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哭了又哭,把声音都哭哑了。
“人是没了,”吴月娘说,“光是哭总不是事。你是一家之主,尸首总不好老停在这房里。”
西门庆这才住了哭,说:“我怎么办呢?”
“亏你,还办公事呢!”吴月娘说,“先找阴阳来批批时辰,看看日子,好料理丧事。灵也得有个灵堂。”
于是西门庆这才出去,料理这些事务。先着书童写柬帖向衙门请假。就这样,忙乎了半天,方把丧葬等事,安排妥贴。这些日子,西门庆只是没有好气儿,不是骂丫头,就是踢小斯,一看到李瓶儿的灵枢就哭。只要灵前人多了,他就扯绊儿地哭,连茶饭都减了。
我看不过,在旁向其他几个姊妹说:“你们看那不长进的,竟哭得那样儿!当真死的是他娘啊?”
吴月娘也说:“死也死了,哭得活吗?哭两声也该罢了。”
孟玉楼也接过来说:“瞧!竟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只顾跑前跑后地哭,哭得一家人都乱了起来。要不是贲四,到今天连灵棚也搭不起来。”
“你们还没见到哩!”我又接过来说,“头里他到屋里寻衣裳,我好意劝他多保重,别哭坏了身子。他反而把眼一避,骂我是狗撰的**妇少张嘴!”我说到这里咯咯笑了一声,说,“你们说说看,我要是狗撰的**妇,我们大家伙全是狗撰的。骂人也不知道选句好词儿。”
吴月娘听了后说:“瞧你,说得您难听。”
正说着,西门庆哭出来了,后面跟着玳安,也是满脸泪痕。西门庆见了吴月娘她们,便说:“你们也该去看看女眷的席棚,搭得合不合适?别挤在这里闲喧牙!”
我听了自言自语地说:“大家陪你守灵也错了?不知好歹!”
吴月娘则说:“后面准备的饭食,你也不去扒一口,只顾哭得恁样儿怎的,也该把头梳梳,要是有个人来,你怎好接见的?”
西门庆一听,却又忍不住哭了,说:“我哪里还有心情见客啊!想起瓶儿嫁我三年,连一天好日子也没过,就热突突死去了。叫我怎能不心伤!”说着就哇呜哇呜哭着出门走向后边去了。
“你们听这没良心的话,”吴月娘瞪着眼望着西门庆走出门去,“真是可可儿的指天说谎。那李大姐到咱家,挑过水来?还是推过磨来?还是扒过地来?受过俺的气来?居然说三年来没过一天好日子!你疼她也不该说恁种不讲良心的话!”
“大娘别生气,”孟玉楼说,“爹他哭多了,哭昏了头。”
我可是心里有病,道说:“我们又没人脏侮她,又没有人害她! 她是有钱的姐姐,三年来,自家不论老少;哪个不巴结地?贼强人!说这话也不去摸摸胳肢窝!”
说着说着两个姑子到来了,说是念经的徒众,业已邀妥,特来问问经坛设在何处,先看看地处,好来布置。吴月娘遂带着两个姑子后边去了。这事,得问问家主,她不敢专擅的。可是我也跟着去了,前些日子,薛姑子曾许我另外再讨一副受孕药来,这些日子,李瓶儿死了,家中一直在乱着,这两个姑子虽然来过几次,都没有能见面。如今,她们来了,怎能不去问个清楚?便尾随吴月娘去了后院。
我刚走到萧墙前的拱门,玳安就在身后喊她了:“五娘!你到哪里去?”
我驻足回头一看,就骂了一句:“死囚根子!唬了我一跳!”骂着还用手频频拍胸。
玳安却说:“五娘你恁鼠胆哪?”
我见他手上拿着一个棍子似的东西,遂问:“你手头拿的什么?我瞧瞧!”说着趋前一步,伸手就去抢夺。
玳安把手上的物事向背后一摆,说:“五娘你怎么老爱动手动脚的?这是一张画像,送去给爹看的。”
这一说,我越发要看了,遂说:“谁的画像?我看一眼又不会看坏;我的眼又不是火眼金睛。”
知道不给我看也成不的,玳安遂把手上的画像拿到胸前抱着,说:“我也不知是谁家的画像,爹要这个画工给六娘写容,得先看看他的手艺如何?这一张是样子,”边说边交到我的手上,“爹要先看看,看得上,就教这位画,看不上就换一位。”
我一听,心头不由得一阵酸涌上鼻梁,遂一面会同玳安打开画轴,一面说:“成精了的贼强人,当娘看了!”画轴打开,果然是一幅老太太的画像,论年龄最少七十以上,嘴都瘪了。我一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吐沫星喷到画像上。玳安连忙抖出汗巾一遮,说:“五娘,别脏了人家的像,我要挨打的。”
我把手一松,那画轴的这一端,便呼喇掉落,玳安慌得忙去捧持,说:“五娘你怎的恁——”下面的话没有骂出,便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了。
“快拿给你爹看去吧,”我说,“就照这个样儿画,画好了挂在正厅当央,祖宗牌位靠边摆,早晚三烛香的供着,”说着伸手在玳安头上磕了一个栗子包,“保险你爹明年就会升官。”伸手又要向玳安头上磕去,玳安把头一偏,躲过了。我又接着说:“你爹又多了个祖宗供养,能不保佑他升官吗?”
