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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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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瓶儿死了,我虽然心头恬适了一阵子,可是汉子忙着李瓶儿的丧事,晚上,也在守灵,白天,就是遇见了,也不理我。一直到李瓶儿下葬,汉子都没有沾过我。心情的空虚,比李瓶儿活着的日子,还要空**。别人则还以为我在悔过呢。

“五娘变了,”吴月娘说:“变得不言语了。”

“人总有个反思自问的时候,”孟玉楼说:“我想五娘她心里比咱们还要难过。”说到这里,翻了翻眼皮看了吴月娘一眼。正好吴月娘也正睁大了眼向孟玉楼看,因为她不相信孟玉楼这句话。于是孟玉楼又加以解释说:“人活着的时候,眼瞪眼,牙磕牙,两人又住在紧隔壁,打狗骂丫头,原是细事,在有病的人听来,难免心情不好。”

吴月娘听了,一直在眼角与嘴角上用飘浮着的一丝丝笑意反应着。孟玉楼见她这般样子,又马上改口道:“说起来,五娘的性子也太浮躁了些,也太不知事了。明知道六娘的身子骨儿不健实,自从生了官哥儿,就一直病怏怏的,怎的不收敛一些?结果,官哥儿丢了,六娘她也去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会内疚。”

吴月娘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以我看哪?她这些日子,是空出来的那样儿。这个女人,一天没汉子在身边都成不得。这些日子,他爹里外的忙,冷落了她,所以她就像个没有加水的更漏子,自然没有声响了。瞧她那天晚上,跟玉萧疯得那样!”吴月娘说的那天晚上,是指李瓶儿葬礼中的那场戏文。一队海盐班子在演“玉萧女两世姻缘玉环记”,戏里面的女主角也叫玉萧。当那扮玉策的贴旦上场(戏中的玉箭是个妓女),我一听就顺手拉过送茶的玉萧说:“快去,你的孤老来了,鸭子叫你接客哩!”害得玉萧端在手上的茶盘一摇晃,盘里的茶杯倒了,泼了一地的水,还洒了小玉一身,险些两人打起来。那我居然笑得咯咯地响,害得帘外的男客人,一个个回头向帘内看。这事,孟玉楼在场,该是知道的。

吴月娘又说:“那时,要不是他爹有事离开了,岂不又是一场?她心里哪里有疚?哪里有愧?”

几句话说得孟玉楼不好意思起来,遂掉转话头道:“唔,还是大娘看得对!像上次,迎宋御史在咱家吃饭,爹点小优儿唱了一首普天乐,当时他爹哭得泪眼婆娑,她还跑前跑后地宣扬呢!真格是,怎的这些日子哑起来了?吃了耳屎了怎的?”

“别管她,”吴月娘说:“更漏子加了水就变了。”正说着,迎春眼泪巴巴走来,跑下说:“娘,春梅姐说,娘要把我送到什么官府去。”

月娘诧异地望着迎春,迎春直在擦泪。

“春梅什么时候来着?”吴月娘问。

孟玉楼也是莫名所以,自顾楞着。

“今儿格早上,”迎春说,“说要把绣春送到太师府去。”

吴月娘掉过脸来,向孟玉楼说:“三娘你听听,这不是有声响了吗?”又回过脸来对迎春说,“没有这回事!你们两个都是跟六娘来的,六娘不在了,我还在,西门氏这个家也没有败,怎会这样打发你们?你起来,回去把春梅那丫头喊来,待我问问她这话是听谁说的?”

迎春站起,迟疑了一下说:“那我回去了,还得给娘像前的香炉加香呢。不过……”迎春说,“没有这些事,俺就心安了,我不敢去问春梅姐。”

“那么去吧,”吴月娘说:“哪里会有那些闲话。”迎春深深作了个万福,转身走了。

吴月娘向孟玉楼说:“怎么,又想折腾人家的两个丫头”

孟玉楼答道:“也许是春梅的一句玩笑话,迎春就信以为真了。”

说来,这事的起因是这样的:在李瓶儿的灵枢尚未下葬,画像刚刚画好挂起的那天,西门庆守灵,住在灵堂后面的睡棚上;本来,灵堂搭盖了三进,第一进是灵柩前的灵堂,有供桌,以及祭奠客人来行礼的跪垫、休息时的座位等,地方极为宽敞,可容纳上百人;灵堂的门外,还有戏台,在日夜不停地演唱,灵柩的两边有地铺,留给守灵的人安歇,左睡男,右睡女。再后一进有一间精致之处,供着李瓶儿的写真像,也有香案桌椅,礼拜跪垫;像后,有一张大床,专门为西门庆来守灵时安歇而设。前面的灵桌两边,也各有一张床,迎春绣春同一张,奶子如意儿睡一张。西门庆来守灵歇下不走时,总是迎春送茶送水进去。尤其迎春,是西门庆要过了的,因而她总比绣春要多付出些情分,在举止上,也往往自以为比绣春重要。绣春也知道迎春与主子的这层关系,遂也处处让着她。

