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哥儿死了,最哀伤的莫过于做母亲的李瓶儿,她哭晕过去好几次,无论大家怎样解劝,也无法使她止住哭泣;因而她的身子骨儿更虚弱了。
过了五天,到了六月廿七日的早晨,便来了八名穿青衣戴白帽的小童,把上覆大红纳金的小棺材抬了出去,前头还打着大红名旌,上题“西门家冢男之枢”。吴道官的庙里还来了一十二名道童,绕棺念咒,一队清乐导前奏鸣。西门庆则以反服父的身分,穿着素服,在棺后跟着。其他还有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我、大姐等五位堂客,另外还有乔亲家母、大玲子以及院中的李桂姐、郑月儿、吴舜臣媳妇郑大姐等,她们都备有小轿。西门庆怕李瓶儿会出意外,不准她送往墓地,留下孙雪娥、吴银儿以及两个姑子在家与她作伴儿。
李瓶儿获知不准她送往墓地,便追到大门口赶着棺材呼天抢地,四、五个人都抓她不住,一口一声地哭叫着:“狠了心的儿啊!你丢下了娘!”
西门庆走回来把她扶起,说:“孩子死了,哭也哭不活来;你自己身子骨儿要紧,快回房去吧!”
这里的吴月娘等人,一见汉子走过去扶持李瓶儿,也都跟着过去,不一时便把李瓶儿扶回房去。这里的西门庆骑上头口,吴月娘等人上了轿子,便浩浩****出城去了。
李瓶儿被搀扶回房,已是筋疲力竭,但还是胸口一起一伏地抽泣。吴银儿在一旁拉起她的手,一再劝说着:“娘,少哭了吧!哥儿已是抛闪你去了,哪里再哭得活?你须自解自安,休要只顾烦恼了,多保重自己吧!”
孙雪娥则说:“六娘,别伤心了!你还青春年少,还愁到明日不能再养一个出来也怎的?唉!”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又说,“这里墙有缝壁有眼,俺们不好说的。那潘家**妇,使心不只一天了,谁不知她气不愤你养了这孩子。若果是她害了,今世不报,来世也报。教她一报还一报,一命偿一命。你我不知被她在话言话语中埋了咱们多少遭哩?依着她,只要汉子常守着她便好,汉子到别人屋里睡一夜,她就气生气死!你还不知道哩,前些日子汉子到我房里来了那么一遭,你看她在背地里乱喳的什么样儿!竟对着姐儿们说长道短,把我说成个什么样噢l 俺们虽知道也不言语,我要每日洗着眼睛等着瞧,终究会看到这个**妇的末日如何,哼!到明日不定怎么死哩!”
李瓶儿心烦不想听,说:“罢了,我一身的病在这里,还不知能活几天哩,算不定活了今日没有明日,哪里还有心力给人争竟?随她吧!”
正说着,奶子如意儿向前眼泪汪汪地跑下了,哭兮兮地说:“娘,哥儿去了,是我小媳妇没有福分,只怕往后我没有日子在这里了。”说着便哭得说不出话了。
李瓶儿见她这般说,又说得那么伤心,遂说:“孩子是没了,我还有口气儿在这里呢。就是我死了,爹念你跟我这么一场,也不会撵你走的。你就别忧心这个吧!”
如意儿一听,连忙磕头如捣蒜,千恩万谢,求娘照应。李瓶儿却又悲伤起来了。于是孙雪娥与吴银儿两个,又忙着去劝。
到了吃饭的时候,迎春虽然拿了饭来,摆在桌上,吴银儿陪着,一再劝李瓶儿用一些,她又那里吃得下。逼了半天,才吃了半碗粥,还老想作呕呢!隔壁我的房里,不时传来春梅骂秋菊的吵嚷。晚饭时,我的歌声在琵琶音响中不时传来。李瓶儿知道我可是称了心了。这时的李瓶儿,只有在房里摔泪,不敢言语。
“贼**妇你怎的日头错了响午?”我天天对秋菊指桑骂槐,“你班鸡跌了蛋,只剩下嘴搭骨了。你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竟然弹着琵琶和声高唱。
李瓶儿死了官哥,本已够伤心的了,如今又加上我排日给她的折磨,真是暗气暗恼,加上死去儿子的伤感,渐渐身体虚弱,不仅减了饮食,而且心神恍惚,只要一闭眼睛,就魂梦颠倒。
