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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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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币与天启

1

门铃声一声接着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可视对讲机上,XXL先生紧抿着嘴唇的脸。每当他紧抿起嘴唇,他的整个面容就显得悲悯起来。像是方若兰形容邹明宇一样,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悯。

楚良歌终于受不了了,从我的书房里冲出来:“你就开门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又不是18岁,搞什么逃避主义?”

我开了门。

“她要当面和你解释。”是XXL先生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不用解释。”我说,“我懂。”

“可她就在小区门口的咖啡馆坐着等你,已经等了两个小时。”是XXL先生对我说的第二句话。

“那去吧。”我竟然不舍得他为难。

他像她的代言人,他怕她纠结,怕她难过,怕她一直等下去。

“豆子我们选瑰夏好吗?不那么酸。”在咖啡馆,戴着帽子的杨帆讨好地问我。

“我喜欢酸的,请给我耶加雪菲。”我对服务员说。

“对不起等等,今天我情绪失控了。”杨帆挤出笑来说,“又让你误会了一次。以后我和后初都会注意的。”

“你们觉得男女之间有真正的友谊吗?”我也笑了问。

他们都没有说话。可我感觉,他们在脑海中交谈,而我什么都听不到。也许我永远听不到。

“我觉得有。”我努力地继续挤出笑说,“不就是你们之间像亲人一样的朋友这种吗?”

“等等,”坐在我旁边的XXL先生拉我的手,“别这样。”

“你不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了解很奇妙吗?”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他,“你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个故事,那个山与湖的故事,其实就是你和杨帆的事儿吧。你们的头像是一幅画的两边。你们在向全世界暗示,你们是爱人。”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XXL先生解释,“人都有过去的啊。我们现在就只是朋友啊。”

我把他的手拿开,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人与人之间的了解很奇妙,但其实人与自己了解的过程也同样奇妙。你们觉得你们是朋友,可有一天你们会发现你们之间根本不是。到那一天,你们会明白这种冲击力,它会吞噬掉你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的细节。你们会恍然大悟,于是一切都有了解释。不,我说错了。你们本来就不是朋友。”

“不是的,我很笃定现在的我们是另外一种。”杨帆也急忙解释说。

“好吧,你说的另一种大概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这所谓的另一种是你自己所定义的吧。而我也有我的定义。我的定义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之间,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浪费过的时间总和超过某个数字,就是爱情。”我指着他们,“你们之间超过太多了。”

XXL先生再次拉起我的手:“我们先回家吧,我跟你解释。”

我扭头看他。他真好看。只一眼,他就吸引了我。我曾经为此感动。之后,我们试图进入彼此的生活。我努力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一切的发生就像是一个长而缱绻的梦。那么现在,此刻,我还在梦中吗?我已经醒了。虽然我并不想醒,虽然我揉揉脸闭上眼睛就可以在梦里再缱绻一会儿。可是一会儿又能多长?

开始的时候他说:“你不觉得能拥有现在,就是最好的了吗?”而我要的是更远更长。所以,从一开始,这段感情就是不对等的。

“我自己走。”我把他的手轻轻拨开。

我往外走出大概十几米,XXL先生追过来抓住我的手臂:“你冷静一点。就因为一个破头像吗?我马上换掉行了吗?”

我看着他,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竟然让我体验到一点成就感。可这成就感又有什么用,我甚至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形会发生一次,再发生一次,会贯穿我们恋爱的始终。而我不想要这样的恋爱。

“以前你说刚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一个不是随时随地都在看手机的人,可我现在每时每刻都在看手机,因为我在等你!”我拨开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不能就这样一个人回去!”他再次抓住我的手臂。

“那你陪我回去吗?”我望着他,害怕着,等待着。像无数次等待那样,等着他来偏爱我。但等待,就像是硬币在桌上旋转的片刻,正反结果只有一半的概率。我只是凡人,硬币的结果却是天启。

他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杨帆:“她一直在发烧,我得送她回去。”

我苦笑:“我只是参与你们之间伟大的爱的过客。祝你们幸福。”

“那你是要和我分手吗?”他也苦笑,“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我管你同意不同意。我清清白白,没有对别的异性有任何超过的挂念。就此一点上,对于我们的关系,我比你更有选择的权利。”我再次拨开他的手,“我选择分手,而你,没有不同意的权利。”