人总是往高处想的。自从李瓶儿过世,迎春便梦想着,有一天主子会再要她,当然希望能起而代之。她娘在世时,与爹在**耍弄风月的那一套,她十之九都曾看在眼里。在私底下,也曾与绣春照着样儿耍过,绣春还不如她。因而迎春窃窃自得,老是希冀着主子会像上两次一样,连门也不关,就按到**去了;哪里想到却再也没有获得这样的机会。如今,娘已经死了,葬了,爹有时还照旧来守灵、安歇,五娘房里却不去了。迎春满以为自己会获得西门庆的荣宠,竟一直没有等到。

那晚——挂像上供祭奠的那天晚上,祭完了,西门庆哭得泪人儿似的,左一声好姐姐,右一声好姐姐,哭了一阵,又到灵前扶棺再哭一阵。迎春想到爹哭累了,必然会到后边休歇,她遂赶到后边去取茶水,又准备点心等等,还特别准备洗澡水与澡盆,那里晓得,等她一样样准备完毕,最后一趟想回到灵堂后进的时候,绣春向她摆手,示意她别进去。

“干么?”迎春孤疑地发问,一时愣在那里。绣春蹑手蹑脚走近她,轻声说:“有人在里面。”

迎春未能马上领悟到那一层,因为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遂又问了一句:“干么?”

绣春尚未回答,后边便传出言语声了。迎春虽然一时未能听得仔细,却也能感受到那是她最熟悉的男女笑声。遂惊诧地问:“谁?”

迎春的声音,由于一时气急,大了些,唬得绣春连忙把脖子一缩,双肩一耸,扬起两只手掌,左右舞着轻声说:“小声些!”说着走近迎春身边,又小声得似乎只有声息;“是如意儿!”

迎春不听犹可,一听说是如意儿在房内,几乎要晕倒在地。这时,房内正传出西门庆的一句:“你跟你娘一样白嫩!”跟着传出的声音,迎春更熟悉了。因而她拎在手上装了满满一壶水的铜壶,便噗通一声掉在地上。好在这时房内的一双男女,已未必能听到房外那一声噗通的音响矣!绣春的心地实些,猜不到迎春何以会如此?遂连忙双手掺扶着迎春问:“你怎么啦?”

迎春一边摇手一边坐下,轻声说:“别吭声!”又用手指指房内,要绣春仔细听……迎春一时涌到头顶心的那股热血浪潮,已息回下去。她坐在铺上,低沉着头,泪水盈眶,心如刀扎。她不解地想:“怎的会呢?”老实说,如意儿何尝在她心坎间占据了高地位,她总觉得如意儿要比她们丫头还低一等。论年岁,三十多岁了;论面盘,圆凸凸地象个物球;论身材,肚皮上的肉已打褶子:只有那两个奶膀子还紧绷绷地又大又圆,就凭这点本钱,真想不到爹会要她?想不通。

可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又怎能使她不相信?说起来,这小丫头哪里懂得她的男主子?追想到那天,西门庆酒气熏天随她进房来,她娘不在房中,只有她一人在房中缠线,西门庆连看她一眼都不曾便走进来。虽然她说:“娘不在,到大娘那里听经去了。”西门庆也没有理,径向房中走来。迎春放下活计,跟在后面说:“我先给你打洗脸水,再去后边喊娘。”西门庆却一言不发,回手便把她拉了过来,不容分说,就把她按到了**。若是别个男人,迎春准会哦得惊叫,这男人却是她的家庭主宰,一如宫中的皇帝爷,一旦被幸,除了任凭摆布哪里还有宫女们的其他反应?所以当时的迎春,只有惊喜交杂的心情去承受一切。从头到尾,西门庆都没有讲一句话,迎春也只是出自本能地轻喊:“我怕!我怕!”更本能地撑起两个手掌推阻着西门庆的小腹。

事后,她就赶快穿好衣囊,跑到后边去喊她娘去了。第二次,还是不久前,李瓶儿在病情沉重中,西门庆坐在外间椅子上,迎春送上一盘清茶时,西门庆顺手把她搂在怀中,她还是惊悸着,颤抖着,手直向房内指,暗示娘在病着,又挣脱逃回自己房中:想不到西门庆跟了进来,笑嘻嘻地说:“小蹄子,我就喜欢你这分小老鼠似的调调儿。”说着,再搂过来就把手插入了她的腰间。这次,迎春没有再躲,也没有再感到害怕,遂也小猫儿似地紧偎在西门庆怀中。虽然西门庆说了不少句甜言蜜语,她都不知如何回答,却在心理上与生理上,作了百分之百的合作。但尽管如此,她这尚不能深解风月之情的小丫头,又哪里是西门庆所需要的女人呢!

