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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机谋处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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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破虏和牛大锤也都是见过世面的,看到了刽子手手里的刀,有点儿怂。这种人身上的煞气极重,不管在哪儿都能横着走。

这种长年累月练就的杀气,和一时半会儿在战场上拼出来的一时之勇不太一样。

反正孙破虏和牛大锤两个人看到了鬼头刀,本能的不太舒服。尤其是孙破虏,还觉得有点儿像呕,他在鱼朵朵的耳边道:

“临安府的刽子手,一年能杀十几个人,平均一个月一个。遇到了朝中重大变故,可能就是上百个。我见过那人头往下滚,见过这些刽子手就是没有感情的杀人刀,一刀一个,干净利落的很。”

“你怕了?”鱼朵朵负手而立,她不太怕,当她看到虞定襄在她面前被刺客杀手围攻的那一刻,就不再怕了。

“还好,主要是那时候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后来见得多了也就好了。”孙破虏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汗水直下。

十二岁,午门前,三个托孤大臣中的两个被满门,一百多口人,血流成河,就在他的眼前,几个杀了人的刽子手还对着他笑了一下,狰狞的像恶魔。那天的雨下了很久,久到血腥之气像是凝结在了空气中,永不消散。

后来他就病了。

“怕什么,刀口应该对着北蛮子呀。”鱼朵朵往前走了一步。这一百多号人逐渐聚拢上来,身上的穿戴甲胄不错,不像是普通的平民,明显是小地主家里的混蛋儿子,聚众闹事。

这些人人高马大,胆子大,有力气,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服管教。

鱼朵朵想起来欧阳子展等人那复杂的眼神,瞬间就会意了。这是想要试试她到底有没有收服人心的本事。毕竟边关也已经承平多年,比起来缺人,更缺将领。

尚未佩妥剑,如今出门就已经是江湖。

她和牛大锤孙破虏三个人身上带着伤,还得面对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同僚的挑衅,欧阳子展和赵耀前可真是会找事儿。

“那你觉得,谁才能当虎鲨的将军?”鱼朵朵沉声问道,已经经历了杀伐,她的眼神和语气里,也带着冷冽的风霜,不怒自威。

“当然是我。”随着说话声,有个一身藤甲,带着一把残剑的人走了出来,这个人看起来年岁也不大,也只有十七六岁的样子,蜂腰猿背,南人长相,五官偏向于阴柔。但是偏偏身上带着和两个刽子手一样的煞气,他的剑只剩下一半,就是因为杀北蛮子才卷了刃的,露出来的肩膀虽然细嫩,但是已经看出来扛过重物的痕迹。

这是个又硬又狠的茬儿呀。

“我顾昌黎,是虎鲨的第一个牙门将军,虞定襄,你不配!”顾昌黎道,“你们四个,只能打退对方四个人,居然能放着不世之功从手中溜走。知道我们做到了什么吗?把北蛮子八百人的队伍给生生的撕碎了!北王庭的那个汗王,只是因为运气太好,才没有碰上我们。”

鱼朵朵看着他,只觉得有些眼熟。

顾昌黎,这名字她又从来没有听过。

“你想违抗军令?”孙破虏怒道,虽然他也很想当头儿,但是比起来一个外人,他更希望鱼朵朵当头儿。

“在虎鲨,凭实力!”顾昌黎指了指手中的残剑。

十六七岁的他能让虎鲨里最厉害的两个刽子手心悦诚服,必然有着手段和气力上的过人之处。鱼朵朵拧了拧眉头,有些伤神。

月上中天,大帐之下。

赵耀前还在责怪欧阳子展:“那个奶娃娃扔到了狼堆里,回头被吃了可咋整?”

