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宋惠莲死后,西门庆在外面与女人勾三搭四,都不再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就是问,他也只是支吾其词。虽然,西门庆在李瓶儿死后,又要了奶子如意儿。可是,奶子如意儿还住在李瓶儿房里,李瓶儿虽已死了,也葬了,房里却还供着画像,所以西门庆还经常到李瓶儿房里住宿。每逢住宿,拉着如意儿上床,如果迎春绣春不说出来,外人有什么话头可以拉扯?
我着秋菊去向绣春套话,也没有套出一句来。她与春梅两个不时把耳朵贴到墙上听,也听不出个话碴来。不像他人,西门庆还得找个场所来幽会,拉奶子如意儿上床,却连这一顾虑都没有。要不是如意儿的穿着打粉花哨起来,言谈举止也神气起来,可以说连个可疑的痕迹都没有。再加上西门庆这些日子,官场上的应酬,越来越多,又有了高升的消息。因而在行为上,又放肆起来,姑家又常去走动了。这么一来,与我接触的机会,自然也越来越少。近来,几家铺子的生意也忙,连陈经济也不大见得到了。真可说我的心情,已干得开裂。
这一天,天气晴和,四门庆在李瓶儿房中与奶子如意儿,虽又缝给了一夜,却起身甚早。所以一早便到书房办事。第一件,打发玳安往钱主事那里下书,关节南方运来的货,过关纳税的事。第二件,打发平安往巡抚侯爷那里下书。第三件,打发京城翟管家来人回书。三件事办完,方回上房早餐。
在早餐桌上,月娘说这月初一是乔亲家长姐生目,总得买份礼物送去。莫不咱家孩儿没了,就断了这份亲不成。
西门庆交代月娘照旧,不可断了。虽然刚才我在晨省时,向月娘说了一些闲话,说是昨夜宿在李瓶儿房里,一再关照大娘留心,别让奶子怀了孩子,就不好处置了。吴月娘则劝我不要多心,他爹只是念着死去的六娘,怎会有别的。要我的心不要想偏了。在这饭桌上,本想说一句提醒他爹的话,却又忍住了。但她却能从西门庆的眼目满布血丝及睫毛委靡的情形上,体会到他咋夜一定睡眠不足。
饭后,西门庆起身,吴月娘间他还去不去彻门?他答说上午不去了,还要到书房着温师父写几封信出去。东昌府雷兵备那里,还有童推官,都要随书附礼。说着就走了。
实际上,西门庆向吴月娘说的这些事,昨日早已经办了。
昨夜,他确是睡得不多,他要到书房去再睡一忽儿。这几目,他已感到腰酸,有时也会感到头昏,眼睛发花。任医官告诉他要多休息,睡眠尤其要充足,遂想着到书房去躺一会。到了书房,王经说黄四的男子前来拜谢,还在大门口候着呢。西门庆着王经前去传话,要他们不要来叩谢了,回去吧。说过,就到房内**倒下了。
王经传话回来,发现主子已经和衣斜歪在**,只抱一床波斯毡毯盖在腰间,业已打起鼾了。
王经没敢嘈扰,便在小篆内灶了香,悄悄走了出来,坐在外面,一边整理文书,一边在等候传唤。这书房的事,自从书童走后,便交由王经照管。
在王经发现西门庆在打鼾的时候,却不知西门庆正在做梦。
当西门庆躺下,刚一入睡,便听见帘儿响,睁眼一看,原来是李瓶儿抵帘子进来了。她身穿穆紫衫,白绢裙,乱挽乌云,黄候候的面容,轻步走到床前。说,“我的哥哥,好不容易在这午间,我偷得来与你见上一面,告诉你些事。花家那厢狠狠告了我一状,监了我许多日子,由于我血水淋漓不止,方始准我在外边医治病痛。如今虽已判决,减了刑,那斯却还不放过,连你也告进状中。怕你早晚也要遭他毒手。我是不要紧了,阎王已下令着我寻找安身之所去了。今后,你可得小心防范。少在外边吃酒,少惹是非。千万牢记奴言。”说过,便扑到西门庆怀中,呜呜哭泣,西门庆也紧紧抱住李瓶儿,也放声大哭起来。
王经在房外听见主人似乎在房内发癔症,有欲哭非哭的声音,遂起身走到门边,掀起门帘一看,西门庆已经睡醒了。满面泪痕,怔怔然望着门帘下的王经,说:“我做了个梦。”
王经说:“爹你梦见啥来?”
