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栀的声音很抖。
她答应了太妃娘娘要永远保守那个秘密,可夺命的一剑,终究由她刺出。
当今天子的生母命丧她手,这是事实。
裴敬棠那身暴虐的戾气,一半来自蚀龙丹,另一半,源自于裘太妃的死。
秦栀一直做着以命相抵的准备。
“你还真是会挑朕心情好的时候,说这些找死的话。”
裴敬棠轻笑了声,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未曾像从前那样暴怒的将她禁锢在掌心之间,捏碎她的骨头小惩大诫。
仿佛真如他所言,他是想变好的。
而只要她听话,他就不会再折磨她。
“秦栀,朕只有你了。”
弥漫着血腥味的密道里,响起男子沉暗宛若催眠的话语。
……
新鲜的空气扑面袭来,秦栀知道,他们走出来了。
眼上的丝帕解开,她正欲睁眼,男人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
秦栀愣了下,疑惑的定住不动。
“朕知道是母妃逼你那么做的,只是朕一直想不明为何。事到如今,也不想明白了。”
“陛下——”
“此事休要再提,很快……”裴敬棠略作停顿,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都会有结果的。”
结果?
覆在眼眸上的大掌撤离,秦栀睁开眼,身体受某种力量驱动着向前追出一步。
伸出去的手,只在夜色里虚握住一缕风。
男子早已不见踪迹。
再看四周,她已回到泡汤泉的场所。
身后的假山与山体峭壁几乎相融,洞黑的深处,是密道的一处出入口?
若他真有心隐瞒,为何不带她走得更远一些?
莫非密道里有什么不能让她看见,所以才蒙了眼睛?
秦栀无意识的做着思绪,假山深处,飘出男子轻描淡写的告诫:“里面机关重重,不怕死尽管找个朕抽不开身的时候,进来死一死。”
“……”
她才没这份闲情!
还没活够呢!
……
祭祀的第三日,太后照旧称病不出。
陛下意图追尊生母的消息,终于是传到了后殿。
景和皇后行事素来温和,说直白点,就是不管事。
晨间礼佛,她独自跪坐在前,在僧人的诵经声中闭着眼睛,虔诚而平静的拨弄着手中的佛珠。
身后的宗妇和夫人们呆不住了,纷纷咬起耳朵来。
“太后年事已高,瞧着也没几年清福可享了,陛下这都等不得哎……”
“国公夫人,慎言呐!”
“怕甚!我家国公和孝庆陛下自幼一道长大,当年孝庆陛下翻宫墙偷溜出去与太后私会,还是我同国公一并打的掩护!”
“陛下与太后也曾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那后来陛下以鲜花铺路十里将裘太妃迎回宫中又怎么说?”
“喜新厌旧?哎,这能说吗?”
“能与不能你都说了,太后又不在,何必故作姿态。”
“景和皇后在呢……”
“她家祖父不在就行,我只怕被林太傅打手板。”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得的可不止这些,当年上元佳节,孝庆陛下抚琴,太妃起舞,隔年便阴阳相隔,令人唏嘘。”
继位的是太后一手抚养长大的景和帝,裘太妃和未满周岁的小皇子被打入冷宫,从此不闻不问,众人对母子二人更是闭口不谈。
以为他们会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吃人的深宫中,不想景和十年,接连战败,强大了百年的盛国不得不低头。
“连夜立幼弟为储君已是荒唐至极,我朝就从未有过送太妃为质的先例!”
“太妃一生短暂,却不乏绚烂,就是缺了几分后福,明明都离开北狄地界,偏没有命活着回京。”
“你们可听过那个传言?”
“秦氏女杀了……”
“正是!”
“这可是杀母之仇,陛下要收拾现在的秦家,可比捏死一只蚂蚁更容易,若真如此,岂会容她毫发无损的活到现在?”
“说得也是。”
“秦家那个是有几分手段的,就凭她当众让贤妃下不来台,我欣赏她!”
“那袁家的实在入不得老生的眼,第一日便迫不及待当众打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太后一直在查裘太妃真正的死因,连日来周家派了不少人去北狄,不知可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还能怎么死?当年去迎回太妃和储君回京的可是她周家的兵马。”
“我看此事还有内情。”
“人都死了还要同自己争高低,换做我,我也不甘心。”
皇室里上了年纪的宗妇聊天家秘辛,就跟百姓话家常一般。
活到这岁数了,什么都敢说。
这时,一名宫人步履匆匆的从殿外来,凑至景和皇后耳边密语。
林鸢闻言震惊,脸色大变道:“当真?!”
宫人匍匐在地,撕扯着尖细的喉咙哭嚎道:“奴才亲眼所见,前殿的大人们也瞧见了,所有人都瞧见了!”
……
未到巳时,礼佛便被草草中断。
林鸢下令宗妇女眷回到自己的居所,未经允许不得外出。
大殿上突生异象的事,还是迅速传遍离宫。
据说这日早晨,陛下又提追尊母妃为帝太后的事,右相奋起反对,甚至以死相逼!
正当周仲然口沫横飞的说出那句:“除非孝庆陛下显灵,否则老夫——”
话音未落,大殿上空忽然降下大片鸦羽。
黑色的羽毛在曦光照耀下焕发出绚丽的色彩,未落地,羽毛在半空中自燃起来,尽数化做灰烬。
众所周知,孝庆帝生前最爱金乌,现今宫中各处还设有食槽,专门的宫人负责喂养照料。
金乌的黑羽凭空出现,正是孝庆陛下的回应!
裴敬棠当即端正跪于列位先祖之前,高声肃道:“谢父皇明示!”
群臣紧忙跟随跪地,不敢再有异议。
经此,裘太妃追尊已是铁板钉钉,离宫上下都在为此忙碌,其他的顾及不上。
待一切定下,林鸢派近身的宫人将此时告知秦栀母女,叮嘱她们这几日谨言慎行。
在朝为官的都是人精,都猜得到背后有人刻意而为。
只不过能做得这般漂亮,也是叫他们心服口服的。
不如随了圣心。
“这也太过玄妙了!”宫人走了许久,文映舒还在目瞪口呆的感叹,而后觉出不对,“可这是前殿之事,娘娘为何要特地差人来叮嘱你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