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回去,忽听得仪门外有人讲话,刚转过身来,就见陈经济抱着一只白脚子猫儿进来,他一见我就说:“五娘,你瞧这只猫儿可爱不?是波斯种哪!”那只白狮子猫儿,望去可真是喜人,全身的毛儿长长的,真格白得像雪似的,尚未成猫,生下来也不过三几个月,还是个半大猫儿。我遂马上心喜地问他;“哪儿弄来的?”说着就去抱了过来。
“刚才在门外,一位磨镜子的老头儿,担子里挑了两只,要两钱银子一只,我给了他一钱好银子,就挑了这一只,放在阁楼上,要棋童喂它。阁楼上有老鼠,嗑了当铺的皮货怎了?”
我一边用手排摩着那猫儿身上的白毛,心里便想:“还是养到我房里好!”那只大黑猫自从惊喊了官哥儿,已被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了。想到这里我对陈经济说:“这样小丁点儿的猫儿,哪里会捉什么老鼠,要是送到那阁楼上,不怕被老鼠给吃了才怪!”抱着猫就转身要走,又说:“还是给我养好!”
“不成啊五娘,”陈经济想抢回来,“阁楼上养只猫儿,是爹盼咐过的。”
我哪里理他,一边加大步子走着一边说:“你再去他那买另一只罢!”
“另一只已被张二官府的小斯抱去了。”
陈经济说着正要去抢夺我怀中的那只猫儿时,书童喊住了他;“姐夫,门外有人送拜贴来。”陈经济只得答应一应,驻足望着我抱着那只猫儿,不时还回头向他作了个鬼脸才扬长而去。
陈经济莫可如何地眺望着我的背影,呆了一下才大声说,“五娘,待会儿我要来抱走。”我哪听他的,头也不回。陈经济便转身回书房。
拜贴是临清关上的,派人来洽谈南方货船上税的问题。陈经济遂着人去寻爹来支应。西门庆午后换了便衣,悄悄到郑爱月家去了,跟去的人除了玳安还有琴童,春鸿。陈经济只有着王经去通禀。这事是早经关节妥了的,临清关派人持拜贴来,只是来取银子而已。西门庆便着玳安回去,告诉上房应付的数字:照数付予就是了。
玳安到家,把事说过。吴月娘就问:“你爹在哪家吃酒来?”
玳安随便支应了一声说:“在狮子街店里。”说过便拿了银子走出房去。
等玳安走后,吴月娘方始想到玳安的话是谎话。她想:狮子街的店里有生意忙着,怎会在狮子街吃酒?遂在心里骂了一句:“成了精的奴才,睁着大眼撒谎儿。赶明儿格,连他爹也会被瞒得像在蛇洞里似的。”所以心里非常不快。
第二天,吴月娘才听说汉子过了午夜才回来,歇在书房。
虽然一大早就起来了,那是因为今儿格临清码头上卸货,用大车送来,还有一道关口要过,虽已打点过了,十大车货不是小件数,浩浩****,怪碍眼的,总得多加小心。在早餐桌上,吴月娘问他昨晚在谁家吃酒来,西门庆支吾其词地说是与夏提刑商量公事。吴月媳也就不便再追向了。反正吴月娘要追的,不是汉子的行踪,而是玳安这奴才的谎言。
等四门庆走后,孟玉楼、李娇儿和我到上房省晨(拜早安),正巧玳安进来,取夏提刑家的生日礼。吴月娘便顺势问:“你爹昨日究竟在谁家吃酒?吃得恁晚才回?”
玳安望着他大娘及众人直笑,不敢说话,等接过礼物才说:“娘去问爹嘛!”
我则过来说:“大娘问这囚根子,他哪儿敢说实话?”
玳安便凑着我说这话的时候,呵呵呵打了一阵哈哈,便转身溜走了。
吴月娘则指着溜走的玳安向众人说:“你们瞧,久惯牢成不是!”
孟玉楼笑着说:“听说那蛮小斯也跟去来。”
我马上接过来说:“把春鸿叫来问。”
李娇儿说:“算了吧!既是他爹的事,还问个啥?”