西门庆没有回话,只说:“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
这时,日正当午,房外,有公鸡追逐母鸡的咕咕咯咯之声。西门庆扯去盖在腰间的毡毯,坐起身来,凝凝怔征正想再回思一下梦境,突然听见我的声音在门外传进来了。
早晨送了乔亲家礼,傍明午,乔大户娘子便使了乔通送请束来,邀西门家的堂客们。这事需要告知西门庆方能回话。小斯们说爹在书房睡觉,都不敢去问。我则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遂说:“我问他去。”就这样,我闯到书房来了。
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打扮。今天,她上穿黑青回纹锦封冷衫儿,泥金眉子,一溜条五道金,三川钮扣儿,下着纱裙羊皮滚边。面前垂一双合欢皱肖满静带,下边红膝裤下显出一对尖尖蹈蹈的三寸金莲。头上云髻打扮如粉妆玉琛,耳边也戴着青宝石坠子。我推开书房门,这时的西门庆已走出内房在外边的平卧椅上坐着。我走来便一屁股坐在西门庆身边,说:“我的乖儿,你独自个儿在这里愣愣征征的,想谁?”一面说话,一面在口中嗑着瓜子儿。
西门庆说:“我才睡醒,你又来吵我!”
这时我发现西门庆脸上有一抹泪痕,遂又说:“我的儿,你哭啦!”说着掏出汗巾去擦。
西门庆用手推开,说:“平白无故我哭个啥!”说着已坐起走下地来。
我则跟在身后,酸溜溜地说:“只怕你一时想起心上人儿来了见不着,就哭起来了。”
王经已打来洗面水,西门庆去洗脸,一边走向洗脸架,一边说:“你没有的说,在胡说。我还有甚心上人?还心上人呢!”语气已没好气了。
西门庆在洗脸。
“李瓶儿是你心上的人儿,”我娇嗔地说,“那奶子如意儿么!是你心下人。”
西门庆洗着脸,水在水盆中,被撩拨得哗啦啦的。也许他没有听见。
“像俺们”,我还在继续说,“是你心外的人,入不上数了!”我站在脸盆架旁边,双手攀臂,酸溜溜的样儿说着酸溜溜的调儿。
西门庆大概没有全部听到我说的那些话,但也许全听到了,不愿理我。因为他心里还想着刚才的梦境,洗完了脸,便伸手把我摸在怀中,坐在椅子上,说:“我问你一件事?”
我问是何事?
西门庆说:“你记不记得李大姐入敛时,穿的什么衣装?”
这时,我坐在西门庆怀中,已侧转着身子,双手搂在西门庆脖子上了。遂发懵地问:“你问这个干啥?”
西门庆用手撕捏一下我的腮帮子,说:“不干啥,只是问你记得不记得。”
我说:“你问这必有个缘故?”
西门庆说:“你说了,我就告诉你缘故。”
我搂着西门庆的脖子,眼睛眯瞪着西门庆想了想,说:“她上身穿了两套拖地金做的衣服,底衬白绞袄子,下穿黄绸裙,”又想了想,说,“贴身是紫绫小袄、自绢裙、大红缎子小衣。”
西门庆听了,眯起眼,点了点头儿,遂静开眼睛,推开我站起身来。
我则一手抓紧了西门庆的衣带,说:“你骗我说了,你的缘故呢?”西门庆却仍是在思想着。我说:“怪哉!你这做兽医的,居然猜不着骑了二十年的驴肚里的病。杀刀的,还说不想她,不想她,还问她入棺穿的什么?只差没有编制金缕衣!”
“不是。”西门庆说,“刚才我打个盹儿,梦见了她。”
“怎么说?”我斜起了眼睛,“你梦见了李瓶儿!”
西门庆还在回想那梦中的景象。
“哼!俗话说得说,梦是心头想,打个喷嚏是鼻子痒。人都死了您久了,你还在想她,想得入梦。俺这活着的,都像破麻鞋似的,穿过了就扔。活着都不在你心上,赶明几格死了,管情就像扔死老鼠似的,两个指头捏起尾巴尖就扔了。想起他是你的老婆,怎的油不起你的心!”
