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简宁极慢的吃着餐盘里的醋溜土豆丝,红发女生端着饭菜坐到她面前。
对面阴影笼罩了下来,简宁抬头,来人她认识,但她确定两个人也仅仅只是认识。
前一世她们两个人在高中时代并无交集,毕业后唯一一次见面是在秦漠带她参加的朋友的一个生日派对上。卢七星那时还是二线明星,是一个小开的女伴,酒量惊人。两个人眼神交错两秒,明白认出了对方,但谁都没有打招呼。
卢七星对她笑笑,释放善意:“第一次见有女生对侯端阳不感冒,所以我对你很感冒。”
“我是直的。”简宁继续吃饭,头也不抬。
“没关系,”卢七星不在乎的笑笑,右耳的一排耳钉闪闪发光。“我男女通杀。”
“你不喜欢侯端阳?”简宁问。
“我对侯端阳毫无偏见,只是不喜欢那些喜欢她的小花痴。”卢七星耸了耸肩。
简宁可以想象,舍友私下趁她不在又会偷偷议论。
——简宁和卢七星混在一起了,中午还一起吃饭。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们两个都是借读的,臭味相投。
——也是,都花家里的钱,自己没点真本事,等过个十年二十年,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
不过她不在乎,她知道卢七星也不在乎。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世的卢七星进入演艺圈。知名女导演安可曾经说过,真正会演戏的演员都是性情中人。卢七星的喜欢与讨厌都很坦**而浓烈,因此她凭借安可的电影成为了国内最年轻的大满贯女明星。
简宁看着她餐盘里的两个鸡腿:“刚刚鸡腿我嫌队伍太长懒得排,你能不能分我一个?”
卢七星笑,拿筷子给她往餐盘里分了一个鸡腿:“乖恩,跟着姐姐有肉吃。”
秦漠说过,从长辈的意义上来讲,逃课、染发、打耳洞、说脏话、早恋……都不是好孩子。
简宁尝试过以上所有,最后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在家长的**威下不敢出格的乖宝宝。
卢七星的青春同简宁比起来才是肆意张扬,她逃课、染发、打耳洞、说脏话、早恋如同家常便饭,但这些真的并不妨碍,简宁觉得她是个好女孩。
简宁没有想到,重活一世,她居然和校园的风云人物、日后的国际影星卢七星成了好友。
她记得有人送了她电影的首映票,她闲来无事便去看了。卢七星在其中有三个镜头让她印象深刻,第一个镜头是卢七星一身黑衣在大漠上一骑绝尘,尽是潇洒;第二个镜头是卢七星一身大红嫁衣,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下;第三个镜头是在竹林,一身白衣的卢七星抱着爱人的尸首,仰天长啸。那种绝望,让戏外人简宁都觉得动容。
从“小三专业户”转型成“国民女神”,卢七星一路走来,不可谓不坎坷。但似乎不管遇到多少挫折,她仍然可以一颗真心待人,至情至性。
简宁一直都很欣赏卢七星这样似火的女子。
这一世能够同她成为朋友,是她的意料之外,但她欣然向往。
二十三、
简宁的成绩一向不上不下,她不是努力刻苦型的孩子,只要能偷的懒就一定会偷。重生一次,她也没有对改变自己学习成绩有什么想法。平安一中老师有着丰富教学经验,奈何她不是学习的料,一上课便昏昏欲睡。
卢七星对于中规中矩的高考之路早已放弃,因为有舞蹈基础,所以选择了艺考,平安一中有一栋专门的艺术楼,艺术生们每人一个练习室,面积不大,足够计划着本科出国的简宁去跟着卢七星混日子。
在卢七星的练习室里,简宁见到了卢七星的绯闻男友郭晨铭。
练习室的门半掩着,卢七星和郭晨铭坐在地上,身边是敞开包装的炸鸡啤酒。卢七星拿着一块炸鸡在喂男生,脸上笑嘻嘻的。
“简小宁,过来,认识一下。”卢七星看到简宁,对她招手。“我男朋友,郭晨铭。”
简宁对着郭晨铭点点头:“你好,我是简宁。”
“你好,我听七星讲过你。”郭晨铭笑起来很帅气,因着卢七星在的缘故,比起在校园里的目不斜视,此番相见格外显得平易近人。“终于见到本尊了。”
“我也是。”简宁笑眯眯一语双关。
郭晨铭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摸了摸卢七星的头发:“你们慢慢聊,我去训练了。”
卢七星懒洋洋应了一声:“今晚在哪儿来着?”