可是我则主张应问个明白。就这样,着小玉把春鸿喊来了。
春鸿极少被喊到上房来,所以他一来诚惶诚恐地望了大家一眼,便跪下不敢抬头。但一听问的是昨晚爹的行踪,遂连忙抬起头来,大摇着手说:“玳安哥哥不准我讲。”
吴月娘便和颜悦色地说:“你说,不要紧,要是玳安责备你,我会骂他。”
于是春鸿才说:“我也不知道那是谁家,从一座大门楼进去,转了几条街巷,就到了那人家。只半截门儿,都用锯齿镶了。门里立着个娘娘,打扮得花花黎黎的。”
我一听到这里就笑了,说:“你这小蛮子,那是半门子,也认不得?还赶着粉头叫娘呢!”
吴月娘与孟玉楼都笑了,只是李娇儿的脸红了起来。
我遂又问:“你那个娘,什么模样?你认不认得她?”
春鸿说:“不认得。模样儿象个菩萨,头上也戴着像娘们头上的假壳儿。”这话引得众人全笑了。春鸿又说:“进了里面,出来一个白头发的阿婆,向爹拜了拜,便请到大后边。再由竹抢篱进去,又是一位年小姑娘出来,不戴假壳儿,生得银盆脸,瓜子面皮,搽得嘴唇红红的,笑嘻嘻陪着爹吃酒。”
我又问:“那你们在哪里坐来?”春鸿答说在阿婆房子吃肉丸子,引得大家又笑了。
孟玉楼问:“你认得陪爹吃酒的那一位吗?”
春鸿说:“好像来咱家唱过曲儿。”
我听了,就歪头冲着李娇儿说“八成是你家桂姐!”
李娇儿把脸一红,说:“胡说:偷家可没有半门子,也没有竹抢筒。”
我说:“可能你家新安了半门子了。”
李娇儿一气站了起来,红着脖子,嘟噜着嘴说:“俺也是半门子里的货。”说着便走出门去。弄得吴月娘与孟玉楼都不好意思,我也有点尴尬地向吴月娘等人说:“唾!生气了我又没说什么?”说着站了起来,又愤愤地加了一句,“不是半门子也是粉头院!”
孟玉楼也站了起来,拉着我说:“走,到我那里剪鞋样儿去。”又转头向吴月娘说:“我们走了,大娘。”
吴月娘则搭汕着;“嗨,以后说话,也得看看身边的人。”这话儿是规劝我的了。这时,孟玉楼已拉着我走出了门,我可能没听见,也许听见了装作没听见。走出了大房的院子,我就告辞回房,说是鞋样儿等会儿再去取。
我一回到房内,看见春梅在逗那只白脚子似的猫儿玩儿,手上捏着一片红布条儿,一根黑线系着一个红线缠成的绒球儿,像玩提线戏似地拎着一起一落逗着猫儿跳起跳落,追到东又追到西。我便去接过那绒球儿,继续逗那猫儿玩耍。
那猫儿虽然一身云似的长毛,额头上却有一道黑——在两耳之间,齐着鼻梁有一条一分宽的黑毛,俗称“雪里送炭”,所以我对这猎儿特别宠爱。虽然陈经济已来讨过一次了,我也不理。此后,我把那猫当作亲生亲养似的,夜晚都放在怀中搂着。平时,我除了用长线系绒球儿,扔出要它追,又拉回要它赶,还扔扇子要它捡拾,扔食物要它接。不几天,便训练得要它跳到手上就跳到手上,要它蹲在肩上就蹲在肩上,可以呼之来,挥之去。又喊它为“雪贼”。每日不是喂银鱼,就是喂牛肝,有时还给蒸肉饼,更是常常放它出去。因而不到十天,这猫儿也成了隔院李瓶儿家的不速之客。虽然这边的迎春与绣春,不时注意着它,防备着它,怕它来唬着官哥儿。李瓶几也交代奶子多加小心。因为官哥儿怕猫,已被唬过两次了。但猫儿的脚腿灵敏,哪里防得了呢?