西门庆没有回答,笑嘻嘻伸手便把我搂在怀中,坐在椅上。说:“怪小油嘴,你有这些贼嘴贼舌的。”说着便把嘴堵上了我的嘴。于是两人便在那红木圈形的椅上翻腾起来。顿时,西门庆的**心骤起,正要抱起我进房,听到王经在门外与来安说话,说是应二爹来了。
“死花子!”我马上从西门庆怀中咬着牙骂,“怎的死不着的讨厌鬼!”
应伯爵正要进门,王经说:“二爹,你躲躲吧!房里有人。”
应伯爵一听,便把身子一蹲,老鼠似的溜到松墙边去了。
这时,西门庆已走出门来问是谁?王经尚未回答,西门庆便看到了松墙边的应伯爵,遂把他喊进书房。
原来应伯爵的使女又为他生了个儿子,缺钱做满月,借钱来了。西门庆遂着王经到上房去取了三十两银子,打发应伯爵去后,又到房里,我说:“那应花子五十多了,倒有劲头把他的丫头捅了个儿子出来。看来比你还强呢!”
西门庆一听这话就说,“难道你想那应花子来帮忙你生儿子吗?”
这时的我正仰着躺在**,一听这话便虎跳而起,牛睁起大眼,指着西门庆骂着说:“放狗屁!八成你们家的儿子都是找人来帮忙下的种!”
我这话尚未说完,已被西门庆的壮大身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正当西门庆与我波汹涛涌之际,大门口的平安带着提刑所的孔目来了,说是衙门中有事,夏老爹在衙门中等着见面。
“五娘还没走哩!”王经指着里面说。
“我先回去回话,”那孔目说,“别忘了要西门老爷今儿格到衙门中来一时就是了。”
于是平安又带着提刑所的孔目离去。
王经一直在门外静候着,不敢进去惊动。
一番云雨过后,西门庆与我在书房中抵起帘子出来,王经方始上前跑下,禀告刚才衙门中孔目来了,说是衙门中有事,要爹到衙门去。
我斜了王经一眼,说:“你衙门中料理公事去吧!”话虽是对西门庆说的,脸可没有冲着西门庆,心里在想,王经这小子,比他姐还长得秀气些哩!
说完,我飘**着裙子,扬长而去。
西门庆进得书房,换上了官衣,又打整了一番便骑马上衙门。只带王经一个跟随。
到了衙门,夏提刑早已恭候多时,见了西门庆,马上拱手作揖鞠躬。连说:“恭喜长官!贺喜长官!”一时弄得西门庆摸不着头脑。还礼之后,尚未落坐,夏提刑就把手中的邮报交给西门庆,说:“那报到了,本筒经历司的照会也到了,请长官寓目。”西门庆恭谨地接过印报等文件,并没有展开阅读,他不太识字。
于是夏提刑又说:“部下我调京,这里的事,交给长官您了!”语气中充满了失意与落实。其实,西门庆早就知道了。上次黄主事来,就向西门庆偷偷儿提到了。
叙礼落坐之后,西门庆问:“长官调京,前程更甚远大。不知是何部门?”