“聚合。”郭晨铭双手在地上一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衣服。“商业街走到头,小巷里面那家就是。”
卢七星“哦”了一声,对他勾了勾手,郭晨铭俯下身来,卢七星仰头在他的嘴唇上盖了一个章:“今晚见。”
简宁对二人揶揄笑笑,二人同时挑了下眉。
送走郭晨铭,卢七星拿起一听啤酒:“简小宁,你酒量怎么样?”
“不太好。”简宁摇摇头,“我酒精过敏。”
简正德带简宁出门吃饭,觥筹交错的场合,从来只让简宁喝奶或果汁。大家知道简书记的脾气,从没人敢劝简宁喝酒。简宁酒量小,一杯红酒就能脸红,所以在别人问她的时候,就会用一句酒精过敏敷衍过去。
“真可惜。”卢七星打开易拉罐,低头灌了一口。“酒是好东西。”
简宁没吭声,她觉得卢七星似有心事。
“简宁啊,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卢七星问。
简宁默了默:“算……有吧。”
高一叛逆时候随便答应的表白,还有后来追逐了十多年的侯端阳。
前者太过朦胧与不走心,只有一个故意做给简正德看的亲吻,双唇微微一触她便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后者更像是她的一出独角戏,围着一个木头在转,所有伤心快乐只感动了自己。
“哦,对,你是想要叛逆的乖宝宝。”卢七星见她不欲多谈,也不逼问,将炸鸡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多吃点儿,我得控制体重,不敢多吃。”
“我曾经啊……很喜欢很喜欢一个男生……”卢七星将手中的啤酒罐捏扁,“很喜欢很喜欢他……喜欢到,觉得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的那种……我知道他也很喜欢很喜欢我……”
简宁默默把一个新易拉罐打开递给她,给自己口中投喂了一块鸡肉。
“可现在,你看,我还是答应郭晨铭了。”卢七星收回回忆,接过易拉罐笑了笑,没再继续给简宁讲故事。“放学陪我出去趟吧,我想把头发染回来。”
二十四、
卢七星把头发拉直,染回了黑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点点头,对着在一旁玩手机等她的简宁笑了笑:“从头开始。”
“好看的。”简宁赞了一句。
聚合是平安城的一家饭店,郭晨铭在里面点了包间,来的人都是他的狐朋狗友,说是来正式见见大嫂。穿着针织衫牛仔裤的卢七星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屋里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老婆,新发型很清纯啊。”郭晨铭坐在主位,懒散散的靠在椅背上,勾起一个坏笑,把大少爷风范发挥的淋漓尽致。“来,见见小弟们。”
卢七星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带着简宁坐了过去。
简宁之前从没参加过这种场合,感觉还不坏。男孩子们虽然痞,心地都是善的,也懂得让着女孩子。卢七星护着不让简宁喝酒,便有男生给她拿来了果汁。
“谢谢。”简宁对面前的男生笑了笑。
赵骏回了她一个微笑:“别管他们,闹起来跟人来疯似的,你专心吃饭就行了,聚合家的糖醋里脊做的好吃,待会你尝尝。”
