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的沙漠
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片寂寞的沙漠,绿洲也许只存在于童年 时期。生命因为渴望盛放,所以总在等着,或者找谁来给自 己浇一场雨。
1
柿子走时从不回头。
当年一个人来河内的时候,爸妈和凤栖在关口送她,她便 是头也不回。后来凤栖发了个短信骂她没有良心,她才发现原 来没有回头也是一种伤害。
再后来与南方一起度过的那个意犹未尽又非常美好的一天。 南方送她回宿舍,她下了出租车,径自朝宿舍的方向跑去,留 下南方一个人站在路边踢了很长时间的鞋子。
这件事让他耿耿于怀。就算后来两个人那样亲密了,他还 总是拿这件事儿说事儿:“你啊,就是那种狠心肠的女人吧。嘿, 嘿,你别笑,你笑起来也可薄情了呢。”
南方是南方人,所以他的网名就叫南方。柿子也是网名, 她的真名叫诗栖。中学时大家都叫她柿子,她的网名便也叫柿 子。大多数时候,网络就像是海洋,两个生活毫无交叉点的人 突然变得亲密,就像是被命运网进了同一条窄道的两条鱼。
但南方和柿子并不是网友。他们是先在现实中见了面,才
又在网络上认识的。
南方陪客户来河内玩儿,请了柿子的同学做翻译, 一共三 天。当时同学在南方来河内的前一天,因为异地的男朋友闹分 手,要飞回国内去,临时拜托柿子接了她的活儿。
第一次见南方,柿子穿得很随便,戴着大黑框眼镜。南方 穿得也很随便,就是运动 T 恤加运动裤、球鞋。
第一天,柿子和南方就是普通的游客和陪同导游的关系。 说话中规中矩—— “谢谢,请,不好意思”个不停。
第二天晚上,南方的同事非要柿子介绍去酒吧里坐坐。 柿子想了想同意了。她回宿舍先换了套衣服。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南方的同事很如愿地带了 一个漂亮的 越南姑娘先回了酒店。
南方坚持不打车,柿子只好走路送他回酒店。
南方说:“还是我送你吧。你这么漂亮,太危险。” 柿子轻笑一声算是回答。
静谧的街道只有柿子和南方两个人。月亮不甘心在云彩后 面躲着,有点轻佻地跳出来。风那样柔,那样好。
“以后不要戴眼镜了。”南方忽然说。 “啊?”柿子扭头看他。
“你的眼睛太漂亮了,不应该被镜片遮住。”南方说,“你知 道吗,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完全就是两个人。刚看到你的那一 刻,我脑子里就两个字。”
“什么?” “惊艳。”
柿子轻笑,没再答他。
“如果我说, 我不想送你回去,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流氓?” 又走了好一会儿,南方又说。
“会。”柿子说。
南方笑得很大声,树影似乎都被惊得颤了颤。
到了学校门口,柿子挥挥手往里走。
南方喊:“记住啊,明天不要戴眼镜。”
第三天,柿子没有戴眼镜。坐车的时候,南方的同事坐在 前排,南方就和柿子挤在后排。很多个瞬间,柿子看向窗外, 南方看向她。
柿子能感觉到那种目光的炙热,所以,也不好意思回头。 话少了很多—— “请,谢谢,不好意思”也少了很多。
柿子刻意地保持距离了一天,可南方的笑却丝毫抑制不住, 一点点地流出来。
傍晚,他们分别。三天的行程到此结束。南方递给柿子一 个信封,是她的辛苦费。柿子没有打开,只说了一声谢谢。
“我还会再来的。”南方说。
“好啊,河内欢迎你。”柿子说。
2
回宿舍的路上,柿子打开了信封。 薪水加了倍。
手机响了,是南方发过来的微信。
“Miss you。”
柿子望着手机发呆。
“我可能喜欢上你了。”又一条发过来,告白的人是怕她看 不懂英文吗?