“料理卤薄的事,”夏提刑悯然回答,“名义是指挥别驾。”
“长官高升京城,越发可贺。”说着起身避席使礼,“部下这厢使礼,改日再备酒欢庆!”彼此行礼客套一番,再行落坐。
“咱本卫经历司的照会上,”说着,夏提刑回身又取来桌上的一份文件,向西门庆展开指着说:“经历的公文,要我们赶在冬至令节前,到达京城,上朝谢恩。”这一点则是西门庆不会知道的事。今天,已经十一月初十,距离十一月二十八日的冬至节日,只余下不到二十日,路上的行程就要半个月,这一两天内就得起程了。好在升官的消息,西门庆知道得早,上朝谢恩的礼物,早就准备好了。
跟着,书吏来了,夏提刑着书更把那报的文字及本卫经历司的照会清清楚楚地念了一遍。二人又商议了一下,决定十一月十二日启程晋京。
西门庆晋京之后,吴月娘有了经验。由于上次西门庆进京,家中传出了一些闲话,所以这次西门庆晋京,吴月娘则关照看顾大门的平安,不得接待任何人进门,只回说主人不在家。不唯大门要关好上闩,连大门旁出入的侧门,也关上,丫头小子有事出入,要凭红签绿签,拿绿签出门,拿红签进门。后边的仪门,夜夜上锁。是以所有的妇女,大家都躲在房中做针线活儿。就连陈经济要往花园楼上去取衣裹,月娘也派来安或春鸿跟出跟入,而且随时亲自去查门户。
这种严谨的情事,别人还则罢了,我可就受不了了。由于我与李瓶儿住在隔壁,如今,李瓶儿的画像还在供着,两个丫头以及奶子如意儿,仍旧住在那房里,因而成天指鸡骂狗,尽找如意儿。我那里想到这如意儿不像来旺媳妇那么硬气,休说是指鸡骂狗,就是手指到她的鼻子尖儿,叫着她的名儿骂,她也能忍气吞声不敢回嘴。虽然我逐日地骂个不休,得不到反应,自然无趣起来。
李瓶儿没了,房里的三个下人,除了收拾李瓶儿的房子,有时则是上房的吴月娘差遣他们。虽曾说过要一一分配出去,迎春到上房,绣春到二房,奶子在月娘的孩子没生下时,仍守着李瓶儿的房子。却由于他三个还常去李瓶儿房里歌,却还没有这么做。
这天,吴月娘在西门进来之后,打点了不少汗衫小衣等衣袋出来,着如意儿拿出去浆洗,晒晾好了再收进来。后院中的池塘,就是洗衣的所在。那天,韩嫂也来帮忙烧水打浆捶打。浆妥送到前院去晒。
在韩嫂晒晾衣服的时候,我发现了,便也着春梅去他边洗涤裙子还有裹脚布。春梅知道如意儿在后院池边洗,她便到花园的鱼池去洗。在洗涤时,方始想到要使用棒槌,就喊秋菊到后院池边去要。秋菊到了后院池边,迎春正在用着,秋菊又不善于言词,到来就说:“棒槌给我,春梅姐在给俺娘洗裹脚布!”
这如意儿一听,就说:“你们那里不是有一根吗,又来后边要。”
迎春说:“俺这里正使着,你没长眼睛啊!”
这秋菊听了,把嘴一哪,回头就走,一边走一边说:“不给算了。”
如意儿一看秋菊生气走了,就有些儿胆怯,原想停下来,赶着把棒槌送去,凑巧韩嫂又提着空框子回来,要取衣服去上浆了。也就任凭迎春扬使着棒槌敲打。
秋菊走到前面,见了春梅就说:“她们不给。”。
春梅一听便停下手来,问,“谁说的不给?”
“如意儿说的。”秋菊说,“还说咱们有棒槌使,不该又去抢她们的。”
春梅顿时气得柳眉倒竖,甩了甩手上的水,气呼呼地说:“竟是这等硬气!使着谁来?我倒不相信!”说着便昂头侧脑地奔向后院。一边走还一边说:“大自天,居然借不出个干灯盘来吗?”
刚走了没有几步,我走来了。春梅一看见主子,就把刚才借棒槌的事说了。我一听,顿时勾起了这奶子献身给西门庆的恼恨。多少日子正愁寻不到由头来呢!这一下可有了碰了,遂破口大骂了起来;“贼浪不死的狗**妇,仰仗着谁来。恁硬气!”说着用手一指,使春梅,“你去要去,给不给都给我用血口骂,她要是敢还一句嘴,就给我剪头臂脸地打;打出事来我担当。想跟我争棒槌使!瞎了她的狗眼。”
春梅本就惹起了气来,再经我这么一扇,越发的气壮,马上一阵旋风似的能到后院那边,看见迎春正在扬使着棒槌打着。春梅双手把腰一插。吼着说:“是谁说的,你们的棒槌我们不能使?”
如意儿与韩嫂正在把洗好的衣服上浆,三人一听春梅吼叫,停下来了手里的活计。望着怒目圆睁的春梅,都一时没有说话。“棒槌俺们使不得吗?”春梅又吼了一句。
如意儿知道由头何来了。遂心平气和地说:“哎哟,干么生怎么大的气呀!谁说不给你们棒槌使来。刚才这里正使着,腾不出来。”说着走过去,拿起了那根棒槌,又说,“你们急着,你们先拿去使。”迎春本想说一句“俺这里还没有捶完呢!”却也忍在唇内了。
春梅经如意儿这么几句,气冲不上去了。
“俺那里有爹的小衣要洗,”春梅的气焰消了,语气也和缓起来,“怕是爹打京城回来,没有替换。”
“俺这里不也是爹的衣服啊!”如意说,“全是大娘交出洗的啊!”