气氛进入白热化,男生们起哄着灌郭晨铭酒。郭晨铭笑着看着卢七星,眼睛亮亮的,对于端到他面前的酒来者不拒。
喝酒太实在的后果一定是喝醉,郭晨铭酒品好,醉了之后就巴巴的看着卢七星,像只黏人的大狗狗。卢七星又好笑又心疼,招呼服务员上酒,端着酒杯一个个回敬过去。大家本来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卢七星又是海量,一时间喝趴下好几个。
饭局结束,服务员对于他们这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早已是见怪不怪,帮他们叫好了几辆出租车,没醉的人负责把同车的醉鬼送回家。
赵骏是少数几个没喝醉的人,他陪卢七星简宁把睡过去的郭晨铭送回家。郭晨铭自己一个人住在平安城某豪华小区里,赵骏轻车熟路的从郭晨铭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钥匙开门,又把郭晨铭搬到了**。
“难得赵骏想彰显一下绅士风度,”卢七星看着屋里剩下的两人,挑了挑嘴角。“赵骏,我家简小宁可是个乖宝宝,别欺负人家。”
“怎么会,”赵骏轻笑了一声,把脸朝向简宁:“走吧简小宁,我送你回学校。”
在赵骏的口中,简宁听到了郭晨铭和卢七星交往始末。
卢七星刚转来学校,便被郭晨铭盯上了。卢七星性子傲的很,独来独往的,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开始过来看郭晨铭打球,两个人也开始一起吃饭。大家默认两个人在一起了,郭晨铭却说还在追。昨天晚上看到郭晨铭群发的消息,说卢七星终于答应给自己一个名分,庆祝自己告别单身,让大家第二天晚上一起正式见见大嫂。
“郭子真的是爱惨了她。”赵骏说。
“我看七星,也挺喜欢郭晨铭的。”简宁说。
她的思考角度和别人不一样,卢七星说自己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但她既然还能答应同郭晨铭交往,除了想“从头开始”,肯定也有喜欢郭晨铭想和他在一起的原因。
“简宁,认识你很高兴。”晚自习放学时间,两个人逆着人群往校园走。站在简宁的宿舍楼下,赵骏对简宁笑了笑。
二十五、
宿舍气氛有点怪。
简宁去公共卫生间洗漱回来,舍友都已上床,她听到一个舍友试探性问她:“简宁,你和赵骏在一起了?”
“没啊,”简宁下意识否定了问题,看到舍友之间互换了眼色,明白赵骏送自己回来被看到了。“就是朋友。”
“哦,朋友。”刘珊瑚的声音阴阳怪气的。
简宁皱皱眉没有理她。
“简宁,他们都说,赵骏是个花花大少,仗着家里有钱换女朋友换的比衣服还频繁。”一个舍友说。
简宁上床挂蚊帐,听到另一个舍友接话:“不是花花大少,怎么能做简大小姐的朋友?”
“啪”的一声,是简宁把一盒用了一半的芦荟胶摔到了对方的墙上:“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时间间隔太久远,倒是她忘了,放在寝室的东西容易被人觊觎。大家被简宁的突然发作吓到了,整个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手机信息闪烁,发件人是侯端阳:“你认识赵骏?”
和你有什么关系。简宁心中默默吐槽,把信息忽略。
过了一会,侯端阳的电话打了过来,简宁接听:“有事?”