“五娘你的嘴留些德吧!”玳安听懂了我讥讽的话,说,“赶明儿格好给爹生个小子!”
“干你屁事!”此时我被小厮说中了自己的心病,遂又伸手去打他,玳安一溜烟跑开了,往往便狠狠地骂了一句:“贼囚根子!越来越没有上下了!”
我望着快步向后院走去的玳安,遂想到这时他爹还在后面,如今又要给李瓶儿画像,我去了也插不上嘴。万一一句话说错了,在这汉子的心正放在死鬼身上的时际,岂不是会招惹无趣?再想到,见到了薛姑子,也不好问起求药生子的事。想到这里遂掉身回头,要到花园卷棚看**去了。日前,有人送来两盆乌爪金龙,灰乌乌的花瓣满布着金丝,煞是名贵。可是,当我走到花园卷棚前面,忽然瞥见上房的玉萧,左手拎了一壶酒,右手提了一个布包,急匆匆地从花园角门进来,穿过鱼池,绕过很山,又打开另一道角门出去了。
我在卷棚这边,隔着银山,又隔着一行松树、一堆竹林,我知道玉萧没有看到我。于是我想:这丫头那么匆匆促促地去作啥呢?她爹在上房。她出了另一道角门,便是放典当物的周楼,还有放杂物的几间房子,再前面是他爹的书房。平常,丫头们是不准到那一区去的,除了有特别的差事,但总是两人以上,极少有一个丫头子敢向那里走动。我这么一想,觉得颇有溪晓,于是花也不赏了,遂也跟踪那丫头去了。
我走出右前的花园角门,举目一扫,前进院子全没个人影儿。这些日子,大家为了准备李瓶儿的丧事,所有的小子们,都派了工作。头门以内,二门以外,正在搭盖灵堂,竹子、杉条,都是砖厂刘太监送来的。还有接待吊客筵席的卷棚以及贵宾们的客座,都在两家门墙的前进院落中。小子们,伙计们,全在前院听候差遣。
“大概玉萧是到前院送甚物事,”我这样想,“否则,一个丫头子,哪儿敢独自一人胡乱行走?”
当我正要回头,忽然又一想,“不对,通常后两进院子的男公女妇,出出入入到前院二门仪门之外,绝少有人走这右前边的角门,除非陈姐夫由后院要到阁楼上取东西,或在阁楼上取了东西要到后院去,否则的话,都不会走这个角门。连他爹到书房去,也不习惯绕路走这个角门。何况,这角门的钥匙,除了陈姐夫身上经常放有一串,另一串便由上房大娘经管。大娘很少差遣丫头到这边阁楼上去,到书房也不走这个角门。”我想到这里,便又向阁楼走去,总想一探究竟。
我走到阁楼,阁楼外还有一道小门墙,要开了这道门,进入小院,方能去打开阁楼的门,上了楼,楼上的三个房间,也都各有锁钥。阁楼一排三间,有两道楼梯,其中靠右的一间,连楼梯都有口,经常关起锁起。如有人能打开楼梯门,躲到这间阁楼上去,那可真是人不知鬼不觉呢!
