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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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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太累了,接受就够了吗?

1

第二天我约了英伟和楚良歌吃饭。临去前已经和楚良歌打了招呼,要一唱一和地鼓励英伟去上班。英伟肯定也是相信韩一川的吧,否则为什么她见我们的时候一脸满足感。

楚良歌一见到英伟就咋呼:“姐妹,不过一个月没见,你肉眼可见地胖了五斤。”

英伟无奈地摇摇头:“要知道我现在每天接送孩子去幼儿园,都是与老头老太太为伍。每天一起买菜,探讨烹饪技巧。我的做饭技术在叔叔阿姨的指导下突飞猛进。我能不胖吗?”

“你还养花,养鱼,养鹦鹉。”我打开电脑说,“你是提前过上了老年退休生活吗?”

“那我怎么办?孩子喜欢鱼和鹦鹉啊,他们同学家里有,回来就朝我闹嘛。再说,我还能有机会去做职业女性吗?”

“你当然有机会。”我开始在电脑上找英伟的简历。

“要有危机感啊姐妹,”楚良歌目光炯炯,“你知道你离真正的老年还得30年。你难道不想你的人生再次充满挑战吗?”

“不想。”英伟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我喜欢老年生活。”

“每天面对老头老太太有什么意思?”楚良歌继续说,“你不想遇见令人怦然心动的帅哥吗?在家可是遇不上的哦。”

“我?”英伟自我打量了一番,又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帅哥令我自卑。我不喜欢自卑。”

“职业女性对孩子也有正面影响。”我说,“等孩子越来越懂事,会觉得妈妈为什么每天在家,不用工作,那么我长大了,是不是也不需要工作。虽然辛苦一点儿,但对于你个人和孩子的成长来说,女性返回职场绝对利大于弊。”

“不行。”英伟再次摇头,“这两年他上幼儿园,中午不用接,我确实能去工作。可是等上了小学,中午要接,下午放学早,我还是得辞职在家。”

“孩子可以吃小饭桌。”我提议。

“怎么可能舍得他去吃小饭桌?”英伟瞪着我,“恶毒的女人,竟然让我孩子去吃来源不明的油炒出来的来源不明的菜。”

“总之,”我把电脑推给她,“我刚才已经帮你投了简历。”

“我不去哦。”

“去吧。”楚良歌用可怕的微笑看着她继续劝说,“去吧。”

英伟愣神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也用可怕的微笑看着我们说:“说吧,韩一川又怎么了?从他上次给我送了郁金香,我就开始怀疑了。”

2

不得不说女人的第六感真的无法解释。出乎我意料的是,英伟这次根本没有像之前那样屈从与软弱。饭也没吃,她便走了。我们要跟上去,被她狠狠瞪住:“不许跟着我!否则你们就是韩一川的同谋!”

那天下午,英伟就去银行打了流水,信用卡账单,又找朋友查了开房记录,晚上回到家和韩一川喝了酒,并趁他熟睡,用指纹解锁了他的手机,下载了全部的聊天记录,邮箱邮件,各种软件上记录。第二天她便开始参加面试,第三天她复试通过,第四天上班。周末,她联系了律师。

周一她请了半天假,准备和韩一川去民政局办离婚证。只是没办成,就是在民政局门口,两人接到了电话,韩一川的父亲在赶着和人去下棋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机动三轮车撞飞了。

就算是要离婚的两人,英伟却还得尽她一个儿媳妇的义务。

韩一川是独子,母亲早逝,只剩下这一个老父亲。老人明事理,不愿意和儿子住在一起,怕打扰,生病了就自己去医院,找护工。闲暇生活也打理得很好。退休金不舍得花,给孙子买了教育基金。韩一川犯浑的时候,从来都是护着英伟,对自己的儿子毫不偏袒。

这样的老人,英伟没办法放手就走。

小石头托给自己的母亲照料,英伟在医院不分昼夜地守了7天,老人还是没抢救过来。因为这7天,韩一川跪在英伟面前痛哭流涕,他说自己已经没有爸爸了,英伟和孩子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如果再犯浑,就是畜牲,不是人。