春梅一听如意儿抬出了大娘来,又一时气得胸肺子挺起来了。正要寻出一句发作的话来,我却来到了。
我还未走到池边,就开口骂了。
“春梅,回来,”我老远的叫,“别要了,那棒槌留着她们用吧!贼**妇,没有那粗大的棒槌,还过得了瘾吗!”走近来时,就更大声骂着说,“死了你家主子,这屋里就算你大了?由你顶上了。他爹身上的衣服,须由你这个人拴束怎的。是他爹走时交代你的吗?必须交你拴束方合他的心啊!俺这些老婆都不在数啦?俺知道,你这老婆已顶上窝啦,你想拿这个法子降服俺们哪!哼!别当我是屋檐下的麻雀子,怎么爱惊爱怕啊!好!咱们走着瞧!走!春梅。”说着就要拉起春梅走。
如意儿急得哭起来了。说:“五娘不要恁样说。这是大娘吩咐,要俺浆洗这些衣服的。俺一个下人家,有口饱饭吃就好了,敢什么哩!?
“你还敢强嘴,”我又车转身来了,“贼歪啦骨,雌汉的**妇。你说你有口饭吃就好了,是吗?半夜里起来送茶递水,塞被儿,垫枕头,好殷勤啊!背地里干的那茧儿,当我不知道啊!好么!有本领偷出个肚子来,那就顶上了。要不然,轮得到你啊!……”
“五娘你倒说得好,”如意儿也动了火,“要是肚子不争气,吃头胎衣胞也没用。俺想个什么肚子。”
奶子这句话,可伤了我了。顿时就粉面通红,马上跟步上前,一言不发,伸手就抓住了如意儿的头发,如意儿不曾提防,便跟着一个踉跄,倒在我怀中,差些儿把我也撞倒了。奶子手上的棒槌掉在池岸,叽哩骨碌滚到池水中漂着。迎春与韩嫂赶快过来拉架,春梅则扬起拳头巴掌向如意儿背上头上打去,打了不几下,便被韩嫂与迎春拉开。
“没廉耻的贼**妇,”我还骂,“俺这里还闲得水汪汪的呢!要你来插上一脚。也不合算合算你在这屋里算个什么人儿?当真,你是来旺媳妇子又脱生转世了,又附魂在你身上啦?是,我也不怕你!”
春梅站在我身后,虎瞪着眼,恰像一个刽子手,在等待时刻似的,只要一声炮响,他就会扬刀砍头。
如意儿的头发散披了一脸,嘴角已被我的手撕破。委屈得只是抽搐,哭不出声来。一边在挽头发,一边在吸呼吸呼地说:“俺知道什……么,来旺……媳妇子!俺只是个奶子罢了!”
“你既知你是个奶子,”我于是威风凛凛地说,“只做你奶子的事。没了孩子,你奶谁?奶主子!怪不得狐假虎威,原来你老鼠成了精。告诉你!老娘我成年拿雁,还能让你这麻雀子弄了鬼去!”
正骂着,孟玉楼听见吵嚷声浪,便走来了。如意儿已被韩嫂她们扶起,那如意儿正扑倒在地,向我磕头。孟玉楼遂说:“干嘛吗五娘!如意儿也怪可伶的,孩子没了,主子也没了。包涵着点吧!”
“什么呀!三娘!”我说,“谁包涵谁啊!人家快要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少说一句吧!”孟玉楼不管谁是谁非,便紧攀起我的膀子,说,“走,咱们下棋去,在这乱个什么?不怕下人笑话咱们吗!”
一边说着便一边死拉活扯地把我拉走了。如意儿也被韩嫂搀走。迎春在收抬池边的洗涤衣物。那根棒槌,已漂到池塘中央去了。春梅还狠狠地瞪了迎春一眼,看了看漂在池塘中的棒槌一眼,然后方始昂起头大踏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