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去哪里看桃花开?
1
之后又是国庆了。大促7天,每天都在各个卖场奔波,我觉得腿都跑细了。
最后一天,我在卖场遇见了购物归来提了三个纸袋的邹明宇。
“你买那么多衣服?”我问他。
“你怎么瘦了?”他问我。
“真的吗?”我最近为伊消得人憔悴,完全没有发现竟然达成了减肥大计。
“心情不好?太忙?”他又问。
我还没答,店长和导购看到他也都围了过来。这家店长和导购,都是老人儿了,还是他当年招来的,感情很深。于是大家又约好了,忙完一起夜宵。
忙到商场关门,才去了以前常去的一家烧烤店。
只有邹明宇一个男的,女士们都喊他妇联主任。
“邹主任走一个。”
“邹主任,上次给你介绍的我堂妹你怎么没下文了?”
“邹主任,你要是跳到别人家品牌,我可还跟着你。”
“嗯嗯,我也跟。”
大家都表白完了,然后看向我。
“我也跟。”我说。
很热闹,也很高兴。但心里大抵还是不爽的,不知不觉地我喝了三瓶啤酒,摇摇晃晃去上厕所,回来买单,发现邹主任已经买过了。
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一个长相清丽的导购大概是喝多了,正靠在邹明宇的肩上,说着天花乱坠的话。邹明宇就由她靠着。这种场合,他总是一改在职场上的中规中矩,而铁了心要和大家打成一片。大家都很放得开。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也醉得差不多了。
我抱着一棵树,送走了那位依依不舍的清丽导购,然后扭头对邹明宇笑了。
“你怎么回事?”他锁着眉头问。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我竟然唱了出来。
“你抱着树干什么呢?”
“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邹明宇无语地看着我。
“我抱着树,是因为我站不直了。”我只好照实说。
他扬手打了辆车,把我送到车上,大概不放心,也坐了进来。
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霓虹,不想说话。一个字也不想说。
他也没说,甚至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下车的时候,他终于语重心长了:“心情不好,要想办法排解,不要一个人窝着。”
“我心情好得很。”
“那就别让我担心。”他说,“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谈恋爱。”我笑嘻嘻地说。
他没说话,大概说也就是:“抱歉,这个我帮不了你。”
我摆摆手:“回去吧。我走了。”
“你行吗?我送你进去吧?”
“行!”我又摆摆手,“不让你送!”
“那到家了给我打电话。”他坐上车。我也往里走。颅内正在BGM那首张国荣的《我》。
“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孤独的沙漠里,一样盛放的**裸。”我轻声哼唱着,摇摇晃晃着,24小时超市店外面的那台游戏机前,正坐着一个人。
走过去了,我又回头看,然后非常兴奋地大声喊:“张后初!”
那次他没有喝我的鸡汤,去救了仙女后,我一直都没有再见到他。我甚至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断了缘分,而完全结束了。我甚至在没有恋爱的时候,就体验了失恋的苦涩。
好几天没有联系了,他一直在救她吗?他是她的英雄吗?
那我是谁呢?他是我的谁呢?
可是再看到他,竟然还是开心。也许是酒精在作祟,所以我的假面被撕下来了。我毫无羞耻地喊他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2
半夜我头痛欲裂地醒来,去上了厕所,竟然顺便把妆卸了,又回到**,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本来混沌的大脑,才被一个霹雳打下,闪电般地闪过一些片段,整个人一下就激灵了。
我似乎说了很多话,什么爱啊,恨啊,不甘啊,无奈啊,什么路漫漫其修远矣,吾将孤独至终老。在那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开始爆发,只剩那种世界舍我其谁的快意了。
似乎那个吻是在家门口发生的。
自然是缠绵悱恻的,也是快意的,也是猛得生出活着真他妈好啊的一个吻。
还有那个吻后的深深的拥抱,被裹在那个人的胸前,只觉得又暖又好闻。倒不是什么荷尔蒙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的甚至带点儿游离和萧索的味道。还有那个人的声音,不记得音色了,却记得他说的话:“你不会孤独终老的。你会很幸福很幸福。我看着呢。”
然后就是他离开的背影。
然后就是我开门关门。某种特别难以名状的情绪,在门关上的那个瞬间一下子就变得汹涌。特别悲伤,于是就哭了一场。哭啥呢?不知道。哭得肝肠寸断,吠吠噎噎,似乎极累,又似乎极爽,就那么睡了过去。
因为想不起那个人的面容,我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是XXL先生吗?
是吗?
不是吗?
3
休假。
快要躺死在了**。胃里火烧火燎。再喝那么多我就是狗。我再次发誓。
“躺什么躺,出来high。”楚良歌在视频里呼我。
“high什么?有什么好high的吗?”
“姐妹我,哈哈哈哈哈哈,分手了!”