柿子把手机扔兜里,出了门。她对表白从不正面回应。她 对所有的爱意都无法确认。
还记得刚离家上大学的前一晚,凤栖窝在柿子的房间里说: “真羡慕你。”
“羡慕我从此自由了吗?”柿子收拾着行李箱。 “你要经常回来。”凤栖说。
“好。”柿子知道她的意思,“妈妈对你一直是偏爱的。”
“我倒是希望她对我不要这么关注。”凤栖没有接收到柿子 的安慰。
柿子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而凤栖却是自出生后就没有离 开过母亲一天。幼时的陪伴和滋养不仅对孩子来说是一种重要 的情感联结,对父母来说也是。
凤栖小时候体弱,母亲搂着她睡,直到凤栖八岁。而柿子 从四岁回家的时候,就一个人住小房间。
柿子小时候不理解母亲对妹妹的偏爱,很生动地闹过。
母亲一边抹着护手霜一边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两个, 你是手心她是手背。手心要磨砺得多些,手背要滋润得多些。”
“为什么我是手心?”柿子问。
“因为你是姐姐。”母亲说,拉她过来,抹了 一些护手霜在 她的掌心。淡淡的栀子花香,她狠狠地揉着手心,不舍得分一
点儿到手背上去。
柿子离开家后很久才发现,自己真的并不想家。
这种不想,是幼时的那种情感割离所造成的。这种情感割 离,也让她非常痛苦。因为她明 白,她不想家的时候, 也许家 也并不想她。
手心是需要磨砺,可是手心受了伤,却比手背更难痊愈。 “一定要经常回来哦。”凤栖说了一遍又一遍。
“抱歉 ,课业忙 ,在打工。”离开后的柿子推拖了一遍又 一遍。
3
一个月后,南方又去了河内。
这次是他一个人去的。那一个月内,他大概给柿子发了几 万条微信。
一个人就这样每天在你的世界里出现,每时每刻地让你感 知到他的存在,这是一种侵蚀。这种侵蚀是如风似雨的浇灌, 不知不觉种子就长成了小苗,然后长成了一株参天的大树。
更何况柿子不讨厌南方。她一开始就是喜欢他的。
她喜欢他的长相。不是很帅,也不是很高,但自 信。笑容 和欲求都是直勾勾的,连迂回都没有。
这时他们正面对面坐着吃饭。青木瓜沙拉在柿子的盘子里 等待着吞咽,但柿子没办法下口,因为南方正盯着她。
“不要这样看着我。”柿子说,“有点不礼貌。”
“我们之间还需要礼貌? ”南方笑容里含着直勾勾的疑惑, 还有直勾勾的**。
“人与人之间如果没有了礼貌,不是只剩下粗鲁? ”柿子放 下叉子,也看着他。
“你觉得我粗鲁吗?”南方依然盯着她。 “有点儿。”柿子扬扬眉毛。
“我从来没有这样盯过别的女孩子。”南方也扬扬眉毛。 “呵。”柿子低头。
“别呵,我说的是真的。对你,似乎没有了礼貌的人性,只 剩下粗鲁的动物性了。当然现在还在压抑这种动物性。”
“你不要吓我。”柿子抬起了头。
“最纯粹的爱情,应该是一种生理的本能。”南方说。
“呵。”柿子又低头,不知道怎么回复这样强烈的进击。
“我们上床吧。”南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 “喂。”柿子有些生气了。
“检验一下,你对我是否也有这种动物性。”南方的眼睛里, 似乎出现了一张床,柿子看见自己躺在那张**的样子。
“我们会上床的。但不是现在。”柿子终于开始吃沙拉。 “为什么?”
“动物性是看季节的 。我要检验你的这种动物性能持续 多久。”
“喂。”这次换南方不满了。 柿子笑起来。
4
孔雀开屏。 刺猬转圈。 大象接吻。
蜘蛛舍命求爱。 琴鸟欢歌曼舞。 鮟鱇终身相附。 飞蛾气味传情。
吃完饭,吹着风,聊着动物性。
一支冰激凌在柿子的手上转圈,融化了滴在柿子的手腕上。 南方捉住了她的手,把那团雪白吻食了去。
一种战栗传遍了柿子的全身。她推开他,十分用力。他被 推了一个趔趄,但因为手还抓住她的,连带着她也一个趔趄。
这下好了。
她整个人都跌在了他的怀里,连同那一朵冰淇淋。两个人 的白衬衣都染满了甜腻暧昧的轮廓。
5
柿子那晚无眠。
心痛,是一种愉悦连带着恐惧的痛,是一种对亲密感无所 适从的痛。
柿子当然对谁心动过,但恋爱的感觉却始终淡淡的。像是
好玩儿,像是买单,像是炫耀,像是在为人生贴标签。
刚来河内的时候, 一个广西的男孩儿,用全部的时间来对 她围追堵截。
“我们可以在一起。”柿子说,“但只有一周时间。条件就是, 以后你别再烦我。”
“那还是不要在一起。”男孩很生气,“我喜欢你,是要和你 永远在一起。要结婚的那种,要烦你一辈子的那种。并且被甩 很没有面子。”
“没关系,到时候你就说你甩了我。面子这种东西,对我来 说,是顶没有用的。”
“你是不是有心理疾病?你这种想法很危险,你知道吗? ” 男孩的目光里满是愤怒和怜悯。
“是。 我情感发育不全行了吗? ”柿子转身就走,“如果你 愿意,就开始,不愿意就算了。”
那时的柿子就是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能来烦。
当然他们也并没有什么一周恋爱,男孩从此也没再在她身 边出现。偶尔遇到,表现出来的样子,似乎也是看都不看她 一眼。
室友有时会问她为什么这么封闭?她通常只是笑笑。柿子 已习惯这不和任何人去解释的强烈的自我意识。可是与南方的 这种突如其来的黏黏糊糊的亲密感,却打破了这种原本干净的 清冽。她惶恐不安,心跳加速,不知所措。
还是睡不着,她轻手轻脚地从**爬起来,走到阳台,看 向窗外河内这一方天地里的夜晚。
