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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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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生活层层叠叠

1

今天公司APP的slogan是:“明天和意外,你不知道哪一个先到来。所以每一个现在都要穿得美。”

国庆促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正在跟XXL先生聊中午吃什么,稽核部的副手谢宽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不是第一次跟他打交道,之前邹明宇的事情,也进过几次他的办公室。

与他本人的严肃刻板相比,他的办公室倒是显得温情,甚至有一把躺椅,让你可以在犹豫无措,一筹莫展,或者是心惊胆战的时候,在上面躺上那么半个小时。

哪里又出了问题?坐下来的瞬间,我仔细地想,应该是促销数据,我上交上去,审计部门没有审计,又经过公众号发出来。差距有些离谱,成了业界笑话。又因为公司正值上市,处于敏感期,证监会正在考察,稍有不慎被戴了帽子,就前功尽弃。所以才一层一层地下来查。

“所以说,不是你的问题。那就是郝丽的疏漏了。”谢宽只有在问话的时候才笑眯眯。平时见他,团建也好,培训也好,开会也好,都是面无表情。

“我已经被降级,数据库查不全,有些数字确实是得郝丽来填。我只能保证,我经手的都是正确的。”我平静地说。

“但郝丽说当天她不上班,并给过你电话和授权。”

“我确定郝丽并没有给过我授权。她就算休息,很多工作也会在家处理。”

“但你的通讯记录里,那天确实有郝丽给你打的电话。”

“电话里,她交代的是别的事情,并没有提授权的事儿。”

“但我们刚刚试上了你的工号,你确实已经被授权。”

“怎么可能?”我站了起来,“除非是她刚刚授权!”

“请坐好。”谢宽摆摆手,“你知道稽查调查是一层层地往下查。郝丽我们已经约谈过了。郝丽给你的评价是,自从她升职后,你对工作对她,都不够尊重。”

我冷笑了。

如果,想要得到爱的方式是付出爱,那么对有些人来说,并不适用。对小郝,原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我自问,被降级后,我从未找过她什么麻烦,甚至没有跟别人讲过是非,哭诉也隐忍着只找过邹明宇,尽量说服自己继续心平气和地与她共事。当然,再无以前的那种亲密。你知道,有些感觉变了,就永远变了。在与她的交往中,自始至终,我都问心无愧。

我不明白。

“其实上次从邹明宇的事情看,我就发现你是一个很有毅力的人。”谢宽倒了杯水给我,“从你嘴里基本撬不出来什么东西。”

“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可说。”

“你知道邹明宇在干什么吗?”

“我不知道。估计在钓鱼?”

“你们没有联系吗?”

“影响到朗意了吗?”

谢宽笑得开了些:“王等等,你是老人儿了。我来的晚,又做的是这样的工作,你看不上我也属于正常。但这是我的份内工作,所以请你理解一下,咱们说话尽量不要带情绪。”

“这么说吧。”我端起水杯,“冤枉与屈辱就是我此刻的情绪。当然还有不被信任的心寒。你也知道,我在朗意7年,我和公司一起成长,我还有股权,我只会盼望它好。我为什么要造假数据呢?造假数据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们只是调查,并不是已经确定责任人。”

“我只说事实,不会杜撰,也不会栽赃。”

从稽查室出来的时候,遇见了方若兰,显然,在我之前,她已经被谢宽深聊过了。

“一起去吃饭?”她挑挑眉毛。

“走啊。”已经过了饭点儿,但此刻还讲究什么饭点儿?工号都被锁了,连邮件都处理不了。

就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湖南饭店,点了菜。方若兰还点了啤酒。

“现在喝啤酒?”

“对啊。”方若兰点点头,“大不了不干了,谁怕谁?”

“那我也喝点儿吧。”

方若兰把半杯啤酒一饮而尽:“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俩摆明了就是欲加之罪。郝丽太有心机了。”

“也许不是她。或者,就算是她做的,但她只是失误。走到这个位置,她更患得患失,不可能是故意的。但事情已经出来只好把罪责往下属身上推。谁没背过锅呢?”

“果然你是当炮灰当出快感来了。”方若兰给我一个白眼,“邹明宇让你们背过锅吗?”

“倒没有。”我仔细地想了想,“邹明宇才是背锅侠。”

“你没发现邹明宇身上有一种佛性吗?”方若兰又喝了一杯,“一天到晚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表情。”

“哇。所以你喜欢他这个表情?”