“今晚我看到你了。”侯端阳说。
简宁想笑:“怎么?吃醋了?还是想劝我好好学习?”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明天中午给你带。”电话那端的人聪明的转移了话题。
“我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叫外卖。”简宁说完,挂断了电话。
“真的是,说着曹操,曹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刘珊瑚说。
简宁没说话,她可以想象,如果她说不是,舍友的反应就会是——呦,简大小姐真厉害,还不止一个裙下之臣。
简大小姐。
秦漠曾经这么戏称过她,她通常会以秦大少爷回敬秦漠。
只是上一世,她陪侯端阳回老家的时候,侯端阳也这么叫过她。
侯思捷与侯端阳都不在家里住,之前他们姐弟的屋子便成了杂物间。得知侯端阳和简宁过年回来之后,侯家父母才特意收拾出了杂物间的一个小铁床。他们过意不去,要简宁睡主屋的大床,被简宁拒绝了。
屋里的窗漏风,杂物间没有生炉子,两个人盖了一床硬邦邦的被子,被子上搭着两个人的羽绒服。简宁往侯端阳身上挤了挤:“侯端阳,我冷。”
“让你别回来,你不听。”侯端阳说。
简宁心里委屈,背过身去不理他。侯端阳直直的躺在那,只说了一句:“别掉下去。”
过了一会儿,简宁憋不住了:“侯端阳,我想上厕所。”
“旁边就是,”侯端阳说完话之后起身,窸窸窣窣的穿着外套。“我陪你去。”
屋前的灯开了,光线仍然昏暗着,简宁打开了手机手电,站在厕所门前止步不前。
这种存在,真的叫做茅坑。
不仅如此……旁边,还有两头猪,臭烘烘胖乎乎的身子,滴溜溜的眼睛瞪着她。
猪圈和厕所的气味联在一起,门外的侯端阳拿着她的手机替她照明,简宁捏着鼻子解决问题。这个地方,她坚决不要再来第二次。
第二天,简宁感冒了,两人向侯家夫妇告别,侯端阳开车带她回简正德周媛那。车上暖气开的足,简宁止不住的打阿嚏擦鼻子,侯端阳把抽纸给她抱在怀里,说了一句:“真是简大小姐。”
他们两个小夫妻在侯端阳的老家只住了一夜。
二十六、
“赵骏看上你了。”食堂里,卢七星和简宁面对面坐着。
餐盘里是红烧茄子,卖相还行味道依然难吃的很,简宁用筷子戳着毫无食欲:“我给自己规定过,这辈子,三种类型的男人绝对不碰。”
“恩?”卢七星来了兴致。
“第一种是有家暴倾向的,”简宁说,“家暴这个东西,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我又不是受虐狂。”
“这种我也不喜欢,什么玩意儿。”卢七星说。
“第二种是妈宝男。”简宁笑笑,“恋母情结严重,什么都听妈妈的话,没有担当,不懂独立思考,简直就是枉批人皮的巨婴。”
“总结的不错,”卢七星问,“第三种呢?”
简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传统意义上的凤凰男。”
“恩?”卢七星没听清。
“我对于传统意义上的凤凰男,有一种发自肺腑的敬而远之。”简宁说。
出身贫寒的农村小伙,历经辛苦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在城市,独自打拼出人脉与资源。拥有数不清的叔叔伯伯七大姑八大姨的人情债,最怕别人看出自己的穷酸;在妻子与父母发生矛盾的时候,永远站在父母的这一边。
“他们不好吗?”卢七星眨眨眼睛问。
“他们人很好……勤奋,踏实,聪明,上进,独立……”简宁苦笑了一声,“可能,就是不适合吧……”
侯端阳在发达之后,提出把父母接进城里。
简宁之前听说过婆媳关系很难相处,尤其不要住在一个屋檐下,便向侯端阳提议说在旁边给两位老人买一套房子。小区是家属楼,一时半会没有合适的房子出售,简宁想着先租一套,侯家父母听说之后一个劲称不用麻烦,和他们住在一起就可以了。
郭素琴和侯志刚来了之后,只兴奋了半天,便被城市的冷漠与规矩打击的不知所措。
侯思捷和侯端阳工作繁忙,招待老人的事便落在了简宁身上。他们的车次是中午到的,她怕他们饿,在距火车站最近的商场楼上的连锁饭店请二老吃饭。饭后她去结账,账单被郭素琴眼尖看到,她听到郭素琴在她身后和侯志刚念叨她这个媳妇败家不节俭。
“宁宁啊……”郭素琴坐在汽车后座,“不是妈催你……阳阳也老大不小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类似的话题简正德也问过,他们不知道简宁和侯端阳避孕的事,简宁只说了一句:“不急。”
“不急,怎么能不急呢?”郭素琴说,“时间这么久了都没动静,你就没去医院检查检查?”
