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喜欢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他还在忙着。
他全身心工作的样子， 像是自己庙宇里的神， 有点儿发光了。
1
浩轩是个结巴，这是我五岁那年就知道的事。
2
浩轩是个结巴这事儿，我曾经悄悄地问过我妈。我妈说：“没 礼貌哦，轩轩都没有嫌弃你黑。”
那时，小甜馨儿的那句“我们白着呢”还没有流传大江南北， 而我只敢悄悄给我妈一个白眼。
结巴又怎样，轩轩白着呢。
我妈拉着我的手走向他：“以后你们一起上幼儿园，好好相 处吧。”
3
我和浩轩在幼儿园打过大概超过一百次架。比如，吃饭的时 候他总给我夹菜，烦都烦死我了。比如，他搭的积木歪歪扭扭，
而我只是不小心抽掉了下面的一板。比如，他六岁那年和另一个 小姑娘要好了一周。比如，我把巧克力分享给他，而他后来掉乳 牙，说全赖我的事儿。
4
后来我们上了小学，不再每天见面。有一次在家属院和小伙 伴玩儿，他和他的小伙伴拽疼了我和我的小伙伴的辫子。
再后来我们上了中学，他蹭蹭蹭地长到了一米八，在我面前 就用睥睨的眼神，和极其不顺溜的话说我：“一一一二三四五，小 西一……米五。”
“六七八九十，轩轩是坨屎。”我毫不费力地回击。
再再后来，我们情窦初开，他藐视我和我当时的男朋友，而 我藐视他和他的女朋友。我们在 QQ 上对骂了一个多小时。不可 否认，他在网上打字是很溜的，我竟然险些不是他的对手。
那是高考结束后，我去了武汉，而他去了北京。
之后的很多年，我们都断了联系，谁也没有搭理过谁。
5
再次见到他，是在一场本市的半程马拉松赛事上。
我去参加一场纯属是因为不好意思与人言说的执念。跑的时 候，简直万念俱灰，怀疑人生。跑到了半程的半程，又突然通透 了。干脆停了下来喝水， 不跑了。志愿者们鼓励我说：“坚持坚持，
贵在参与嘛。”
“参，参与个屁，老……老子小命都快没了。”
熟悉又陌生的白痴语调，一抬头，果然看见浩轩，颓得像狗 一样坐在路边的草坪上，阳光正把他的汗晒得闪闪发亮。
我本来正经历着一场类似终于从蛹中爬出来的痛苦挣扎，正 感慨岁月所赠予的都得接受。忽然看到这货，简直像西洋镜被打 碎了，咔嚓一声，之前的所想所感都断片儿了。
然后我朝他走去：“我说这声音怎么像卡了烂碟了，原来是轩 哥啊。”
这货的大白牙立刻毫不矜持地全露了：“哎呦呦，小西妹妹。”
6
浩轩大我五天。好吧，不当姐也挺好的。比如，我们一起吃 完饭买单的时候，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起身就走。
“你，你不谢谢我？”浩轩一边追过来一边问。
“你，你是当哥的，不，不谢了。”我学着他的结巴说。
他劈头就过来一巴掌，没用手劲儿，可我也是烦透了。我睥 睨着他，他笑：“你，你是当妹的 … … ”
我们在一块儿就没好过！
7
于是加了微信。
浩轩在一个名叫强磁场科学中心的地方上班，单听名字觉得 牛掰坏了。头像照片也很一本正经，简直就像个社会精英人士。
社会精英人士一般是没时间发朋友圈的，可浩轩的朋友圈简 直了。看他的朋友圈，就是从他的全世界路过。
有一次我一个人看电影，在电影院门口遇见他和一个姑娘在 一起。
“你不是看过一遍了吗？”我问。
“你，你怎么知道？”浩轩很奇怪地问。
“你，你的朋友圈晒过了。”我很无奈地答。
那姑娘一手提着“Sephora”的袋子，一手挽着浩轩的手臂， 甜蜜地笑，像是那晚不该吃下的一个重芝士海盐蛋糕，有些腻。
8
回家后，浩轩在微信上问我：“那妞你看怎么样？” “好着呢。”我说，“第几次见？”
“第三次。”
“化妆品是你买来送她的？” “对啊。你怎么知道？”
“多少钱？” “两千八。”
“人傻钱多。”我回，“轩轩哥哥，咱俩也约会呗。” “去，去，去！”他回。
我就说了，我们不会好了。
9
那时我已经一个人住了，但总是失眠，也不爱回家。我妈和 我的亲戚们，对于我这个临近订婚又被甩了的大龄女青年，深感 同情。总是要么眼神里有不忍，要么嘴巴里有激越地要给我介绍 男朋友。
真的是，那时我和那个准备嫁的人已经在准备装修事项了。 他去了一趟香港，回来后和我聊了分开。那时我因为八年的恋爱 要走入婚姻而有恃无恐，发胖，邋遢，除了做得一手好菜，简直 无有所长。所以，这场手分得真的是……像蜕掉了一层皮。