一小院的门是锁起的,我仔细看了看,确是琐得好好的。眺望一下间楼的外门,也是锁起的。我料想玉萧不可能到阁楼里去了。于是,我再向前走。
由阁楼到书房,还相隔一条小溪,那小溪等于西门家的下水道,用人工挖凿通到护城河,再流到沙石河去。西门家的这条小溪虽然不同,却也不是迈步可以翻过或一跃可以跳过的沟渠,它有一丈多宽,所以在这小溪上,搭有木桥或石桥。在西门家,这条小溪,除了排除废水,还有着隔离前院与数进后院的界城作用。所以这条小溪上,除了仪门出入之处,是一道石桥,还有栏杆,其他三处全是木桥。特别是靠阁楼这里的这道桥,不但没有栏杆,而且是吊桥。平常日子,一到掌灯的时候,这座木桥便从内吊起,不准人们打此出入了。有时,在白天也不通行。这些日子,为了李瓶儿的丧事,出入的人多,方始关照平安他们,日夜开放了这座桥的通行。
我走过了这座小桥,沿着一条业已落尽了叶子的柳林与桃林经道,走向书房。
书房也是一所独立院落的四合小院,正排三间,两圈各两间,大门有左右耳房。正排三间是西门庆接待来往客人的厅堂,左右四间厢房是招待客人住宿之所;一间卧室,一间起坐。两耳房,住着书童、画童、琴童、棋童四人。我一看书房的大门是开的,门却半掩,便轻轻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左耳房的门是开的,这一间是书童与回童住的,我进去看了看,房中无人。再去右耳房的琴童棋童住处,房内也无人。出来后我走向正厅,门却是锁着的。我轻步走向左厢,刚走到左厢房的窗口,就听见房内有声,走近把耳贴在窗根上一听,哇!我听出名堂来了,是男人和女人搅和在一起的声音;原来玉萧就为这才匆匆赶到这里来。
我可没有马上张扬出声音来,仍旧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用手一推,门是门上的。遂又轻轻回到窗前,伸出食指戳破了一格窗户纸,定眼向里一瞧,虽然暗暗的看不清楚,但稍加凝神,仍能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床前,身披大氅,大氅撒散着在飘摆,肩上有一双辣椒形的红鞋颠上了天。那男人的背影,我认出来了,是那书童小斯。这时,我虽也顿时心旌摇曳,却还能镇定,仍未出声。我知道那窗是上下两扇,上扇可以由内向外推开,用木柱支起。
于是我便伸出两个指头——食指与中指,扣在窗根洞孔上,用力向外一拉,刺啦一声,窗根的上半扇便拉开了。窗外的亮光,顿时照射进去,一切都看得更清楚了。那书童陡地转身,慌张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人,也急着向床里躲藏。
这时的我,方始咯咯笑了一声,说:“你们干的好事!”
书童听出是我的声音,头也没有敢抬,就扑通一声跪在尘埃,头向外磕头如捣蒜,一声连一声地乞怜:“五娘!五娘!五娘……”声音抖颤得辨不出他说了什么。
“小蛮子!”我嗲声嗲气地叫,“把门开开。”,书童仍在磕头求饶,没有听见。
“开门!”我大声命令着,“开门!”书童总算听明白了,可又不敢起身。
“把门打开,”我说,“让我进来说话。”书童这才起身,扭头望望**的玉策,**的帐子已有半边遮放下来了。
“别怕!”我说,“五娘不会张扬的。”许久书童从地上抬起腰带,把大氅箍勒起,走来把门开了。
我把窗子放下,推关好,笑嘻嘻进来,书童把门关好,马上又跪下,双手抱着我的腿,哭泣泣地说:“五娘!你老人家可怜见!”
“你起来,”我说。“让我瞧瞧里边是谁。”
“五娘,是玉萧。”
书童哪里知道我早清楚那人是玉萧,所以才跟踪来的呢。
“噢!”我装作惊诧,“会是大娘屋里的人?”当书童正要爬起身来,玉萧已从房内穿好衣裳出来了,低着头,一出里房门槛,就扑通跪倒,呜呜哭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头埋在双手衣袖间。书童也跑过来了。
我大模大样地坐下,像堂官似的,问:“你们俩有了几遭了?”
“只这一遭。”书童说。
“我不信。”我摇摇头。我想,如果这是头一遭,玉萧怎会送上门来?
“是,”书童说,“只这一遭。”
“好,”我站起来,“我去看看。”
说着便走进房去,二人不知何意,也爬起跟进房去。原来,我要到**去检查留下红斑没有。
二人又跪下了。
“这是第二次。”玉萧说。
“我说么,这种事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吗?我一听就知道不是头一遭。”我于是又问,“你们有多久了?在哪里得的手儿?”
“五娘,你老人家怜见我们吧!”书童说,“待会子有人来撞见。”
“那你们照实说了,我就放了你们!”
于是书童说是六娘死的那天晚上,大家都在六娘房里,他们在山子洞有了头一遭。
玉萧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五娘,放玉萧先回去吧!”书童哀恳着。
“等一会儿,”我说。“要我放了你们,必须要玉萧依我三件事。”
“娘,放了我们吧!”玉萧说,“休说三件,三十件三百件我也依娘!”
“好!你依我就好说了。”我说,“这第一件,”我伸出了食指,“凡是你娘房里的事,不管大事小事,得一五一十又一字不漏地告诉我。要是你不说实话,被我打听出来,那可不要怪我。”
“听娘使唤就是。”玉萧答应了。
“第二件,”我又伸出食指,“从今往后,凡是大娘房里有,我没有的,我要是需要用,你就得取来。”玉萧把脸昂着,望了望我,有些为难。
“你放心,”我说,“我不是逼你取金偷银,我要的是一种稀罕物。只要你能拿得出来,不会犯法的。”
“只要我能做到,我绝不违背娘的差遣。”玉萧这才坚定地答应下来。
“第三件,”我再伸出食指,这次伸得更高,“你娘又有了身孕,听说是吃了薛姑子的受孕药。有没有这回子事?”