有一天,居然看到那猫儿睡在官哥腿边,坐在那里的官哥,还用手抓它呢。刚庆幸说官哥不怕猫儿了,有一天,却出了事。这天,李瓶儿给官哥穿上了一件红缀衫儿,安顿在外间坑上,还铺着小褥子儿让他玩耍。迎春守着,奶子坐在旁拿着碗吃饭。不料那一时我房中的雪狮子又跳来了,它一眼看见穿着红衫儿的官哥儿,两手拿着一只小拔浪鼓儿在摇来晃去,还以为也是那红绒球儿呢,便一个纵身,跳将过去,猛地向下一扑,就象它往常在我房内抢红绒球一样,伸出爪子就抓,只一下,便把官哥儿的小手抓破了。只听那官哥哇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接着,手脉都抽搐起来。慌得奶子扔下饭碗,把他抱起,又是摇又是捏,一边气急促促地喊着:“小少爷!小少爷!”迎春一观此情,便赶着去喊他娘。奶子巴望三掐两捏,三摇两喊,能把憋死的官哥回苏过来。哪想到刚一回苏,稍稍出口气儿,就又白眼一翻瞪,两腿一蹬,又没气儿了。迎春跑到后边一见李瓶儿及吴月娘,告说官哥不好,要李瓶几快些回去,别的全没有说。
那李瓶儿一听,当时吓得几乎要瘫了下来,月娘与迎春忙去扶她。她略微镇静了一点,便泪眼婆娑地自言自语说:“怎的恁缠人啊!”
月娘说:“快些去瞧瞧吧!”说着便匆匆三步并作两步向前院走去。
到了房中,官哥已不抽搐了,只是口吐白沫,睁睁呜呜地呻吟。李瓶几赶忙抱接过来,刚抱到怀中,就又抽搐起来,两眼直向上吊,通不见黑眼珠儿。
李瓶儿一看,心伤落泪喊道:“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把脸温在官哥脸上,呜呜地哭起来。
吴月娘看到这情景,也是一筹莫展。只说:“快请刘婆子来!”
迎春与奶子则哭兮兮地向吴月娘述官哥受惊的经过。
那只雪狮子猫儿还没事人儿似地卧在梳妆台上打呼呼呢!当吴月娘气得要去打它,它才一跳逃走。吴月娘气还没消,遂着迎春去喊我。这时,官哥儿又安静下来了,只是口吐白沫,胸口儿一起一伏的。
我一进门,吴月娘就气火火地说:“你瞧!你屋里的猫儿把官哥抓成这样儿!”官哥的小手虽被抓破了,没有流很多血,外看并不严重。
我看了一眼遂说:“怎么!又怪起我来了!孩子生病,关我腿事?”
“你屋里的猫儿挠的!你说关谁的事?”吴月娘把眼直瞪我。
“谁说的?”我还理直气壮,“怪不到人,就怪起猫来!”
奶子不敢吭声,迎春则说那雪猫子跳来挠的。这时,奶子方始加入细说那猫儿怎地挠了官哥。我马上指着奶子与迎春说:“我看你这老婆子睁着眼睛说瞎话!我那猫儿还未满百天呢,驯得象个瓷枕猫儿,我来时才把它放下,哪里就会来挠了你们家的贵子!”
吴月娘一听气得坐了下来。
“你们派不是,也得有个根蒂,”我愤愤不平地说,“怎么,平白无故就赖起人来?爪儿只朝软处抓,这屋里只俺好欺侮?”
“五娘!”迎春哭着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俺们不会赖人!”
当我还要发作的时候,吴月娘一气站了起来,说:“我进房里的时候,你那猫儿还在那儿呢!我亲眼看见,要不是我要抓它,它还不跑呢!”
我一听就一屁股般坐在凳子上,说:“若照大娘你怎样说,连俺都是凶手了?”
吴月娘真的气起来了,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脸都气红了,站起身来说:“我就是心里不明白!”说着我竟也委屈地哭了,也哭兮兮地说,“你们这满屋子里的人儿,都拉满了弓,把箭上了弦,一致在对付我。都怪俺的肚皮不争气!”说着使性子抽身走了。
官哥儿又抽搐起来。吴月娘等人围着那翻瞪白眼儿的官哥,束手无策。刘婆子还没有到,她们只会熬姜汤灌灌,可是官哥的牙关紧闭着,要用银簪子搅开嘴,方能一匙匙灌喂下去。等刘婆子到来,她除了拿大碗盛水,念咒喷水,又用艾球儿在眉心与人中上炙醮,也没有别事做。敲钱打鼓的送邪方式,刘婆子知道是用不得了。
月娘忙问谁去喊他爹了?迎春说:“王经去的。”
李瓶儿接过话头来说:“等他爹到家,问起来别提五娘的事,一切由我来担当吧!”