如果开始的时候考虑要不要开始就已经算开始。那么结束的时候考虑要不要结束,其实已经算结束。也许我在开始说服自己“理解太累了,接受就够了”的时候,从我意识到他们那么亲密是联起手来欺负我,并感觉到屈辱的时候,其实已经结束了。

我真觉得奇妙,人是不能立flag的。昨天喝酒还在吹牛,说我和张后初是人生的最后一场恋爱,他妈的,今天就结束了。难道我以后都不能谈恋爱了吗?我是不是也太惨了!

躺在沙发上,我看着电视发着呆。人类怎么会这么厉害呢?发明了电,发明了马桶,发明了手机,发明了胶囊咖啡机,发明了电梯,发明了一切让人类可以活得更便捷更舒适的东西。但人类还是会被困在过去里,困在某个心结里,困在爱里。

2

圣诞节快到了。平安夜那天,我和楚良歌一起吃完饭从商场里出来,发现好多人在往圣诞树上挂许愿袋。于是两个人也嘻嘻哈哈地领了红色的许愿袋,写了几句话挂上去。

挂的时候,有一只许愿袋掉了,楚良歌偷偷地打开看了一眼。大概是一个女孩写的:“希望我更美,更瘦,更有钱,遇到一个我认准了,也认准了我的爱人。”

许愿袋重新挂好后,楚良歌悠悠地问我:“你写的啥?”

“和她写的差不多,但没有后半句。”

“失恋让你感觉到了艰难吗?”

“是的。”我说,“爱情已经从人生目标中消失了。”

“呵。”楚良歌怀疑地看着我,“你知道真正的英雄主义是了解爱情的真相,而依然渴望爱情吗?”

“不是了解生活的真相而依然热爱生活吗?”

“爱情是生活的一部分。热爱部分才能热爱全部啊。”

“行吧。”我恹恹地说。

圣诞节到元旦之间,我一直在出差,因为各地的促销都很如火如荼。每当深夜一个人躺在酒店的**,无论空调怎么调高,我都还觉得手足冰冷。

XXL先生发来了好几条微信:

“对你造成了伤害,我很抱歉。”

“不能见我一次吗?”

“我还可以解释,我不想到我们就这样结束。”

我都没有回。

后来又发来一条:“她为了让我们好好的在一起,答应了王梁源的求婚。”

这次我回了:“呵,好了不起。”

出差完回到家,开始下雪。我和XXL先生分手后,楚良歌就窝在了我家里没走。

“我发现你家风水比较好,可能和我八字比较合,我在这里写东西比较文思泉涌。”她这样说。其实,应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怕我失控,想陪着我。

晚上,我们借着“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的诗韵,对饮了一番。

“连这点儿感情的小挫折都受不了,怎么对得住自己吹过的牛?”楚良歌十分同情地望着我,“伟大的毛姆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陷入爱情,而又不使自己成为笑柄,35岁是最大的年龄。王等等,咱们还有时间。来来来,造起来!”

我们猜拳,就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喝酒。不喝的那一个为对方鼓鼓掌,喝的那一个可以随意骂个谁。

我骂了不少人,初中不喜欢我的化学老师,高中骂我“女魔头”的那群男生,考研时抢了我座位又一脸无辜的女生,工作后总是刁难我的行政经理。我甚至还骂了一个在地铁上一人躺了四个座位的陌生人。原来,所有细碎的微小的伤害,在让我们大怒或隐忍后,被时间隐藏后,竟然依然存在。回忆太幽深了。大多数时间我们被当下所裹挟。而某些个瞬间,一个不请自到的契机,就带领你重新再走一遍曾经的路,再体会一下当时的屈辱。只是年岁不同,理解不同。曾经认同的,此刻却可能窥到谬误。而曾经遗憾的,此刻也能找到另一种新生。

而楚良歌就厉害了,她骂的每一个都是有名有姓的前男友。前男友有两位数。

“你还记得那个会写诗的陈德光吗?他有口臭,好严重。他一张口,那可是十米开外,寸草不生。”

“还有那个总是穿紧身衣服的油头Tony,一天到晚在意自己是不是翘臀的那个,他现在在混时尚圈了。”

“还有上次那个嫩豆腐。眼瘸了,心堵了,脑子也不开化了。竟然敢跟我先提分手。”

“他先跟你提的?你不是说你先让他滚的吗?”