“断奶呗,当今天子难道能永远不亲政,听从母后皇太后的旨意吗?”欧阳子展毫不客气的问道。

“这,太后英明决断,是我大周之福。当今太后有吕武之才,却没有吕武之祸。陛下垂拱而治,绣口一吐,就是一个盛世江山,这难道不好吗?”赵耀前道。

欧阳子展看着自己这位生死之交,一开始没有什么矛盾时候,赵耀前能模棱两可,只谈国事不谈天子家事,现在就在划分阵营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林大人当日如果没有转投太师门下,也不会有今日枢密院的位置。光靠着战功,就想要坐稳朝中文官掌管武将的第一把交椅,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赵耀前再次道。

“难道这世上,能够当权者,都一定要天潢贵胄吗?”欧阳子展反问,他虽然出身书香门第的欧阳氏一族,但是家道中落,当年发迹也不过只是祖父辈有人官至柳州知府,算不得显赫。天下这样的出身微寒的读书人何其多,就不能有一个真正的只靠自己而不看其父母亲族的机会吗?

“我原本和你的想法一样,也以为这些惊才艳艳的后起之秀,可以为我大周带来新的血液。这天下,应该是大周所有子民的天下。我朝自开国以来,兢兢业业,为万民谋福祉,开疆拓土,你还记得祥符十五年吗?那年录用进士三百五十人,为各个地方官吏,主簿、通判、典狱、县令,多出自于此,但是在徽定初年,这过半以上的人就因为贪污受贿这些原因下了大狱,我亲自跟着去过,你是没有见过,从地窖里挖出来的金子,几大坛子。有的人为了把这些钱给后人用,就在院子里秘密挖出来一个地窖,把金银融化了直接浇筑在地窖里,再把这些口子封堵起来。在徽州查封的两处官商勾结贩卖私盐的官吏商贩家中拉出来的铜钱银两,足足装了十车,走的时候压坏了门前的青石板路。他们家有这么多的钱,但是当地的老百姓,就连一天三顿的稀粥都喝不上,饭菜里放点盐简直就是奢侈,人人都浮肿无力,不瞒你说,我当时就在押运的车旁边,眼泪就这么落下来了。盛世,应该是我大周的子民所有的人的盛世,而不只是这些一小部分人的盛世。

我见过襄阳府的陆彦青,那是个真正的人才,因为家族中从来衣食无缺,所以才能不在衣食上斤斤计较,因为自小的家学渊源,为了读书而读书,而不是为了科考而读书,所以才能真正找到深明大义,因为陆氏一族地位超然,不畏惧当权者,所以才敢直言进谏。不瞒你说,虽然赵维谷赵太师是我赵氏一族的掌门人,但是我也觉得天子扶灵,举国服丧,有失体统。朝中无人敢说,但是陆彦青的折子很快就飞到了临安府,一点不怕太后气的浑身发抖,直接撤了鹿门书院的牌子。

只有这样的人,才当得起国之栋梁的称号,其他人,不过只是一些投机取巧,沽名钓誉的登徒子而已。”

赵耀前推心置腹的说了一遍,但是欧阳子展皱了皱眉头,并没有被他说服:“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有人为一家,有人为一国。人与人之间的能力又各有大小,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三世为将乃为人君者的大忌。我愿意看着有人冒出头,重给我大周一个新的盛世。赌国运,本就是七十年的漫长选择,太宗皇帝选了,先帝选了依我看,当今天子既然与太后不和,必然是走了父辈爷爷的路子,那么我等政见合一的臣子,就应该许之以驱驰。”

“果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呀。”赵耀前笑着摇了摇头。

月上中天,北王庭大帐。

摄政王耶泓正在调兵遣将:“丰安城,是周边六座城池中最薄弱的地方,只要踏破了丰安城,我们就能切断另外五座城池的补给粮草。周人最善于饮食,吃个陈皮鸭子都能用小火吊炉煨上三天三夜,只不知道今日他们自己变成了吊炉中的鸭子,又感受如何?”

“王上,万不可掉以轻心,周在两淮一线的水路发达,历来有千里江陵一日还,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说法,船凭借水力,远胜过我们靠马力。若是在这个时候,有人援助丰安城,那我们这上万人马,可就要全部折损在丰安城内了。”邺清河忧心忡忡,他历来谨慎,但是不管是在前主、摄政王、燕信身边,都是胆大妄为的主儿,也真的是让他操碎了心。

