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接受自己也可以不被爱。
1
我正在工作的时候,被老王喊了过去。
“王总。”我站在他的老板桌前,毕恭毕敬。
“等等啊,”老王搓着手,“杨帆去旅行了,好像是和你男朋友一起去的。说什么是婚前的最后一次单身旅行。这两天她手机关机了,你帮我联系一下你男朋友,看看他们去哪儿了,这两天没事儿吧?”
“对不起王总。”我毕恭毕敬,“我和张后初已经分手了,我不能再找他。”
老王震惊了一下,又搓着手:“啊,这样啊。你们为什么分手啊?”
“性格不合。”我说。
老王摆摆手:“那不耽误你工作了,你回去吧。”
我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王喊住我:“你有没有感觉你前男友和杨帆怪怪的?”
“他们是亲人一样的朋友。”我并不是要隐瞒老王,我只是把他们传达给我的明面上的信息转达,但有时我也不太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我只是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长,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要私奔。”老王开玩笑地说。
“那你为什么同意他们一起去呢?”
“每天那么多事儿,哪有时间精力去管女朋友和谁一起出去玩?再说了,杨帆都喊他弟弟。还介绍他回来接手邹明宇的位置。”
“明白了。”我退出了办公室。原来小郝没有骗我,XXL先生竟然是小郝口中的那个新晋小舅子。
我不能理解和接受的,也许别的人可以理解和接受。
“男女之间真正的友谊啊。”方若兰捧着咖啡杯摇摇头,“连我这种恋爱小白都知道,这是骗人的鬼话。”
“你好像有故事哦。”
“不问风月,而纯粹的关心,分享烦恼和幸福,一起打发无聊,也觉得对方可以依靠。我和一个高中同学就是这样。”方若兰陷入怅惘,“我不喜欢他但也不讨厌他。所以相处很愉快。经常一起过光棍节。看电影啊,短途旅行啊。但是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表白。我吓死了。”
“然后呢?”
“我拒绝了他。”方若兰更怅惘了一些,“半年内,他就相亲订婚,很快结婚了。”
“唔。”我也怅惘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是走到了XXL先生做培训中心的那个地方。装修大概过半,有工人在里面忙碌。
“这里会有6个教室,3个实验室。”依稀记得XXL先生跟我介绍时兴奋的脸。
在我们一起午餐过的草坪上坐了会儿,看到两株池塘边种的梅树开了花。那天正好立春。
我奶奶以前说,春打在年前了,这一年就没有春了,叫寡妇年,不适合结婚。
我默默地笑了好一会儿,想起一个日本电影《百元之恋》,被里面的歌词打动:完结是因为开始过。失败是因为战斗过。分手是因为相遇过……又感觉非常孤独,思考了一会儿“意义”。各种意义,活着的意义,工作的意义,家人朋友的意义,独居的意义,爱情的意义。
后来发现,为什么罗曼罗兰会说“有些人20岁就死了,到80岁才埋葬。”也许是20岁的时候,内在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之后的所谓“成长”,一方面是各种外在能力的加持,另一方面则是在心里建立了某种可以与自己和解的意志力。
接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接受自己也可以不被爱。
2
英伟开始上班后,因为公司离得不远,经常约我一起吃午饭,有时也会来我公司食堂蹭个饭。
“你没发现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因果轨迹的吗?”这天,吃着吃着,英伟说了一句很有禅味的话。
“也许并不是一切都已注定,但确实一切都有迹可循。”我也跟着说了一句很有禅味的话。
“仔细想想,”英伟说,“我和韩一川走到今天,我也不是没有责任。”
“干嘛怪自己?”我瘪瘪嘴,“不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人活着,其实是一种受教育的过程。每当有事情发生,大概就是之前的错误有了结果,而上帝在给机会改正。”英伟苦笑,“韩一川被裁员了。那个女的,是他的下属。也一起被裁了。”
“哇哦。”我笑了,“咎由自取。”
“你知道他公司太大了,办公室政治很复杂。那个女的,是他的对手花钱请来主动接近他并勾引他犯错的。”英伟扬扬眉毛。
“他这么说你也信?”
