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让我们去猎杀北王庭的可汗,他们年轻的汗王现在也到了边境一线上了?”孙破虏听到了这个消息,兴奋的直接蹦跶了起来。
其他人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二傻子。
北王庭的可汗亲自到了,说明北王庭已经把攻击的重点放在了两淮地区,将会有大兵压境,骑兵驰骋千里,来去自如。
这对于大周的百姓,是雪上加霜,对于缺少马匹的士卒,是灭顶之灾。
这绝对不是个令人开心的好消息。
孙破虏发现了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这才赶紧后退了一步。因为他和鱼朵朵两个人是勘查到了正确方向,立下了奇功,所以欧阳子展和赵耀前并没有出言训斥。
赵耀前甚至还道:“年轻人意气风发是好事儿,只有有实力的人才可以为所欲为。”
“听闻北王庭的少年汗王亲自领兵督战,但是和摄政王面和心不和,互有猜忌,混杂在普通士卒中间,意欲借我大周之手除掉可汗耶信。我等明明知道这是一个设好的局,也一定要趁着他们君臣不和,控制局面。
这里延东水百余里之内,都会成为北王庭撒出斥候的方向,那位北王庭的少主汗王,可能就在其中。
我们要做的,就是一击必杀,只要北王庭汗王身死在这里,十二个首领必然都要回到祁连山脉以北祭祀长生天,重新争夺这个位置。”
欧阳子展把此次任务的轻重厉害全部交代清楚,击杀北王庭汗王的功业,远远超过了对封官许愿的渴望。
“这位北王庭的汗王,一身武力,有勇有谋,绝对是人中龙凤。最大的特征在于,北人南相,长的像我大周南方人氏,身高七尺,身材匀称,尤其擅长用剑,即使是在战场上,也是君子剑不离身,极好辨认。”赵耀前把打探到的消息如数告知。
“三日之后,东水营撤退到丰安城内,斥候击而不中,可以迅速回到丰安城内。军功计算,一切如旧,抚恤如旧。”欧阳子展道。
丰安城,是距离这里最小最近的一座城池,自两军交战,周围的小老百姓,为了免于战乱之苦,一直在陆续往丰安城撤退。
这才是最终的目的,斥候一般只占到了正规部队的极其小的一部分,这么多的斥候,可以证明东水营的兵甲数量更多。
斥候,是诱敌之计。
两军交战,斥候捉对厮杀,差不多也是个传统。属于暗地里在考较双方练兵单兵作战能力的强弱,毕竟能当斥候的,就是军中的佼佼者。当年的林薪甲,就是斥候出身,他曾经因为敌兵的人头太多,不得不俘虏了两个,就地伐树造车,让人给拉了回来。
至此一战成名。
民间传说中,林薪甲的地位一直在陆彦青之上,寒门子弟多更加崇拜林薪甲。
因为林薪甲完全靠的是自己的一双铁手,杀遍天下无敌手,他杀掉的上百斥候,几乎让一支三万人的大军成了睁眼瞎。而陆彦青依靠的是江东大族陆氏的荫蔽,才进入到了军中领将,不如林薪甲单兵震撼。
此战,会造就下一个平民将军的传说吗?
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
汗王,混杂在自己的斥候之中。现在东水营抽调出将近两百人,配齐战马,洒在向北百余里内,就是要和对方的斥候厮杀,较量胆色。
不过这一次撒出来的斥候,质量实在令人觉得堪忧。牛大锤能当斥侯,这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就连柴三儿这样的也被派了出来。鱼朵朵看了一遍,正好和孙破虏四目相对,她吐了吐舌头,表示不屑。孙破虏赶紧凑了凑,走到了她跟前。
“虞定襄,你怎么看?”孙破虏问道。
“还能怎么看?不怎么看。”鱼朵朵撇撇嘴。
“啊?这可是不世之功呀!”孙破虏道。
“你相信北王庭的少年汗王,会像是一颗韭菜一样,就长在沙地里等着你去割吗?你信息量比我的广,就肯定知道,那可是从十三岁就成为汗王,在十一个大首领和一个虎视眈眈的叔父中讨生活的孩子,那日子比我们的少年天子苦多了,就这可是支撑了整整十五年。你觉得这样的人会这么轻易地被我们射杀吗?”鱼朵朵怀疑的看了一眼欧阳子展和赵耀前,这两个长官在她的眼里,信誉度为零了。
“你是说我们成了诱饵?如果北王庭的那支队伍发现我们斥候的数量有两百,就会认为东水营中有兵甲人数过五千,可以虚张声势。咱们的两位大人,可是和咱们并肩作战的袍泽……”孙破虏听明白了鱼朵朵的意思,这两位大人是又把他们撒出去钓鱼了,“咱们两个加上大锤,已经是东水营中最精锐中的精锐了。”
鱼朵朵扶额,她是真的把进入斥候队伍当成了上一战出生入死的奖励,林薪甲就是这么上位的。谁知道转头两位大人就开始搞批发了。
人算不如天算呀。
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不如要三五十两银子花花。
“对呀。”鱼朵朵一摊手,完全没有其他人的欢欣雀跃。
“这么看来,我们才是韭菜呀。”孙破虏摸了摸脖子,想要往前看,目之所及都是乌泱泱的士气振奋的斥候。
他的情绪有点低落,赌气道:“那我就不想去了。”
“别介呀。”鱼朵朵安慰道,“天下为棋局,我们都是棋盘上的小小的棋子。要是没有我们,这棋局还怎么下呀。”
“我是下棋的人。”孙破虏怒气道。