“离吧。”英伟说,“离了,咱们还有机会做亲人。”

葬礼我和楚良歌都去了。楚良歌小声对我说:“这次,英伟肉眼可见地掉了10斤。”

葬礼结束,我们拽着英伟去吃饭的时候,她悠悠地说:“生老病死,谁都逃不掉。我渐渐发现,生老病死这件事,不仅是关乎自己,身边人的也要负责。而这件事大部分都落在女人的肩膀上。生孩子,养育孩子,照顾老人病人,甚至葬礼的操持。是不是大部分都是女人的事?男人做什么呢?男人以工作为借口,就可以推脱给女人。不仅如此,男人还会对女人提出各种要求。要保持年轻,要保持身材。孩子要带好,老人要照顾好,要面面俱到。要给他面子,要体谅他理解他。就因为他是男人,要养家糊口,是功臣。而女人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是义务。”

“所以,我就不结婚。”楚良歌瘪瘪嘴,“早说了和我一起做霹雳姐妹。”

“但我不后悔结婚。”英伟说,“结婚让我有机会更了解生活的真相,也更理解我的母亲。我还有了最珍贵的小石头。韩一川只是多情又心软。但除此之外,他是一个不错的男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有时候我俩一起出去,总会有人说我们长得像。一起吃饭一起睡,连身体里的菌群都相似了。这不就是亲情吗?”

“是亲情。”我不懂但还是理解地点了点头,“为什么你这次会坚持离婚?”

“其实,他不喜欢我的时候,我也不喜欢他了。”英伟说,“我每天都在劝说自己。你很幸福。你有一个超可爱的宝宝,也不缺钱。虽然是影子老公,但他把工资卡都给你了你。你不缺钱。你很幸福。邻居的老公因为借网贷,把房子都搭了进去。而你的老公没有。你很幸福。吴英伟。你没什么好抱怨的。我每天都在这样说。在婚姻关系中,不要试图去理解。接受就够了。理解太累了。”

理解太累了,接受就够了。

那天英伟和我们吃完饭,先去了一趟幼儿园。小石头刚午睡完,正在操场上体智能课。他很认真,很努力地在跳着操。阳光下,他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英伟朝他挥挥手,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那种最好的母亲。

最好的母亲是什么样呢?

最好的母亲不应该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委曲求全,抓住一张饭票,而是独立的光彩的自我。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无论何时何事都能独当一面。

“以前一想到小石头,就想变成鸵鸟,就想委屈自己,只为他依然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英伟继续说,“可一辈子太长了。一辈子太长了,我除了是妈妈,我还是谁的女儿,我还是一个女人。”

“做得好。”楚良歌抱住英伟说,“你会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被谁重新爱上。你会收获另一种幸福。”

“嗯。”我也抱过去说,“小石头也不是没有完整的家。从一个意义上说,全心全意才叫完整。”

每个人都有趋利心理,英伟通透,选择的一定是她自己最能接受的。我为她的勇敢鼓掌。

也许婚姻是一艘船,夫妻共渡的是一生的海。但如果她中途下了船,我们在海里接她。

3

好几天没有和XXL先生约会了。今天我们终于都有了时间。

“想吃什么?”他一早就问我。

“去撸串子吧。”我说,因为可以撸很久,可以坐在月色下,看风吹过他笑笑的脸。

他同意了。

可到了下班他接我的时候,却又临时变卦要去吃蒸汽海鲜。

“你想吃蒸汽海鲜?”

“听说这一家的特别新鲜。今天的食材全是早上空运来的。明天去吃就没有今天这么新鲜了。”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老板?”

“杨帆给我推荐的。”

我愣了:“我们约会,你也告诉她?”

“上午刚好在一起谈事情,就说了下。”XXL先生大概看出来我不太高兴了,“她也是好心,还特意给店长打了电话。”

“感觉好像别人也参与了我的约会。谈什么事情?”

“她想入股。”

“你钱不够吗?”

