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排门外,人影晃动,金甲触碰间发出铮铮之声,气氛霎时紧迫。
秦栀秀眉紧蹙,心头胶着。
躲回梁上?
不可!
她一身白衣太过显眼,暴露自身便也罢了,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上面的布置!
情急之下,秦栀看到被明黄锦缎笼罩的供台。
容不得多想,她快步过去,正要弯身藏入,一只大掌从身后探来,像白天她拽杜雪意那般,将她猛地一拽!
她被迫回身,圆瞪的眼眸完全纳入男子满是兴味的脸容,意识到自己进殿后的一举一动皆在他观望中,愤而咬唇,气得胸口憋闷!
甚至,裴敬棠一手拉着她,另一只手不费力的端着一盏油灯。
似是在给列祖列宗添香油?
殿门被推开的一刹,他展开云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正对带着金吾卫闯入的杜尹章。
“陛、下……”
隔着一定的距离,杜尹章看到尊贵无匹的男子站在自家祖宗牌位前,也是反应不及。
分明在天黑前,所有人就都退出大殿。
陛下是如何来到的?
无人通传,便是无人看见。
莫非有暗门?
杜尹章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做着混乱的猜测。
时才匆促一瞥,陛下披散着墨发,只着一件宽敞的玄色寝袍,如鬼似魅,行踪更是飘忽诡谲。
还不如是刺客……
裴敬棠垂眸望着他,启音道:“朕不过是来给先皇添些烛火,这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退下。”
杜尹章不敢抬头多窥一眼,应声退出。
待门合上,金吾卫沉而有力的步声行远,秦栀从裴敬棠身后移出,站至他三丈远的殿柱旁,眸色复杂又警惕的盯着他瞧。
“恼什么?”男子勾起唇角,笑着调侃,“朕都没怪你在朕的列祖列宗脑袋顶上放肆,你倒先跟朕置起气来了。”
“我还不是为了——”
秦栀口快,收得更快。
她是为了裘太妃顺利追尊才来的,可裘太妃是死在谁的手里呢?
殿中,烛光重重叠叠,交织出明亮的橙光。
照在秦栀脸上、眼中,叫她心中涌出一种无所遁形的愧罪感。
“臣女有罪,请陛下责罚……”
跪到一半,被来到跟前的裴敬棠抬手拦住。
下意识抬头,对上男子幽深的黑眸。
那一片化不开的浓稠之中,她白色的身影犹如一点光亮,深深的烙印在其中。
“你的罪责太多了,桩桩件件,朕早就记不清到底有多少。”裴敬棠似有责怪,又仿佛在为她开脱,“不过这一件,做得极好。”
……
离宫的暗道交错复杂,自古只有历代帝王掌握全貌。
裴敬棠让秦栀用丝帕蒙眼,引她在里面穿行。
虽然眼睛被蒙住了,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惧怕,更不担心会踩空摔倒,亦或者撞到墙。
因为有他在。
暗道潮湿,水滴声吧嗒吧嗒的响在耳畔边,偶尔有风涌动,卷起阵阵铁锈腥味儿。
那是血的味道。
这里面有过激烈的搏杀,具体发生在何时,秦栀却是判断不出了。
沉默的走了一会儿,裴敬棠忽然开口训她:“既是要潜入殿中布置,也不知道换身夜行衣,笨死了。”
秦栀思绪回笼,咬了咬唇,解释道:“此番仓促,没有准备。不过我早就想到了,大家穿的都是一样的白衣,我身法好,尽量往高处行,飘在空中,就算让人看见也全当见了鬼,没吓死他们都算好的!”
裴敬棠听得一愣,再是一笑,想象出了宫人见到白影轻飘飘在夜空里**着,被吓得要死要活的画面。
“有几分道理。”他认同了,却未放过她,“然而刚才朕没有及时出现,你现在已经被杜尹章抓住了。”
“那我就拿出杜辛扬的字条,告诉他,我是去赴约的。”
依着杜尹章公事公办的性子,肯定不会念及是亲弟弟就网开一面。
但秦栀是谁的人,杜统领心知肚明。
“最后还是要请陛下决断,我的小命终归在陛下手里捏着,任由陛下处置。”
话说完,裴敬棠停下脚步。
秦栀跟着停。
手被牵着,眼睛看不见,他不接话,她心里不禁打起小鼓。
怎么了?
说错话了吗?
秦栀身子往前凑了凑,想靠过人的耳力去捕捉男人的呼吸。
却在屏息凝神间,听到裴敬棠‘呵’声一笑。
他松开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举动间衣料摩挲出窸窣声响。
跟着,染了异香的蛊惑气息袭来,在她小巧玲珑的鼻端前作祟。
秦栀习惯性的将唇紧抿,缓慢收回前倾的身姿。
裴敬棠的声音在她很近的面前响起:“你方才,一直以‘我’自称。”
不是‘奴婢’,不是‘臣女’,而是‘我’。
她,秦栀。
离得太近了,裴敬棠几乎每说出一个字,潮热的气息都与那字音一起落在她的脸上,黏着着她的皮肤。
这让她异常紧张,更无法揣测他话中用意。
裴敬棠俯身在她耳边,存心打趣:“明明蒙住了眼,一步一步跟得也很老实,话语却飞扬得很,反倒是像走在朕的前面,一蹦一跳的,比兔子还欢脱。”
“是臣女……得意忘形了。”
裴敬棠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借着油灯那一点幽暗的薄光,仔细望着她貌似乖巧的脸容。
“怕?”他不解的问。
秦栀先是点头,又迟疑着摇了摇头。
她怕的是失控的裴敬棠。
而更可怕的是,她无法判断眼前的男子是理智自持的,还是在癫狂的边缘?
裴敬棠默默的注视了她一会儿,俊庞始终浮着清浅柔和的笑意。
若她的眼睛未曾没蒙住,就能看到了。
“走吧。”他收回身姿,重新拉起她的手,边走边道,“朕在想法子化解蚀龙丹了。”
“太医院还无法拔除丹效,只能延缓。”
“夏太医说,朕的脉象像一个时刻不停都在疾行的狂人。”
“你以前说朕的心跳比常人快,朕还不信。”
“朕已下旨遍寻名医,若能找到当初那个西域商人就更好了。”
“朕想变好,秦娘子以为如何呢?”
秦栀默了默,主动停在看不见的暗道之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陛下,裘太妃的、那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