“不足为惧,你知道祥符之春吗?大周自那时候开始不再重用家族镇守藩镇,而是取这中原大地上第一是始皇帝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以天子门生代为管理。然而这些人,只会顾着自己的政绩,却不会想要折损自己来帮助周边的城镇,我们打丰安城,他们只会大门紧闭,不放出一兵一卒,等到和谈之后,自己的城池没有遭到任何损失,这就是他们的功绩。”耶泓淡定的摇了摇头,“人的习惯很难改的,否则在二十年前初期,我们也不会势如破竹,一举掀翻了将近半个大周。”

“今时不同往日。”邺清河还想要劝。

“邺先生,不必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您和您哥哥十年寒窗,却因为莫须有的科场舞弊事件终身不得再考,还被发配到了我们这儿。我们摄政王可是向您许诺了,等我们进了临安府,您是读书人的表率,朝会站第一人,日后的东华门唱名之人,都要第一个到您的面前来磕头谢恩,言必称老师。所以您如今不得再想败局之事,应该好好的想想,怎么能把丰安城打下来。”王妃萧容有些不耐烦了,这么热的天儿,天天在大帐中,她的头发都没有怎么洗过,用铁豆木梳子撇下去,都有虱子了。

没办法,北王庭逐水草而居,人人住的都是帐子,干净水取用不便,饮食不便,即使她贵为王妃,也是如此。

做梦都想早一点享受上临安府的荣华富贵。

“强攻。”邺清河道,随后又补充,“别无他法,只能用我们的战马和生命,把和对方劲弩火炮的差距给填平!”

盛夏时节,十里不同天,水面声浪滔天,两人站在甲板上,难以听清彼此在说什么。通话基本都只能靠吼。

宁修站在甲板上,脸如刀削,紧咬嘴唇。

他到不了丰安城了。

他必须抵达丰安城!

“宁大人,咱们只能回撤三十里,这风浪太大了。”小校为难的过来报告,风浪已经拍到了甲板面上,带着水腥气,让人喉中上下翻涌。

这不是个好天气。

“不行,两日之内,必须抵达丰安城。”宁修道,“接下来的这一战,要决定我们以防守为主还是进攻为主。是我大周百万民众的信心之所在。”

宁修没有办法想象,如果守不住丰安城,当杜十郎战死,两位钦差大臣殉国,城中两万军民无一生还,这样的消息传回到临安府,会引起怎么样的轩然大波。

“大人,这并非只用人的意志力就能完成,如果不能保证这些铁火炮的火药不受潮,粮食布匹不能浸水,食盐不能泡水。那我们就算是抵达了丰安城,也只能是杜大人他们的负担而不是帮手。”小校又劝了一句。

眼前风浪,实在是太大了。

宁修狠狠的拍了一下栏杆,历来想要建功立业的人多,但是真正可以功成名就的人少。绝大多数人,都是留了满满的遗憾,死不瞑目。

这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你去清点物资,检察人员。我再想想。”宁修道。

“那你要不要去临安府,把天子从龙椅上拽下来,和他说当皇帝也是要靠实力!”鱼朵朵毫不留情,直接怼上了顾昌黎。

“你!”顾昌黎绝对想不到,鱼朵朵会这么说话,“我怎么能那么对待天子,效忠还来不及呢。”

“呵,你既然说了凭实力,那什么不是凭实力。你若是不敢,就是个怂包,只敢对着我这样的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大呼小叫,嫉妒天子给我的功名。你若是敢,就是个以下犯上的叛徒,我可以拿我手中的马刀,直接把你斩杀在这里。”鱼朵朵强横道,“小子,叫顾昌黎对吧,我告诉你,不要逼着我动手,如果你想,我现在就要凭军令,把你杀死在这里。”

“你!”顾昌黎双眼圆瞪,鱼朵朵直接搬出了军令和天子做了挡箭牌,他还真的是招架不住。

“你什么你,既然这里所有人都服你,你不服我,就说明你是副将。马上北王庭的铁蹄就要到这里来了,如果我死在了战场上,你就是虎鲨的牙门将军,还有异议吗?”鱼朵朵问道。

已经有人在喝彩了,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人又抬又贬,间接地承认了顾昌黎在这里独一无二的地位,但是也把顾昌黎压的死死的,他就只能是鱼朵朵手底下的二将军。