“呃。总之他是个傻X。”

可是我没办法骂XXL先生。我的内心对他依然温柔。我暂时还没能化解这种温柔。我依然觉得他是我遇见过的我没办法不喜欢的人。我生气,我不甘,我难受得要死要活,有好多道理指引我,可还是舍不得。

3

前一天的小雪似乎只是预告,第二天中午才又卷土重来。雪下得特别大,到傍晚才稍停。下雪的傍晚,天空是清亮的,不似大多数的冬日,黑暗会一股脑地卷来。

下班经过小花园的时候,不禁惊呆了。好多树都被厚雪压得折了枝条。几个保洁正在清理残枝。我往里走着,所到之处,都能听到头顶悉悉索索的雪团滑落的声音,还有,树枝咔嚓咔嚓脆弱的声音。

待到一个保洁发现我喊:“这里很危险,别过来。”的时候,我头顶一个树枝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饶是我已经跳开了好远,但树枝太长,边梢还是砸住了我。我跌倒在地。

雪好软。我躺在雪里。如果不是有树枝挡着,我还想伸开双臂和双腿,像那幅著名的达芬奇的画《维特鲁威人》。

但我只躺了不到半分钟,一个保洁大叔就朝我跑来。他吓到了,他可能以为我被砸死了。

“喂,你没事儿吧。”保洁大叔喊,却不敢靠近我。

“没事儿。”我悠悠地说。

“没事儿赶紧起来出去。”保洁大叔没好气。

我只好坐起来。这次可没那么幸运了,我刚坐起来,又一个断枝砸了下来,本能让我先护住头,但手臂被砸到,疼得龇牙咧嘴。保洁大叔帮我捡起树枝。我看到断裂处的粗壮,也是吓了一跳。还好腿脚都没事儿,只好忍痛爬起来快快逃离小花园。我以为只是手腕伤到了,一开始没注意,走在路上才发现手掌正在滴血,回头看,血在雪里有点儿触目惊心。

我站在单元楼下,在去诊所包扎一下,还是先回家自己洗洗之间犹豫的时候,XXL先生从电梯里走出来。一周多没见,他瘦了些,下巴的胡茬子看起来很颓,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看到我,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受伤了。”我笑笑说,“我回家自己包一下就好。”

“什么包一下?流这么多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我摁上,“去医院吧。”

“不用。”我说,“旁边诊所就行。药房也可以包扎。”

他不再说话,帮我摁着手往外走,我只能跟了过去。

“你怎么搞的?”在路上他问。

“就是一个No zuo no die why you try的故事。”我自己摁住手帕,假装已经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地说俏皮话,“你有事儿就去忙吧,我自己去就行。”

“我没事儿。”他有点儿生气地说。

为什么生气呢?我想,我们之间还是能随便生气的关系吗?

包扎的时候,XXL先生就坐在对面。他一直看着我的手,却没有再和我对视一眼。

我要搬家。我想。我要住楚良歌家。这里就给她住好了。我要搬家。

回去的路上,雪已经结冰。滑倒的人可真不少。我全神贯注只想不要摔跤。可还是一个趔趄,被XXL先生扶住。之后他就扶着我一直把我送到了家门口。

“谢谢。”告别的时候我说,“注意休息,瞧你都有黑眼圈了。”

他摆摆手,笑了下进了电梯。

我站在门前,等到电梯门开了又合上了,我也没去开门。我走回电梯间,想目送他乘坐那些不断攀升的数字离开,离我越来越远。

但等我走回电梯间的时候,发现电梯依然停留在6楼。他没走。望着电梯那个6的数字,我只觉得心跳很快很快。一种我以为已经不会再出现的心痛,此刻疼得具体又清晰。

他会在这这个密闭的腾空的盒子里待多久。他在想什么?在挣扎还是在犹豫?