今天,奶子如意儿的情形,也与迎春类似。如意儿拿茶进去,西门庆就叫如意儿替他解衣宽带。如意儿猜他今晚要在此守灵通宵了。在为西门庆解衣宽带尚未完毕时,就已被西门庆拥倒在**了。当绣春进来,看看还需要帮些什么忙时,一见二人已成对儿拥在**,遂转身出来,把门拽起关好,便去烧水了。迎春由外走来,绣春赶紧暗示她爹在房中有了勾当,这可是迎春想不到的事,想不到爹会要那婆娘。

在她,还以为爹会收她呢!

绣春看到迎春那副难过的样子,遂在迎春耳睁小声说:“煤炉子上我已炖上一壶水,你快去整理酒菜,待会子他们出来,吩咐咱们要酒要菜就来不及了。”

迎春也怕绣春猜到了她的心事,遂连忙起身,去准备碗盏酒肴,强忍着满腔的辛酸,空叹命苦!

这一晚,西门庆与如意儿一直没有出来要酒要茶,迎春跟绣春则一直坐在外房等着。起先,两只脚冻得针扎着似的,渐渐地腿冻得冰块似的,只得把被子拿来裹在腿上,二人相对坐在铺上。不时谛听到西门庆与如意儿在房中的笑声。迎春心酸得不想言语,绣春却拥被坐到**就困倦得头一歪便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她们发现如意儿已烧好洗澡水,在侍候西门庆洗澡盥洗。于是,迎春与绣春忙着准备早餐。西门庆盥洗之后,便扬长到后边去了。

“你们来,我们吃饭吧。”如意儿招呼迎春与锈春。

“谁是你们?谁又是我们?”迎春酸溜溜地回问。

过去,如意儿总要称呼她们一声姐姐,今天,居然你们我们起来了,所以迎春要借机发泄。向来,在六娘房中,如意儿的地位,哪里抵得上她们?奶妈只是奶孩子的,奶没了,就要她回自己的家中去。何况这时,她不但没有孩子奶也没了女主人。她们丫头们,虽然是奴才,却是西门家的一分子,将来大了,也由西门家嫁出去,怎肯与奶妈平等?

“哎呦,哎呦!”如意儿操起了口唇,也酸溜溜地说;“我的姐姐,这屋里只剩咱三个了,算不定哪一天就要各走各的阳关路,大家和络着在一起过吧!”

这话一说,迎春的心确实寒了一下。自从娘死后,她也感受到日子是不如娘在世时了,总觉得所有的目光都有了异样。娘死时,就交代过,说怕的是她死后,她们便成了没有主子的奴才。虽然,大娘已经保证了,绝不会赶走她们,但未来的事,谁又料得到呢?隔壁的潘五娘是不必说了,就是爹,他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来旺媳妇的结局,她是知道的。想来,还有啥可争竟的呢?因而也就马正改口回答说:“我是说你说话,也不提个名儿指个姓儿,多薄气呀!”这样,三个人便忘记了前嫌,一起和和气气地用早餐,彼此心照不宜,反正她们全是西门家的奴才,想到这里,也都心平了。

,奴才一且受到主子的恩宠,自难免在行止上变态。像迎春,虽被主子要过两次,只不过是人家一时兴来,没有在言语上许下什么。当然,也是由于迎春不懂风情,一任男人摆布而没有反应,自然提不起西门庆的鬼言鬼语。如意儿之所以能吸引主子甜言蜜语了一晚,正因为她懂得风月情趣,会在床第间一味地趋奉,因而西门庆才对她赞赏不已。第一,赞赏她的身子像六娘一样的软柔白嫩;第二,赞赏她像六娘一样的好风月;第三,赞赏她的身子骨儿比六娘康健。所以,西门庆许诺她到六娘房中来顶缺,又给了她绸锻作农蒙,又给了她碎银子零用,又给了她首饰及销金的绣花汗巾,又给了她一包包的香茶。这么一来,这婆娘的言谈举止,可就变了样儿了。不到半个月,穿着也花俏起来,走路也神气起来,讲话也主观起来。香茶成天放在口里含着,鼻子哼哪着小曲儿。这光景,早被春梅与我看在眼里,虽然迎春与绣春守口如瓶,可是又哪里能瞒得了她们两个呢?