此时正是五月。窗子敞着,却没有一点儿风。窗外的树木 都像是睡着了,叶片偶尔的翻动就像是小婴儿在酣睡中翻了 一 个惊天动地的滚儿。
没有月亮,也不思乡。
就是觉得孤独。没有什么亲密感时,会孤独。有了亲密感, 也孤独。
到了第二天。原本两个人约好的 一起租车出去玩儿,柿子 却赖在了**不下来。
“对不起啊,身体不舒服。”柿子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那个……亲戚来了?”南方的回复还加着一个坏笑。
柿子仿佛看到他回复自己时的样子。又是这该死的亲密感。 谁给他的这种权利?他怎么可以如此嬉皮笑脸又满不在乎?他 简直一点儿都没有仪式感。
“滚。”柿子回复。
这个“滚”,难道不是代表亲密的吗?除了对凤栖,柿子从 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字。
那边许久没有回复。柿子真的不舒服起来。
6
那天柿子爽约了。而南方也因为工作的事,急匆匆地回了 国。听说他 自己开一个小公司,做什么,柿子也不清楚。他不
说的事情,她才不会张口问。
拖到了下午,柿子才起床。手机微信里,是南方说的脉脉 含情的话。
走了也好。柿子莫名轻松起来。 柿子晚上还去操场跑了几圈。
跑完之后,她拿起手机,想了想拉黑了他,在他最后 一条 微信跳出来的那个刹那。
那条微信上说:我会记得河内的夜是因为有你而变得更 美的。
柿子那年正好二十岁,却比谁都明白真正的感情让人抽离 不出,让人沉浸沉沦。那个河内的夜晚,柿子关上了阳台门, 站在那狭小的只有一平方米的阳台上,和一支烟一起, 一边看 着河内的夜, 一边压抑着内心的汹涌。静谧的夜晚,除了室友 偶尔嘟噜出的那几句梦话,已然没有任何声音。
她抽着烟看着窗外,不可控制地想象了和他的一生。
一个人的一生,会盛现在他的眼睛里。她知道她与他在一 起会患得患失,会要死要活。他们恋爱,分手,痛苦。他们恋 爱,结婚,痛苦。
她受够了父母之间这种痛苦的关系。母亲对父亲不过是一 种在外人看来体面,关上门之后的那种恶狠狠的责任感。
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替人做担保向银行贷款了 50 万,那是 十五年前的 50 万。后来那人不还,银行就找父亲。是母亲,每 天去那家人楼下等着,刮风下雨也不避地等了整整四十天,那
人才开始承担自己该承担的债务。
父亲是要面子的 。他觉得母亲没有自尊心地去讨债 ,很 丢脸。
“如果自尊心有用的话,你可以去盛放你的自尊心。但在此 之前, 我们离婚,两个孩子你都带走。 我们签好协议, 一刀两 断之后,我不会承担你的任何债务关系,包括孩子。”母亲神情 淡然地刷着碗,头都没回。
那年柿子刚刚七岁,可是记忆却这样深刻。那是她的家庭 差点分崩离析的第一次危机,后来又经历了很多次类似的危机。 每一次都是母亲这样软软的强势,挽救了家,挽救了父亲,也 挽救了她和凤栖。
但母亲在还是她的母亲之前,是多么爱父亲啊,她几乎放 弃了一切和他在一起。可之后呢,她陷入了无限的,挣扎不出 的,琐碎的,生活魔幻一样的沼泽。
当然,她维持着自己在人前都能头颅高昂的体面,可柿子 知道那有多难。
如若说,这是每一个女人的宿命,那么柿子,就是要和宿 命对着干。
她删掉他真的是一点都不含糊,虽然删掉之后还是会想他。 无数次把他的手机号,那个只拨打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号码 输入手机,查找, 添加联系人,然后放弃。那种莫名的情绪控 制着她,让时间都变得虚无。
室友有时偷偷打量她望着手机时认真的面孔,研究她稍纵
即逝的痛苦又甜蜜的表情瞬息。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星球。她不会懂她的,她也不会懂她。 可谁都期许自己会被另一个人懂。辽阔宇宙,漫漫星系,懂得 的交会碰撞,就算熬过再漫长的等待,却也不一定会发生。
7
南方再次杀回来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他通过那个介绍柿子工作的女孩,终于约到了她。
他真是一点都不礼貌。上来就摁住了她的肩膀:“删掉我, 你很开心?”
柿子推开他,后退一步:“我自己的手机,删掉谁的权利我 应该有吧。”
“你到底怎么想的?”南方无奈地笑了。
“别这样说话。”柿子也笑了,“很像我最讨厌的那种大人。 我不接受你的质问。”
“那就接受我的爱啊。”南方不笑了,认真地看着她。 “爱。”柿子感受着他目光的灼热,“你爱我?”
“我不知道,起码是喜欢的。要不然我为什么要跑这么一趟 又一趟?”
“爱是一种能力。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这种能力,你还会 爱我吗?”柿子也盯住了他。
“为什么这么说? ”南方摸不住头脑,“为什么你会没有这 种能力。爱的能力是天生的,是一种本能。”
“可是我的这种本能被破坏了。”柿子说,“我所有的想法, 就是待在安全角落里,安静地一个人生活。我害怕生命中有别 的打扰,连我的家人都不敢太过靠近我。”
南方向前一步:“为什么?你怎么了?”
“人总是轻松地提出了问题。”柿子说,“而答案却不一定能 够承受。”
南方:“不,我要知道。”
“选择题。A 童年 B 少女 C 昨天 D 10 年后。”柿子盯着 南方。
南方开始挠头:“这是什么?答案?”