“呵,如果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下棋下达军令的人,还有谁会不辞辛劳当民夫、马夫、樵夫,谁为马前卒冲锋陷阵呢?”鱼朵朵已经排队去领兵器了,现在斥候真的不值钱了,之前的斥候还是由专人把兵刃粮草送到每一个人手里,现在已经需要排队领取了。前面的人还嚷嚷着别挤,人人有份。
鱼朵朵的意思是,即使看透了本来的面目,依然要为大周去流尽最后一滴血:“没有谁是真正重要的。”
鱼朵朵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虞定襄,那个温文尔雅的,有着济世之才的虞定襄。他原本应该有着一条最为坦**的路,靠着科考到天子身前。
而在一场襄阳城里的混战中,成了牺牲品。
“因为每个人,都很重要,没有谁应该白白被牺牲掉。”孙破虏也去排队拿武器,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鱼朵朵深深的望了他一眼。
一眼惊鸿。
孙破虏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叔父说的,金句不错吧?”
“切。”鱼朵朵不以为意,继续排队。
鱼朵朵领完了粮食军械之后,欧阳子展叫住了鱼朵朵:“虞定襄,你过来一下。”对于这个提出了埋伏修正意见的鱼朵朵,他有惜才之心。走到无人的地方,欧阳子展指了指自己的马道:
“骑我的马入临安府,枢密使林大人府上的人都认识我的马,能在林大人的手底下做事,他年必然会有出头之日。”
“我希望有朝一日超过林薪甲,现在在他手底下当个文书,不就再也不会有军功这条路了吗?”鱼朵朵反问道。
这个回答,倒是超出了欧阳子展的意料之外。
陆彦青和林薪甲的能力,大概只有秦王扫六合之前的白起可以比拟,这二十多年来,无数人都把林薪甲陆彦青当成了偶像。
而鱼朵朵,想要超越他。
“你怎么看?”欧阳子展不再要求。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李将军都可能把白石错认成了白虎,我等怎么可能在上百人的斥候队伍中,直接找到对方的汗王。”鱼朵朵在质疑上级的信息来源。
“因为我们也放出了足够的诱饵。”欧阳子展道。
“那末将还有一事回禀。”鱼朵朵道。
“讲。”欧阳子展道。
“三日之后东水营中的士兵撤入丰安城之前,埋锅造饭的灶火,一定要多挖一些,最好按照人头的两倍来挖。一来可以减轻大人后撤的压力,二来可以让我的这些袍泽回家的可能性大一些。”鱼朵朵平静道。
欧阳子展震惊的看着鱼朵朵,原本他和林薪甲商量完了东水营的问题,他说要死国,但是林薪甲却是给他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鱼朵朵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有这样的心机见识了?
欧阳子展不由得喟叹道:“你不去京城林大人的身边做个文书,真的是可惜了。”
“就算有人运筹帷幄之中,也要有人决胜于千里之外。”鱼朵朵说完抱拳离开。
因为一战之功,鱼朵朵现在已经不再是白身士卒,有了品阶,按照大周的官阶,成了校尉,在品阶上和李南、苏立杰在一个级别上,可以自称末将。
两百人离开了东水营,这两百人几乎已经是东水营的全部青壮。他们一走,整个东水营就空虚了。
就连守门的人,都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抬一罐子油,都需要两个人扶着。欧阳子展和赵耀前,他们两个人反而成了整个军中最为强健之人。
看着他们离开,赵耀前依然忧心忡忡:“你我都来了这里多久了,根本就撑不住了,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呀……”
“历来巴蜀、荆襄、两淮都是主要战场,直接和北王庭的铁骑交锋,铁骑疾风千里,来去自如,兵发三路,西路、东路,中路,我们在这不前不后的地方,贫瘠而少村镇,背后就是两淮的水师和陆大人直接镇守的信阳前沿。如今春夏之交,河水暴涨,我们的水路一点不比北蛮子的骑兵差。北王庭的人不知道我们的情况,但是襄阳府的陆大人肯定知道我们的情况。”欧阳子展道。
“可是现在襄阳府和巴蜀还没有消息传来,那里压力应该很大呀,我们要不要再找一遍,只要 能找到了人,我们就算是死在了这里,也甘愿了……”赵耀前道,愤愤不已,又难以言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们来了两个多月了,差不多把每一个东水营的将士都看过了。我们的那位天子,身高七尺有余,但是体重却超过了两百四十多斤。南人身量不足,北人贫瘠多消瘦,如果我们的天子在其中,必然可以一眼就找到,何至于两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呢?”欧阳子展道。
没错,永靖帝现在根本不在临安府的万岁殿上。
