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版
关灯
护眼
第二十九章
加入书架 返回目录 查看书架

绣春走到后面席上,报与月娘众人。这时,西门庆被应伯爵谢子纯他们约到外边去了。

吴月娘连忙与众家姊妹走去看视,只见奶子与迎春”娘呀娘“的叫,一看李瓶儿还在昏迷中。

“怎的只这一会儿就恁不好起来?”月娘惊问。

迎春揭开净桶,让月娘去看,满净桶都是血。月娘这才慌了,说:“难道是刚才吃了一杯酒,助赶得她这血旺了起来,就流了恁些?”

孟玉楼则说李瓶儿平素不大吃酒,所以吃了一点酒,就出了事。

吴月娘吩咐用灯草熬姜汤给她,折腾了半日,方始苏醒过来。

“李大姐,你怎的来?”吴月娘问。

“也不知怎的,”半响李瓶儿才有气没力地说,“坐了下桶子,想起来穿裙子,就见到眼前一片黑,不觉天旋地转起来,由不得身子就倒了。”

吴月娘吩咐来安去寻他爹去。李瓶儿则说:“休要大惊小怪,别打扰他男人家在外的行当。”

吴月娘还是着人去告知汉子去了。西门庆至晚始归,到了月娘房中,方知李瓶儿摔倒的事。慌忙走到前边,见李瓶儿躺在**,脸都黄了。

李瓶儿一见西门庆到来,她就一手伸出抓住西门庆的衣袖,呜呜哭了起来。西门庆问怎的恁样,李瓶儿便把摔倒的事又说了一遍。西门庆见她额上磕伤了一道油皮,就气呼呼地问:“丫头们都到哪里去了?不照管的!”李瓶儿则解说亏了大丫头在,要不然,岂不定摔成什么样儿哩

“今儿晚了,”西门庆说,“赶明儿一早就请任太医来。”

当夜西门庆就在李瓶儿对面**睡了。次日早晨一边上衙门,一边使琴童去请任医官,直到晌午才回来。等任医官来了,看了脉息,遂说:“这是七情感伤,肝肺火太盛,以致木旺土虚,血热妄行,犹如山崩而不能节制。”又着人去看,“看血是紫色还是鲜红色,若是鲜红色,那就不易调理了。”开了一剂药方,说先吃一剂看看,就告辞走了。

李瓶儿流下的血,有红有紫,吃下任医官的药,毫无起色。只要一坐起身,头就晕眩得黑暗一片。西门庆慌了,遂又着人去请别的医生,也只是病重乱投医,尽尽人事而已。跟着又是求神问卜,结果,全是有凶无吉。

初时,季瓶儿还能强撑着坐在**梳头洗面,还能被扶着下床坐净桶,后来连下床都不能了。西门庆每天从门外回来,都是守在李瓶儿身边。李瓶儿已瘦着得不成人形‘

“我的哥,你还是公事要紧,别误了衙门中事,”李瓶儿气喘吁吁地说,“我不妨事,女人的血不值钱,一旦不流了,我的病就好了。你男子汉,还是作你男子汉的营生去,别老是窝在女人房中。”

西门庆一听,忍不住泪如雨下,说:“我的好姐姐,我看你恁样病着,哪有心事上得衙门去。不见你好些起来,我在外边也放不下心”,

“不要发傻,”李瓶儿又说,“只要有人在房里陪我就成了。近些日子,我老是看见他,抱着官哥来缠我,说是已买了新房子,要接我去住。我不好向你说的。”

“别胡思乱想,”西门庆说,“人死如灯灭,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哪里还会来缠你?这是你病久了,身子虚,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

“说是恁说,”李瓶儿说,“我可是每天见到他。”

“好吧,”西门庆说,“我着人去把吴道官请来,作场法事,驱驱邪魔。”说过,就走出房去了。

到了晚半晌,吴道官带着几个徒弟来了,又打鼓又敲钵,吵嚷了大半夜,李瓶儿却更加虚弱,连说话都没了气力。

西门庆着人去寻冯妈妈,又不在,只得对来昭媳妇留话,要她到宅内陪伴李瓶儿几天。另又着应伯爵往门外五番观去请潘道士。吴月娘也着人去把薛姑子找来,念一阵经,又舍了卅两银子印经。这两个姑子问起缘由,迎春她们说是气出来的。“哪讨气来?”王姑子说,“你爹又疼她,大娘又喜欢她,那是谁气了她?”