“如果选错了,就别再来找我。”柿子依然盯着她。
“A。A。”南方喊着,热切地等着宣判。
“错了。”柿子说,转身而去。
“不公平! ”南方拦住她,“太不公平了。我说什么你都可 以说是错的。”
“那好。再给你一次机会。”柿子停下来,“A 我有幸福的家 庭 B 我有非常好的朋友 C 我有非常卓越的才能 D 我什么都 没有。”
南方再次挠头:“你这题目太无厘头了。我不知道你想表达 的是什么?”
“快点儿。”柿子催促他。
“好吧,好吧。C。C。”南方又喊着,“我选 C。” “还是错。”柿子说,转身就走。
南方愣在那里,看着柿子离开的身影。片刻后,他冲了过
去,从背后抱住她:“我没有错。就是 C,你有非常卓越的才能, 那种让人爱上你的能力。”
被他抱住的那个瞬间,柿子闭上了眼睛,艰难地呼吸。在 那个瞬间,她真的觉得在他的怀抱里很安全。可是她又无比清 楚,自己根本不贪恋这短暂的安全。
她挣扎着再次推开了他:“错,答案是 D。我什么都没有。”
8
与南方再次分开后,很长时间,两人彻底断了联系。柿子 继续她的学业,打工, 旅行。 那年的春节,她也留在了河内。 花了不到 4000 人民币,玩了一圈。
她特别喜欢半城沙漠半城海的美奈,于是多留了几天。报 了个旅行团,和几个散客一起,晚上在沙漠看漫天星光。白天 在白色的沙滩上滑沙,或者在椰树下坐很久。
她戴眼镜,不施粉黛。人又瘦小,所以看上去又普通又好 欺负。
几个越南本地男青年已经看出来她不是本地人,将倚靠在 那株椰树下的她围了起来,小声讨论着她的短裤,还有她纱巾 下盖着的腿。她有些害怕,但不远处还都是游人,她不怕会发 生什么极端事件。
她的越南语已经说得不错,但几句话是没办法把他们打发 走的,于是她起身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其中一个瘦小的男人 堵住了她,另一个男人在他耳边耳语着什么,她这才得以走开。
走了很远,柿子还心有余悸。回酒店的路上,马路空旷, 少有行人。直觉告诉她,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回头,果 然,又看见了那几个人。
离酒店还有一公里,她跑起来。 后面的人也追跑了上来。
沙滩鞋的橡胶底摩擦在地面,脚趾缝被挤压,心脏要从胸 腔跳出来。
她摔倒了。她回头看那几个人,他们也不再跑,猫逗老鼠 般那样笑着,不紧不慢地朝她逼过来。柿子爬起来,拼命继 续跑。
一个骑摩托车戴头盔的男人从远处渐渐驶过来。情急之下 她用中文喊:“救我!”
摩托车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她又用越南语喊了一次救命。 摩托车依然没有停。
她绝望地继续跑,眼看后面的人就要追上来, 一辆吉普车 停在了她的身边,车窗内一个女人喊:“上车。”
她拉开车门,跳了进去。
开车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用纱巾围着脸,却不往前开, 而是掉了头,朝那几个越南青年冲去。
柿子捂住了嘴喊:“你干吗?”
女人不吭声,而是脚踩油门,发动机轰鸣,不顾一切地冲 过去。几个青年躲闪不及,被追得哇哇跑开。
女人似乎还不满意,快追上奔跑的队伍,又放慢车速,半
开车窗, 一个酒瓶扔了出去,正巧砸中其中一个。
“再来。”女人吼着。
柿子不知道她的意思。
“你脚底下。”女人又吼。
柿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底下有很多的空酒瓶。于是她一 个个地递过去,看女人一个个地砸向外面。
半个小时后,她们回到酒店。
柿子就这样认识了谢晚静——一个三十五岁离了婚的女人。 她们恰巧住在同一家酒店。她是豪华套间,柿子是八人合住。
她们在大堂分开。柿子坐在热闹的大厅里抚平心绪。从目 瞪口呆的发懵状态,到泪流满面的余悸状态。哪有什么独自面 对困境的能力和勇气?
然后,她又看到了那个人。那个骑摩托车的戴头盔的男人, 正走进来。
柿子不由分说地朝他走去,拦住了他。他站住,摘下头盔, 这是一张典型的中国人的脸。
柿子原本想问他为什么在自己喊他的时候不能停下来救自 己?可看到他摘下耳机的动作,觉得问什么都毫无意义。
“怎么了?”他问。
“耳机很好看。”柿子说。
那个人有些狐疑地望着她,跟着她走到大厅的沙发上坐了 下来。
“来旅行?”那人问。 “对。”柿子说。
“一个人?”那人又问。 柿子笑笑。
“张少瑜。”那人把名片递了过来。
9
晚上,在酒店的餐厅,柿子遇见了谢晚静。柿子心里算了 算口袋里的钱,决定请谢晚静吃饭。
谢晚静拒绝了她:“你一个穷学生,不需要你买单。” 柿子窘迫地拉开座椅坐下。
谢晚静已经在越南待了一个月。芽庄半个月,美奈半个月。 她身上的气质让柿子着迷。她才是那种有独自面对困境的能力 和勇气的人吧。所以, 才那么肆意。满车空酒瓶, 即便是朝人 群冲去也不怕。
到了晚上,在酒店的餐厅吃饭的时候,她又点了酒,柿子 也把杯子递上前去。
柿子第一次喝红酒。很快就已经微醺,胆子也大起来。
总有那么极少数的人,让你初见就可以交心,让你把心底 最深处的遗憾和困惑都展现出来。谢晚静就是。
柿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那么多。也许,就是羡慕她, 也佩服她,想成为她这样的人。
“我一点都不好。”谢晚静说,“我只是比别人多了那么一点 儿钱。”
“钱?”
