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虞世平的眼光,何其犀利。要找一生所爱,当然要找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我见到孙夫人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头发刚刚长到了肩膀的长度,走过城墙,如同骁将阅兵。虞世平不需要另外安排文书,孙夫人就是最好的文书,文不加点,措辞精准,就连最底下不识字的兵甲,都能理解命令的意思。
如此不输给幕僚参将的才华,足以让她可以有自己的名姓,而不是依附于人。
一般人行军打仗,都是把妻子儿女放在家中,妻子苦苦等候丈夫沙场归来,就连离别,也是儿女共沾巾。我所见到的周人的女子,只有孙夫人,有如此风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燕信眼中的光亮,随着眼前的篝火中跳跃的火焰跳动着。他也想要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最辽阔的疆土,最富庶的城池,最有才华和风姿的女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存在这个世上呢。”鱼朵朵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这不是传说吗?
“你当我哄你呢?天亮以后,你要是能活着回去,大可以和陆彦青林薪甲这些见过虞世平孙夫人的人求证一下。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太少,世上不相信有这样的人而已。”燕信说完,意识到自己和鱼朵朵是完全的敌对阵营,手中按下了马刀。
鱼朵朵却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如果虞定襄活着,以天子恩科身份巡边,带上她。
那么也是这样的荣耀。
可惜,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准备,没有那么强大的实力去实现。
鱼朵朵也按住了手底下的君子剑,如果燕信出手,她也有着一半的把握,以搏命的姿态,把燕信给斩杀在这里。
“你打不过我,而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要成为九五之尊的人,绝对不会拿我自己的命去冒险。以什么荣耀尊严发誓,都不可信,不如拿利益。我知道你为了杀我能不要命。”燕信靠着树,打了个哈欠,沉沉的睡了过去。
鱼朵朵看了看手中的君子剑,把剑压在了手肘底下,但是思绪万千。
虞世平,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她真的是生的太晚了吗?
鱼朵朵身上的伤口在气温降下来以后不那么疼了,也乏累至极,沉沉的睡了过去。几乎是天刚刚泛青白,两个人都醒了过来。
“看来,今天注定有一个人,不能活着看到今天的太阳。”燕信提着刀,明显比昨天气力更甚,沉稳有力,“如果你愿意在我的麾下效力,我保证可以给你一个帝王能给他的权臣应该有的。”
“我想我回答的很清楚了。”鱼朵朵道。
“是吗?”燕信可惜的摇了摇头,他把手抵在唇下,狠狠的吹了一声口哨,就看到了有一匹马飞速而来。
是之前他们射杀的那名剑客,苏卓尔!
鱼朵朵愤然朝着燕信扑杀过去,绝对不能让燕信活着离开。
“我也要拿回我的东西,才能走。”燕信眼中熊熊怒火在燃烧,他想要拿走的就是鱼朵朵手中的君子剑,那是他父辈,祖父辈的荣耀,绝对不能被鱼朵朵给拿走。
但是鱼朵朵铆足了力气,一剑削断了燕信手中马刀的刀锋,笑道:“没想到呀,北王庭学别的不行,但是学我们大周铸剑削铁如泥的本事倒是不错呀!”
奔马已经到了眼前:“少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燕信看了一眼鱼朵朵手中眼花缭乱的君子剑,转身就跑,抓住了马鞍一侧,翻身而上。鱼朵朵跟着追了一里地,穷追不舍。
“汗王陛下,这匹马只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如果我们两个人和这个大周的斥候缠斗下去,他们的军队知道了我们的位置,必然会来围杀我们,到时候我们就都走不了了。我家世代效忠大周,但是却被英宗猜忌,落得满门的下场,谢汗王三代人的赏识和重用,如今我到了我回报汗王陛下的时候了。日后我那几个儿子若是争气,还请汗王陛下多多提携!”苏卓尔对燕信道。
“治理大周,我还指望你呢!”燕信摇了摇头,不愿意,但是苏卓尔已然一跃而起,翻身下马,挡在了鱼朵朵的面前。
“贼人!”鱼朵朵拔剑相向。
“各为其主吧,你为了大周,我为了我苏家!”苏卓尔终于拔出了他的剑,“我苏家剑,冠绝天下,今天就让你尝尝它的威力……”
只是苏卓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鱼朵朵不管不顾的疯狂的扑了过来,苏卓尔就连一合之力都没有扛下来,就被鱼朵朵斩杀。他软绵绵的倒在了血泊中,有些不相信。
鱼朵朵对着苏卓尔问了一句:“就这?”但是苏卓尔已经慢慢合上了眼,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了。
鱼朵朵朝着远处追去,但是已经追不上燕信了。她把苏卓尔手中的剑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这东西她还是识货的,造型古朴,锋刃湛湛,提在手中有一种均匀的沉重感。剑柄处,有一个秦隶的苏字,云纹式样也非本朝。显然这是家传剑,不是军中制式,相当有历史感。
能使用这样的剑的人,绝对是个用剑的高手,但是这个高手在和他们贴身肉搏之前,就已经被两箭射残了。
这属于,捡漏。
“值个一千两银子吧。”鱼朵朵准备回丰安城。她很清楚的知道,再想要解决燕信,已经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鱼朵朵携带的干粮吃完了,箭矢射光了,就连身上的皮甲也成了破烂不堪。
象征着北王庭权柄的君子剑,苏家剑,被鱼朵朵当成了拐杖,一左一右,撑着身体,朝着丰安城的方向走去。
入夜,孙破虏和牛大锤两个人已经回到了丰安城城门下,守城门的军头儿和他们道:“喊一嗓子,摄政王耶泓不得好死!”