“喜欢啊。”方若兰悠悠地叹一口气,“但我们没开始过,所以我其实并不了解他。但他走后,就时常想,我一生中就没有遇见过几个他这样的人。所以,还是因为没有得到他而感觉到遗憾。”

“为什么我们要聊邹明宇?”我瞪着她,“我们现在正在共患难唉。”

“你如果确定不是你的问题,那我们确实算是共患难。但如果真是你的问题,我就是被你害死的。”她又一饮而尽了。

2

微醺地趴在办公桌上,看着那盆小翠云。它真的太好活了,我上次休假5天没有浇水,此刻竟然又发了新芽。

成年之后才发现,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是什么呢?不过是要活下去的信念,那种老人与大鱼与鲨鱼,与整个海洋,与整个世界,与全部的自己搏斗的生命力。

小郝的生命力果然是高过我的。但我不能被辞退,我一定不能,所以,我不能包子。

借着些微的酒意,我爬起来在电脑里收集各种证据,并写了一封檄文准备微信发给老板王梁源。

檄文写完,我发给了邹明宇、楚良歌和XXL先生,让他们看看我是否够声情并茂。

楚良歌帮我改了几个句子,邹明宇劝我别乱来下班了见一面,XXL先生立刻打电话过来。

躲在公司的楼顶和XXL先生打完电话,我望着灰蒙蒙的天。城市真大,从45楼的顶层可以看到最南边的那座小山。人和车在马路上都像蝼蚁。活着真的是一件要时刻小心的事。

要下雨了。下吧。就算没有伞,我也淋得起。

但下班时分,一切似乎发生了变化。谢宽再次出现,带走了小郝,我的工号可以重新登陆系统。微信上,方若兰也发过来一个笑脸。

难道是我的邮件起了作用?不对哦,我还没有发给王梁源。

外面果然下雨了。我站在窗边看着雨,XXL先生说来接我。

一场秋雨一场凉,旺季又要到了,新的广告海报明天就可以贴上了。

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起立声:“王总!”

回头看到同事们在和背着手的王梁源打招呼。王梁源朝我摇摇手,喊我过去。于是我去了他的办公室。好久没有去过他的办公室,跑步机旁边多了一台椭圆机。

我坐在王总的豪华茶台前,有些讶异地看他用非常袖珍的紫砂杯给我倒了杯铁观音。

“等等啊,晚上一起吃饭吧。”老王从不喊我小王,大概他做为老王怕与我之间有什么令人误解的关系。此刻老王竟然还亲自把茶杯递给我。

“啊?”我捏杯子的手都要颤了,“鸿门宴?”

早些年,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吃饭,开玩笑。

“什么鸿门宴,这么好的员工受委屈了,自然要安抚一下。”

“委屈也不是您给的,怎么好意思让您请吃饭?”

“还生气啊?要不是了解你的品性,一般我不会受人之托。共事那么久,和同事之间有些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受人之托?谁找您说情了?”我有些意外,是邹明宇?

“你想知道是谁,晚上就一起吃饭吧。嗯,你把小张也喊上吧。”

“哪个小张?”

“你男朋友。张后初。”

我震惊了。

于是吃饭的时候重逢了杨帆。她是那个帮我说情的人?我望着XXL先生一头雾水,而他只是笑笑。

“等等你好啊。”她站起来朝我伸出纤纤玉指,“又见面了。”

我被她捏着手坐在了最靠近她的位置,依然一头雾水。

她继续笑着说:“后初发给我你写的那个文章,我立刻发给了哥哥。哥哥说,你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六月飞雪这样的词儿都用上了。”

“哥哥?”我望着两鬓斑白年近半百的王梁源,她喊王总“哥哥”?看来小郝也不是全没说实话,她就是王总的那个像仙女一样的红颜知己了吧。怪不得第一次见XXL先生,是在品牌店,而第一次见杨帆她穿的是我们品牌的衣服。也怪不得第一次和XXL先生吃饭,他会问我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他那次去救她,说她的男朋友不太方便。确实是她救了我。XXL先生找了她,她找了王梁源。

也许我目瞪口呆的时间太长了,杨帆喊我:“我们先点菜?等等你来点,你想吃什么?”