“当然拿不出那么多。”

我沉默了,我为我的银行卡数字而感到了羞耻。

XXL先生看我没说话:“那我们还是去撸串吧。”

“还是去蒸汽海鲜吧。”我郁闷地说,“她都打过电话给人家店长了,不去也不好。但下次你要陪我去撸串。”

“善解人意。”XXL先生赞许,“通情达理,温柔娴淑,乖巧可人……”

“别误会啊。”我连忙打断他,“你说的这些可不是我。我可不善解人意,我脾气可爆了。”

“都有都有。”

到了那家饭店,谁能想到店长竟然亲自在门口迎接,什么杨总特意交代过的,杨总的朋友就是小店的贵人,真是把我吓了一跳。如果真没来,倒确实是不好看。不过,杨帆这么厉害的吗?

“你是不是以为那家饭店,是王梁源送她的?”XXL先生一边帮我剥虾壳,一边问。

“嗯。”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是她自己的。”XXL先生说,“她和王梁源经济上是分开的。”

“这么厉害?”我觉得不可思议了。之前王梁源身边的女朋友,哪个不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的?

“嗯。她家庭条件不太好。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打工,走到现在真的是吃了很多苦。”XXL先生有些怜惜地说,“她内心非常有力量,并且耐力非常强。你知道我每天早上晨跑,其实是大学的时候跟她练出来的。”

“是吗?”我望着他问,“你们以前一起晨跑吗?”

“那时候她很苦。”XXL先生眼睛里泛着笑,像是想起了最美好的回忆,“有不开心的事情,她就去跑步。我第一次跟着她跑,差点没跑吐。我那时候,身体不太好,跟她跑了几年,就健康起来了。”

“你喜欢过她吗?”忍不住问。

XXL先生没有回答。

“喜欢到什么程度?”我追问。

“我和她……”XXL先生脸上带着某种迷茫,“真的很让你困扰吗?”

“哈哈。”我假笑了,“吃饭,吃饭。今天这个虾真的很不错唉。”

一个真的浑然不知的人,我当然没办法计较。何况他还长得那么帅。

每年公司的年会总会提前开,我从包里拿出年会邀请函给他看:“请女士盛装出席。PS:可携带家属。”

“要不要陪我参加啊?”我眨巴着眼问。

“好啊。”他答应了。

4

第二天傍晚XXL先生接我去酒店。他西装革履起来,真是帅到我的眼睛想黏在他身上。

只要是帅就好了,我什么都原谅你。帮他整理领带的时候,我默默地想。

晚宴挺声势浩大,有红毯可以走,也有专业的摄影师在拍照。

没想到邹明宇也来了。因为每个人的座位都已经在椅背上贴好了名字,所以他只是远远地跟我挥了挥手。

而王梁源十分压轴地出场时,杨帆竟然也挽着他的手臂一起出现了。这是他第一次带女朋友在这样的场合出现。

“不会是老王要借机求婚吧?”我悄声问XXL先生。

“杨帆不会嫁他的。”XXL先生悄声但笃定地说。

“为什么?”

他没答,只是淡淡地笑了下。

“告诉我嘛。”我拽拽他的袖子。

“因为他求过一次了,杨帆拒绝了。”XXL先生小声说。

“为什么拒绝?”

XXL先生笑笑,再次没答了。那种我们之间有个透明的屏障,他锁死了他那边的拉手的感觉又出现了。我心里恹恹地听完各项发言,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杨帆坐在我的位置,和XXL先生在头抵着头地聊着什么。

“你男朋友挺帅的。”身边有人说话。

扭头一看,是邹明宇。

“呃。”我看他旁边的位置空着,就也坐了下来,“你怎么也来了?”