“等等等，”浩轩把涮好的羊肉埋进麻酱里，“还，还是那个 高中的？”
“是。”我说，挤出来一个笑。
“你……你是不是傻？ ”浩轩似乎无语了，把那最后一片羊 肉夹起来，塞到了我的嘴巴里。
10
“不想回家。”吃完饭后，我捧着肚皮在商场里乱逛着说。 “那，那想干吗？”浩轩翻着白眼。
“我们开房吧。”我站定，看着他。 “去，去，去！”他跳开了。
11
“小时候，你偷亲过我的。”我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六 年级的时候，你在我家写作业，我妈在厨房炖排骨。我睡着了， 你偷亲我。”
浩轩的脸刷的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时在装睡。”我得意地说。
“去，去，去。”浩轩不再理我，转身走了。我跟了上去，挎 住了他的胳膊。
“轩哥，你说，为什么没人喜欢我啊。”我问。 “因……因为你丑。”浩轩拿开了我的手臂。
我站在原地，面对夺走我初吻的蠢货，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就说了，我们没办法好过。
12
“你说。”浩轩后来在微信上问我，“你是不是拿我当千斤顶？” “什么鬼？”我问。
“连备胎都不是，是换备胎的时候要用的那种。”浩轩说。 “哦。”我回。
“女孩子要自爱，要保护好自己。”浩轩说，“别混不吝的。” “呵呵。”我回。
“你要是敢在别的男人身上试，我揍死你哦。”浩轩继续说。 我没回，眼泪却下来了。
13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连朋友圈都没有交集。偶尔看他的朋友 圈，点赞都懒得点了，他竟然从来都不晒他的那个妞。
我又开始跑步。
夜跑。跑完回家看书，看完书睡觉。失眠的状况似乎慢慢地 消失，连同那一场被辜负的伤痛，连同曾经自以为是的通透，连 同对自己越发叠加的厌弃。
真的，是一场很漫长，又不知不觉的过程。
14
“来，一起吃饭？”浩轩在微信上问我。 “不。”
“去看电影？” “不。”
“送礼物给你？” “不。”
“好吧，我豁出去了，开房？” “不。”
“哈！哈！那你说你想干吗？”
我打开了视频通话，给他看我刚蒸好的鱼。
15
“好吃。”半个小时后，浩轩已经解决了我的半条鱼。
“我要开个店，只卖这样的蒸鱼，你说有人去吗？”我问。
“工，工作不要了？”
“哦，只是说说而已。”
“开，开房也只是说说，说说而已？”
“你不觉得生命很可笑吗？而身体又太严谨。我们的身体不 能饿，不能累，不能抵抗寒冷。而身体是生命的神殿，所以，珍 爱身体很重要。”
“不，不错。开，开悟了。”浩轩把蒸鱼的汤汁拌进了米饭里。
16
吃饱了我们一起在阳台上，喝着咖啡聊着天。 “那个妞呢？”我问。
“掰……了。”浩轩说。
“果然。”我点点头。夕阳正把一缕缕的碎红洒在可以目力所 及的水库水面。
“什……什么果然？”浩轩十分不满，“我，我甩的她。” “呵。”我懒得怼他。
后来，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浩轩坐在硬邦邦的餐桌椅上。 “你，你们家为什么就这么一张沙发？”
“因，因为我就喜欢一张沙发啊。”因为一张沙发，两人挤在
上面，体温贴着体温一起看电影的感觉太棒了。
“你，你下来，我要坐。”浩轩说。 “我，我不下来，我在坐。”我说。 浩轩挤了上来。
他的腿太长， 一弯曲，我从沙发上掉了下来。 就说我们不会好了。真的是。
17
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浩轩没事儿就提一条鱼过来。 我反正也要吃饭，就两个人一起吃饭。
吃完饭再聊聊天儿。浩轩问我怎么不和女朋友们去约会，我 问他为什么脸这么白还找不到基情。总之挺无聊的。
抢沙发也挺无聊的。看哪个电影或者美剧争来争去也挺无 聊的。
然后我一天，我就忍不住了：“喂，谁会喜欢你这样的男 人啊？”
他懵掉了：“你，你不喜欢我吗？” 真是弱智啊。
还有一次，他突然没有跟我抢沙发，我十分受宠若惊。 他说：“你，你那，那个不是来了吗？”
