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冷光灯,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两点寒星。
宋淮放下“龙鳞”,指尖在光滑的黑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审判,敲响倒计时的丧钟。
烨星。
这个名字,他亲手取的。
这个组织,他亲手建的。
那些亡命徒,是他从世界各个角落的泥潭里,一个个亲手捞出来的。
他给了他们新生,也给了他们铁律。
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死罪。
永不与帝国为敌。
所以,这不是背叛。
而是一场演给他看的戏。
宋淮的脑中,瞬间闪过林砚书那张苍白而偏执的脸。
那小子,把他的电脑看得比命还重。
苍龙其余九人,大概是想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将这个离群的“眼睛”,连人带设备,一起“请”到目的地。
他们算准了林砚书走投无路时,一定会联系自己。
也算准了自己,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苍龙队员。
却没算到,林砚书那小子,真的快把自己玩死了。
为了验证这个可笑又合理的猜测。
宋淮再次抬手,触碰了一下那枚冰凉的龙鳞耳钉。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代表求救的红色节点。
而是点亮了另一个,代表战略指挥官的蓝色光点。
苏郁川。
“嘀——”
通讯几乎是秒接。
“老大?”
电话那头的声音,中气十足,甚至还带着一丝没藏好的笑意。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轻快的蓝调音乐,还有冰块碰撞玻璃杯的清脆声响。
没有惨叫,没有刑讯。
只有安逸。
“听起来,你们日子过得不错。”
宋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苏郁川在那头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尴尬。
“咳,老大,意外,纯属意外。”
“我们本来计划和烨星的人里应外合,演一场戏把砚书那小子诓过来。”
“谁知道他警惕性太高,提前跑了,还跟烨星的巡逻队真干了一架。”
“主意是许飞出的,”
苏郁川毫不犹豫地把队友卖了,
“他说,不抢了他的宝贝电脑,那小子宁愿死在外面,也绝不会主动归队。”
“现在他人呢?联系你了吧?怎么还没过来团聚?弟兄们都备好酒等他了。”
宋淮的眼帘,缓缓垂下。
他看着窗外京都被霓虹灯点亮的夜空,像是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调,对电话那头说。
“他快死了。”
“……?”
电话那头的音乐和笑谈声,戛然而止。
宋淮没有给苏郁川任何追问的机会。
“嘀。”
他再次,单方面挂断了通讯。
很好。
苍龙的危机,解除了。
现在,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危机。
金三角洲,贫民窟。
那个三不管的地带,人命比野草还贱的地方。
一个重伤发烧、失去了最强武器的顶尖黑客,在那里,能活多久?
宋淮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整座城市的繁华,都被他踩在脚下。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安诚,进来。”
三秒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手工定制西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是宋氏集团的首席秘书,也是宋淮的私人总管,安诚。
“总裁。”
宋淮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备一架去金三角洲的直升机,加满油,配最好的医疗设备和血浆。”
安诚愣了一下,随即拿出平板电脑飞速查询。
“总裁,从京北直飞金三角洲,需要申请跨国航线,最快……也要到明天这个时候才能批下来。”
“等不了。”
宋淮吐出三个字。
安诚面露难色,
“这是国际航空协定……”
“联系塔台,”
宋淮打断他,
“以宋氏集团的名义,向国际航管联合会,捐一个亿的基建发展基金。”
安诚的手指,僵在了平板上。
一个亿?
就为了插队一条航线?
宋淮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要一个小时内,看到航线许可。”
“告诉他们。”
“我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安诚握着平板的手,微微颤抖。
他跟在宋淮身边多年,见过太多次这位爷一掷千金的场面。
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为了一个小时。
一个亿。
美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拨通了那个他只在最紧急情况下才会动用的号码。
电话那头,国际航管联合会的值班理事,在听到这个数字时,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是倒吸冷气和语无伦次的声音。
“宋……宋先生,请您放心。”
“别说一条航线,您就是想在天上画个龙,我们也能给您批了!”
五十七分钟后。
安诚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份盖着最高优先等级印章的,从京都直飞金三角洲的,跨国军民两用航线特别通行许可。
安诚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窗户大开着,夜风灌入,吹动着桌上一份未签署的文件。
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夜色中,一架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狰狞的军用级武装直升机,正无声地从宋氏集团大厦顶层的停机坪升空。
像一头挣脱枷锁的巨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都的万家灯火之中。
与此同时。
金三角洲,贫民窟。
腐烂的垃圾与泥水混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
林砚书蜷缩在一个废弃的下水管道里,浑身滚烫。
小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那是骨头断裂后的疼痛,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就在半小时前。
三个当地的地痞,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发现了他这个“外来者”。
他们没说一句话,只是狞笑着,用一根生锈的钢管,轻易地敲断了他的腿。
然后抢走了他身上那袋压缩饼干,和那瓶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救命水。
他死死护住了怀里那个被泥浆包裹的硬盘。
那是他用半条命换回来的东西。
也是他身为苍龙一员的,最后一点尊严。
“老大……”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意识在发烧和剧痛中,开始模糊。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电脑,CPU过热,内存溢出,系统即将崩溃。
他知道自己这次,玩脱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野外生存能力,也低估了这片法外之地的险恶。
他甚至不敢再用“龙鳞”联系老大。
他怕听到那句冰冷的“自己解决”。
可除了宋淮,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指望谁。
老大,你再不来……
我可能,真的要给你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