迎春就把隔壁家的猫挠死了官哥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八月里哥儿死了,她却每日不是弹就是唱,闲言闲语一大堆,指桑骂槐,俺娘听见岂能不恼吗?只是背地里气,背地里流泪,怎不气成病!”

李瓶儿听了,就连忙阻止,说:“我已是快死的人了,随她吧!说她作啥?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大,留些口德吧!当着二位佛爷,迎春你就别说了!”又向二位姑子说,“请为我多诵些血盆经,我这罪孽,还不知要堕多少深呢?”

迎春这才停止了这些话题。

李瓶儿越来越虚弱了,但还强支起精神。当西门庆再进来,她有气没力地说:“我的哥,奴得的这病,是好不了喽!趁如今身边无人,我有几句交代你。”说着泪水从眼角流下来,“说来我们总是夫妻一场,只怪奴没有造化,竟是这般不得命,要离开你去了。人一死了若真的有鬼,咱们在鬼门关还有相见的日子。”说着拉住西门庆的手;哽咽得不能成声。

西门庆也悲伤不已,哭着说:“我的姐姐,你有什么话,只顾说。”两人相拥哭不成声。

“我已着人为你看寿木去了,”西门庆说,“只想冲一冲。你病好了,再舍给善堂。”

李瓶儿点头,停了一会,说:“把我葬在先头陈氏大娘一旁,不要把我火化了,不要太铺张,家中人口多,还要过日子哩。”

西门庆听到这里,越发地难过,说:“说哪里话来,我西门庆就是穷死了,也不能亏特了你。”正说着吴月娘拿了一盒苹果进来,说:“六娘,我削一只你吃。”李瓶儿谢了一声,接过苹果却又哪里吃得下。大家知道李瓶儿不久了,一个接一个都跑到李瓶儿屋里来,四门庆感于不方便,便出去了。

四门庆走后,李瓶儿便叫迎春打开箱子,她要交代什么了。人们看到这情形,也都一个个出去,迎春把角门关了。李瓶儿着迎春取出一匹绸子,还有五两碎银子,交与两位姑子,说:“等我死后,你们好歹请几位师父与我念一场血盆经。”王姑子接了,“天可怜见,你这好心,天会佑你好起来的。”李瓶儿谢了一句,又说,“不要对大娘说我给了你银子。”说着又想到冯妈妈,遂向枕头边取了一锭银子,箱中取一件黄绮裙,留给老冯,说:“老冯从我小儿到如今,我今死了,留个念儿。”又喊过迎春绣春,两人过来跪下。李瓶儿说:“你两个在我屋里答应一场,我今死了,哪里还能顾到你们?你们都有衣服,用不着给你们了,我每人给一对金裹头簪子,两根金花,做一念儿。将来大娘为你们寻个人家,好好过日子。”两人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待会儿,绣春说:“我就死也不出这个门,到老死也守着这屋子。”李瓶儿笑了,说:“你看傻丫头,我死了,你在这屋里服侍谁?”两个丫头异口同声说:“我们守着娘的灵。”承瓶儿哀伤地说:“灵也有烧的日子,供养不久的。傻孩子,别说傻话啦,起来。”两人起来,又扑在**呜呜哭不不停。李瓶儿又说;“再寻几样留给银儿,也不枉她拜我作娘一场。”

于是这两人停住哭泣,擦擦眼泪,又到箱中去翻寻,照着李瓶儿的吩咐,抹出了几样首饰衣物给吴银儿。待不多会儿,吴月娘与李娇儿又来了。孝娇儿见李瓶儿病已沉重,遂问:“李大姐,你觉得怎样?”