这才几天?还好,没有打破上次恋爱一天半就分手的记录。
“带你去参加一个聚会。”视频里,她一边贴假睫毛一边对着手机喊。
“不去。”我懒懒地说。
“有帅哥哦。”
“有男神也不去哦。”
“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还嫁给8块腹肌呢,我看只有8块肥肉等着你。”
“我累死了。不能让我歇24个小时吗?”我把手机扣在**。可楚良歌的声音还是传过来:“你给我起来!否则我立刻去抓你。记得穿我上次给你带的衣服啊。今天咱们姐妹要压场子。”
我蒙上了头。
聚会的场所倒是布置得很高大上,有冷餐,有红酒,有进口的水果。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聚会。倒确实都是单身男女。竟然还见到两个认识的人。一个是轻尘,一个竟然是小郝曾经给我拉过纤的胡乐飞。
轻尘和我打了个轻飘飘的招呼,就跑去和人聊天了。而楚良歌,从进门开始,她就没在我旁边待过。
胡乐飞拿了一杯酒过来递给我。我没接:“抱歉,昨天喝多了。”
“你看上去确实脸色不好。”胡乐飞把酒放回了餐盘。
亏我化妆用的粉底超贵。气得我悄悄翻了个白眼。
“我现在回来了。”他又说,“有时间约你出来坐坐?”
“哦。”对这个和小郝一起摆了我一道的人,我实在无心交谈。
“那次分开后,我经常会想起你。”他真不要脸。
“想起我怎么被你和郝丽一起涮的吗?”我没好气。
“我真不知道郝丽要做什么。”他好脾气地解释,“如果真的伤害了你,也是我的无心之失。”
“你不可能不知道。”
“好,就算我知道。我欠她钱,没办法。可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点心动了。”
“去你妈的。”我说。
“什么?”他似乎没听清楚。
“我说,去你妈的!听清楚了吗?”我大声起来。
“你失控了。”他笑得尴尬,从我身边走开。
人人都投来探究八卦的目光,楚良歌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只问了我两个字:“是他?”
我点点头。
只见我姐妹儿,袅袅娜娜地走到胡乐飞旁边,先是笑容妩媚地一边说:“哎呦,帽子不错哦。”一边脱下了她8厘米的高跟鞋。第一下打飞了那顶雅痞的帽子。第二下又把鞋底子呼向了他没有帽子遮挡扁平难看的后脑勺。
被保安请出来的我和楚良歌,穿着压场子的衣服,高跟鞋随意甩在一边,光着脚,坐在会所外面的台阶上,笑成了疯子。
4
“酒醒了吗?”就是在笑得肚子痛的时候,收到了XXL先生的微信。
我的表情立刻肃穆了,捏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
接着他竟然发来一段我骂胡乐飞的视频。
“轻尘发给你的吗?”我已经猜到了是她。
“嗯。”他回,“在哪儿,需要我去帮忙吗?”
我又捏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楚良歌一把抢走了我的手机,光着脚跑了老远。我懒得追,就坐在那里看她。谁知她竟然啪啪啪地打起了字。
这下我急了,只好跳起来去追她。她一边躲,一边念,手指继续翻飞:“快来哦,宝贝,我等着你。你不来,我不老。”
我简直要背过气去。
手机要回来后,才发现她不仅共享了定位,还打了那么多字。果然是文字工作者的手速。
“嗯。人家被欺负了。你不来可怎么办?”
“我在这里等着你来,等着你来,看那桃花开。”
“快来哦,宝贝,我等着你。你不来,我不老。”
而XXL先生只有一句回复:“马上到。”
“生气了吗?”重新坐下后,楚良歌拉拉我的裙摆。
“我哪敢生你的气。”我瘪瘪嘴。
“哎呦,说话阴阳怪气了哦。”楚良歌毫不顾忌,“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知道。不如你美,也不如你浪。”我继续瘪嘴。
“不。”她抱抱我,“亲爱的,虽然你是不如我美,但你最大的问题,是你太在乎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了。所以你总是不敢,总是忍着,总是假装云淡风轻。”
“是吗?”我低声叹气。
“可是,我觉得……”楚良歌搬过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勇敢地努力的,毫不掩饰渴望和欲望的,翘着脚去追逐的,那种姿态更美。哪怕一生只有一次,也一定要有一次那样的姿态。否则,等我们老了,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拼尽全力过。”
我望着她。她是对的。
我不记得我有过这种不掩饰渴望和欲望的时刻,对一切我都不够勇敢,也缺乏努力。我勤勤恳恳,但混迹在众多平凡的面孔中。我太习惯自己泯于众人,我从来不曾想站在任何一个舞台的中央。我从来没有近乎绝望地爱过,争取过。
我望着楚良歌,她把耳环摘下来给我戴上,又从包里摸出口红帮我补妆,然后起身,捡起她的高跟鞋,径自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阶,又回头看我:“王等等,这次是你的主场咯。”
“好。”我点点头。
3秒钟后,她已经打起了电话:“嗨,晚上一起吃饭啊。我,我就在XX广场,你现在来嘛.....”