林薪甲的门生,赵氏族人的文官,是肩负着寻找天子的使命来的。先帝雄才大略,以举国之力开国战,呕心沥血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李氏一门子息单薄,先帝无子,少年天子是先帝过继其堂哥的遗腹子,若是这位少年天子在这里出点什么意外,那么大周的国政将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丝毫不亚于这一场北王庭兴兵八十万南下的侵扰。
“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找到我们的天子,两千人就算是把方圆三十里一寸一寸的刨过去,也能挖一遍……”赵耀前忧心忡忡道。
“圣人早就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先解决外患,再考虑朝中。如今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陆大人、林大人、徐大人几位大人说了还是算的。我们背后可还有数座城池,那里的老百姓承平已久,何曾见过这样的刀兵?我们多撑一天,老百姓就能多一天的时间走到丰安城。”欧阳子展沉声道。
“这……”赵耀前完全不知道回应什么了。
“北王庭向来以铁骑闻名天下,我大周以水师和弓弩箭矢等军械的改进闻名天下,从襄阳府到这里水路只有一日,而在汉水之上有陆彦青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经营的水师八百艘。北王庭的铁骑没有到襄阳府,而我作为林大人的门生已经到了两淮,他陆彦青甘心落后于人吗?”欧阳子展看着这空落落的军营,却似乎是在指挥着千军万马。
赵耀前砸了咂嘴,还是不能放心。
欧阳子展却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二十年前他们说了不算,但是二十年后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遗憾重来一次。”
“你是说我们还能活着?”赵耀前问道。
“临行前,林大人命我等,于约定日期前夜,分批撤入丰安城。埋锅造饭的灶火,却要在每天晚上按照人头多挖几个。”欧阳子展手中的折扇轻摇,可以搅动一河星月。
“这是什么道理?”赵耀前一拍脑门儿,那个豆芽菜一样的虞定襄,也是这么说的。
…………………………
斥候四人一组,各自进行组合。不只是为了挣功劳,也是为了保命,欧阳子展和赵耀前没有做专门的分配,免得到时候落下埋怨。
这就精彩了。
鱼朵朵作为智勇奇绝的代表,被人竞相投出橄榄枝,都希望能把欧阳子展看中的智囊收入自己的队伍中。
牛大锤作为力大无穷的代表,这也是大家积极拉拢的对象,营房里人口少了,不需要那么多的柴火做饭了,他把用来劈柴的两板斧给扛走当了武器。
孙破虏这个人什么都会,盯着一张桌子都能说出个历史年代来,他本来以为自己也是个热门,结果没有人搭理他,只觉得他浪费粮食。
柴三儿抱着一把卷刃的马刀,分到了一匹缺牙的老马,无奈的直跺脚,根本没有人愿意和他组队,一个人在荒山上跑步跑的回来都是个问题。
孙破虏一顿操作猛如虎,直接大喊一声:“老子能把所有的功劳让给虞定襄!”有人起哄:“我不要功劳,就是想看看那传说中的少年汗王到底长什么样子。”
“临安府一套靠近东华门的宅子,再加三个清倌人!”孙破虏继续加价。
“呸!”其他人当然掏不起这个价钱,但凡家里有个仆从是带把儿的,就不用自己亲自上战场了,不当将军当炮灰,傻了吧唧。
街头巷尾为了三瓜俩枣几文钱吵的乌七八糟,经常见,但是在军营里也能这么吵,就少见了。鱼朵朵看着孙破虏骂走了两三拨人,再也没有人过来对鱼朵朵发出组队邀请,孙破虏颠儿颠儿的凑到了鱼朵朵旁边:
“虞定襄,走吧,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咱们三个人的头儿了。”
“走什么走,我还没有答应呢。”鱼朵朵把马刀扛在了肩膀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孙破虏。
“你为啥不答应?我说的那些条件,可都是真的。”孙破虏赶紧道。
“我不要你的房屋娇妻美妾,我要他。”鱼朵朵指了指柴三儿。
孙破虏惊讶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虞定襄,你口味也太重了吧。等我们捉了北王庭的汗王,回到临安府,秦楼楚馆里嫩的老的随便你挑选……”
“不,我说的是我们四个人组队,我要当我们几个人的头儿。”鱼朵朵道。
孙破虏有些不情愿:“我都出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过过当将军的瘾头呢。”
“那我可就走了,大锤,柴三儿,跟上。”鱼朵朵道。
“别介呀,你当头儿,就你当头儿吧。你为啥非要当头儿呀?”孙破虏牵着马,颠儿颠儿的跟上了鱼朵朵。
“我想拉起来一支我自己的队伍。”鱼朵朵笑道,拔刀指着天,策马而去,“鲜衣怒马少年时,能堪那金贼南渡!”
孙破虏一扬鞭,立刻跟上:“嘿,我叔父以前在的时候,也喜欢这一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