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江花红胜火。
鱼朵朵等人沿着河流逆流而上,鱼朵朵让孙破虏牛大锤几个人砍了不少大叶片子的树叶枝条,一边走一边编织成了袍子,一人一件。
“真凉快呀,虞定襄,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个手艺呢。以前在家里衣服都是下人给做的。”孙破虏满足道。
“谁是你的下人?”鱼朵朵瞪了孙破虏一眼,顺带着又编成了四个帽子,按照大小发放给了牛大锤、柴三儿和孙破虏。
“你是我的同袍,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孙破虏赶忙改口。
“咱们这么穿戴,可不只是为了凉快,还为了能把我们自己给藏起来,免得被北蛮子发现了。我们的骑射和他们的差距太大。”鱼朵朵担忧道。
“我要是有千军万马,那就能兵分三路,分别破之。现在只能这么扣扣索索的,可真是憋屈。”孙破虏踩在水边的石头上,蹲下来洗脸喝水。
鱼朵朵一片儿一片儿的石子砸在了孙破虏面前的水里,孙破虏掉过头来叉着腰:“你干嘛呢?”
“就算是有千军万马,也得仔细衡量着用。因为你眼里的千军万马不过只是一个数字,但是对于那千家万户而言,却是失去了自家的顶梁柱,如果那兵甲尚未娶妻生子,可能那一个家就此被抹去了。”鱼朵朵正色道。
柴三儿听着默然:“俺娘岁数大了,眼睛也看不见了,最大的指望就是我能立军功,换银子,回家里娶一房媳妇儿,生上个一儿半女的。可如今,我们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个问题呀。”
牛大锤也撇了撇嘴:“我出来时候和我婆娘说了,我要是回不来,让她嫁给隔壁瘸腿的王木匠吧。”
清风拂过,鱼朵朵两鬓乱发纷飞,孙破虏看着庄稼汉的柴三儿和牛大锤,愣了一下,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所以,不能把任何一个人就这么不负责任的丢到战场上做诱饵,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家,有着等待他们回家的亲人。
鱼朵朵也洗了手之后,对其余三个人道:“我一定会带你们回家,带着北蛮子的人头,带着军功。”
“咱们绕着水路,是为了伏击北王庭的斥候,这个季节人不饮水撑不过两个时辰,更何况是战马,北王庭的战马更高大,更需要沿着水路走。”鱼朵朵道。
一行人走了不到片刻,看到有人在追逐,听到奔马而至,一片呼喊声远远地传来。
领头的人以北王庭的方言夹杂着大周的官话道:“今日就用你们练练弓。这南边的兔子和肥羊吃饱了撑的走不动路,这人也是脚软手软的跑不动呀,杀起来一点挑战力都没有,我的骑射功夫现在都生疏了。”
此言一出,四散奔逃的老百姓怕到了极点,原本体力孱弱的妇孺摔倒了两个。
鱼朵朵定睛一看,对方的士兵也是四个,但是溃逃的百姓却有二十余人。对方的一箭,就能射死一个百姓。
“实在是可恶,居然把我们的老百姓当成了移动的箭靶子!”孙破虏怒道。
“射他!”鱼朵朵正色道。
“可是,我的箭射不了那么远呀。”孙破虏为难道,实力不允许他在这里装逼呀。
牛大锤挠了挠头:“俺准星不够呀,这么远,射偏了呢。”
柴三儿道:“俺拉不开这两石弓呀。”
他们四个人身披树叶和草帽,就连马身上也被树叶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远远一看,和青山绿水几乎融为一体,一片绿色,根本就看不出来他们是四个大活人带着四匹马。
从这个距离上,确实射不到人。
“要不咱们靠近点儿吧。”孙破虏说完,就看到北蛮子的人数又增加了二十多人,正在驱逐着老百姓。
而他们,只有四个人。
“不用。”鱼朵朵已经拿出了弓,手抽了三支箭,弯弓搭箭,一把两石的弓弩被她拉成了满月,脸涨得通红,双眼之中也只有她手中的箭。
顷刻之间,三支箭呼啸而去。
“箭!”北王庭的人呼喊了一声,但是策马没有躲开,有三个人应声倒地,小老百姓抓住了这片刻的机会,立刻往前又跑了一截。
北王庭的人也发现了鱼朵朵三个人的位置,立刻列开了阵型。
鱼朵朵下令道:“这一支队伍过半数的人身上穿了锁子甲,弓箭不易得手,你们用箭射那些没有着甲的人,我射这些穿了甲的。”
说完,鱼朵朵一马当先,已经蹿了出去。
孙破虏三人士气大振,也立刻拍马前冲,取箭。
“狂妄的南人,我倒要让你们看看,到底是我的刀快,还是你们的箭快。”北王庭这边领头的人叫耶铃儿把结辫的胡子甩在了身后,一刀把一个躲闪不及的抱着孩子的女子劈砍在马下。
鱼朵朵三个人看到了更发怒了。
鱼朵朵策马而来的第一箭,就是朝着这头人耶铃儿而来,耶铃儿在马上还翻了个筋斗,直接把鱼朵朵的箭接住了,对着自己的士卒们狂妄的大笑道:
“大周的男人,就是一群裹着小脚的女人,不足为惧!”