我听话地拿起菜单,老王咳嗽了一声:“你自己的饭店,你不知道什么菜好吃吗?赶紧点了。”

老王说话太威严,吓得我把菜单赶紧递回给了杨帆。

“你是怕吃不到你喜欢的板栗烧**?”杨帆用近乎宠溺的语气地对老王说,“知道了,这就帮你点!”

3

一顿饭下来,我像是莫名打入公司核心内部的奸细,各种信息量都太过强大,似乎有点儿积食了。

回家坐上XXL先生的车,我便开始不停的打嗝儿,怎么都止不住。

“深呼吸一口气,心里数到20,再呼吸试试。”他指导我。

“试过了,不行。”

“喝一口矿泉水再憋住数到20,试试。”

“还是不行。”

XXL先生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那没办法了。”他解开了安全带,然后吻了过来。

嗝儿终于止住了。

“好神奇。”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说。

XXL先生得意地笑了。

“你是不是以前用过这种办法治好过别的女孩子打嗝儿?”我不满地问。

“什么?”他假装没听见。

晚上睡前接到邹明宇的电话。

“事情解决了吧?”他在电话里问。

“你怎么知道?”

“下班的时候在楼下等你,看到你坐老王的车走了。”

“你来等我了吗?”我不好意思起来,“那你怎么不电话我?我没看到你。”

“没关系,事情解决了就好了。”

“嗯,现在应该没事儿了。”我说,“你最近在干嘛?继续钓鱼吗?”

“在忙一些事情。”

“忙什么?”我问,“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的话你来吗?”

“当然。一个电话的事儿。”

那边笑了一会儿,又聊了几句别的,就挂了。和XXL先生道过晚安后,躺了好一会儿睡不着。想起入职的第三年,我在促销会场整理挂件到深夜,和同事告别后一个人走出商场,在非常冷的街头等出租车的时候,小郝骑着电瓶车在我身边出现。

“就想着能不能遇见你。”小郝下车从后置箱里拿出一个头盔递给我,“送你一程?”

结果,冻得我差点儿少了半条命。所以中途电瓶车没电了,不知道算不算一件幸事。离我家更近,于是小郝跟我回了家。那时我还在跟雅妮合租。工作狂雅妮也加班刚回,我们仨在楼下撞上了。

“这个时候要是能吃上火锅就好了。”我和雅妮不约而同地说。

小郝拍拍胸口:“我会做啊。”

她真的会做,回家后,硬是用冰箱里剩余的食材捣鼓出了一个简陋的干辣椒油涮菜泡面锅。三个人又喝啤酒聊到半夜。

吐槽老板和邹明宇,吐槽一些奇葩的顾客,一些奇葩的同事,吐槽那些在我们生命中出现了一下下又消失的男人。我忘不了彼此大笑时快乐的脸。

那时真是年轻,也真是真挚。那时大家都以为,那欢笑和真挚会永远。

第二天上班,小郝没来。她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同事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大概是情况不太妙。

下午她才出现在办公室,紧接着人事部下达通知,她被暂停工作。数据是她在家工作的时候,出了疏漏。老公急着打游戏,没有保存关掉了她的表格。她收拾了一箱子东西离开后,再也没有再办公室出现。

下班的时候,她发微信给我,要和我一起吃饭。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我拒绝了她。

“现在我就坐在楼下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酒馆,你来不来,我都一直等你。”

下班后,路过那家小酒馆,我还是进去了。小郝正趴在桌上,再抬起头来,泪痕似乎还没干。

于是还是心疼她。跟老板要了杯热水,看她喝了。

“你知道我老公,”小郝喝完水,把散发顺了顺捋在了脑后,不过一个月,她瘦得几乎脱了型,“我老公,他是一个不能吃苦的人。他工作,总是干不太久,一有不开心就辞职。和领导有矛盾了,被同事抢了单了。他每次辞职我都不说什么,我很宠他的,我很宠他。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他说,我会扛起这个家。”

“我一辈子都是老好人。胖子好说话,大家都这样认为。他也这样认为。我好说话。你见过我老公的,对不对,又高又瘦。我从小就喜欢瘦子。因为我胖啊。”小郝笑得很大声,“瘦子都脑子灵,是不是等等,他虽然很多事情上很蠢,但有些事情上真的灵。”