简宁因为郭素琴是长辈,没有回嘴。后来的简宁想了想,这大概是她和郭素琴争执的开端。
卢七星听完简宁的三种男人的举例,似乎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个红娘成了一半:“你放心,赵骏这三种哪种都不是……不过,你到底对人家有没有意思啊?”
“真没有。”简宁无辜的黑眼睛看着卢七星,“卢姐姐,我现在就想好好学习。”
卢七星默了一下,说:“简宁同学,我真想一口盐汽水喷死你。”
这个梗来自流行的电视剧,一口盐汽水能够喷死的生物,叫做草履虫。简宁笑了笑,低下头去,语气认真起来:“算了吧,七星,你是无爱宁死的人,而我是不相信爱情的人。”
二十七、
凤凰男还有一个特点,简宁没有提。
那就是在他们初步尝到金钱和权力所带来的便利和好处之后,他们对于二者的渴望便比一般人要来得更为贪婪。以至于在他们眼中,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自己所牺牲的。
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简宁常常觉得,当初侯端阳出现在英国校园里就是他对于权势的妥协。
像他这样的人,即使是在向她示好,也不会将自己放在一个绝对弱势的地位。
他问她,简宁,你还喜欢我吗。
她还沉浸在他来英国找她的震惊中回不过神。
他说,不如我们试试,认真的、以结婚为前提的在一起。
过了很久,简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侯端阳,你看到,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侯端阳把头抵在她头上,听她砰砰的心跳声,声音笃定而魅惑:“简宁,你还喜欢我。”
他就是吃定了她的爱情。
简宁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仍然吃不下面前的菜。她叹了口气,决定用馒头蘸着汤吃。远远看到侯端阳朝这边走来,把手上打包的肯德基放到了餐桌上:“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师哥。”简宁叫了一声。
“就猜你不会好好吃饭,”侯端阳笑容温和又亲切,仿佛二人相识已久。“我给你们带了肯德基。”
“谢谢师哥,我吃饱了,你拿走吧。”简宁说着拒绝的话,肚子不争气的在朝她抗议着。
“乖,特意给你们买的。”侯端阳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等她说出拒绝的话,对着卢七星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实话实说,你对赵骏没兴趣,是不是因为侯端阳?”卢七星问。
“我真的真的是因为现在不想谈恋爱。”简宁无奈。
“你不吃我吃。”卢七星打开了肯德基的袋子,“咦?还真的有我的份?简小宁,草莓和巧克力味的圣代,你要哪个?”
“巧克力的。”架不住食物的香气,简宁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妥协,不吃白不吃。上一世的高中时代她给侯端阳送了那么多东西也没要什么报酬,这一世他给她买一顿肯德基,她还是受得起。
她想起了前一世的大学时代,她约他去景区玩。午饭是在景区里的肯德基解决的,侯端阳明明经济拮据却还死要面子,简宁没说她请客,只把餐食点了双份,说自己吃不了那么多,分了他一半。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侯端阳第一次吃肯德基。
卢七星一边吃着奥尔良烤翅一边怪简宁害自己堕落,简宁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大学时代的侯端阳,开始兼职,在赚出生活费之后才有一点点多余的钱陪她玩……那么还在高中时代的侯端阳,哪里来的钱买肯德基?
不管这是重生还是在梦里,她都不想造成侯端阳的经济拮据。
简宁在下课时间去找侯端阳,侯端阳见到她很惊喜的样子。简宁伸手,掌心铺着一张粉红色的毛爷爷。
“什么意思?”侯端阳没有伸手,问她。
“谢谢师哥帮我带吃的,”简宁说,“师哥把钱拿着吧,要不我不好意思。”
“要女人付钱不是我的习惯。”侯端阳冷冰冰的说了一句,转身回到教室。
蓝白色的校服穿在他的身上格外挺拔,脚下是一双帆布的黑白板鞋。
啧,上一辈子,他认识她之后,大部分的花销可都是她付的。
这么强势的拒绝她,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简宁感慨,果然是梦。
二十八、
九月三十号正好是周五,中午放学的时候,简宁迎来了秦漠。
第一次来看她的秦漠还没入手那辆拉风的军绿色牧马人,打车停在简宁校门口等人出来。他穿了一件牛仔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烧包的戴了一个墨镜。和打扮格格不入的是,秦漠手中提着的两大袋子零食——里面有他从国外给她带回来的,也有为了给简宁改善生活而特意去超市买的。
“宁宁啊,你穿着新校服,远远看去,像只企鹅。”秦漠见到简宁,摘下墨镜坏笑。
简宁毫不在乎的撇撇嘴:“你看学校门口,像不像一群企鹅在排队放学?”