我脸刷的红了，直接一个抱枕丢了过去，喊他滚。
18
事情真正有了变化，大概是因为那个周末的下午。
他又来我家蹭饭，还带着电脑之类的东西。吃完，他就拿出 一个很奇怪的黑乎乎的东西，大概像个乒乓球那样的东西，放进 了我家的花瓶里。
花瓶里正插着刚送来的七枝睡莲。
“这是什么鬼？”我问。
“能，能量球。可，可以让你的花常开不败。”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球，可真丑。
他打开电脑在餐桌上开始干活。
“喂，加班就去单位哦。”
“就，就这儿好。”他说。
我于是不再理他，自己打扮打扮，出去乱逛了。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他还在忙着。他全身心工作的样子，像 是自己庙宇里的神，有点儿发光了。
“哥，哥是不是特别帅？”他的后脑勺似乎发现了我的注视。
“那，那个吃什么？”我也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19
奇怪的是，我的睡莲从来没有养活超过四天，可那七枝睡莲 一直开，一直开。就连到了晚上要睡的时候，也不肯合上它们的 花瓣。
奇怪的是，我很少再想起那个谈了八年的人了。当然，还是 会想的。
奇怪的是，我越来越多地想起浩轩来。并且很多个瞬间，特 别是睡前，觉得他很帅，并且心里很甜。
奇怪的是，有时好几天没见他，再见面，我竟然会害羞地不 好意思正眼瞧他。
我不跟他抢沙发了，碗都不要他刷，他要看什么电影就看什 么电影。
有一次，我们约了一起去看某个科技展。我在地铁口那儿等 他，人群鱼贯而出，我找着他。那一刻我竟然很害怕，很害怕我 不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他来。如果我不能，那我们曾经一起虚 度过的时光简直毫无意义。如果我不能，他就会在某个我无法解 释却已经困扰我四十天的意识里彻底消失。
然后我认出他来了。他穿一件灰色的衬衣，像那天天空的 颜色。
睡莲已经开了八天。
20
我们坐在出租车上，都在后排。堵车了。 “你知不知道平行世界？”浩轩突然问。 “啥？”我问。
“有一个理论叫多世界理论。人们在面对每一个选择的时候， 都会割裂出一个新的世界来。在另外的世界里，我们遵循着不同
的选择，过上了不同的生活。”
“不，不可能吧。”我说。
“是真的。一般情况下，没有人可以看到平行世界里自己的 另一场生活。除非 … … ”
“除，除非什么？”我问。
“除非，有一个强大的磁场，可以让我们打开另一个世界的 大门 … … ”
“怎，怎么可能？ ”我这才发现，我是结巴的，而浩轩说话 特别顺溜。
“那个能量球。”浩轩看着我，“你没发现吗？现在我们就在 另一个世界，你看我是不是不结巴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我依然结巴。
“说了，这是另一个世界。”他说，“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相爱。” 他抱过来，带点百无聊赖和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他的吻在我的耳边厮磨着，终于辗转到嘴唇。 我懵了。
21
那个吻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投过来的鄙夷的目光。 而浩轩已经开始笑起来：“哈哈哈，你真信了。”
“可，可是你不结巴了。” “我，我一直在逗你。”
那一刻，我真的是恼羞成怒，我真的想要揍他。
我可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我小时候也是一紧张就结巴，所以 浩轩总是让我觉得亲切。
我，我都忘了这个了。
我抬起手要打下去，被他握住了：“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 我们肯定早就在一起了。”
我扭头看窗外，嘴角不自觉地笑起来：“这，这个世界也很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