“俺们只当他真的在守孝呢,”我在背后说了话了,“原来连那老婆子也要了。不长进的三寸货!

“当真,那老婆子会顶六娘的位?”春梅问。

“放一万个心!”我肯定地说,“咱们不说话,大娘也容不得。哈货色嘛!不长进的三寸货,如今居然廉耻到什么人都要。”说着嫌肮脏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又说,“幸好这长日子都没到咱屋里来,不然的话,咱这身子岂不也成污水沟啦!呸!”说着又吐了一口。

“我也看她顶不上。”春梅说,“瞧那贱相,连那卖翠花的牛婆还不如呢!嗨!”又叹了口气,“爹怎地会要了她?看上了哪一点?”,

“八成她身上所有的窟窿都管用,”我说,“赶明儿格咱养一群母狗在屋里,说不定就能把这汉子摆揽住。”

“娘别说得恁难听嘛!”春梅说。

我竟猛可站起身来,若有所悟地说:“我可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万一插出个孩子来,可就难办了。”说着就向外走,一边走还不边说,“我告诉大娘去。”

西门庆的这些恶槽行为,吴月娘一向不管,她知道管不了。像来旺媳妇那件事,一个死了,一个赶了,吴月娘不是劝过汉子吗?得到的反应只是回照的大眼与“不要你管”的抢自。所以,当我走来,报告汉子守灵又要了奶子如意儿了,吴月娘就说:“别信那些闲话。”

我则赶忙加强语气说:“哎哟!我说大娘,这些闲话,你可不能不听!你想啊,死人早就葬了,还守个什么灵儿?值得夜夜去守着那画像,画像还能解渴哪?要不是有皮毛可摸有鲜肉可吃,他爹就会恁死心塌地去守啦?依我看,不是去守灵、守孝,是去钻窟癌。”

吴月娘低着头,红着脸,感觉我数落汉子,就像在数落她似的。

虽然,汉子要了奶子如意儿,吴月娘不曾想到,却也不感惊异,西门庆本来就是这等男人。要了丫头或仆妇,除了我一人,别人纵然知道,也不会当作新闻传播,只是偶然提到主子又要了谁,就好象宫中人在说皇帝又幸了谁一样。本来,吴月娘准备在李瓶儿死后,把奶子打发了,两个丫头也另作安排,嫁一个留一个。但却碍于李瓶儿死时的请托,方始仍旧维持现状。

当然,一个奶子两个丫头,只守着一幢空屋,一张画像,虽不是事,又怎好在死人尸骨未寒坟土未干,就一一处置了呢?如今,听了我这么一说,她感觉越发地不能依据我的意图去作,遂又温和地答说:“难得他爹有这分情,我们要是疑这疑那,就不知情了。”

我一听,更加气火,说:“大娘!你要是不管,万一捅出个孩子来,你怎么办?”

吴月娘一听这话,禁不住昂起头来!真格的,万一有了孩子,那可怎么办?再替汉子多收一房吗?汉子愿意吗?那老婆子的家庭怎样安排呢?……一时迟疑着说不出话来了。

“大娘!你还不知道呢,”我又进逼着说,“那老婆子家里还有汉子呢!来的时候骗我们说她汉子受了盗匪的牵连,入了狱,两个女娃儿给了人收养,新生的一个天了。嗨!全是谎话!来昭媳妇说,她汉子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有时担担,有时推车。我说大娘啊,”我又借机加重语气,“要是捅出了孩子,敲了咱们一大笔银子事小,要是连累了他爹的官箴,那事情可就大了!”

吴月娘最了解我的为人,也更了解我的性格,遂迁就着说:“五娘你可真的虑得是。这事嘛,也别怪人家妇人,都怪他爹,豆芽菜儿,上不得捆儿,还说得什么!等着我劝劝他爹,咱们留心就是了。”其实,吴月娘知道,纵然捅出个孩子来,也连累不到官箴,谁敢告啊?

你这几句话,虽把我的炉火熄了不少,但我仍不依不饶,说;“依我呀!若是不把那房里的灵堂拆了,丫头奶子分配了,就难以防避那种事儿不发生。”

“我会慢慢处置的。”吴月娘说,“等满百天吧,别让人说咱们不懂礼数。”

我算是懂得了大娘的心意,也想到了大娘平日的为人,也就渐渐心平气和起来。

“好在他们在我隔壁,”我装作息事宁人地说,“我跟春梅会随时留心。大娘,你可得劝劝他爹!”说着便告辞了。

吴月娘送我出门,我一边走一边心里却想:“可真是死了一个又顶上一个,哼,既然今天还有我在,她要能真的顶上?那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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