当年小郝追的她老公。那男生之前的公司就在楼下,是一家餐饮机构,最早的时候做大堂经理,后来开始做加盟店销售。最早的时候,小郝去吃饭,就喜欢上了他。为了追他,天天去吃饭,“喜欢一个人会瘦”的情形,在她身上根本没有发生。

后来我们再见那男生穿着我们品牌的休闲服时,就知道成了。小郝经常会买公司的打折过季款给自己,给那个男生却从来都是买新款。

后来男生因为和老板吵架辞了职,就再也没有在哪个公司上班超过3个月。

如此,就是小郝在养他了。他也离不开她了。

“他想的办法,那五天,他想的办法。孩子也是他做的决定。”小郝苦笑着说。

一个麦克白的故事吗?麦克白是听顺了女巫的蛊惑还是他内心里本来的声音在借女巫的口挑明?

“坐上了那个位置后,我没有一分钟是开心的。小时候我爸跟我说,人一辈子最傻的事就是损人还不不利己。我就是傻子。我就是损人不利己。”

“但这次,是我。和他在一起太久了,我也学会了。我把事情推到你身上。但你知道吗,从我开口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刻,我会坐在你面前哭。”小郝又哭出来,“人为什么会这样呢?明知道不该做,却还是做了。我不是坏人,等等啊,我不是坏人。”

“都过去了。”我忍不住安慰她,“都过去了。你不是坏人,但这件事你做错了。”

“从小到大,我和谁都合得来。开始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不会欠人情,永远不会让对方吃亏的那种人。”小郝擦了擦眼泪,“那个胡乐飞。我喜欢他,喜欢了他好多好多年。可是他不喜欢我。开始的时候,我真心想把你们撮合成一对。后来……人不能做坏事啊。王等等。你也不要做坏事,千万不要。”

“我这辈子除了你还有我那个孩子。我就只亏欠过你们两个人。”

“你们两个我对我最重要的人。”

“看到你和方若兰在一起,我可吃醋了……”

小郝又喝了个烂醉,絮絮叨叨着。

我打电话给XXL先生,想让他来接我们送小郝回家。可电话没接通。

小郝的电话响了,打来的竟是邹明宇。

小郝醉得厉害,我接听了电话。半个小时后,邹明宇赶过来。我买单的时候,回头看到

邹明宇坐在小郝身边,小声地跟她说着什么。小郝一边强忍着眼泪,一边用力地点头。

安慰人这事儿,邹明宇一直很厉害。

我们一起把小郝送回了家。她老公开门的瞬间看到我,眼神躲闪又一言不发地把小郝接了进去。

房间里很乱,有严重的烟臭味。大屏电脑显示器上显示的是游戏页面。

我站了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婚姻生活本来就是冷暖自知,于是,我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下电梯的时候感觉到胃疼,我不禁皱了皱眉。邹明宇看到说:“你是又胃疼了吧。刚刚是不是没吃东西?”

我点点头:“刚才就只喝了半杯酒。”

“那我们去吃点儿粥?”

“好啊。”其实很想回家,因为XXL先生的手机打不通。

“你真的让小郝去你那工作吗?”坐上车后我问他。

“她有工作能力,我也需要她。”

“没想到你第一个邀请的竟然是她,却不是我。”我瘪嘴假装生气。

“你,我可不舍得请。”邹明宇好脾气地笑了。我仔细看他,发现他头发又白了一些。

“帅吗?”邹明宇目不斜视地开着车,扬扬嘴角问我。

“嘁!”我转头看向了窗外。

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每天跑卖场,基本上就没有按点儿吃过饭,胃渐渐的不好了。去医院检查,慢性萎缩性胃炎。除了好好吃饭慢慢养,没什么好的治疗方法。

之后邹明宇便经常带我去吃潮汕砂锅粥。我爱吃皮蛋瘦肉粥,他口味一直淡,就爱吃白粥加小咸菜。

“现在公司几个人?”把粥盛到小碗等粥凉的时候,我问他。

“暂时就我和一个设计师。”他正看着手机,“原本也想做独代,但投资太大了。其实很多国货也不错,上周也考察了几个厂家。也有不错的设计能力,催生出了很多网红店。做嘛,肯定还是做品牌。毕竟,你知道我对品牌推广是有能力的。准备只做一家实体店,主要做网商。今年经济大环境不好,特别是进出口贸易,但稍微有规模点儿的网商都很不错。准备也签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做网红引流。”

“签我吧。”我恬不知耻地指着自己说,“年轻、漂亮、小姑娘。”

他无语地看了我10秒钟,然后把手机推过来:“就是这个人,他做的衣服挂在那普普通通,但穿上就很不同,有设计感但又不突兀。”

我翻着图片:“不错唉,感觉比朗意的还好看。有没有样衣?”