英伟放下筷子,开始擦嘴:“信不信的,还是多留个心眼吧。社会很复杂,人心也是。我们都还是太单纯了。总之,我答应了韩一川。”
“答应什么?”我也放下了筷子,“你不会心软了吧。”
“我答应他,陪他一起先走过这段最难的日子。”
我捂着头看着她,不知道对这位犟劲儿上来,九头牛都拉不走的闺蜜说些什么。
3
又到了休息日,楚良歌出去约会了。在家里太闷了,我决定出去走走。路边的树正在告诉我冬已深。好久没有旅行了,有时间的话,我真想去冬的深处看看。
路过了一家宠物店,我进去逗了会儿猫狗,看上了一只很可爱很美貌的金吉拉,才3个月大,我非常想要。但是我不知道我出差的时候,可以把她放在哪里。楚良鸽对宠物过敏。无法给她稳定可保证的生活,是不是不养她比较好?照此说,无法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是不是不恋爱比较好。
我胡思乱想地撸着金吉拉。
宠物店老板是一对情侣。两人先是小声的讨论,大致是女孩说,想去考MBA。讨论了一会儿没谈拢,男孩吼起来:“都30了,考什么考?你还能成为谁?”
女孩说:“如果我60岁,你说出这句话我可能还会犹豫。可是我才28,我想成为谁就成为谁!”
女孩摔了帘子去了里面给宠物洗澡的地方生闷气。男孩在外面烦躁地摔着鼠标。
我沉默地看着猫。
少顷,听见男孩在喊:“说吧,你考哪个学校?我查一查。先说好,到时候你要是考不上,可别跟我这儿哭鼻子。”
女孩笑着出来了,一把揽住了男孩的脖子。这是真实的亲密,会发脾气,会吼叫,会妥协,会嘲笑,会一针见血。
最终,我没有买猫。我买了两个猫罐头,然后喂了她。别的猫可怜地喵喵叫。
“你只喂她一个?”女孩问我。
“嗯。”我说,“偏爱。”
从宠物店出来,我又坐上了地铁,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今天穿的掐腰儿红色毛呢裙,前年买的。为了刺激自己减肥,特意买小了一号。今年终于穿上了,也算是失恋福利。我扫着手机,看到一个网红咖啡馆,便下了地铁,去了那家咖啡馆。兜兜转转地找到地方,坐下来,说不出一种什么感觉,胸口像是窝了一个鸡蛋。就在不知如何消磨掉这个鸡蛋的时候,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邹明宇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进来了,我往里缩了缩,希望他们没有看到我。?
他们点了单,亲密地手拉手,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八卦的我忍不住悄悄地换了一个座位,然后听到了两人的聊天。
邹明宇说:“以后不要逃学了,你跑出来,你奶奶会担心的。”
“我会在放学点儿回去的。奶奶不知道。”女孩吃着蛋糕,在高脚椅子上摇着腿,腿又细又长。
“为什么逃学啊?”
“和别人吵架了。”
“吵架就吵架了,为什么你要逃?”
“觉得吵输了,心烦呗。”
邹明宇恨铁不成钢道:“吵架这种事儿,哪有什么输赢。吵架就是双输。”
“行。知道了。别婆婆妈妈了。”
“为什么吵呢?”
“为了偶像。”
“你的偶像是谁?”
“反正你不懂。我不告诉你。”
邹明宇一脸慈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下我开车送你回学校。”
“不要你送。你给我钱我自己叫个车就行了。”
邹明宇掏出了钱包,女孩把钱包抢了过去,毫不客气地抽出了纸币。
?“拿这么多钱干嘛?”邹明宇问。
“你不懂。”女孩已经吃完了蛋糕,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我走了。”
“我等下给你班主任打电话问哦。还有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奶奶。”邹明宇说。
女孩摆摆手,头也没回地推门走了。
?
腿好长的小女孩到底是谁呢?我思索着,连邹明宇站在我旁边都没发现。
“听得还清楚吧?”
我差点儿从沙发上栽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了。你坐的是窗边,大姐?”邹明宇似乎对我十分无语,
“收回去。”我生气地说。
“收回什么?”
“大姐。”
“好吧,收回去大姐。”
“刚刚那个是你女儿?”
“我有没有女儿你不知道?”