哥俩只觉得莫名其妙的,牛大锤挠了挠头喊道:“摄政王耶泓不得好死,俺要把这老东西抽筋扒皮,祭奠俺东水营的兄弟!”
“牛头村的呀,你这口音太土了,不好娶媳妇儿吧,进去吧。”军头儿挥了挥手。
“摄政王耶泓不得好死,如果北王庭的铁骑踏破了我大周的荆襄之地,巴蜀一线,两淮之地,我孙破虏就不得好死,只要我人还能站起来,我就和他们血战到底!”孙破虏说的比牛大锤还多,唾沫星子横飞。
“不错呀,临安府的口音,我还以为临安的那帮子人就只会对内骂骂我们这些丘八,对外只会花钱保平安呢。没想到还真有扛着刀来的。”军头儿对着这哥俩比划了一下大拇指:“这才有我大周的精神气儿,听说临安府里头,已经有人想要议和,嫁个公主出去了。我呸,还不如让老子把北蛮子给剁了,把个公主嫁给老子,让老子光宗耀祖。”
牛大锤嘿嘿的笑着,总算是回到熟悉的地儿了。
孙破虏拍了拍军头儿的肩膀:“好好干,总有娶公主的时候,咱们皇上这辈儿没兄弟,就是姐妹多,都到了婚配的年纪,宗室女封个县主、郡主、公主的海了去,皇上不喜欢京城里那些倚老卖老的老东西,说不定真的会把妹妹嫁给你。”
“这话我可是真的爱听。”军头儿一咧嘴,满意的很。看着他们一身破破烂烂都是血迹,比逃难的村民还不如,顺手把自己手里正在吃的菜团子塞给这哥俩,“去城门一里地的军营报名吧,还能再吃一顿,我们杜大人亲自在调兵遣将,人人都有升官发财的机会,亏不了你。”
“杜十郎?”孙破虏疑惑道。
“嘿,老子给你推荐个好出路,你怎么直呼我们大人名讳。杜大人可是我们丰安城的天儿,尊敬点儿。”军头儿咧着嘴骂了半天,牛大锤和孙破虏赶紧去了。
军营里,杜十郎和那些兵丁一样,也是从大锅跟前拿了一个饼子,在里面夹了菜,一口一口吃的香甜。
牛大锤和孙破虏也咬了几口菜团子,里面确实还有肉丁,牛大锤大口大口咽着:“这儿的伙食比东水营的强多了呀。”
“废话不是,没看见这儿的头儿也是这么吃的吗。”孙破虏咬了两口菜团子,淮河沿岸到了这个季节,气温高,作物长得快,蔬菜几乎是吃不完,莲藕从淤泥里挖出来,又是蔬菜又是军粮,加上一点肉渣,包上面皮儿,做成菜团子包子,又好吃又扛饿。
孙破虏也拉着牛大锤在军营门口,讲清楚了自己的来路,凭着流利的口音和一身血污,就被放进来了,也能在大灶旁边排队,领到一个大饼子夹菜,站在旁边吃着,看着意气风发的杜大人做战前动员。
有人问杜十郎:“杜大人,要是我们的粮食吃完了咋办呢?”
“先贤早就为我们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北王庭最不缺的就是战马,他们南下打草谷,一人两匹马,他们能抢我们的粮食,我们为什么不能抢他们的战马?回头,得了他们的战马,可为我大周所用的,就为我们所用,不能为我们所用的烈马,烹食之!”
杜十郎语音刚落,就听到周围的兵甲举着手中的刀和饼子夹菜,大声道:
“烹食之!”