我觉得我的手指都是颤抖的。我知道如果我摁下按键,我就会看到他,那这痛苦就会更疼更清晰。

我犹豫着伸出手指,不知道要不要按下去。可终于准备按下的那一刻,电梯开始上行。

4

回到家后我非常难过,分手后第一次这样难过。

他是个你不可能不喜欢的人。一生你会遇见几个人可以让你这么说?在以为我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缘分之后,我每天晚上坐在楼下的紫藤架下,看着一个个人从我身边经过。哪一个人都不是他,哪一个人都不如他。

我敲开书房的门,问正在电脑前奋笔疾书的楚良歌:

“我可以上楼去找他吗?”

“不行。”

“我可以给他打电话吗?”

“不行。”

“我发个微信可以吗?”

“不行。”

“那我可以干什么?”

“可以哭一会儿。”

于是哭了一小会儿。又去敲了书房的门:“为什么我不是那个他认准了的人?可我已经认准他了啊!”

楚良歌跳过来抱住我:“会有那个人的,会有的。我马上把小说大纲改成HE。我们上次说的话都不算数,毛姆说的话也不算数,什么35岁之前恋爱才不会是笑柄。呸呸呸。我也才不要禁欲半年。呸呸呸。张后初更绝对不是你最后一次恋爱。呸呸呸。”

“呸呸呸。”我擦干净眼泪说。

5

雪化了后,我休假两天,想回趟家。楚良歌要和我一起。我的唯一要求是她不要打扮得那么妖艳,被我的乡邻指点。她只好穿了我的毛衣,牛仔裤,手长腿长,手臂露出一截,脚踝也露出来了。

“另一种fashion。”她对着镜子满意地点头,把大波浪竖起来,露出了干净的脑门。

我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我们开着我的鸭宝宝去超市买了点儿东西带着。一路上,都觉得身心俱疲,谁也不想说话。音乐开着,就那么安静地走。美好的惬意的感觉慢慢地出现了。

我说:“咱俩过一辈子算了。”

“才不要。”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我是直的,老子喜欢男人。”

我瘪瘪嘴:“没有什么男人能像女人一样了解女人。”

“男人来用就好了,要什么了解。”楚良歌也瘪瘪嘴。

虽然我对她的言论不能苟同,但我还是不发表意见了。

倒霉的是,到家后发现我三舅妈竟然也在。幸亏我带来了人肉武器楚良歌。三舅妈不再diss我没有和那位条件超级好年薪50万的工程师相亲,转而对看上去纯白无害的小歌子递出了一根月老的红线。

“好啊好啊。”小歌子高兴地拍手,“舅妈,您说这人条件是不错,但长得怎么样啊?”

我在一旁陪小侄女下飞行器,一边等着小歌子放出她的炮弹。

“可精神了。”我三舅妈很快在手机上找到了照片,“你看,像明星吧。说是像那个谁?吴,吴什么?”

“吴尊啊!”小歌子喊,“是啊,好帅。您也把他微信推给我吧。”

“这小伙子呢,已经33了,家里就是想让他尽快结婚。最好半年内能成。”

“结婚?”小歌子要放炮弹了。

“对啊,相亲就是为了结婚啊。”

“可是我不结婚。”小歌子放出了她的炮弹。

“怎么不结婚呢?”三舅妈满目惊虑。

“我是不婚族。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我就想谈恋爱。”小歌子的炮弹打在了我三舅妈的胸膛上。56岁的她一分钟没有说话。

“我加上他了。”小歌子说。

“不行,不行。”我三舅妈喊起来,“你不能加,不能加。人家是要结婚的。你加了不等于害人家了吗?”

“舅妈,怎么叫害人家啊。结婚才是害人家,谈恋爱那是疼人家。”小歌子天真无害地说。

我三舅妈捂住了胸口,略带求助,又略带厌恶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明明在说:“你这认识的什么人?”

我妈把我拉进了厨房里:“上次在你家见到那个小伙子,你们怎么样了?”

“什么小伙子?”我假装忘了,打马虎眼。

“在你家,半夜,pia地一下你们抱在地上那次!”我妈狠狠地瞪我。

“没有啊。”我抓起一个苹果开啃,“你记错了吧,是看电视的情节吗?”

我妈拿起菜刀:“你别跟我装啊!”

“哦。分手了。”我说。

我妈的菜刀朝我挥舞过来:“你们都那样了,说分手就分手,你是人吗?”