夕阳真美。半边天都被染红。
心里很安静。甚至没有什么期待的那种安静。
10分钟后,XXL先生站在台阶下朝我喊:“去哪儿看桃花开?”
我捂脸笑起来了。
5
坐上了XXL先生的车。昨晚发生的似是而非的一切,想问他,可又不想问。
太美好了,甚至不想去追求真相。
“去哪儿呢?”车子在街上转悠了几圈,他才问。
“有个地方可以看桃花。”我说。
是以前大学旁边的一个小植物园。因为年代久远,去的人少,现在连门票都不收了,24小时都开放。那里的植物很少,也寻常。大学的时候,说是有一个桃花节。我,楚良歌、吴英伟和关雅妮一起去了。去了才发现,只有两株桃花是真的。其它的几十棵树上的桃花都是布艺的假花。
不过那天很愉快的记忆。我们一人靠着一棵假桃花树,拍了游客照。又合影。又一起躺在快秃了的草坪上,畅想了未来。
“我要谈恋爱,一辈子恋爱。”楚良歌说。
“我要儿女双全,做家庭主妇。”吴英伟说。
“我要事业有成,赚很多很多钱,做有话语权的人。”关雅妮说。
“王等等,你怎么不说?”
“我?”我枕着手臂看天,“我没想好。我妈说,我就是那种双脚踩着西瓜皮,滑到哪儿是哪儿的人。”
站在一株连假桃花都快秃了的树下,我回忆着过去。好久没有雅妮的消息了。30岁生日过后,她收到了某常青藤大学硕士录取通知书。一去就是两年。
而立之年,除了我,大家都过上了向往的生活。
“你又去你的空间了吗?”XXL先生问我。
“你不觉得岁月是靠回忆拼凑的吗?”我怎么说话这么文邹邹,太不接地气了。
“是,也不是。”
“怎么讲?”
“时间其实和我们无关。有人类或者没人类,时间一直在那。时间只是毫无感情也无目的更无情绪地流过去。时间不会老。老的是我们。但从另一个层面上讲,时间甚至没有流过,流过的是我们。”XXL先生说话也文邹邹了,“我们在某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得到了或者失去了什么,才是时间的意义。”
“那你有过那些很有意义的时间吗?”我问。
“当然。”
“比如?”
“比如现在。”
我又低头笑起来。不说那些思念所带来的苦涩,那些想象中其实还未到来的伤害,但和他在一起的时刻,就总是想笑的。
“你不觉得能拥有现在,就是最好的了吗?”
他没有说什么“我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情。轻尘每天给我发微信。我还有一个长得像仙女一样的红颜知己。你可以接受这样的我吗?”
也没有说“遇见你很幸运。我的余生希望有你。”
没有。没有表白。
他只是说:“能拥有现在,就是最好的了。”
我们都已经不是少年时候,所以,就算什么都没有挑明,眼神已经说明了爱情。也因为已经不是少年时候,所以对未来并无戚戚,对于当下,便分外珍惜。
可是我贪心。
“但我贪心。”我转过身正对着他,“我不想只拥有现在。我还想拥有更远更长。”
“我也喜欢你。”他捉住了我的手,指尖微颤。
我低头不敢看他:“你说话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那天穿走了你的围裙,回来送的时候,在门外听到你跟伯母说你喜欢我。”
我的指尖也开始颤了。
“那个女孩,喊你去救她的女孩是谁?”
“我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认识了一辈子的,像亲人一样的朋友。”
“真的只是像亲人吗?”
“她不是问题。”他轻轻拉起我的手,“露露也不是。”
“露露是你的前女友?”
“对。我回来也不是因为她。她是父母安排的结婚对象。我父母很喜欢她,她父母很喜欢我。我爸年轻的时候,在雪地里差点儿冻死。是她爸妈救起来的。之后两家人关系就一直不错。他们住在XX市,不是本地人。前两年,我买了房子后,两家人有意促成我们的关系,我爸做主,就安排她住在我的房子里。可能也是距离太远,也可能是我对谈恋爱一窍不通,总之,结局你看到了。”
“唔。那她叫什么?那个你认识一辈子的朋友?”
“杨帆。”
“唔。”我低下了头。
他捏了捏我的手:“你还想知道什么?”
“这几天你一直在救她,哦,救杨帆吗?”
“当然没有。她是给她男朋友做饭,热油烧在了灶台上了。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解决了。”
“那她怎么不给她男朋友打电话?”
“她男朋友不太方便吧。”
“那这几天你去干嘛了?”
“参加一个投资会议。算出差。”
“为什么不给我发微信呢?”
“因为我在考虑要不要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他低头看着我。
“要考虑一周那么久吗?”我觉得笑从心底泛上来。
“原本可能要更久。但后来有个朋友跟我说,当我考虑要不要开始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了。”
“这个朋友可真不错。”
“还可以。”
我笑了好一会儿,又问:“你是好人吗?”
他也笑:“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