“再射。”鱼朵朵目不斜视,继续弯弓搭箭,直接把头人旁边的一个人给射翻在马下,孙破虏一箭也射翻一个人,牛大锤力大无穷,把一个人给射下马钉在地上,柴三儿射中了一个人的马头,马乱窜起来。
一时之间,北王庭那边二十人,失去了七人。
“儿郎们,随我冲!”耶铃儿有他的骄傲在,哪一次打草谷,不是他的人马掳掠的人口和粮食最多,他可是最能打的校尉之一。
鱼朵朵并不说话,一直在积蓄力量,唰唰又是几箭飞出,直冲耶铃儿旁边的几个人而去。
四匹马和二十匹马已经近了,鱼朵朵等人只能拔剑,即使是有了弓箭解除了几个人,现在也还是三对一的局面。
十一匹马把鱼朵朵四个人给围住了。
“早就听说大周江南的男子长得俊俏,名不虚传呀。你们两个人杀了我们这么多人,我要把你们卖到馆子里去,挽回我的损失。”耶铃儿张开血盆大口怒道,他手底下的人呼哈大笑,这是对大周的士人最高的侮辱,没有之一。
孙破虏先怒了,立刻弯弓搭箭,朝着耶铃儿射去,不但没有射到,还被对方一箭射了过来,鱼朵朵挥剑格挡了一下。
“我就说大周的男人都像女人吧,这软绵绵的箭,挠痒痒一样。”耶铃儿的话音刚落,一阵阵的笑声。
耶铃儿能作为头人,本身就是在力气和弓马上见长,起码是千里挑一的水平,孙破虏射不中也正常。
孙破虏气的脸红脖子粗。
小老百姓们四散着,精疲力尽跑不远,瑟瑟发抖的看着这边的事态发展,眼中一片绝望。仅有的四个官军已经被围住了,他们还会继续变成这些北蛮子们游猎嬉戏的对象。
耶铃儿一声令下,北蛮子开始弯弓搭箭了,在这个距离里,他们四个人的弓箭已经不再占据任何优势。之前能射杀只是因为这些人忙着玩乐,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
“还没有结束呢!”鱼朵朵迅速的从箭囊中取出来一支箭,然后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小袋子,绑在了箭头上,迅速的射了过去。
耶铃儿看到了箭凌空而来,迅速格挡,虽然箭掉下去了,但是他手却没有拉住缰绳,马腹被一夹,前后乱窜。
鱼朵朵一刻都没有等,一箭接着一箭破空而去。
北王庭的箭也射了过来,随后双方的马冲撞在了一起,鱼朵朵这一次拔出马刀就砍,孙破虏一马当先,先冲到了耶铃儿的旁边,一刀把耶铃儿手中的刀震落,另外一刀把耶铃儿劈砍下马。
北王庭的人群龙无首,很快就被斩杀殆尽,其中两个人想要跑回去报信,但是被鱼朵朵的弓箭射杀。
小老百姓感激无比,跪地就拜:“神将呀!”
“我们是大周的兵,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鱼朵朵赶紧去把人给扶起来。问过方知,他们这些人因为河水暴涨,错过了渡河的机会,所以才内撤晚了许多。鱼朵朵为他们指了一条路,撤往东水营背后的丰安城。
小老百姓把身上本就不多的粮食拿了出来,给鱼朵朵四人道:“我大周也有不输给北蛮子的神箭手。”有身量未长足的七八岁的小男孩钦佩的看着鱼朵朵道:“我长大了也要从军,保护我娘和我妹妹!”