吴银儿在官哥下葬之后便回院去了。那冯妈妈子早已攀缘在王六儿那里,也很少来照顾她。日前来了,领了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子,要五两银子,卖给了孙雪娥,拿到钱就走了,连到李瓶儿房中转游一趟都没有。李瓶儿知道了,暗自掉泪,闷上老半天。渐渐地,她的老毛病又犯了,下边经水淋漓不止,每天要换两刀草纸。虽然西门庆又请了任医官来诊看,可是讨将药来吃下去,如水浇石头一般,不但没有用,而且越是吃药,血却流得更旺。就这样,不消半月之间,容颜顿变,消瘦得连一点丰标也不存在了。
一日,九月初头,金风吹,天气凉,李瓶儿独宿房中,真格是裘冷枕寒,纱窗月浸,越发不能闭眼。她唏嘘长叹,似睡不睡,恍恍然听到有人弹她的窗槅响,不觉心神一寒。急切中呼唤迎春她们,都睡死了,没有回音。乃自下床来,倒汲弓鞋,糊披绣沃,开了房门,定晴向外一看,仿佛见到花子虚抱着官哥儿站在那里,他看到李瓶儿就说:“我已寻好了房子,等你去住。”李瓶儿见到官哥儿在向她笑,胖胖的小脸,可爱极了。她正要箭步向前去抢官哥,竟然虚空地扑倒在地,突然惊觉,竟是南柯一梦。浑身出了冷汗,只觉得下身一阵阵热,伸手掏出那一厚叠草纸,早已湿成一块猪肝似的了。她也不想再垫草纸,便呜呜咽咽直哭到天明。
第二天,迎春她们起来一看,李瓶儿的下半身,已卧在血泊中了。
这些日子的西门庆,可是忙得很。韩道国他们在江南办货的船,已经到了。起货、运货、过关,以及下了货后,新开的绒线铺开张,竟忙得多日未到李瓶儿房里来。看看已到重阳,西门庆与王六儿的风月交往,已渐过热潮,新开的店铺,也上了轨道。有一日快打二更了,他突然来到了李瓶儿房中。这些日子,李瓶儿虽然每天吃药,病却无有起色,除了如厕,几乎成天躺在**。
这天,西门庆在王六儿家吃得醉醺醺回来,那是韩道国与王六儿特地备酒请他。李瓶儿见他满脸通红,一口的酒气进来,就问:“你在谁家吃酒来?醉得恁样儿!”
西门庆遂把韩伙计见他丢了孩子,这许多日子总是不自在,所以才准备了酒菜请他去喝一杯,解解闷几,还叫了女先生申二姐来唱小曲儿的事说了一遍。又说:“那申二姐好生会唱,不弱于郁大姐,改天着小斯跟轿子去,接到家来唱两日给你听,也给你解解闷儿。”说着便坐到李瓶儿床边,伸手抓住李瓶儿的手,笑嘻嘻地问:“这些日你好些了吧?休要只顾想那孽障啦,他既不是咱家子息,去就由他去算了,还想他干啥?”说着教迎春过来替他脱衣震。
李瓶儿一看这情形,知道他想睡在这里,遂问:“你要干么呀?”
“好长日子没有到你房里来了,”他说着话,一边开始脱衣裳,“我外边委实太忙。”
“你是想睡在我房里?”李瓶儿问。
西门庆笑嘻嘻说:“好些日子了,想来和你睡一晚,冲淡冲淡你的胡思乱想,总是忙过了。今儿格,特地来陪你睡上一晚,好好地要一次。”
李瓶儿一听便苦笑了道:“你没的说,我下边不住地在流,你看炉子上还替我煎药哩,那里有精神陪你?快到别人屋里睡去吧!你看我这模样儿,只剩一口游气儿在这里,还缠得起你吗?”说着便眼泪婆娑起来。
“我的心肝,”西门庆把李瓶儿的脖子搅在怀中,“我心里总是舍不得你,只想跟你睡。”
李瓶儿的心也飘扬起来,看了西门庆一眼,笑了笑:“谁信你那虚嘴掠舌的?我到明日死了,你也含不得我吧?等我身子好些,你再缠我也不迟。”
西门庆愥愥地坐了一会儿:“罢了罢了!你既然不留我,这晚了,我到潘六儿那里去算了。”
“这倒是正经,”、李瓶儿说,“你快去,她那里正等得你火里火发,你不去她那里,却总是来我这里缠。”
“你恁说,”西门庆道,“我偏不去呢!”
李瓶儿笑了起来,双手向西门庆一推,说:“我开玩笑呢,快去吧!”
西门庆这才讪讪地去了。”
西门庆走后,李瓶儿想起身,但一欠身,头就发晕,只得倚着床架靠着,迎春伺候她吃药。她端起药来,止不住扑簌簌流下泪来,长吁了一口气,方才吃下了那盏药。不久,她就听到隔壁的琵琶声。
本来,我已经上床睡了,灯也罩上了,忽听春梅在外面报:“爹来了!”我便越发地装作睡着了。
西门庆也老长日子没到我这里来了,我已知道西门庆贪恋上韩道国老婆的好风月。等到西门庆推门进来,坐到我的床边,一只手伸进了被窝,我这才惊叫起来,装作说:“贼强人,原来是你啊!”
“是我。”西门庆说,“你当是谁?”