“老王嘛,不就是爱嘚瑟。”

我点点头。

“老王的女朋友和你男朋友,他们怎么认识?”邹明宇又问。

“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同学加朋友。”

“女孩真漂亮。”

“所以,从男人的角度看,她确实是很漂亮,对吧?”我瞅着邹明宇,“我可是很少听你讲哪个女孩漂亮呢。”

“爱美之心嘛。”邹明宇笑,和我一起看着那两个看上去如此赏心悦目的背影。

老王正往那个位置走去,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要带杨帆去舞台前的主桌去。一个服务生从后面端着托盘也往那个位置走去。

一切是在瞬间发生的,服务生拿起托盘砸了过去。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服务员砸的是XXL先生,是杨帆替他挨了那一下。

顷刻间我和邹明宇还有别的很多人都朝那个位置跑去。虽然XXL先生在瞬间制服了那个服务员,但之后场面依然非常混乱。已经搁浅的交响乐声,主持人的安抚声,女人“血,血”的尖叫声,保安的对讲机声,那个服务员的挣扎咒骂声,还有老王和XXL先生对杨帆不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我提着裙摆还没跑到地方,XXL先生已经一把抱起了杨帆,往外冲去。我们迎面而过,XXL先生却根本没有看到我。

一眼也没有看到我。

5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杨帆正在急诊被处理伤口。全程她都紧闭着眼睛,靠在XXL先生怀里。王梁源并不在那里,XXL先生看着我,我说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也许他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委屈,也许他所有的行动,都源于他骨子里的那种英雄主义和那种对“家人”的关切。他疲惫地朝我笑笑,好像我是一个围观的陌生人。

对,那种我们是陌生人的感觉如此清晰地在我的脑海里。我们明明已经都向前迈了一步,我们变得亲密,也有过了身体上的纠缠,有过亲吻说晚安,说早安时你还在我的枕边。但即使如此,我们离相爱的关系,大概还差很远,很远。

爱是浓厚的,是时间才能练就的。所以,一见钟情,钟的大概就是那一丢丢的好感。一见钟情向爱的转变,是无数个共进退,无数个妥协与成全,无数个欢欣与恐惧,无数个非你不可,无数顿饭,无数句话,无数个纠结与纠缠,才能达成的。

现在我想明白了这件事。可在急诊室的那个当下,我并不明白。

“无论生活还是感情,所期望的与所抵达的,总会有一段距离。而这长长短短的距离,就是生活本身。”我坐在他们对面,来来去去的,脑子里想着的就是这句话。

杨帆的额头被包好了,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这才看到了我,她不好意思地坐正:“等等你来了。”

“你还好吗?”我怪不了她任何事情,她是替XXL先生挡的那一下,“靠着吧。舒服一点儿。”

“还好。”但她并没有再靠上去,“我没事儿。”

“对不起。”我想拉她的手,但还是罢了,“谢谢你。”

她笑了笑:“不要这样讲。我很高兴我替后初挨了这一下。如果反过来,他也会替我挡的。”

我语塞了很久,才转移了话题:“那个动手的人是谁?你认识他吗?”

“我之前开饭店用过的服务员,很偏执,一直在骚扰我。上次后初帮我处理事情,也是因他而起的。”杨帆虚弱地说,“没想到会在晚宴上撞见。”

护士过来喊号,她要去做CT。我们在外面等她的时候,XXL先生才问我:“你还好吧。”

他的声音很温柔。我觉得我也怪不了他任何事情,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我抚摸着他的脸,想象着他为了她能做任何事的那种暗暗的决心。这故事里哪有什么输赢,连我都要感谢她,感谢她救过他。

“我没事儿,”我说,“希望她也没事。要不然就是欠她一辈子的情了。”

CT之后,除了轻微的脑震**,杨帆坚持不再做任何检查。XXL先生送她回了家。

“你自己回去没事儿吧?”临行前,XXL先生非常不好意思地问我。

“当然了。”我懂事地说。

从医院大门出来,一辆停在路边的车朝我滴滴了两声,扭头,邹明宇打开车窗喊我:“上来,送你回家。”

“你在等我吗?”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12点了。”

“对啊。”他说,“给你发了好多微信也没回。”

我摸出手机,才看到他发的:“没事儿吧?”“检查怎么样?”“我在门口,要不要进去找你?”