“好,保我大周万世江山!”孙破虏豪情道,鱼朵朵看着大家眼中的光,想到了虞定襄。
“大家快走吧,再有二十里路,走到天黑,就能多了丰安城。”鱼朵朵赶紧给这些老百姓指路道。
烈日炎炎,看着远去的老百姓,孙破虏道:“若是我大周男儿长大,人人都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就好了。”
“止戈方为武,我们现在打仗,是为了将来不用再打仗,就能四海归一,万邦臣服。”鱼朵朵道,这也是虞定襄的理想。
“我觉得你说的真对呀,越来越像我叔父了。”孙破虏砸吧砸吧鱼朵朵的话。
牛大锤和柴三儿两个人已经把可以兑换军功的铁牌子给收集起来了,鱼朵朵接过来一看,却道:
“这个人和北王庭的首领姓氏一致,怕是大军已经到了这附近。”
“来一个我们杀一个,来两个我们杀一双。”孙破虏道,“你看,你现在比上一次强多了嘛。说不定我们真的能把北王庭的汗王给捉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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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我们真的能把大周的少年天子给捉住呢!”二彪子一口气灌下去半个水囊的水,还觉得不够,伸着舌头喘着粗气。
“别想着惹麻烦,关键是要把我们陛下给保护好。”古烈治冷冷道。
“就是,南人狡猾的很。陛下的安危最重要。”苏卓尔摸了摸他的剑道。
燕信却是一身软甲,坐在水边阴凉处的石头上:“陛下,可真是一个好称呼。这个词语也是出自于大周,陛指的是帝王宫殿的台阶,臣子与帝王说话,不能直呼其名,只能看着台阶之下,先与帝王的侍者呼应,然后才能与帝王言。”
而他,这卧薪尝胆的二十余年,何时有过这样的尊贵?
“陛下,临安府的宫殿将来是您的,这天下万民,将来也肯定是您的。”苏卓尔忙对着燕卓尔道。
苏,是江南姓氏,苏卓尔是降将之子,其父在国战初期,力竭被擒,大周朝内得知消息,以其投敌叛国,问斩全家,致使其父亲彻底倒戈。
苏父死,苏卓尔成为燕信的侍卫,侍立左右,忠心耿耿,一心剑指江南,剑指大周的朝堂。
“先汗王在世时,曾经举过例子,秦以秦穆公至始皇帝,数代人的努力,才一统七国,就连白起最后都死在了襄阳之地。奋六世之余烈,才有了两代人的江山,我们不能学秦始皇,要学就学汉高祖刘邦,要一个万世太平。”古烈治赶紧道。
“六世?两百年?形势迫人,我连六年都等不了呀。学什么汉高祖刘邦,要学就学学眼下大周大行皇帝李琦,他可是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让我们整整二十年翻不了身。不管是我还是叔父,都难以收服人心,我们只能被逼着重新打一次国运之战。”燕信仰天大笑,“我们哪儿来的那么多的时间稳扎稳打,只能赌一把了。”
“可……”古烈治还想说话。
“可什么可,我们的汗王陛下可是精通大周的诗文典籍,就算是去临安府考状元,那也是妥妥的金榜题名,武艺就更不用说了,咱们几个人能打得过我们陛下吗?要不是摄政王压着,陛下从来没有在人前显露,早就成了草原上的第一雄狮!”二彪子家里世代都是燕信的家臣,所以他是燕信最忠实的追随者。
“我听邺先生说,临安府的那位少年天子,也一直在养精蓄锐呀。”古烈治道。
“呵,得位不正,长于妇人之手。”燕信脸上的骄傲,不言而喻,他站起身,对着三个手下道,“我们沿着这条溪流走,能杀多少东水营的斥候算多少。”
两队人马,燕信等人沿着水流顺流而下,鱼朵朵等人沿着水流逆流而上。
距离,越来越近。
他们两方都有一个浅显的、不切实际的、极为迫切的目标:击杀对方的斥候来打击对方的士气,如果能杀死对方年轻的天子可汗,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场王对王的围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