“那你要是藏起来了我很有可能不知道。”我咬着吸管。
“我大哥的孩子。和家里人都聊不来。大哥在国外,嫂子离婚走了,就我妈70多了带着她。青春期,叛逆,任性,成天惹事。”
“给你点个赞,国民给钱好叔叔。”
邹明宇笑:“你在这干嘛?”
“今天照镜子发现自己超美,所以就出来乱晃,回报社会。”
他笑起来:“不错的责任心。”
“准备回报社会多久?”他坐下来,“开车了吗?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回去。”
“回公司还是回家?”
“回家。今天休假。”
“算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出个外勤。”他招呼我,并往外走去。
4
我们一起开了很久的车,去了一家服装厂。我惊讶地发现,邹明宇的审美和品位在水涨船高。
已经下厂的几件衣服版型都非常惊艳,摄影室内,两个模特正在试穿摆拍。看来在朗意坐冷板凳的那半年,他也没少做功课。
忙完了,从郊区回去的路上,有卖草莓的。邹明宇停下来买了两盒草莓。坐在车上,我吃着草莓,分析自己已经好转的情绪。觉得当一个人陷于如我这般的痛苦时,关系再好的同性可能也无法慰藉。但一个不讨厌的异性却可以。一个不讨厌的,还能看到Ta对自己有好感端倪的异性,就更好了。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但对XXL先生和杨帆,似乎真的生出了一丝理解的意思。
邹明宇开着车,用车载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是他侄女的班主任。打完电话他脸色不太好看:“熊孩子,竟然真的没回去。”
然后他又给他的侄女打电话,但打过去小姑娘就挂断,根本没接的意思。他让我帮忙打开微信发了条微信语音给她:“你再不接电话,我立刻报警。”小姑娘也没有回。
总之从那一刻开始,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他一直没有收到回复,一路上,我拿着他的手机继续给那孩子打电话。可孩子一直一直没接。
车子开到了我家附近,他让我先回去。可是那个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会回去。
我说:“我陪你再等等吧。找个能停车的地方等一等。说不定在打游戏,或者看电影去了。”
“我大哥一直在国外务工,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甚至就是我养大的,和我女儿没区别。”他非常难受地揉着脸,“我是不是把她惯坏了,我就不该给她钱。”
我安慰他:“我们再等等。就等20分钟。别着急。20分钟后如果还联系不到她,我们就找老师要一下别的孩子的联系方式,打电话给她的好朋友。然后我们再去她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一找。你先平复一下情绪,也许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
“那我们就等20分钟。”他把车开到了一个停车场。
车子停好后,感觉天地万籁俱寂。我们都在沉默地等着手机响起来。他依然揉着脸,我真的很想把他的手拉下来,皮肤那样揉的话,不怕松吗?
终于我忍不住了,我拉掉了他的手:“别揉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儿崩溃:“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对小女孩来说有点儿可怕吗?我都不知道怎么保护她。”
“这个世界是每天都有坏事发生,但坏事一定不会落在我们头上。宇宙是有力量的,要有这样的信念。”
“你知道我失去过什么吗?”
“活着不就是一边得到一边失去的吗?”
“这是文艺青年说的屁话。”他苦笑,“有的失去是上帝最严重的惩罚。我曾经也有过一个女儿。10年前。我和我前女友有过一个孩子,我们准备结婚。但怀孕到4个月的时候,她有一个升职的机会,然后根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为了升职,就决定放弃孩子。我因此不能原谅她,也不能原谅自己。”
我看着他。
“我没想到小郝竟然做了和她一样的选择。你们女人都这么狠心的吗?”邹明宇看着我,苦笑着问。
在一个男人展露他脆弱的情景之下,我发现我的语言是如此匮乏,我找不到可以说的话,我觉得安慰十分徒劳,只好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有看我,头趴在了方向盘上,但握住了我拍他的那只手。他的手汗津津的,我没有抽回,安静地被他握着。
?
我们就这样坐在车里。我看着车窗外,车来车去,人来人走,感觉到一种焦灼的宁静。也许,我想,也许我从来都不知道人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为爱而疯魔,而爱歪曲一切事实,你看不清灵魂的轮廓。?