“没有了。”顾昌黎咬了咬牙,只能扛着刀,默默地走了下去。

“如果还有谁不服气,都给我憋着。我虞定襄只想要建功立业,不想抢谁的功劳,你们自己抢的人头,就是你们自己的。我虽然是牙门将军,是统帅,但是我可以保证,我和大家一样,会冲在前头,绝不会退缩。如果我虞定襄以弟兄们的尸骨换取荣华富贵和临安府里的相公们的赏识,就让我不得好死。我大周武将,将军死副将继,十长死而伍长继。我知道承平多年这些规矩都没有了,但是我保证,只要我眼睛还睁着,在虎鲨,就是这样的规矩!”鱼朵朵站在中间,声若洪钟,气贯长虹,那些人眼睛里原本的轻蔑不屑都收起来,鱼朵朵说了各忙各的去吧,这才都散了。

孙破虏看得目瞪口呆:“我还以为你们要打一架呢。”

“呵呵,这天底下,如果都能靠打一架解决问题,就不用那么麻烦了。他一个人想造反,总不至于所有人都想跟上他当反贼吧?民心所向,在我大周天子这边儿。都想着能建功立业,在东华门唱名儿呢。能逼逼的时候就不要动手,不过想要好好谈,就得先打。”鱼朵朵说完,孙破虏颇有些得意。但是鱼朵朵接下来补充了一句,“也不知道我朝周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傻逼。”

孙破虏眼睛瞪圆了:“你怎么说我们皇帝呢?我大周呀,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天子自然是人中龙凤。”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这都打了多久了,有什么命令是他自己下的?不过是靠着徽定末年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守着边关。朝中派来的人,有什么嘛?嘴炮吗?何不食肉糜的东西。”鱼朵朵不屑道。

孙破虏砸了咂嘴,然后他发现,居然没有能反驳鱼朵朵的话。

令出紫微宫,三馆:史馆、昭文馆、集贤苑,三阁:秘阁、龙图、天章,馆阁都有从中建议参谋草拟的权限,这些期待通过馆阁的路子进入到中书门下成为参知政事做宰相的人,多有些油滑的本事。中书门下都能驳回,这些相公们位高权重,自持身份,对少年天子根本不可能放得下身段。御史台能讽谏,未曾见到真凭实据,淡淡捕风捉影,就能把年轻的天子训得里外不是人。而赵太后紧紧把持着翰林院,天下新进学子收入囊中,一手妙笔文章并未把天子个人的形象推向民间。

能够让天子发挥的空间,并不多。

不过尔尔。

他确实无法反驳鱼朵朵。

月上中天,疲乏了一天的三个人,终于能睡会儿。孙破虏睡不着,牛大锤安慰他:“想那么多干嘛呢,你身上这伤口得休息好了才能好的快。早点儿睡。”

鱼朵朵现在为虎鲨的将领,可以独立有一个营房。营房很小,很简陋,比起来那么多人住的地方,不过只是能一个人一张床,又多了一张桌子而已。

鱼朵朵走了两步,瘫在**,一下子就睡了。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虞定襄却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梦中,那个惊才艳艳,温和的能把整个世界的美好都拿出来的人。

一次都没有进入到过她的梦中。

月上中天,临安府,崇文苑,放眼望去,汗牛充栋的书籍一眼望不到尽头,尽是孤本典籍,极为珍贵,此处照明不用火烛,用的是夜明珠。

“可惜了,这些珍贵的书,如今没什么人喜欢看。”林薪甲拿起来一本,是三国时学者为春秋时学者的山川地理图集做的注,他翻了两页,觉得趣味盎然,疲惫的脸上勾起了嘴角,“如今的人,都只喜欢看如何考状元的书,你倒是能在这地方坐得住。官途和天道,从来难以取舍呀。”

书籍尽头,夜明珠照映着一张年轻的脸,案头放着整整齐齐的两沓书,一沓是看完的,一沓是没有看完的。

“我只想走,人间道。”虞定襄抬头,温文尔雅,一如在襄阳城下,鱼朵朵推门而入,他就在窗户底下温书。

“你今日所绘制的山川图集,所写下的忠言良策,都会成为天子的案头书,落实在我大周每一个子民的生活中。只是这个过程,不会很愉快,恐怕我也难以为你抵挡全部。”林薪甲道。

虞定襄目光坚定:“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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