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自然是看穿了‘孝庆陛下显灵’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故才差人来旁敲侧击。
文映舒见秦栀不语,再是迟钝也有所明悟。
“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跑到供奉历代先皇的大殿去装神弄鬼,此事若败露出去,秦家便是万劫不复,再难有翻身之日!
秦栀将煮好的茶汤倒出一盏,推到文映舒跟前,“茶叶和茶具都是苏少监亲自送来的,今年江州上供的新茶,您尝尝。”
文映舒本没有品茶的心情,但听到‘上供’二字,眼中的焦虑霎时散去,做出挑剔的模样,伸手端起琉璃茶盏,近至鼻端浅嗅。
茶汤浅绿带黄,富有光泽。
每年总收不过三百两的芽尖浮于盏中,均匀的打着旋儿。
文映舒还未品茶,已然欢喜,展颜笑道:“陛下果真疼惜你。”
秦家最是鼎盛的时候,她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不曾想,居然在离宫里喝到了。
秦栀笑而不语,给自己也添了一盏。
母女两静静坐着饮了半盏茶,文映舒心下又做沉淀,好奇的询问:“你此番所为,陛下可知?”
不知道的话,岂不白费功夫?
秦栀用竹镊夹起一截银碳放入炉中,不慢不紧的讲述起来:“我随太妃与陛下在北狄漂泊十年,并非一直呆在一个地方。”
北狄分布着大大小小近百个部族。
每个部族的信仰不同,习性亦有区分。
在贫瘠又广袤的草原上,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这些部族通过内战相互蚕食,也会联合起来进犯大盛。
当年南下的十万铁蹄,正是由北狄最强的十部结盟而成。
故而盛国战败,送太妃储君做质,也由十个部族共享。
“每年积雪消融,草地上那一抹嫩绿春芽冒头时,我们都要收拾行囊去到新的部族,和他们一起迁徙。”
“这些部族各有长短优劣,其中当属须卜族最为有趣。”
“他们极擅奇巧之术。”
“所谓‘奇巧’,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障眼法。”
“就比如,他们会以物易物,从胡商那里换来一种特别的丝线,轻盈而富有韧性,肉眼难识,平时要放在阴湿处保存,因为稍不小心就会融化。”
“还比如,他们会改良盛国方士的炼丹术,用特殊的方式将硝石、木炭和硫磺调配混合,研制成易燃的粉末。”
“再比如,他们会用铜镜聚光,甚至取光点火。”
“集齐了这些条件,就可以做一些奇巧的布置了。”
“把粉末洒在衣料或鸟羽之上,以丝线串连,固定在横梁间,提前余留出采光点。”
“待日出后,采光点受阳光照射,融了丝线,引燃飘落的羽毛,便有了绮丽玄妙的景象。”
至于这景象如何解读,就不是秦栀能左右的了。
再问陛下可知?
陛下若不知,又如何借题发挥,为太妃追尊呢?
文映舒听得心中紧一阵,又松一阵,末了竟是喜极而泣。
秦栀哭笑不得:“母亲这是作甚?”
文映舒垂下头去,食指缴着丝帕,细细擦拭眼角的泪水:“我从不知你在北狄经历了什么,也从未主动关心过。上巳节那日,你突然归家,后来吵得不可开交,我以为你心里有怨,对我、对你祖母、你阿兄,对秦家有怨。”
秦栀不接这话,面色平和的反问道:“现在,母亲还这么以为么?”
文映舒笑着摇了摇头,止住哭意,感慨又欣慰:“此行你处处为秦家考虑,许多事情还需你提点着为娘。虽然你行事胆大妄为,看似任性,实则都有考量,且与陛下一条心……你以前说的那些,都是气话罢?”
对于这个女儿,文映舒最初是极其疼爱怜惜的。
分别十余年,没有一天不在想念。
回京之后却又近乡情怯,不知当如何相处。
后来得知裘太妃真正的死因,还有秦栀在西征期间种种大逆不道……文映舒又怀疑,这个女儿是来讨债的?
怕她心中怨愤,怕她不受管束,怕她不听从家中安排,更怕她离经叛道触怒龙威,连累秦家遭难!
然而北陵祭祀的这几日,相处下来,文映舒确信女儿只是在同他们置气。
秦栀不做解释,一味地顺着母亲的心思,伸出手覆上妇人微凉的手背,宽慰道:“母亲,秦家的苦难已经过去了,好日子才将开始呢。”
停了一瞬,她看向院外。
早晨的曦光明然灿烂,这会儿已是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文映舒又生忧虑:“太妃追尊已是铁板钉钉,太后不会不知这里面的门道,你当多加小心。”
“知道了又如何呢?”秦栀的神情变得有些冷漠,“物极必反,盛极而衰,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裴敬棠不会允许孝庆陛下的陵寝内有两位太后相伴,更不会容周家做大。
他从来都不会徐徐图之。
一击命中,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才是当今陛下最擅长的。
而秦栀也要抓住机会,从这炼狱中解脱出去。
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母亲,景和皇后那边定是烦心得很,您大可多去走动,与娘娘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文映舒不像前几日那般怯懦了,闻言绽出笑容,点头应下:“禁制一解,我立刻去看望娘娘。”
待到这天日落时分,一道圣旨降下,追尊裘太妃为帝太后。
右相长跪正殿之外,请求狩帝收回成命!
涟漪宫内,传出太后伤心过度,滴水未进的消息。
裴敬棠不为所动,一边命礼部着手操办追尊事宜,另一边,接连下旨罢黜右相一党数十人的官。
整个离宫人心惶惶。
入夜后,小太监照例来接秦栀去泡汤。
到了汤泉处,她坐着等了一会儿,确定今夜陛下抽不开身,趁夜离开。
该去赴杜家三郎的约了。
……
离宫北面的观云亭建在悬崖边上。
这亭子有一半探出地面,从远处看去悬而欲坠,极其凶险。
若是遇上风大时,把人卷走都是发生过的事。
但这处的风景甚是壮阔,坐在亭中,脚下云卷云舒,宛若身在云端天国。
秦栀不慢不紧的去到时,杜辛扬刚煮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