“你为什么等我啊?”我笑着问,只觉得内心有些酸楚,鼻子似乎也酸了。

“如果这事儿是发生在我身上,你不会等我吗?”邹明宇没有扭头看我,大概我强颜欢笑的表情比较尴尬。

“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怎么一遇到感情的事情就失控呢?你之前可不这样。”

一路都沉默的邹明宇,到我下车的时候才又说话。

因为失控才是真正的喜欢啊。无心可猜的不叫爱情。明月直入的磊落并不动人。

“我是想多了吗?”忍不住站在车前问邹明宇。

“开心的话,就在一起,不开心,就算了。”邹明宇拍拍我的肩,“恋爱也不是生活的全部。”

6

一个人回到家,站在镜前,看着自己。我今天穿得超美的,甚至还特意做了指甲和头发。可为什么此刻的我,看上去是如此的灰头土脸?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公鸡。

当晚XXL先生没有任何消息。第二天到办公室,我便立刻被八卦包围。我们赶去医院的时候,王梁源被忽然涌入的一伙人围住。他年初离婚的时候,牵扯到他前妻家族的一些利益,令很多人不满,昨晚不过是借机闹事。那个砸人的服务员,是之前杨帆开饭店时的一个员工,也是追求者。两大八卦牵扯在一起,人人都两眼放光,吐沫飞溅。

我躲在了茶水间,又遇到方若兰。

“你男朋友和王梁源的女朋友,砸人的服务员,还有你,再加上王梁源?”方若兰掰着手指头两眼放光,“所以,你们是五角关系?”

“我们是五角大楼。”我没好气,“防御功能爆表,再问,就派出F-35战机狙了你。”

“你知道什么瓜最好吃吗?”

我翻出一个白眼。

“就是吃瓜吃出参与感。”方若兰像小孩子那样拍拍手,雀跃的表情溢于言表。

“好累。”我却苦不堪言。

还好,在这场八卦中我不是风暴的中心,王梁源和杨帆才是。

“杨帆今天还好吧。”中午的时候,我给XXL先生发了一条微信。

“嗯,好多了。”他说。

少顷,杨帆又发来一条语音:“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汉。”

他们果然还在一起。我没有再跟XXL先生联系。

下班回到家,就看见楚良歌靠在门前。

“我在家不想写东西。”楚良歌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说。

“所以,你来我家写?”

“姐妹。”楚良歌拽住了我的手臂,“求收留,会暖床。”

结果,我开了门,她就躺在了我的沙发上。

干脆把吴英伟也喊了过来,开个深夜酒会。今晚没有男人的我们仨,准备喝个烂醉。

我觉得啤酒是最好的。但英伟要喝白的。

“自虐?”

“我已经五年没碰过酒了。”英伟倒了一大杯,“从怀孕到现在,我容易吗?”

而楚良歌已经毫不犹豫地开了我最好的一瓶红酒。连喝酒都要坚持自我的我们仨,为啥要一起喝酒呢?

“离婚的感觉怎么样?”楚良歌问英伟。

“正在拉锯战。”英伟说,“每次我请了假去民政局,他都放我鸽子。”

“工作的感觉怎么样?”

“我原本以为我会需要一段适应期,其实根本不,我非常享受工作的感觉。”英伟跟我碰杯,“感谢这位姐妹,是你帮我发了简历。”

“客气了,这位姐妹。”我点点头,痛饮一杯苦酒。

“现在的我……”英伟一口喝完了小半杯白酒,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就只关心我的小石头。我,重生了。”

听着闺蜜们的聊天,我却不断地看着手机,手机上那么多纷繁复杂的东西,却没有一条是我想要看到的。

喝多了的楚良歌,兴致勃勃地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要禁欲半年,你们支持不支持我?”

我和吴英伟,哇哦了一声,便不再理她了。

喝多了的我也兴致勃勃地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和张后初的这场恋爱,将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次恋爱!”

楚良歌和英伟也哇哦了一声,不再理我了。

于是又视频连线了雅妮。刚起床的她,一边刷牙一边说昨晚写作业到3点。努力的人的夜晚原来是这样度过的。

几个酒疯子,约雅妮老了一起住,像某个公众号里写的那样,建一座大别墅,陪伴养老,天天一起打麻将。

“可是我有男朋友了。”雅妮一脸抗拒地说,“和你们仨老太太住一起有什么快乐?”