吴月娘则说:“该说的还是说,怕什么的?有我来。”
这时候那官哥虽然不抽搐了,也不吐白沫了,却变成了昏睡。
刘婆子说:“安静下来,就好办了。”遂又在官哥心口上与肚脐上再加了两团艾球炙上。
直到傍晚,西门庆才回来。刘婆子一听说家主人回来,就要走,她知道西门庆讨厌她。吴月娘也知会,遂给了她五钱银子,送她打夹道内走了。
西门庆回到上房,听吴月娘说了官哥的情形,连忙到前边探视,看到李瓶儿的眼都哭红肿了,看到官哥儿昏睡的模样儿,也忍不住一阵心酸。问起是怎样发生的,李瓶儿只是眼泪婆娑,一句话也不说。迎春与奶子也不言语,都不敢说。
当西门庆一眼看到官哥儿的小手背上,有一条条红爪印痕,身边还有未烧完的艾球儿,猜想又请了刘婆子来压惊过;心里也就有了几分明白。遂气冲冲走到后边去问吴月娘。月娘知已瞒不过去,便把事实说了出来。
西门庆一听,顿时暴跳起来,马上便怒牛似地一蹬蹄子冲向前院,走到我房中,看到房里我正抱着那只自猫儿亲生娘似的在爱拂着。于是火气越发上冒,蹬上前去,一言未发便伸手将那猫儿抢了过来,转身就到穿廊,虽然那猫儿在他手中想挣扎逃去,却已被西门庆的大手抢起,冲着石台基,狠狠地一摔,顿时把那猫儿摔得脑浆进飞,血花四溅,一只雪球似的白猫,变成了榴花絮絮团团。摔死了那只猫儿,便煞神似地大路步走去。
我看到了我的爱猫被处决的全部过程,回头坐到坑上,纹风不动。竟有几分钟,我感觉我的心坎间都是空的。然后嘴里方始喃喃呐呐地骂道:“贼,你个作死的强盗!有本领把我也拉出去杀了方算好汉!一只猫儿碍得着你?噪屎亡神也似地走来就摔死了。它犯了什么罪?它到阴曹地府也会想着向你要命!不逢好死的贼强人,变了心的贼强盗!”
西门庆再回到李瓶儿房里,就骂迎春与如意儿:“都是你们的错,没有好生看顾得好。”又指着李瓶儿说,“谁又叫那刘婆子来?平日把孩子烧炙得恁可怜!”说着过去摸摸昏睡的官哥儿,猴头似的小脸儿,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口中又吐白沫了。
李瓶儿没有说是大娘的主张,只说:“还不是为了救哥儿?”
之后,虽然请了小儿科的太医来诊看,用接鼻散试吹在鼻孔内,官哥却连喷嚏也不会打,**也塞不到口中去,只余下一丝丝游气而已。药,必须用簪子撬牙,喂下去,也会流出来。虽说也有时曾苏醒过,咳咳哭两下,**放嘴边,也想到吮两吮,舌头已裹不动,也没力气吮吸了。就这样拖了几天,看看吴月娘的生日又要到了,她则关照下边人,不要准备生日,把亲友送来的生日礼全回了;只是又拿出二两银子,责全薛姑子与王姑子去催经卷。要印经处早些挑来,分送出去。
李瓶儿又拿出一吊铜钱,要人去买纸码香烛,每天在家烧香拜佛。虽又请了姓鲍的太医,也白白花了五钱银子,灌下的药也不灵,还是吐出来。多少天来,只是昏睡,只听得牙齿咬得格支格支的响。李瓶儿日夜也不宽衣解带,只是将哥儿抱在怀中,泪流不停。奶子也只得陪着在一旁打盹。西门庆每天从外边回来,就先到李瓶儿房中看官哥。我在这边则心情恬适得如同熨斗熨过的汗巾,平整得一丝皱纹也无。
李瓶儿一闭眼便恶梦重重,不是梦见花子虚来接她,就是梦见老太监来缠她,有时还梦见血污满身的梁中书呢。因而又接过院中的吴银儿来作伴儿,又把老冯嬷嬷也喊了来陪。可是,梦魔还是此起彼落。她的精神耗费得太多了!