“五娘,”玉萧皱起眉头说了,“是有恁么回子事,我也只是偶然听到娘与薛姑子说来,说是头生男孩的衣胞,配合不少药物泡制成的。这事只有薛姑子知道,我可弄不清楚。”
“你不清楚也得去问个清楚!”我说,“薛姑子常时到上房讲经,又常时与你同床,只有你问得清楚。没有别的,也替我求一帖,一不准告诉大娘,二不准告知你爹,三不准任谁知道。”说着又向蛮小书童说,“我看你也不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有道是,墙有缝壁有耳,将来,你们两个难免还会情不自禁,到了那个地步,你们两个的小命还想要吗?闹开了连我也牵连进去。你呀!如今之计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是收拾收抬,回你的江南吧!将来有机会,我会想着撮合你们。我说蛮小子,我的话对不对?”
书童连连叩头。这时,他只求脱身,哪里还敢妄想其他,只是叩头如捣蒜地说:“多谢五娘!多谢五娘!”
“玉萧起来!”我说,“跟着五娘,我带你回后院。”
说着,我便领着玉萧,打开书房门,大模大样地循原路走回后院去了。
玉萧虽然手上仍旧拎着那把壶,但却一直低着头,我则心情振奋,一边走一边还向玉萧说:“别怕,我不会走漏一点风声的。只要那蛮小子溜了,保证你这事风不透雨不漏。不过有一样,”我停下脚来,扯住玉萧,加重语气说,“三个条件可不能走样儿,只要走了样儿,你就别想活!”
“五娘!”玉萧哀求着,“别担心,我会听娘差遣的。”就这样我们走到上房。
西门庆已到前院灵棚前去了,应伯爵谢希大他们在那里等。吴月娘与孟玉楼还有李娇儿,在一起用尺量孝布,计算一下该发多少给裁缝做孝衣。我一进来就问:“听说他爹要给六娘写影,是吗?”
“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吴月娘莫可奈何地说,“随他去!反正人也死了,多表些心意,外人看着也是咱们的体面。”
“死时干得恁样,还写个什么!”玉楼说,“写出来也不像。”
“作个样儿就是了。”李娇儿说,“像不像也管不得恁多。”
“哼!咱们那个强人,你们还不知道啊!”我说,“写不像他会要?听说那个写像的师傅见过李瓶儿,玳安说,白底子都打好了。要不是应伯爵关照,说是得先招呼一声上房的大娘,要大娘点个头,早就写好了!”
月娘本就不高兴,听了潘六儿的话,越发不高兴,脸马上就沉了起来,说:“又不是给我写影,要我点个什么头?”
“哎!你是大娘啊!”我又说,“你不点头,怎么挂呀?”
“五娘又瞎说了,”吴月娘不大高兴地说,“我又没死,凭他挂在哪里,干我腿事?”
“六姐别瞎想胡猜,”孟玉楼说,“写影当然挂在灵堂,殡出了,不就卷起了?”
“那可不一定。”我说,“瞧那贼强人疼得那样儿,说不定还要在她房里设个灵牌,安个供桌,像祖宗似的挂在后墙上,朝磕头晚烧香,……”
我话还没有说完,吴月娘就火上来了,马上站起,向我瞪着眼说:“五娘!你有个完没有?”
“哎哟!我说大娘你别生气,”我居然嬉皮笑脸起来,“我的话是说,将来,我们这些老婆死了,每人写了一张,他还得造一座庙来供咱们这些老婆娘呢!”
这话逗得大家全笑了!
玉萧进来了,她已换了衣裳。表面上是来向大娘报告那两个姑子在她房中叠锡箔、抄经,问娘抄好了金刚经,还抄什么?实际上,她是来向我使眼色,告诉我薛姑子正在她房里,要我过去亲自谈去。
“瞧这薛师父!”吴月娘说,“不是交代得清清楚楚了吗?还没七老八十,就恁健忘。抄了金刚经,再抄血盆经,那是六娘生前交代的。”
我会意了,马上说:“大娘,我去帮忙,我也去抄经,积积德,积个儿子,留着将来养老。”
说着连个礼儿也没施,便兴兴头头地大踏步走出房去了。
第二天,西门庆发觉书童不见了,书房中留着打发来往客礼的汗巾全没了,他还在柜上向贲四骗去二十两银子。可是,除了我与玉萧,谁也不知书童为何要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