我的闺蜜雅妮,一直职场得意,情场失意,从未真正恋爱过却总是对恋爱毒舌,说出“恋爱是一场发烧时的战争,就算迷糊了心智,最终论的还是输赢”这种话的我的闺蜜雅妮竟然恋爱了?!

我们仨面面相觑地也“哇哦”了一声,便挂了视频,也不理她了。

7

英伟和楚良歌都在我家留宿了。

早上上班的时候,才发现门把上挂着早餐。

他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我想。几乎没有迟疑,我便上楼去找他了。

在任何关系中,都没有什么全部程度上的一拍即合。要厮磨,要长时间的相处,甚至要驯服。但驯服这种事,也是相互的。驯服对方也是一种利己的自私,是要掉眼泪的。就算是用最温柔的,最心平气和的语言,也会让人掉眼泪。我和XXL先生,如果我们要在一起,要嘛我驯服他不再做谁的蓝颜知己,要嘛他驯服我接受自己他有一个白月光红颜知己。

可太累了。我不想理解,不想要厮磨,也不想要驯服。

英伟说得对,理解、厮磨和驯服都太累了,接受就够了。

我敲着门。迫切的,真挚的,努力的,下定了决心的。

他开门的一瞬间,我便跳到了他怀里。

他正穿着浴袍,大概刚洗完澡。

“别说话。”我抱着他。

他安静地没有说话。我安静地抱了一分钟。

之后,我放开了他:“我去上班了。”

“等等。”他在身后喊我。

“怎么了?”我扭头问他。

“没事儿。”他笑笑说,“今天不能送你上班了,路上小心。”

“嗯!”我跳出门。

直到到电梯里,我才感觉到他今天的笑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撕裂,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也没有过的疏离。

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一整天我都在想。

我不时地翻着朋友圈,他的空无一物,杨帆的也空无一物。我看着他头像上的那座雪山。下载,放大,仔细地看。又点进去杨帆的朋友圈,下载了她的朋友圈背景,放大,仔细地看。然后,我把两张照片拼接在了一起,发现,这是一张照片。

他的是雪山,她的是雪山下的湖。

“从前,有个像山一样的男孩子。就叫他山吧,他爱上一个像湖水一样的姑娘,就叫她湖吧。他们爱的很深,想一到婚龄就结婚。可是湖的父母不允许。湖的父母嫌弃山家里穷,又比湖大太多,所以怎么都不同意。湖一怒之下远走他乡,山却留在故地,一直等着她。好多年后,湖回来了,可山已经有了女朋友,并准备结婚。湖这个时候才明白,他们之间永远回不到过去了。也许,等她老了,自己也老了,没有那么多阻拦之后,他们才有可能在一起吧。”

XXL先生曾经讲的这个故事,才不是什么瞎编,只不过对象反过来了,杨帆也才不是什么“像亲人一样的朋友。”他们是曾经的爱人,没有办法在一起的爱人。

“特别难伺候的老头老太太。”

“她内心非常有力量,并且耐力非常强。你知道我每天早上晨跑,其实是大学的时候跟她练出来的。”

“她不会嫁给他的。”

“我们是彼此的避难所。”

“如果反过来,他也会替我挨的。”

……

他们曾经错过了对方,还以为可以是“像亲人一样的朋友”。因为得不到,所以以“亲人一样的朋友”这样的身份在对方的世界里,每天每天出现。

人类情感是如此复杂的东西,你费心建设的一切,只需要一个瞬间,一个契机都可能崩塌。

我的手开始抖,站起来就往外跑。

我一口气跑到XXL先生还在装修的培训中心,门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喊了几声,然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石桥上,正站着两个人。在桥的中间,他们抱着对方,女的头上还有绷带,肩膀耸动,哭得厉害,男的一言不发,只是把她搂了又搂。

他们那么绝望,那么艰难,却又那么好看。他们只是站着,就好像已经把全部的故事讲遍。

我不知道就这样看着他们有多久,直到他们转过身来,朝这边走来,也看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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