秦漠揉了揉简宁的头发:“宁宁,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简宁把零食提回宿舍放到柜子里,袋子最上层是她喜欢吃的某牌子巧克力。一块巧克力是高中时代的侯端阳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大学时代的侯端阳的半个月的花销,而她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简宁叹了口气,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听到舍友阴阳怪气的声音:“简大小姐,又换男人了?”
因为秦漠还在楼下,简宁不想生气,没有理会,下了楼。
秦漠在树下等她,来来往往的女生都忍不住看他两眼,秦漠只低头玩手机。见她出来,秦漠抬头笑笑,亮出雪白的牙齿。
简宁带秦漠在校园里转了转,看过教学楼、人工湖、生态园、操场之后的秦漠感慨道:“简宁……我觉得……你在这的生活好像也不是很艰苦……”
“那是因为你没深入参观我们宿舍和食堂。”简宁忍不住诉苦,“宿舍是六人间,没有空调没有独卫,也没有可以充电的电源插头,每晚十点半准时熄灯,半夜舍友的呼噜声震耳欲聋……还有食堂也是,菜死难吃,据说有同学真的在里面吃出过蟑螂。我觉得自己再在这待一段时间,整个人都能成营养不良。”
秦漠很配合的看了看简宁:“是瘦了……走,小宁宁,哥哥带你吃好的去,把膘养回来。”
操场一端有人在对他们吹口哨,简宁抬头,看到卢七星和郭晨铭一行人。
“呦,简小宁,不介绍介绍?”卢七星八卦的眼神瞅了过来。
“我发小,秦漠。”简宁在卢七星身后看到了赵骏,想了想挽上了秦漠的胳膊,笑道。“过来看看我。”
她看向秦漠:“卢七星,我好朋友;旁边是郭晨铭,她男朋友。”
“你们好。”秦漠对待简宁的朋友一向尊重,微微笑着打招呼。
“好嘞,我们去吃饭,你们好好玩。”卢七星打了个招呼便和郭晨铭走了。
从远处传来一句“赵骏你小子没戏了”,秦漠拍了拍简宁挽他的胳膊,表情似笑非笑:“小宁宁,你拿哥哥当挡箭牌呢?”
简宁抬头,刚想打趣他,看到了从教学楼走出来的侯端阳。
身边的同学三五成群,侯端阳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他走路不急不慢神情怡然,竟让人觉得有几分清贵。
呵,清贵,真是错觉。
秦漠看到简宁的视线顿住,随她看过去:“怎么,喜欢人家?”
简宁收回视线,白了秦漠一眼。
秦漠反倒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下巴:“眼光不错,是个帅哥。”
简宁一愣,前世的秦漠,在第一眼见到侯端阳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秦漠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看到简宁一颗心全扑在侯端阳身上,只对她认真说了一句,宁宁,你要明白,门当户对是有一定道理的。两个人家庭条件相差太大,以后在一起,肯定会很辛苦。
后来,简宁以血与泪的经历,证明了秦漠一语成谶。
二十九、
两个人最终决定午餐在平安城的西餐厅解决,吃完饭后简宁向班主任请了晚自习的假,跟秦漠一起回家。
秦漠轻车熟路的为简宁点了T骨牛排,七分熟,香菇酱。
这是平安城最高档最小资的餐厅,服务生穿着COS的女仆装,用平板点单。餐厅的背景音乐是陈奕迅,声线像整个人已过尽千帆:
“深色的海面铺满白色的月光
我出神望着海心不知飞哪去
听到她在告诉你
说她真的喜欢你
我不知该,躲哪里
爱一个人是不是应该有默契
我以为你懂得每当我看着你
我藏起来的秘密
在每一天清晨里
暖成咖啡,安静的拿给你
愿意用一支黑色的铅笔
画一出沉默舞台剧
灯光再亮,也抱住你
愿意在角落唱沙哑的歌
再大声也都是给你
请用心听,不要说话……”
用心爱过又伤过的人,听到每一首情歌,都觉得是在唱自己。
“想什么呢?”秦漠把平板还给服务员,看着她。“就点这些?还要不要吃别的?”