我拔腿就逃进了客厅。

客厅里已经另一番景象了,我的小歌子和我的三舅妈已经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论战了。反正小歌子有的是歪理,一会儿就把我三舅妈带得不停点头。婚姻是坟墓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没给我好脸色,我爸也不怎么说话。但我的小歌子已经和我的三舅妈达成了,婚姻不太人性,但有个孩子是极好的,统一意见。

吃完饭我刷着碗,我妈忽然走过来对我说:“你把那小伙儿的联系方式给我。”

“干嘛?”

“什么干嘛?你都把人家带家里了,你不得对人家负责?”我妈认真严肃,且十分有责任心。

而我简直要当场去世。

我和楚良歌一起回家的路上,车上更沉默了。我是一肚子委屈没地儿放,她是已经在微信上和那位“吴尊”聊high了。

刚走进市区,她就要下车。

“干嘛去?”

“我们约了。”她扬扬手机。

我内心飘过千言万语包括脏话,但还是点点头,把她放在了地铁口。一句歌词涌上我的心头:“得不到的永远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真应景。

车进了地库后,我许久没有下车。我对角处的一辆车,也坐着一个男人。他抽了根烟,看了会儿手机,然后茫然地看看外面。直到他的手机响起来,他才依依不舍地下了车,接听电话往外走:“嗯,刚停好车,马上就到家了。行啊,放西红柿也很好,一定很香。”

在车里独处的他和接电话的他是同一个人吗?我不禁想。也许每个人都戴着一个玻璃罩子。你看得到我,却永远感受不到全部的我。就算我们每天朝夕相处,就算我们同床共枕,就算我们一起养育了孩子。也许这才是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关系。也许这才是每个人都有特别的魅力的原因吧。

我的手机也响起来,是英伟:“明天上班吗?”

“不用。”我说。

“那中午一起吃饭?”

“好啊。”

“我想请邹总,然后你作个陪。”英伟说。

“邹明宇?”我有些诧异,“为什么?”

“他公司请兼职财务,找了我。”

“他主动找的你?”

“是啊。”英伟说,“说对我放心,毕竟跟你这么熟。真的挺意外也很感谢。活不多,收入也不错。”

挂了电话,我哑然失笑了。为什么一瞬间里,我会有“邹明宇是自己人,不用请”之类的念头?也许我看自己,也像戴着一个玻璃罩子吧。

6

我回到家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几条微信。两条是楚良歌发来的,一张照片,一声吼叫:“我靠,真的好像吴尊啊。”一条是邹明宇发过来的:“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啊?”

我倒在**,感觉似乎更寂寞了。

完全无视了楚良歌的吼叫,我回了邹明宇:“你找英伟怎么不告诉我?”

“这是我个人的事儿,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被气得语噎:“哼,每个人都戴着玻璃罩子。”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像是隔着一个宇宙。”

“所以孤独才是人生的本源。”

“所以你到底想吃什么?”

“啥都行。”我说。

要去的那家饭店车位又小又挤又难找。我用了十几分钟才搞好。

进了包间,邹明宇正翘着二郎腿刷着手机,一脸迷之微笑。

“干嘛笑得这么野?”我满腹狐疑地问,“英伟还没来?”

然后我手机响了,他发来了一个视频。汗,竟然是我在楼下乱七八糟停车的视频,不过速度调快了5倍。

“你的驾照是买的吗?”他揶揄我。

“这个你要去交管所核实。”

“不如我们先点好菜等英伟,然后我下去教你如何完美的侧方位停车?”

“我不由地想起了我刚进朗意的时候,你教我怎么做堆码的事了。”

“是不是很美好的回忆?”

“我辛辛苦苦堆到半夜,第二天你喊导购过来说,瞧,这就是典型的错误示范。请大家拍照做留念。”

他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说:“但那时你认真犯错的样子,我也印象很深刻。后来我不是请你吃饭道歉了吗?”

“但你请我吃的是变态辣的烤鸡翅。我肠胃炎住了3天医院。”

“啊,这个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善良的我当时没有考虑去揭穿。”

“人生需要揭穿。”

“但人更需要善良。”

“善良善良。”他说,“现在的我也是善良的,走吧,我今天将功补过。”

下了楼。他坐副驾驶,座椅往后调到了底,头和车顶无缝链接。

“不错。”他说,“再小一点点儿,我就不能坐了。你买这车的时候,是不是考虑到了我?”

