十多担西瓜,西瓜各个硕大饱满,显然是专门挑出来的。为首的老者与人言,谈笑风生,见到了杜十郎,立刻过来拜道:
“杜大人,老汉全村人听闻北蛮子骑兵来了,我们特意挑了二十担西瓜过来,为大家解渴充饥。”
安民村之前已经修过了城墙,现在到了夏收,征兵暂缓。西瓜原本就是贩卖到丰安城,水稻是一家人的食物,西瓜就是唯一的经济作物了。
这是把全村一年的收入,拿来捐了。
“我们二十个人,就不回村儿了,我们就在这儿和大家一起守住丰安城!”为首的汉子精壮,有一膀子的力气,一看就是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苦力人。
“我代天子,谢谢你。”欧阳子展拱手道。
“我们是大周的子民,我们守我们自己的城,自己的家,何谈谢字?”有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南音道。
“对,我们是保我们自己的家!”
孙破虏也跟着喊了一声,一时之间,其他的兵甲也振臂一呼,整个营房的气氛极好。杜十郎请示了欧阳子展和赵耀前,西瓜大部分在阴凉地存储起来,让慢慢吃。现在切一些,给大家解解馋,消消暑。
每个人都分到了薄薄的一片,也就一指头宽,但是赵耀前吃得十分开心:“我在宫里头,也吃过太后的冰镇西瓜,但是也没有这滋味好呀。甜,是真的甜,太甜了。”
鱼朵朵、孙破虏、牛大锤也都分到了一拇指宽。孙破虏连带着瓜皮都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想不到这西瓜这么好吃呀,以前怎么就不觉得呢。”
“一看你在家里就从来没有干过活儿,俺们插秧,收稻子,能有一片儿瓜吃,可甜咧!”牛大锤两口吃完,还回味了一下。
鱼朵朵带回来的两把剑,并没有浪费了,欧阳子展挂在了城楼上,往来的人都能看到。并且配上了解说:
君子剑,北王庭汗王所用。
苏家剑,叛逆所用。
我大周的斥候,打得过北王庭的汗王,也能诛杀的了叛逆。这对于人手不足的丰安城而言,是一个莫大的鼓舞,鱼朵朵就地成为了第一个斥候中封牙门将军的人,可以管十个十长,一百多个人。这一百多人,有个独立的名称:虎鲨营。
“当日,虞将军曾经向我们描述过一种只有在大海里才能见到的力大无穷的鱼类,可以掀起千尺滔天巨浪,可以闻到一点血腥味,成百上千的虎鲨聚集在一起,就把对手给咬死。我一直想要建造一支我们自己的虎鲨营,但是能力有限,一直没有弄成了。你来了,我身上的担子可就轻的太多了。这一百多的好儿,可就交给你了。”杜十郎说的情真意切。
“这,不合适吧,虞定襄可是刚刚到了我们的军营里,怎么能直接去管虎鲨?”赵耀前瞬间提出了反对。
“就这么定了,能单枪匹马和北王庭汗王缠斗的人,也必然有这样的能力。”欧阳子展却是对着鱼朵朵点了点头,他倒要看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本事,“你所有看到的听到的,一战成名的传说,是存在的,但是想要只靠着一战成名就站稳脚跟是不存在的。这前面还有千难万险,要你自己去一关一关的闯,一关一关的过,虞定襄,你明白了吗?”
鱼朵朵在帐下几个人脸上扫过,并没有流出对长辈提携小辈的感激之情,而是强硬道:“在我手底下做事,我的道理,就是道理。”
赵耀前笑了笑:“杜大人,你看他们三个人焦不离孟的,就让孙破虏和牛大锤给虞定襄当个副手吧,如何?”
“那是再好不过了。”杜十郎赶忙道。
他们重新去领了一套甲胄,吃过饭,休整待命。
也是等待着北王庭骑兵的到来。
不过却是杜十郎亲自分发的,他对鱼朵朵道:“我只担心你和其他武将一般,想要靠着军功做踏脚石,进身之阶,转了文官,一心一意的往两位钦差的身边做个文书。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你别介怀。”
“杜大人,你放心,我知道轻重。”鱼朵朵把新的甲胄披在了身上道。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以一时的得失挂心,有勇有谋,他年你的官位成就必然在我之上。我还想要建功立业,为丰安城做些正经事,不能树敌。但是说能培养你这样的话,我也说不出来,毕竟两位钦差还在那儿呢。”杜十郎道。
“我敬佩杜大人!”鱼朵朵对着杜十郎拱手行礼道,“若是我大周的将领,人人都能像杜大人这般,闲时助农,战时身先士卒,民心之所向,何愁不能固土安邦?”
若是虞定襄为武将,必然也是想要做到这般。
“虞兄弟言重了,我只不过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罢了。”杜十郎不练兵时候,真的在帮着小老百姓种菜插秧收西瓜抗旱排涝,所以真不习惯这样的吹捧,见到鱼朵朵和他说话态度诚恳,也就赶紧抱拳表示公务繁忙,立刻撤了。
孙破虏跟在鱼朵朵的身后,现在又成了跟班儿,有些不服气:“虞定襄凭什么你当将军,我们当校尉跟班儿。你也没有把北王庭汗王的人头给带回来呀……”
“我要是把耶信的人头带回来,这一仗不就结束了吗?还有你当将军的机会吗?”鱼朵朵懒得搭理孙破虏,靠在边上闭目养神,她一身的伤口,需要时间来恢复。
“说的也是呀,咱们三个人差不多搭上了命呢。”孙破虏想想古烈治的箭,就觉得心惊肉跳。他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就是把刀烤的红红的,前后烫一下,贴在肉上,然后以草药捣成了汁液涂在上面。
他也累,也靠着休息。
在军营这种地方,永远不缺乏找茬的人,百人的队伍中,十长是最有可能直接成为牙门将军的人,但是现在给了鱼朵朵这么个外人,其他人当然很不服气。
挑衅的人,说来就来,两个身高九尺,扛着鬼头刀的十长,到了鱼朵朵面前。鱼朵朵皱了皱眉,鬼头刀,这么大的刀,历来只有刽子手才会用。
这哥两个,妥妥的是当地最难缠,也最没有人敢招惹的人。
欧阳子展升了她的官儿,但是杜十郎把她安排在了这儿,这就耐人寻味了。鱼朵朵叉着腰,要从这两个人中间过去,但是被拦住了。
“我叫王老八,他叫秦老六,我们哥两个,都是刽子手出身。我们觉得你当将军不合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