“不要了。”简宁回神对他笑笑,低头喝了一口桌上的柠檬水,和秦漠在一起,永远都是这么轻松放心。可惜两个人太过熟悉,根本没有任何再发展的可能。
“在新学校感觉怎样?”秦漠假装生气的指责她,“我都做好了你跟我喋喋不休吐槽一顿的准备了,结果发现你根本没打算和我分享你的高中新生活!”
“就那样呗,”简宁无所谓的撇了撇嘴,“小县级市的重点高中,还能怎样?”
“宿舍舍友怎么样,老师讲课怎么样,有没有遇上什么喜欢的小男生——哎,我觉得今天出校门前遇上的那个就不错。”秦漠说。
在简宁的记忆中,上一世的她的确对秦漠乱七八糟各种抱怨了一通,把秦漠心疼的表示她要是实在受不住就跟叔叔阿姨求求情把她学籍转回去。她想着和简正德的约定,又想着侯端阳的高颜值,咬咬牙谢拒了,下一秒就开始和秦漠花痴侯端阳。
在真正十七岁的简宁的描述里,侯端阳人品端方,长相英俊,有忙必帮,重新定义了她对于暖男的理解,家庭贫苦而又自强不息,成绩说名列前茅还愿意给师弟师妹分享学习经验,总而言之什么都好。
这番描述把秦漠听的嗤之以鼻,看了简宁偷拍的侯端阳照片后苦心劝她被吸引是一时的事,合不合适是一世的事,这个男孩子一看就是野心太大,他的眼里心里都没她,她拿捏不住。
重生一世的简宁发现,秦漠对侯端阳的态度在悄然改变。她装傻充愣:“和舍友相处也就那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最多两年之后就再也不见了,有什么好提的?老师都是好老师,我不是个好学生,”
秦漠在上餐之前低头回复手机消息,唇边不自觉的露出一分笑来。在秦漠抬头的时候,简宁打趣他:“恋爱了?”
“昂,”秦漠不遮不掩,“这次回去,带你见见未来大嫂。”
“好啊。”简宁笑笑,用小刀切了一块牛排送入口中。她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时候,秦漠喜欢上了一个软妹型的姑娘,自己对于那个女孩子印象不错,虽然早已忘了那个女孩的名字。
秦漠倒是兴致勃勃的对简宁讲起了关于这个女孩的事情。女孩叫孟雪,是旁边大学的文学系的妹子,乖乖女一样的存在,爱看书爱画画,对他简直是百依百顺。
“百依百顺”这个词提醒了简宁,她隐约记得……秦漠当初和孟雪分手的原因,是因为孟雪太过“百依百顺”,秦漠是个骨子里有征服欲的男人,劈腿他人。
“既然喜欢人家,那就好好跟人家处,别做让人家伤心的事儿。”简宁想了想,还是开口劝了一句。
“怎么会,”秦漠瞪起眼睛,不以为意。“小爷我好不容易追来的女朋友,跪着也得宠下去,怎么可能做什么让她伤心的事儿。”
简宁闻言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没有再多言。
好友之间,可以无话不谈,但不要太过自我的干预对方的任何决定。在这点上,简宁一直都做的很好。
三十、
这是重生归来的简宁第一次回家。
他们一家三口还没搬离大院的楼房,简正德还没有离开人间,连周媛眼角的鱼尾纹都没那么明显。
邻居阿姨出门倒垃圾,看到她,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宁宁回来了?”