“如你所说,安全感是无论何时何处,都有独自直面困境的 资本和勇气。那么在这样一个世界,你会越来越明白,钱的重 要性大于一切。”谢晚静说。
什么是安全感?
过去可以接受, 当下可以面对,未来可以期待。还有,无 论何时何处,都有独自直面困境的资本和勇气,有钱。
10
如果说人生是由无数个瞬间组成,那么一定是有些瞬间决 定了命运的走向。柿子爱上了南方并拒绝了他,遇见谢晚静并 把她作为人生的朝向,接过张少瑜的名片后来又打电话给他。 这些瞬间,就是她命运的节点。
而之后,她所有的路,都是以这些节点为起点的迂回。
张少瑜是国内一家 500 强企业越南分公司的经理,负责越 南市场的开发。后来他找柿子帮他做过一些翻译工作,偶尔也 会陪他一起出差去帮忙做一些地面的宣传推广工作。
张少瑜也是离婚,没有孩子,在越南过得十分随意,也十 分浪**。他大概有过十个情人,更不用提越南的地方女色产业。 柿子与他保持着十分分明的距离。
在他们为数不多的一次一起吃饭时,张少瑜因为等餐百无 聊赖,问她:“怎么不找个男朋友?”
“没有合适的。”柿子淡淡地回答。
张少瑜:“你才多大,已经考虑合适这个字眼了?”
柿子:“不过是不想回答此类问题的时候,随口找个理由。” 张少瑜笑:“哎哟,估计很难有人入你的眼吧。”
菜上来了,两人吃着,又开始说工作上的 一些事。张少瑜 的电话响个不停。
“帮我接一下吧。”张少瑜说。 “哪一位?”柿子问。
“啧。”张少瑜把手机递过去,“你就随便说。” 柿子接通了电话, 一个女孩的声音。
女孩问:“你是谁?”
柿子:“和你没有关系。” 女孩:“你让他接电话。”
柿子:“我不会让他接电话。”
女孩:“你有什么资格?这是他的电话!” 柿子:“如果我就是这种资格呢?”
女孩:“你知不知道你们在伤害我。我付出感情了,你们不 能这样对我,你们会遭报应的。”
柿子:“抱歉,请你尽快认清楚事实。这样纠缠没有任何意 义。你可以遇到一个比他好不知道多少倍的人。永远不要这样 低声下气地去挽回什么,特别是对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每一 段感情都要当成滋养,不要当成榨取。不要再打过来了。”
柿子挂了电话,张少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柿子:“充当了一次感情专家。” 张少瑜:“我是不值得的人?” 柿子:“我是帮了你的人。”
张少瑜:“你大概从来没有付出过真正的感情。” 柿子:“好像你一直在付出真正的感情。”
张少瑜大笑。
半年的接触,彼此渐渐了解,柿子结束了交换生的学习状 态,回国后张少瑜邀请柿子和自己一起创业。张少瑜说, 一起 创业,会给她 10%的股份。
虽然这镜花水月般的 10% 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变现,但利润 率和风险总是成正比。柿子不怕。
更何况,张少瑜跟她交了底。张少瑜的真正身份,是他所 在那家企业的 2 号继承人。他有一个哥哥,还有几个被父亲养 在外面的弟弟妹妹,再加上在公司拿股份吃闲饭的叔叔舅舅们, 内斗得厉害。父亲哥哥也不是容不了他,但他生性散漫,干脆 逃之夭夭。
这次创业,他为了咬牙争口气,根本不准备用父亲的资源, 甚至法人都要柿子代做。
柿子同意了。
拿到毕业证,柿子先回了一趟家。
父母都上班了,柿子在家门口站了站,打了两个电话。
门锁换了,她进不去家门。父亲下乡了。 一把年纪了还得 跟着年轻人跑,用母亲的话说,还不是因为没本事再进一步。 母亲单位考勤严,领导正好来视察。
老房子没电梯,她在楼梯上坐了 一坐。就是这个楼梯,小 时候父亲每天清扫。她家住三楼,父亲就扫到三楼。 一楼二楼 的邻居习以为常,四楼五楼的邻居冷眼相看。
她胡思乱想着,觉得非常无趣。干脆把一个装着礼物的无 纺布袋挂在了门上,便下楼打车去火车站。
古人有意境: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心见安道耶? 但对现代人来说,人到了,却不见,就是一种残忍。
在火车上,她看着窗外,日光一点点地消逝。她等待着母 亲的追问。果然,电话打过来了。