“后备箱里恰好有两件。等会儿送你一件穿。”

“太好了,谢谢老板。”我开心地说。

“其实方若兰的品牌经验也很丰富,你怎么没找她?”我们吃着粥,继续聊。

“人家工作的好好的。”

“说说看,你和方若兰到底怎么回事?”

“方若兰还问过我和你是怎么回事呢!”

“我和你,不就是清风明月?”

“也行。”邹明宇淡淡地笑着,又问,“你怎么总看手机?”

“我交了个男朋友。”我呼一口气,“今天联系不上了。”

“才多久就交了男朋友?”他似乎是收回了惊讶,继续保持着笑容。

“缘分来了挡不住嘛。”我扣上手机,“就上次国庆大促聚会的时候,你送我回家,第二天确定的关系。”

“所以,你那次喝醉是因为他?”

“我当时并不知道5瓶啤酒就打晕了我。”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可能那天就是传说中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你还记得那天你喝醉后回家发生的事儿吗?”

“什么事儿?”我挠挠头,“哦,我喊了他,他送我回家,在我家门口,他吻了我。”

邹明宇点点头,没说话。

在他面前说出“吻”这个字的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开玩笑地说:“感觉我单身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么一个桃花运。”

邹明宇又笑:“他就是一个桃花运?”

“哈哈,不是这个意思了。”我更不好意思起来,“就是很珍贵了。”

“你也很珍贵。”他收住笑,“别再因为男人喝醉了。”

回到家,XXL先生依然没有消息,手机已经关机了。我上楼去敲了他家的门,甚至爬去顶楼喂了乌龟,都没有找到他。

我焦躁得睡不着,快午夜的时候忍不住发了条微信问杨帆,她很快回了:“我马上让他回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刻语音通话过去。

“抱歉啊,等等。晚饭的时候店里有人闹事。我这边的保安年纪大了,只管停车。老王有应酬。我只好找后初来帮忙了。他手机摔坏了,让我跟你说一声,我忙忘了。后初一直在帮我处理善后,刚刚忙完,现在他已经在启动车子了。”

“哦。没事儿就好。”我回她,“就是有点儿担心。”

深夜的秋风已经很凉了。我披了件开衫站在楼下,等了许久,他才出现。

看见他,忍不住火大,扭头就走。奈何还得等电梯,被他从后面抱住了:“对不起。”

“下次再敢这样,我炖了你!”我咬牙切齿。

“清蒸吧。”他嬉皮笑脸,“毕竟我还算小鲜肉。”

4

我又要出差,跑3个城市。走之前XXL先生抱着我问,要不要陪我去。

“可是你不是也要出差吗?”他已经准备做少儿科普实验培训机构,要出差去考察学习。

“我只出差两天。”他说,“但你要出差一周。一周就是7天,168个小时,10080分钟,60万4800秒。”

“哈。”我笑着推开他,“别告诉我你是脑算出来的。”

“这个还要算?”他有些不屑地说,“这不是常识吗?”

我扁扁嘴,咽下了这个“我连常识都不懂”的羞辱。

我没让他去。毕竟也不是分分钟都要挤在一起,分分钟都要了解行踪的年轻时的热恋。想体验一下感觉安全的思念。

于是那奔波的一周,也还是感觉到了甜蜜。每天会微信聊几句,睡前视频说个晚安。似乎一切都很好。

回程的那天,他说来接我。我雀跃地走出站,想象着如之前所看过的韩剧里会有的那种情节,要一下跳到他身上,被抱起来的快乐,但左顾右盼了十分钟,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电话拨到第三遍,他才接了。说临时有事,暂时不太方便听电话。我说好,便挂了电话。

我坐在出租车上,生气渐渐变成了伤心,这一刻,我一周的思念,皮箱里装的要送他的礼物,都感觉到被辜负。

从前慢真好啊。那时候车马慢,等待一封信是漫长的甜蜜的焦灼,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可有实时通讯的现在不一样了,你不回我的微信超过一小时,我就以为你不是死了吧?