“对,这车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我给了他一个卫生球眼,开始颤颤巍巍地把车开出去。

可是正值饭点儿,这个时候练停车简直就是自找麻烦。什么车倾斜20-30度角,什么后视镜与右侧车的B柱对齐(什么是B柱啊?就是那里啊,你看到了吗?两个车门中间的那条线。),什么方向盘打满后,后视镜要看到后车的全部车头……

眼睛跟不上指令,而脑袋似乎被浆糊封住了。

我试了一次又一次,要不然被后车的喇叭逼命,要不然就总是到不了两车之间的安全距离。

“我不学了。”我气急败坏。

“做得很棒。”邹明宇说,“再试试,再试试。”

我只好又试了几次。

“打满,打满!”邹明宇指挥。

“我打满了啊。”

“打不动了才叫打满。”

“我知道什么叫打满!”

邹明宇伸手过来,又给我向左转了一圈:“这才叫打满!”

我顿时生无可恋。

我没想到会遇见轻尘。

“等等姐,好久不见了!”轻尘很兴奋地跑过来,“我来吃饭,你也来这里吃饭吗?后初哥呢?这位是?”

我打开车窗介绍:“这位是我的同事,我们来参加一个工作饭局。那你先去吃饭,有时间我们再约。”

“好啊,好啊。”轻尘的头都要伸进车窗里来,对邹明宇喊,“你好,我是魏轻尘。”

邹明宇点头说“你好,邹明宇。”

轻尘又把手臂伸进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换工作了,这是我的新名片。很高兴认识你。等等姐有我的微信,需要的话,可以加我哦。”

“没问题。”我点头。

轻尘满意地把头缩了回去:“我朋友在等我,那我先走了。常联系啊,等等姐。”

“嗯嗯。”我继续点头,等她走出去10米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邹明宇读着名片上的字:“魏轻尘,女神直播网常驻主播,XX网评选带货红人Top3。抖音账号XXX,粉丝22万,微博账号XXX,粉丝16万。看直播请扫二维码,商务合作电话……”

“这么厉害。”我忍不住赞叹。

“不错啊,你还认识网红啊。”邹明宇认真地把名片放进口袋里,“把她微信推给我,我正找人帮忙给我公司带货。”

终于停好了车,我们一路互怼着回到饭店。我坐下后就望着窗外发呆,想到上次见到轻尘时她喝醉了又哭又笑的样子。

“想啥呢?”邹明宇问我。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我说。

“说人话不好吗?说什么佛话?”

“佛好啊,看得开。”

“人本来就是欲望动物,佛系不过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

“行行行。”我摊手表示息战,“你有你的生存法则,我也有我的。求同存异。菜都上齐了,英伟怎么还没来?”

“今天去不了了。家里有点事儿。替我跟邹总道个歉。你帮我买个单。”英伟在电话里说。

“怎么回事?”

“我妈知道我们要离婚的事儿了,在这儿闹着呢,韩一川又跪下了。”

“那你好好处理吧,加油!”

吃完饭,买单的时候才发现,邹明宇已经买过了。我只好转账给他:“我不付钱,英伟知道了会讲我的。”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你就没有兄弟吗?”

“有啊。”邹明宇说,“但他们都已经结婚了,在付钱这件事上,不会你争我抢。因为回家还得跟老婆对账。”

“所以你不结婚?”

他扬了扬眉毛。

7

我还是忍不住要借此机会问一下邹明宇,以男性的角度来分析一下,到底是XXL先生不正常,还是我不正常。毕竟我只有这么一个,异性的,朋友。

“你现在不忙的话,请你喝个咖啡咨询个事儿?”吃完饭我向邹明宇提出了邀约。

“好啊。”

我们就近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来后,我便向他:“你心里有没有一个白月光?”

“什么是白月光?月光是白色的吗?”

“张爱玲说的,男人一生会有至少两个女人,一个是白玫瑰,一个是红玫瑰。娶了红玫瑰,白的就变成了窗前明月光。”

“那红的呢?”