令她吃惊的是,母亲似乎并没有多少愤怒。母亲还说如果 她以后工作忙,自己会去看她的。
她带着疑惑松了一口气。
她是后来才明白,那是她与母亲之间的生疏到了另 一个阶 段。也许就算是至亲,离别太久后的重逢也会令人尴尬。母亲 的彬彬有礼,竟像是对一个刚刚才认识的人。
11
之后,她装修办公室,招聘员工,偶尔参加张少瑜的饭局。
坐在公交车上,柿子有时会看着这个硕大的陌生的城市心 生恐惧。她家在小城,河内也很小。而这个国内的一线城市就 像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庞大怪兽。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吞噬,还是 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服务者为怪兽准备餐点。
那么多的车,那么多的人。无论车是宝马宾利还是奇瑞比 亚迪,无论司机是西装革履还是不修边幅,每个人都在握紧自 己的方向盘。
那个叫小澈的男生,是办公室装修的时候,被张少瑜带去 参观的朋友。张少瑜说他家是做空气净化器的新贵。
一个富二代小开,却是典型的“耳机综合症候群”患者。 他不与人交谈,耳机几乎没有从耳朵上摘下来过。
柿子把手伸过去与他握的时候,他的耳根通红一片,手心 都是汗,却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之后,柿子问张少瑜,怎么能请得动他出来?他似乎有社 交恐惧症。
“他是异性恐惧症。”张少瑜笑着说。
这个净化器小开,是个标准的宅男,平时从不与他们混圈 子。之所以能见张少瑜,是因为他是 RH 阴性血。张少瑜和他 一个血型。多年前他因为戴耳机走路出车祸,他为他献过 800ml 的熊猫血。
“明白了吗?”张少瑜说,“他欠我半条命。”
柿子点点头。
“25 岁了。不工作,不出门,当然也不谈恋爱。他父母都快 急疯了, 眼瞅着那么多钱没地方用。”张少瑜若有所思地说,“我 找他,是要帮他用钱的。”
张少瑜创业做商贸代理,原本不差钱,也融到了 一部分银 行贷款。可后来又决定花钱买国外一个品牌的独家代理权。这 样,他手里的那点儿钱就远远不够了。
最后一批办公家具到位的那天,柿子抱起一大堆包装纸盒, 送给楼下拾荒的老人。
她热得满头大汗,头发随意用抓卡一卡,散散地垂在背上。
她的头发长,有抓卡,也还是背上一片峥嵘。她帮老人把纸箱 子一叠叠放在三轮平板车上,胸前的 T 恤,也被汗浸湿。
张少瑜那时正坐在车里打一个电话,看完了全程。是柿子 和老人挥别后,先看见了他。她朝他的车子走去。她敲敲车窗, 他把车窗摇了下来。
“进来坐。”他的语气带着命令。
12
再一次见小澈 ,还是 一起吃饭 。张少瑜找了个理由提前 离席。
张少瑜说得没错,小澈喜欢她。
柿子低头把剥好的甜虾放进了小澈的碗里。
他再抬头,耳根又是红,她为他挤出了一个笑脸。
小澈有钱。但对他来说,钱似乎并不能带来什么生命的快 感。他听音乐,在音乐里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并在音乐里 偷偷地打量一切令自己心动的美好。
美好的物品可以买来。可美好的人,他十分无力。
那个下午张少瑜打开了车门,让她坐了进去,说起了小 澈。他几乎从来不敢和女孩说话,但都是年轻男人,谁不渴 望女人呢?
“那你什么意思?让我去勾引他? ”还记得当时柿子坐在车 里,脸色铁青。
“别说得这么难听。他少年时期有 一个偶像,是一个日本
女演员,叫深田恭子,你和他这个偶像有几分相像。你真的不 需要多做什么,只是和他保持一种关系就行了。”张少瑜搓着 脸,“你要相信我,现在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是一荣俱荣, 一 损俱损。”
“呵。”柿子冷笑,“保持关系,什么关系?**关系?”
“据我所知,你一直都是清楚自己的魅力且不会浪费自己这 种魅力的女孩。”张少瑜也没有后退。
柿子干脆地下了车。
张少瑜也下了车,一把拽住正疾走的她:“我们现在真的没 有办法!”
“怎么没有办法?你不是还有房子吗?”