孙破虏喃喃的念了一般:“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这是啥意思呀?”牛大锤问道。
“和北蛮子讲我大周的国礼是讲不通的,只能比他们更能打,打服他们,打得他们俯首称臣,再也不敢来才行。”孙破虏道。
杜十郎的文书提出来:“咱们丰安城里还没有标语呢,就把杜大人这句诗词写上,从城墙上挂下去,咱们和那些北蛮子拼了!”
杜十郎皱了皱眉:“这句诗不是我的,况且我的字也写不了那么大……”
“我写!”孙破虏三口两口把夹菜的饼子给啃了下去,举着手从人群里冒了出来:“我写,我写,这句诗实在是太好了。”
杜十郎看了孙破虏一眼:“这可不是我的原创,若是让临安府的那些相公们听到看到了……”
“只要能鼓舞士气,就是好的。”孙破虏道。
“也好。”杜十郎历来雷厉风行,点了点头。
师爷几个人立刻去找了两米宽,十米长的两匹布,让孙破虏往上面写字。杜十郎是个实干的人,自然不会在这些看起来不出工的事情上多费时间,他已经和吃完了饭的士卒一起去加固城墙。
历来城墙有定数,临安府的城墙纵深三十米,州府减三,下一级再减三。丰安城并不是一座大城,城墙已经破败,并不适合防守。杜十郎建造了大量的木质塔楼,移动方便,设置箭窗进行射击,高过城墙,可以对城墙之外的北王庭骑兵造成压倒性的优势。
短短十日之内,杜十郎就建造出了可供替换的三批塔楼,塔楼之间又以木板竹桥相互连接,融会贯通,极为适合防守。
欧阳子展和赵耀前不是没有带兵前来支援,而是把除了押送三床弩的护卫之外剩下的所有的人,都投入到了丰安城中,用来快速的搭建防守平台。所以他们作为朝中大员抵达东水营的时候看起来才那么的轻车简行,连随从都没有几个,在伏击呼耶迪的时候,甚至需要从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新兵蛋子里以蹴鞠的方式寻找合适的人。
战争,从来都是一场漫长的准备,环环相扣,容不得掉以轻心。
看着眼前巍峨的圆木搭建而成的塔楼,孙破虏拿过来大毛笔,蘸着墨水,准备开始写字。旁边的师爷有些艳羡:
“还是临安的读书人日子好呀,想要写字,家里都供得起笔墨纸砚。我们这些乡下的读书人,在芭蕉叶上写字,墨水也舍不得的时候,就用竹枝沾水在石板上写字。练得好了,先在白纸上写小字,最后才在小字上面写几个大字,哪儿舍得用那么大的纸写字呀。”
牛大锤也憨憨道:“等把北蛮子赶出去,俺也送家里的两个小子去念书识字。”
临安府中那些读书人司空见惯的笔墨典籍,却是这些偏远乡村的读书人难得一见的珍宝。孙破虏顿觉手中的笔墨的珍贵,大笔一挥,一挥而就: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欧阳子展负手而立,一身风尘仆仆,却是把这两句诗反复念了好几遍。
欧阳子展和赵耀前作为最后一批断后的人,亲自带着人挖出了埋锅造饭的火坑,这才趁着夜色撤出了东水营。赵耀前因为断了一只手尚没有恢复,更显得疲惫不堪,但是在看到了这两句诗的时候,不由得震撼道:
“何等气魄,才能写出这样的诗句,临安府中,东华门唱名的状元们,无一人有此才华!”
“那是自然,我曾经在林大人的书房里见到过,笔笔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犹在此字幅之上。只不过纸页泛黄,看起来年代久远了。
至今读来,心潮澎湃,难以自已。”欧阳子展和赵耀前看着这两个条幅,只觉得长途奔袭的劳累都消减了大半。
夜色下,火光和月光交相辉映,这两句诗有着肃杀而威严的气势。
当鱼朵朵费劲千辛万苦,拖着一身伤病到了丰安城门前,迎面看到的就是这大气磅礴的两句诗,这么多九死一生的搏斗中,都未曾有丝毫的退缩和害怕,但是在看到了这两句诗,瞬间红了眼眶。
她在虞定襄的书房里,也看到过这句诗,同样写得笔墨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原本她以为虞定襄这句子太过于生冷,但是在北王庭的细作陷害杀戮虞定襄,和北王庭的人正面交锋,亲眼看到了他们是如何屠戮大周子民,村庄是如何一座一座陷落之后,她的憎恨,也如火一般,冲天而起。鱼朵朵忍不住念了一遍: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