八月廿三日的午后,突听到奶子一声惊呼:“看哥儿啊!”大家定睛一瞧,只见官哥的眼白全翻出来了,嘴只向外呼气,没有入的气儿,李瓶儿接到怀中,便呜呜哭泣起来。叫迎春快去请大娘跟爹,说是孩子不好得紧哩!等到吴月娘赶到房中来,官哥儿的眼白已不翻了,但却大大睁开,瞳孔已放大,连一丝丝眼神都无有了。嘴也不再出气,脉搏早停了,只余下胸口间还有一丝跳动,过了半盏茶时间,胸口间的这一丝跳动也止了。
这时是申时,官哥儿整整活了一年零两个月。
于是大伙儿放开喉咙哭起来。李瓶儿则一头跌倒在地,奶子连忙把她怀中的死孩子接了过来,放在小**。李瓶儿已昏过去了,大家停止哭声,七手八脚把她掐醒,这才听到她大声的哭嚎,一边哭一边说:“我的没救星的儿啊!,老天爷,让我也死了吧!你抛闪死我了啊!你个讨债鬼啊!……”
迎春与如意儿也在旁哭得言语不得,吴月娘只是一边擦泪一边劝。等西门庆到来,见到官哥儿已死亡,即令小斯收抬前厅的西厢房,作为孩子的停尸间。
当小斯要把孩子抱走,李瓶儿又呼天抢地起来,不准抱去。
西门庆则在旁说:“孩子已经死了,怎好再放在房里?”
李瓶儿这才不去抢夺。哭喊着说:“我的心肝,你怎的忍心舍了娘啊!”一边哭一边向门外冲,吴银儿等人在拉住她。
西门庆规劝她说:“他既然不是咱的儿女,哭死了也救不活。你那身子要紧,哭两声就丢开了罢。”
李瓶儿这才安静下来。
那边我听见这边一阵哭声,猜想可能官哥儿死了,一时也心情凄苦起来,便也哀伤地转过这边来。可是刚走进院子,就顶头撞见西门庆,他开口就骂:“滚出去!这一下你称心了罢!”顿时我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西门庆再瞥了我一眼便走了出去。我知道这时可是不能发作,只在心里骂了一句:“她儿子死了,关我屈事?”可是嘴上没有说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怔怔了一霎,便又讪讪地走进李瓶儿房子,虽然李瓶儿已经不再大声哭了,还在抽泣着、数落着,吴月娘等人在旁劝解。我走过去,悯悯然然地问:“官哥儿怎样了?”大家望了我一眼,都没有回答。停了一会儿,吴银儿才说:“哥儿被王母娘娘接去了。”说过便坐下呜呜哭起来。
我没有再言语,却也流了泪,掏出汗巾来擦了擦。
“死了倒好,”吴月娘说,“早死早脱生!不死养妖精。”又向李瓶儿说,“我回后边看看去。”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搭讪了一会儿,也自觉没趣,又走回房去。一走回自己的院子,春梅就问:“是官哥儿的病加重了吗?”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昂起脸来,一边向房内走,一边说:“贼**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鸡跌了蛋,只落得嘴搭骨了!春凳折了靠背的,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没的推了!老鸭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走到房里向坑上一坐,双手搬起一条右腿,放在左腿上,又说:“如今咱可拉平了,索性一个没有,大家都没有才对。”
春梅进来,听见我咒的那些话,不用再问,就知道官哥儿没有了,遂以规劝的语气说:“娘,别说得那血拉拉的,别人听见了多不好啊!”
“我偏要说!”我任性地说,“反正我在这家里是众矢之的,连汉子都骂我称了心。好嘛,我就称心称心!”说着要去取下挂在墙上的琵琶,春梅过来死命地规劝:“娘,这可使不得!俗话说得好,过头路可以走,过头话不可说,过头事尤其不可做。人家孩子刚死,你怎好去又弹又唱呢?可使不得!可使不得!”春梅几乎要跪了下来,我这才停止,却一头倒在**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想到刚才汉子见了我的那副脸色,叫我“滚出去”,骂我“称了心”的语气,以及到了李瓶儿房中,大家伙给予我的那份冷漠气氛真是没趣,怎不使我深感委屈呢?可是我只想到自己受到的委曲,何尝想到我妒恨李瓶儿有儿子而千方百计巴望官哥死掉的那份心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