“以我的身份,去拿房子贷款,丢的是我爸的人。”
柿子望着他皱成一团的眉头,平静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和谢晚静在微信上聊天。她正在外地旅行。 似乎她永远都在旅行。
“为什么人一定要做出选择呢?”她问。
“因为人必须要有目的地。”谢晚静说。
“如果没有怎么办?”她问。
“不会的。每个人都有,也许只是隐藏得很深。”谢晚静说, “在你忙忙碌碌的每一天,它会在你的灵魂背后躲闪,像个调皮 的小男孩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在你越发疲倦的深夜,他就越发 玩得兴致盎然。”
柿子发着呆。
“如果有一天,这个小男孩儿不想玩了,在你面前出现,做
一个鬼脸。这无疑就像炸弹,顷刻间把你在岁月中已经建成的 那些高屋楼宇,夷成平地。”谢晚静自顾说着,“只是你不知道 这颗炸弹什么时候爆炸。也许很年轻的时候,也许到死前的那 一天。”
13
小澈的眼睛很大,他平静的时候,瞳孔像沉浸的深海。这 是柿子在约好的咖啡厅窗外观察他时发现的。可当他看见她, 那双眼睛就立刻又活了起来,像是发光的鱼在海里游动。
他主动站了起来,朝她挥了挥手,像是突然发现这样的举 动有些怪异,所以又讪讪地坐下。
他不帅,他的身型就像一匹大河马。
张少瑜说他是少年时期才开始发胖的。大概是生过一种什 么病,后来休学,也失去了很多朋友,慢慢变得越来越孤僻, 但人很好,可以用温柔来形容。如果和他混熟了,会发现,他 十分乐于付出,也十分善于照顾人。
柿子朝他走了过去。他试图帮她拉椅子,但却并不熟练。 柿子看到他的手指在抖。
那天他没有戴耳机。后来有一次他在微信上跟她坦白,其 实在他的世界里,声音总是比面容更重要。而在他声音的世界 里,他从一开始就特别想要记住她的。说话声、笑声、脚步声、 叹息声,甚至她惊慌时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急促声。
“我的声音有什么特别的吗?”柿子礼貌地问。
“你不觉得特别是具有针对性的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你 是普通的。但是对于某个特定的人来说,比如我,就是特别的。 就像缺失了一角的圆在找那个特定的一角。别的所有角都没用, 就等着特定的那一个。”
他们在微信上聊天,他总是能说很多。
见面就一起吃饭, 一起看电影。 他十分喜欢电影。 说起 电影的时候,是他最像一个正常人的时候,他可以滔滔不绝 地说下去。这部电影是哪一部的续集,谁是这部电影的导演, 演员演过其他的什么经典影片,甚至那些背后的故事,他也 如数家珍。
他说的时候,柿子就听。
到后来,他又觉得唐突,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我话 太多了。”
柿子也笑笑:“没有,你说这些的时候很帅。”
他的耳根立刻又红了起来。他的皮肤很白,如果是个女孩 子,大概还可以用肤若凝脂来形容。柿子的心忍不住微痛,为 自己的这一把算盘,为他只不过是一个算珠,为他们这一场场 的见面只为要一个清晰的数字。
如谢晚静所说,人都有目的地。但有些目的地并不是真正 的归宿,就像旅行路上的某个点,会流连,会赞叹,但一定会 离开。她不断地这样安慰自己。
不到一个月,钱的问题在小澈身上解决了,只不过他要的 是分期付。入账前,柿子把自己的股份要到了 20%。
“你这是趁火打劫。”张少瑜有些吃惊,“你的成长速度是不
是有点快啊?”
柿子面无表情地点头:“还是得多谢张总您。”
上一次见面,小澈情不自禁地吻了她。虽然只是很浅的吻, 但她止不住慌乱和难受。他的身体靠过来,就像一面墙将压过 来,她无力极了。
公司开业,招了几个人,柿子得到一个虚职。各个部门都 有负责人,她不过是在张少瑜不在的时候,帮他签个字,只是 决断、格局或者公司走向,那是她说不上话的。
每天上班也是早出晚归,只是忙一些杂活。小澈找她,她 随叫随到。
那一个吻后,他已经待她十分亲近。显然,有些许让她做 自己女朋友的意思。
那次约会,吃完饭,他带她去了 一个非常漂亮的文化产业 园。她穿着高跟鞋,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
正是初秋,雨的姿态总是浩瀚。她的额发尽湿,连丝袜上 也溅上了泥点子。
“到底是去哪儿? ”她心中不满,也根本不想知道此行的 目的。
“马上就到了。”小澈回头,牵起了她的手。
小澈的手真大,绵软得像一块面包。柿子被那一 团绵软牵 着,只好继续跟着走。
他们又走上一个楼梯,右转,终于敲开了其中的 一扇标志 着“私定”的门。
门一打开,柿子就明白了。里面的水晶灯亮得可以看到对
方的毛孔,而几排展示柜下正闪耀着各种珠宝首饰。身穿制服 涂抹着正红色口红的店员站得笔直,她们的笑那样纯粹又友好, 对小澈的到来显得受宠若惊。
“方先生,您来了!”一位店员迎上来。
“我要的东西有希望做吗? ”小澈问。他的异性恐惧症似乎 已经好了,也许是因为现在他已经握着谁的手了。他捏了捏柿 子的掌心。
“您真是贵人, 今天老板正好也在, 已经在研究您的要求了。 您在旁边稍坐,我去请他过来。”
旁边是两排真皮沙发,小澈拉着柿子的手坐下。 柿子对他摇摇头。
他连忙解释:“别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送你一个 礼物。”
柿子摇头:“以我的个性,从来都是有来有往。你送我东西, 我也要送你东西。这是为我们之间徒增压力。”
小澈又拉住了她的手:“不需要你还。我只是喜欢送你。” 一阵脚步声传来,大概是店员引着老板过来了。