不管什么原因,为什么不能跟我提前讲一下?

没有得到许诺的,站在时间的尽头的等待,感觉是最差的。在家站坐都不是的我决定去找楚良歌。

她一头乱发地开了门,挡在门口:“你来干嘛?”

“想你。”我谄媚地笑着想进去。

“我在赶稿。”她靠在门上,伸出长腿,挡住了路。

“我不打扰你。”我举手发誓,“你就当我不存在。我是小透明。”

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只好放我进去。

房间里大概熏了什么香,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楚良歌瞪了我一眼,我只好双手合十沉默地道歉,然而,又打了个喷嚏。

她在书房写稿,我自觉地去找了个毯子,躺在了沙发上。茶几上,有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白纸。一张是自己画的什么思维导图,一张人物关系线,一张简短的文字大纲。

看着看着,我仿佛发现了什么,跳起来就去敲书房的门。

“你写的这是我?”

“一点点。”

“什么一点点?”我气急败坏,“女主名字就叫等等,男主就叫XXL,你不能换个名字吗?有你这么懒的作者吗?”

“为什么换?”楚良歌推推眼镜,“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能拿去写才是存在的意义。”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你写?”我气得也推了推眼镜,“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故事设置成悲剧?我和XXL先生为什么会是悲剧?”

“那你想怎么样?”她回头继续打字,“八块腹肌,八辆车,年薪80万,生八个孩子,婚龄80年?”

“不管怎么样。你必须给我改了!”

“不要!”她依然头也没回,“我很喜欢我笔下的等等,她是一个勇敢的姑娘。她跟你可不一样,就算她被虐了一遍又一遍,但依然甜似初恋!”

“给我改!”

“不!”

“你完全不能以旁观者的心态来看待恋爱吗?你是有多幼稚?每一次都是永远吗?哪有什么永远?”吵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又开始轰我,“如果你们现在真的特别特别好,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终于被哽住,一言不发地从她家出来了。

下雨了。我站在单元楼下,看着雨帘。XXL先生和楚良歌是一样的,他们只想拥有的是现在,而我,太贪心了,我竟然想要很远很远的以后。活着就会心生妄念啊。对美好和希望的翘首以盼,大概是人类品质中最有生命强度的一件事。所以,我哪里有错?

单元门两边就是两棵桂花树,雨打落了金色的桂花,在潮湿的地面铺排。前两天在朋友圈看到一个段子:“爱情就像秋天,早晚都凉。”

此刻的感觉很秋天。

雨越下越紧,不想淋成落汤鸡,于是我又上楼了。

敲门怕楚良歌不给我开,我干脆地用密码开了。

开门进去,她正在打电话,看了我一眼后说:“现在她在我家,如果半个小时内你不出现在她身边,你就完蛋了!”

“你怎么拿着我的手机讲电话?”我惊呆了,然后鼻子又一阵痒,“阿嚏!”

“你怎么知道我的密码?”她也惊呆了。

连名字都不换的那么懒的作者,会刻意去想不同的密码吗?我敢说她的银行卡密码也都是这几个数字。

“手机还我。”我伸出手,“借我一把伞。”

“没伞。”楚良歌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你上次拿走了我的伞还没还我呢。”

“唔。好像是。”我看着通话记录,XXL先生刚打过来,他们通话了一分半钟。

“你们聊了什么?”

她不理我,又往书房走去。

我跟了过去,谄媚地笑:“亲爱的,你们聊的内容是?”

“内容就是你有多讨厌。”楚良歌坐下,又拿一颗后脑勺对着我了,“你去客厅等着吧,半个小时内,他准来接你。”

“好!”

“不许发出声音啊!”

“是!”

等待XXL先生,像下大雨被困在教室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

终于在可视对讲机看到他的脸时,之前的生气竟然一扫而空,甚至雀跃地奔下了楼。

看到我,他就伸开双臂。而我从他的臂下走了过去。他举着伞追上来,罩住我。

“讨厌你。”我说。

“对不起。”他说。

“我要解释!”我气哼哼。

“就是一件不会影响到你我之间的小事。”

“怎么不会影响?你都放了我鸽子!”