李瓶儿答说,“我不成了;”遂伸出手去,吴月娘也伸出手来,抓住了她那只手,一看干枯得像柴棍子似的。

月娘说:“李大姐,有什么话,你交代我吧!”

李瓶儿哭得说不出话来,吴月娘用汗巾连连为她擦泪,她方始凝定下来,说:“奴与娘妹妹一场,这几年,多承大娘你厚待,我又把孩子去了,对不起你。如今我这病是好不了喽,我死之后,房里的两个丫头要娘你来照顾。迎春被她爹要过了,不好出去的,留在大娘你身边吧。绣春还小,替她寻个独夫独妻的人家,放她过日子去吧,省得有入骂她是无主子的奴才。”

月娘说:“李大姐你放心,你若有个山高水低,迎春到我房里,绣春到二娘房里。”

李娇儿也说;“我房里的丫头不会做活儿,绣春跟我,那再好不过了。”

李瓶儿喊那两个丫头过来,给两位娘跪下磕头。那时,玉楼、我、雪娥还有大姐都来了,李瓶儿没有再言语,只说了几句感激大家的话,大家应了几句,吴月娘说,“你们出去吧,让李大姐心情静静。”当大家走去之后,李瓶儿悄悄向月娘说:“娘,到明日你那哥儿生下来,可要小心看顾,好与他爹留个根绊儿。休要像我恁粗心,吃人暗算了。”

吴月娘知道李瓶儿话中的意思,擦擦眼泪说:“我知道,李大姐,官哥被人暗算去了,也怪我,怪我想得不周到。”说着吴月娘扑下身来,脸贴在李瓶儿脸上呜呜哭了。

迎春进来,报说爹领着潘道士来了。吴月娘这才擦泪站起。

那潘道士要在院中建立灯坛,说是要能保住本命灯,人还有救。但潘道士折腾了大半夜,到了快天亮的时候,作法尚未完毕,就有人来报说李大姐要爹去。

西门庆到了房里,李瓶儿回光返照,精神转好,见到西门庆,双手搂抱起脖子来,呜呜哭了半日,方始说:“我的哥哥!我是不成了,怕的是过不了明日。趁着奴还没闭眼,跟你说几句话。”

西门庆说:“我的好姐姐,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李瓶儿说:“如今你家大事大,可是你孤身无靠,没有贴心的帮手。这一点,你可得放在心上。家里亏了大娘;外面可就没有人了。你性子不好,要压住些儿。大娘有了喜,早晚会给你生下个根绊儿,来承继家事。你是居官的人了,比不得早时,要少在外边饮酒,公事要紧;家业更要紧。”

西门庆听到这里,已哭得呜呜嘟嘟的了。

“我的事,都交代给大娘了。”李瓶儿说到这里,已是奄奄一息。

吴月娘在一旁,则偷偷儿地说:“听他讲话还恁伶俐,天可怜惜,怕的还能熬出来呢!”

玉楼却轻声说:“眼眶儿也塌了,嘴唇儿也干了,耳轮儿也焦了,怕的是只这早晚间。”

西门庆坐在坑沿,只是哭,说不出话来。外边的鸡,业已群鸣,已是五更,天快亮了。迎春过来,用手揉摸了一下李瓶儿身下,又湿得水汪汪的了。遂把绣春喊来,准备再换草纸,就在这更换的一番折腾下,李瓶儿终于断了气。迎春在替她盖被子的时候,看到李瓶儿的眼睛已经上翻,连忙大叫:“你们来看娘!看娘,她……”大家过来一看,气息早无了。于是,哭声轰鸣起来。西门庆捶胸跌足,呼天抢地,一直喊着:“我的好姐姐!你真是死得苦啊!我的好姐姐……”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