直到邹明宇的电话再次响起的时候,他才放开了我的手。是他侄女。他在电话里喊:“你在那待着别动,我立刻接你回去。”
车子很快启动,我们去接那个孩子。她竟然去参加了某个明星的见面会,邹明宇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的手机被统一没收在了外面。但出来后,看到邹明宇打来的几十个电话吓坏了,立刻联系了他。
邹明宇真好,我还以为他会揍她一巴掌,谁知道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说:“追星也可以,但要适量,我不会骂你。也不会告诉你爸爸和奶奶。班主任那,我也会给你圆谎。但是,你以后去哪儿必须跟家里人报备,我是认真地严肃地跟你说这件事情。你自己好好想想,让爱你的家人担心你,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来说,是不是不应该?”
女孩儿哭了。
?
我们把孩子送到了他父母住地的小区门口,让她自己回了家。他又开车送我回家,路上气氛有些尴尬。之后他又开始揉脸,揉完了,认真地看着我说:“如果不是你陪着我,我真可能会失控。”
“是你自控力强。”我故作轻松地说。?
可是他并没有把车开到我家小区,而是开到了小区附近的水库边。从这里走回去,其实也挺好的。我解下安全带,准备下车。但车门是从里面锁了的。
“开下锁。”我说,“你车子怎么在里面锁了?”
“之前看过一个新闻,一个男孩儿因为和父母吵架,从车上跳下来跳江的那个。后来我就开始锁车了,怕我侄女儿也想不开。”
“怎么会,你们关系那么好。”我继续开门,但车门依然锁着,便扭头看他,“干嘛,想留我请我吃晚饭啊。”
“回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说。
“啊?”我开着玩笑,“想晚上吃啥吗?”
“为什么我会愿意跟你说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东西。”他看着我,也解开了安全带。
“每个人都要有情绪的出口啊。”我移开目光说,“我不也总是找你吐槽吗?”
“不,你不是我情绪的出口。我怎么会把你做我情绪的出口?”他继续注视着我,“你刚才看我的微信没发现什么吗?”
“发现了。”我说,“你把我的名字置顶了。”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我把你的名字置顶呢?”
“好吧。”我扭头看他,“为什么把我的名字置顶?”
我们聊得不多。几乎只是有事的时候才会说话。之前一起工作的时候,聊得倒是更多些。而现在,我们既不是工作伙伴,也没有情感羁绊。他把我的名字置顶,我似乎明白,又不太明白。
他看着我。
“说明我对你来说,是多么重要啊。”我笑嘻嘻地隐藏了紧张,“让我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差嘛。”
但他依然看着我。像是被他沉默又有力量的目光胶着了,我无法动弹,也不能说话。内心像是有一头幼狮,看到岸边的芦苇在动,不知道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带回晚餐的父母,还是更为凶猛的野兽。一阵期待,又一阵恐惧。
也许我的表情太过肃穆,他竟然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才说:“瞅你吓得。”
好吧,没有晚餐,也没有野兽,经过的只是风。
“无聊!”我的心跳渐渐平缓,“快给我开门。”
他开了门。我下了车。
我走得很快,像是怕被发现内心自己也无法确定的什么。似乎听见他在身后喊我,但又没听见他喊的是什么。
然后又听见关车门声,他跑过来追上我的声音:“喂,你手机忘了!”
我的手机正在响。我接过来,看到他的名字。
“好玩吗?”我捏着手机问他。
“嗯。好玩。”他说,“你先接上,别挂哈。”
我接通了电话:“喂。”
他小跑着回到了车旁边,耳边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王等等。”
“干嘛?”
“你一直往前走。”
“我肯定往前走,你以为我要回头啊……”
“好了。”他说,“停下来。”
我停了下来。
“看天。”他又说。
我开始看天,傍晚的天空只有夕阳。
“数3秒。”
听筒里邹明宇大声发出“嘿,咻咻”的声音。我再抬头,一群也许原本在草地里找草籽的冬日的鸟,呼啦啦地结队从夕阳前飞了过去。
我笑着挂了电话。
我还可以成为谁?芦苇晃动,我会遇见晚餐还是危险?
我不知道。不知道才是活着的妙处。我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