“我没去接你,就是为了让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我。”

“到底怎么了?”我站定看他,“必须说!”

他温暖的手握住我的半边肩:“我爸妈来了,还有露露的爸妈。他们是突然袭击的,当时在酒店里。”

“啊?”我站定了看他,“然后呢?”

“放心吧。我态度很坚决了。”他握我肩膀的手紧了紧。

晚上我悄悄躲在洗手间给杨帆发微信问她情况。

“嗯,是的,我知道,”杨帆说,“露露的父母非常生气,后初准备接你的时候,他们正在酒店。后来,后初急着去见你了,是我送他们走的。”

“明白了。”我回,“谢谢你。”

他不愿意我知道的事情,杨帆却都知道。这虽然让我感觉到不爽,可又感觉到了某种温柔。那种令人烦恼的事情不能让爱的人知道的温柔。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我爸因为升职的事情一个人在深夜悄悄地喝酒。我半夜起床去上厕所问他,他只说:“嘘,爸爸又落选了,不能让你妈知道也跟着我一起烦恼。”

大致是这种温柔。

“我爱你。”我在洗手间里喊。

“什么?”他走过来,“没纸了吗?”

“我爱你!”我又喊。

他打开了洗手间的门,一脸生无可恋:“你确定要坐在马桶上说这句话吗?”

5

下午还说讨厌你,到了晚上又说我爱你。

我是分裂的。我不是我。

可是他从没有回应过我相应的“我爱你”。当然,也没有说过“讨厌你”。

“他有对别人说过这三个字吗?”我忍不住又和杨帆聊天,以期能了解他更多。

“别生气,”杨帆回复我,“他就是个不会表达的人。”

他确实是不爱喊口号的行动派。除了最初在一起时的那几句,他几乎没有跟我说过情话。

几天后,一起吃完午饭,我们手拉手走着到了一个池塘边。一个独栋的二层建筑,就在池塘边上,是之前的售楼中心。

周边环境很好,一大片草地,池塘上还搭建了石桥,一人一狗正在过桥。仲秋的荷叶还余几枚在空****的水面,芦苇已经泛黄。池塘对过是一片竹林,还有一个亭子。

“这里真好啊。”风吹着吃饱的我感觉到很惬意。

“要不要进楼里看看?”XXL先生竟然掏出了钥匙。

“你怎么会有钥匙?”

“我租了下来。”他打开门,“想和别的培训中心做得不一样一些,没选商场和写字楼。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棒?还有免费的停车位。”

门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排落地窗,正对着那片池塘。刚才经过的那一人一狗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芦苇随风的摆动。世界静谧,干净,又阳光。

“真好啊!”我走到落地窗前,感受午后的阳光晒在我的额头印堂上。

“会有6个教室,三个实验室。”XXL先生指着楼上,又在我们站的地方跺跺脚,“这里会放满书,做一个阅读角。那边做家长休息室。”

“不错不错。”我拍手赞他,“苟富贵一起贵啊,张总。”

从我喊XXL先生张总的那一刻起,他就真的忙起来了:装修,出差观摩学习,前期推广。我们一起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但我会觉得安心。就算女人不管怎么说恋爱就只是单纯的恋爱,但其实也很关心男人的上进心和事业前途。因为这是两人关系中非常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一部分。除了像楚良歌这么混不吝的,大概所有的女人,都更喜欢有工作的男人,而不是没工作的。

一想到,他现在的努力与我们共同的未来有关,便更想对他好,想照顾他,想私人拥有他。想让我们缔结的关系更深一些。想变成他身上的寄生者,也想让他变成我身上的寄生者。想在很多个片刻,我们只是因彼此而存在。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在家准备好便当,中午我们就在培训中心外面的草坪上铺上毯子,一起吃便当。吃饱饭,各自躺在对方的肚皮上晒太阳,翻一本闲书,读给对方听,或者把那书盖在脸上,偷偷隐藏起因为在一起而不时上翘的唇角。

有一天在池塘边的草坪上躺着,我读了《朗读者》里的一段给XXL先生听:“我们的生活层层叠叠,下一层紧挨着上一层,以至于我们老是在新鲜的遭际中碰触到过去的旧痕,而过去既非完美无缺也不功成身退,而是活生生地存在于眼前的现实中。”

XXL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的阳光下,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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