“恩。”简宁回了一个甜笑,伸手拉住即将关上的单元门,示意提着她的行李箱的秦漠先行一步。
周媛正从厨房往外端菜,看到简宁和秦漠一起进门,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简宁“恩”了一声,再见到年轻时候的周媛,她的态度有点无措。周媛给予了她太多冷漠,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母女在后来不再亲近。准确来说,是她停止了之前向周媛的单方面的亲近。
秦漠和简宁比起来,更像简家亲生,嘴巴甜甜的叫了一声“阿姨”,表情夸张的恰到好处:“哇,阿姨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啊。”
简正德从书房探出一个头来:“你们把东西放下,去洗手吃饭。”
简宁眼眶微微有湿意,她有太多年没见到简正德,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思念他。他笑着把小时候的她抱起举高高的样子,他拧着眉头手拿她的成绩单叹气的样子,他卧床不起干瘦的手握住她的手说舍不得她的样子……
简正德在临终前,曾对简宁说:“爸爸也是第一次学着怎样做一个爸爸,如果说有哪里让你失望了,爸爸真的很抱歉……可惜,爸爸没有办法看到爸爸的小宁宁生宝宝,陪着小小宁一起玩了……”
父女二人,终于在简正德临终前打开心结,简宁在简正德的病床前哭的不能自已。简正德其实一直都对她很好,她喜欢的玩具会给她买下,留出时间去看她的钢琴演奏,给她检查政史地的背诵功课。
简宁觉得简正德是操劳过度,对自己身体太不爱惜,才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简正德闭气的时候,简宁心里自暴自弃的想,别说楚恬,就是来什么陈恬王恬李恬,只要简正德能活过来,她都认了。
“呦,离家一个月,想家了?”秦漠打趣简宁,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没过瘾,又捏了捏她对他怒目而视的脸。“走啦,洗手吃饭去。”
餐桌上有简宁最爱吃的梭子蟹,各种海鲜,她最好这一口。秋季正是吃蟹的季节,活蟹倒放上锅蒸,口味鲜美。简宁爱吃蟹盖,蟹黄香香的,用一根筷子能够吃的很干净。醋里放上姜末,剥好蟹肉蘸着吃。
“在平安一中怎么样?”饭桌上简正德问。
“就那样。”简宁低着头,手上和蟹钳较劲。比喻拟人这种修辞手法都是为达成作者目的而服务的,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纯属瞎扯。
身边的秦漠默默递给她一条剥好的蟹腿肉,简宁接过蘸了醋,一口咬掉,嚼了两下,意识到自己对简正德的态度好像在习惯性冷淡,想了想加了两句:“同学就那样,老师就那样,宿舍食堂尤其差。”
“你是去平安一中学习的,少去搞特殊。”周媛淡淡叮嘱了一句,“外卖什么的不干净,少点那些东西。”
简宁到底是被娇惯养大的,看着自家孩子瘦了简正德也心疼:“想吃什么好吃的就去吃,贵点没关系,你妈妈说得对,不干净的东西咱不吃,钱不够了就问我要。”
“恩。”简宁点了点头,简正德第一次做爸爸,她也是第一次做女儿,她和简正德的父女相处模式要好好磨合磨合。庆幸的是,他们两个人还有时间磨合。“爸爸你是不是感冒了?我刚才听你光咳嗽。”
“好像是有点闪着了,”简正德对自家女儿突如其来的关心受宠若惊,“我待会喝包板蓝根。”
“弄点儿姜汤喝吧,别喝板蓝根了。”简宁起简正德的身体状况,皱了皱眉。“你和妈妈是不是该体检了?”
“宁宁这次回来懂事了。”简正德的眼神颇为欣慰。
简宁有些尴尬,老阿姨的思想自然和叛逆少年时期不一样:“你们别不当回事,该做的身体检查都好好做做,确定没问题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