“真稀罕,哪阵风把你刮来了?”我说,“只当谁用猪毛绳子把你栓在床头上了呢!”
“一来,就得忍受你这嘴头子,”西门庆说,“有你这些唇说的。”
“瞧你醉得这副模样儿,”我皱起鼻子,“在谁家吃来?”
“韩伙计看我没孩子,心情不好,”西门庆说,“同时又谢我照顾了他,穗准备了一些酒菜,邀我去坐坐。”
“哼,你这叫不打自招。”我说,“谁不知你照顾了他?韩伙计不在家,可不多亏了你在他家照顾?把他老婆都喂肥了。”
“瞧你,又说岔了路了不是!”西门庆说,“伙计家,主人照顾他多管些生意就是了。”
“什么伙计家不伙计家?”我说,“齐腰拴着一根线儿,只怕日过界儿去了。你捣的鬼还哄瞒得了我啊?当我不知道?你生日那天,悄悄把李瓶儿的寿字簪儿,黄猫黑尾似的偷与她,她还戴在头上到这里施展呢!大娘,还有孟三儿,哪个没看见!我称赞她那寿字簪儿美,她的脸都红了。这件事,那**妇告诉你了罢?如今,你居然大模大样到伙计家登堂入室起来。女的是没廉耻的货,男的是活王八,偏偏还有你这么一位不长进的家主!”
西门庆不愿意听下去了,双手抱过我的头,用嘴唇把我的嘴给堵上。两人温存了一刹那之后,我才以温和的口吻说:“你在外头的女人还少吗?怎会喜欢那个浪女人?长着一个大傻瓜的脸,乔眉乔样,成天描得那水鬓长长的,搭得那口唇红红的,倒人家相头的血屁!贼**妇!一个大紫脸色脸烦的黑**妇!真不知你喜爱她哪一点?居然连她那王八舅子也招惹到家里来作了你的外宠!有一分让我看得上眼吗?人家里应外合,在输送你家的家产,你还认为好风月呢!”
“怪婆娘,”西门庆打俏地说,“只管胡说,那里有这鬼勾当?今天只她男子汉陪我坐坐,她又没有出来,知道有个内外。”
“我看你属鸭子的,肉都煮化了,嘴还是硬的!”我说,“你跟那伙计家老婆有没有那鬼勾当,关我腿事?反正你那烂锤子胡扰乎惯了,如今遇上个又放羊又捡柴的活王八,甘心情愿把老婆让给你,还不是图你的金钱?你这傻行货子,还当美事呢!四十里外听炮响罢了!”
西门庆一般遇到我当下这种情形,对付的办法只有两条:一是动武,上使拳下使脚!一是把衣服一脱,上床。于是,西门庆把衣服全脱下来,把我搂进了被裘里,其中多少滋味难以描述。
第二天,重九,西门庆着人去接申二姐,又吩咐厨下收拾酒果肴菜,在花园大卷棚聚景堂内,安放一张大八仙桌,要合家住眷庆赏重阳:又搬来不少盆**,以便赏菊。申二姐也来了,吴月娘见她生得一副好模样,非常喜欢。这天,所有家中的堂客全到了,只差李瓶儿。
席间,春梅、玉策、迎春、兰香,在旁斟酒侍宴,申二姐在旁弹着琵琶唱曲。吴月娘儿见李瓶儿不在,遂着人去请,说:“大节间,聚聚倒好。”请了半日,李瓶儿才到。
那李瓶儿此时是清瘦多了,恰像一阵风来都会吹到天上去似的。她强打精神走来,陪着众人坐下,给她酒,不喝,抉菜给她,也不尝:虽然微笑着,眉头却是皱起的。月娘看在眼里,忧在心里,遂说:“李大姐,你要把心放开,别老是想那讨债鬼。”又吩咐申二姐说,“申二姐,你唱个曲儿给六娘听。”
玉楼问:“唱个什么曲儿呢?”遂向李瓶儿,“你点一个吧!”李瓶儿只是皱眉摇头。
我口快抢道:“唱个两世烟缘玉策女好了!”
吴月娘则瞪了我一眼,说:“申二姐你唱一曲锁南枝吧!”
于是申二姐便唱起来。
唱完了,吴月娘递杯酒给李瓶儿,说:“你赏这杯酒给申二姐。”
李瓶儿接过酒,递给了申二姐,申二姐说声谢,把酒一饮而干。
吴月娘又递一杯给李瓶儿,“六娘,你也喝一杯,好甜的**酒。”
李瓶儿强打起精神喝了一杯,但坐不多时,便觉得底下一阵热,遂向众人告辞回房。李瓶儿回到房中,连忙坐上净桶,当她起来穿裙子,就一阵晕眩,一头栽到地上。好在迎春在旁,赶忙走来扶着她起来,额角上已跌伤了皮肤。奶子如意也过来了,一同扶她坐到坑上,已不省人事。慌得迎春使绣春后边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