“哎呀,方先生来了,今天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了。” 一个熟 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柿子忍不住回头,果然,她看见了南方。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刚刚用过的东西,转脸就可以忘 记放在了哪里。而很多面容,很多细节,很多说过的话,和给 过的感觉,却能牢记到想忘也忘不掉。
南方再次看见柿子,也是十分震惊,但他很快明白了柿子
和小澈之间的关系。男人送女人戒指,还会有哪种关系? 他们没有相认。
柿子一直低着头,大脑轰鸣一片,几乎听不清他们说的是 什么。他们那么近,又那么遥远。他们都想或者曾想进入到她 的生命里。她不想再抬头看他一眼,哪怕一眼,她想,她就把 自己暴露,暴露她是一个多么会自欺欺人的人, 一个唯利是图 的人,一个可怜鬼, 一个没有自我,徒有手段,只要目的的人。
他们的谈话终于结束了。等他们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南 方又喊住了她:“要量一下指围,女士。”
柿子抬起头,南方已经拿着软尺走到自己面前,他的指尖 微凉,碰触到她时,她的腿脚 一阵发软,他的眼睛注视着她: “女士的手指真细啊,确实是需要量身订制。”
柿子几乎不记得是怎么走下楼梯的。
小澈不会开车,柿子打了专车送他。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 他一起坐在后排,而是坐在了前面。
中间,小澈大概是想为自己的唐突道歉,可是终究没有。 道歉的话,连正常的人都需要鼓足勇气,更何况是他。
从后视镜里,柿子看见他又戴上了耳机。
送完小澈,看着他挥手走进别墅区,几乎就是在那个瞬间, 她做了决定:“师傅,回刚才接我们的那个产业园。”
天已尽黑,微雨已停,马路湿漉漉的,摇曳着一些灯影。
柿子疲惫地坐在产业园外面的一个长椅上等着。等着那几 个穿着制服的店员,从产业园里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五个。 对,一共是五个。然后她起身,往里面走去。
楼太多了,她不记得是哪一个。找来找去,她简直要发疯。 脚太疼了,高跟鞋 7 厘米,柿子暗暗嘀咕:谁发明的这种又美又 反人类的东西。
雨又下起来,像是鬼打墙一样,她举着伞跌跌撞撞,无论 怎么走,也找不到那个上下过的楼梯。
之后,这场景经常在她的梦里出现,她不断地在湿漉漉的 路上走着,走着,疲惫至极,可永远找不到 目的地,回 头的路 却像迷宫一样杂乱。
14
一个月后,柿子搬出合租房,去了小澈新买的公寓。在公 寓里,柿子戴上了小澈订制好的戒指。戒圈刚刚好,只是水滴 型的宝石或者水晶太大,戴在手指上沉甸甸的,像是沉甸甸的 已经发生的一切。
那晚,小澈留了下来,却只是搂着她睡了过去。
张少瑜催下一笔借款的时候,小澈带柿子见了父母。没想 到会这么快。他的父母对小澈有了 一个女朋友简直喜出望外, 恨不得立刻举办婚礼。
饭桌上,柿子考虑了每一个人的感受,斟茶倒水,举杯祝 福,面面俱到。然后等乱糟糟的饭桌终于静下来后,柿子说: “对不起,我是不婚族。”
小澈的失望掩饰不住,但他的母亲显然经过场面,立刻拍 板决定:“不结婚也行,你们年轻人想法多,我们都支持的,要
不然签合同?签合同最好了 … … ”
那晚柿子一个人回公寓,楼下,张少瑜正在等她。
“无论如何你先拿到钱,你是法人,公司的发展和盈亏你是 第一责任人,你自己看着办。”
柿子惊到了,原来法人的意思是这样。
回到房子里,柿子哭了一场,然后给小澈发微信:“对不起, 我不是不喜欢你, 只是我父母婚姻状况很差, 我对婚姻有恐惧。”
小澈很快回了:“明白。真想抱抱你,我现在可以过去吗?”
那晚,柿子主动帮小澈脱衣服,但小澈不行。柿子不知道 该庆幸还是心疼,他们又抱着睡去。
15
小澈很少送礼物给柿子,大概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 那枚戒指,只要是见他,柿子都戴着。戴着那个戒指,柿子就 会想起南方。
南方像是过去了很久的一个梦。那次她疯了似的回去找他, 却没有找到。后来才发觉他们是已经失去了缘分的两个人。也 许很多年之后,就算面对面看到对方,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这想法让柿子对自己怜惜。小澈够好了,有钱, 温柔,会 为她着想。只是她不够喜欢他。因为这不够喜欢,所以就会 肆意。
他的卡给了她。消费了几次之后,柿子才发现,原来钱可 以培养一个人的品位。原来钱真的可以让人高兴,有些东西,
钱是买不到。但买不到又怎么样,不去想不就行了。钱甚至可 以给她些许的安全感,虽然这安全感像是一戳就破的泡沫,但 不管怎样,好歹还有。
柿子试图麻木自己,并在这麻木中渐行渐远。
凤栖打来电话,问姐姐是不是可以收留她,柿子同意了。
凤栖读大学的城市离这里只有一个小时的高铁车程。读的 大专,要实 习了。凤栖的状态不对,是在接到她后,坐上车了 才发现的。到了吃饭的时候,凤栖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姐。”
柿子看着她。
“我找不到别的人可以说。”她继续哭着,“我不能跟我的同 学说出他的名字,我没办法在那边待。”
“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