“你是多没有文学素养?”为什么每次跟他说话,都要气炸,“红的就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啊。”

“这样啊。我想想。”邹明宇故意逗我,“大概有好几个白月光吧。”

“算了。”我放弃了,“跟你没得聊。”

“站在我个人的角度说,我不想对你的恋爱发表意见。”他说,“因为个体和个体是不同的。我也不会说你的这位男朋友的任何不好,毕竟我一点也不了解他。我只见过他一次还是两次,嗯,长得挺帅。”

“哦。”

“但我希望你快乐。”邹明宇说,“恋爱快乐的话,你就去恋爱。恋爱不爽的话,你就停止。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要想得复杂。”

“已经停止了。”我说。

“那你现在快乐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也不快乐。”

“其实,人所有的烦恼都来自于对未来的恐惧。”他说,“但恐惧也是一种生产力。我们控制自己,努力赚钱,不过就是为了让未来不那么难堪。”

我苦笑:“嗯。又开始讲道理。”

“讲道理是中年男人面对小姑娘时的不二法则。”

“虽然你喊我小姑娘我很开心,但请别油腻。”

“油腻?”他揉揉头发,“还记得有一次下雪,货车在路上抛锚的事儿吗?”

“嗯。记得。”

“那次促销活动,紧着要。你骑着电动车每次拉3箱。跑了六七趟,跑到电动车彻底没电。”

“那次是因为公司的车都去了N市,实在没办法。也临时租不到车。而我完全就是个小机灵鬼儿。”我赞美我自己。

“然后货车司机还生病了,去了医院,半车的货没人看守。拖车也拖不了那么大的车。我们两个人就在车里过了一夜。”

“记得啊。”我说,“我们不是听了半夜的郭德纲的相声吗?”

“嗯。”

“怎么了?你好像还有别的话说。”

“那好像是我们唯一一次一起在早上醒来。那一次,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停住了,看着我。

“什么?”我看着他,等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心砰砰跳,很紧张。

“那次早上醒来的时候,你的头发才叫油腻!”他得意地笑了。

我抓起抱枕就砸了过去。

心情很愉悦地回了家。可当家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似乎在瞬间消失了。

那次之后,我再没有遇见过XXL先生。那个曾经我以为赋予了我们缘分的神奇的电梯,再也没有给过我们缘分了。

你知道如果两个人的缘分消失了,那么就算离得不到500米那么近,也不太可能遇见了。

也不止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任性。很后悔。当后悔的情绪产生的时候,绝望其实更深了一点点。对自己。连爱人的能力都没有。

于是我又喝了酒。

楚良歌不在的晚上,喝了酒的我,思念的感觉更甚。就像我最早最早对他心动的时候一样。我发现,分手似乎让我更执着也想他想得更强烈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好胜心在作祟。也许每个女人,就算在爱情里,也会有好胜心。如果我没有让你着迷的能力,那我就输了。

一个人的音容笑貌怎么会有这种杀伤力呢?痛苦几乎重塑了我的想象力,我想象着XXL先生会不会也在想我,会不会因此而为难,会不会像我一样失眠。但想象并不能给我安慰。想立刻跑上楼,不管不顾地去敲他的门,什么都不说,抱住他,拥吻,用尽力气,把痛苦和思念全部消耗殆尽。

可渐渐地又开始想,他已经放弃了我了。他放弃了我这个想法,让我更加痛苦,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不被爱的女人。为什么没有人爱我呢?为什么没有人以我能为之笃定的方式爱我呢?虽然努力了,可是还是不能接受自己是一个不被爱的人啊。

没有爱着的时候才能接受自己也不被爱吧。爱着的人,怎么可能接受?

和“吴尊”约会后的楚良歌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下的紫藤花架下坐着。

想再见他一次,再见一次就好了。哪怕偷偷地看上一眼,就好。他会经过吗?会吗?我就是这样想着坐在那里,不知道多久。

“你是不是神经病?”楚良歌拽着我冰凉的手,拉我回家。

在电梯里,她摁了6,又取消摁了18。

她拉着我,像拉因为黏黏糖全掉了而伤心的小孩子那样拉着我,站在XXL先生家门口开始敲门。

只是门没有开,门内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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