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故人庄中的人都睡的格外好。
翌日清晨,楚九歌带着宋生与一众镖师精神饱满地去给人家修宅,沈青青与箫云旌则收到了陆祈的飞鸽传书。
原来今日早朝,陆祈令其一党在朝上暗中提及贾家一事,明里暗里地直指高渐白与庆王以公谋私,将此案一压再压,挑拨得这二人火起。
可为了息事宁人,在庆王的眼色下,高渐白不得不将龙宝之事重提,只道此事与龙宝息息相关,如今他已摸清了龙宝所在,不日便能捧双手献上。
皇帝近年来身体欠佳,常年痴迷于各类灵丹妙药,对传闻中的龙宝更是愈发痴迷,闻言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贾家真假,堵了众臣的嘴便退朝了。
陆祈不动声色地添了一副催化剂,渐渐把庆王与其众党架在火上烤。与贾府相关的证据既然递上了公堂,只要他盯得紧,庆王便愈发急,若不想将那贾家的事情闹大又合情合理,一时只得借龙宝之事稳住皇帝。
陆祈这是逼着庆王活生生地摘下那张伪善的假面,彻底与沈青青与故人庄“开战”。
沈青青与箫云旌看了信,也都清楚了他的心思,皆在心中骂了句这太子忒损。
彼时二人正商量着描出了一副以假乱真的玉佩图,先假意投诚庆王,而这一副图刚描好,韩老爷便带着韩籍上门了。
韩老爷一双眼睛鸡贼地落在了那玉佩图上,好在沈青青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摸了下去,忙笑脸赔罪:“叔来得不巧,我正准备出门呢。”
哪知这韩老爷今日也古怪得很,闻言本是来找麻烦的脸色倏地一变,忙和颜悦色地道只是顺路来瞧瞧故人庄,也叫人意外地不提那半枚玉佩,只带着韩籍在屋中转了一圈便要离去。
可离开前,他却满面感慨地瞧了那故人庄的牌匾许久,忽然转身道:“青青啊。”
沈青青正满肚子的心思,冷不丁听他这么一叫,心中莫名地忽悠了一下。
这一声名唤的,竟真带着长辈的慈祥,完全没了平日里那暗中耍心眼、谋算计的模样。
只见韩老爷笑眯眯地打量着沈青青,犹豫片刻后,竟有些生疏地抬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这日后啊,便好好经营这故人庄吧。这是你舅舅的心血,纵使曾经辉煌,如今有些落寞,可只要它还在一日,便是不该绝。”
沈青青心中微有触动,却还是摸不准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心说我倒是想好好经营,可遭不住这接二连三的烂事。
可到底是韩籍最了解自家老爹,出了故人庄没多久,韩籍便拦住了拦住借口要外出办事的韩老爷:“爹你是要办事,还是要偷鸡摸狗啊?”
想起进了故人庄时那只来得及瞧见一眼的玉佩图时,他便回过味来了。
鲜少有人知,他这见钱眼开、几年不读一次书的老爹,有着几乎过目不忘的能力,只不过这好天赋全都用在了数银子、看账本上。
惦念龙宝已久的他,想必瞟了那玉佩图一样,便已烂熟于心了。
韩老爷做买卖多年,脸皮厚得堪比城墙,在儿子面前扯谎从不脸红:“你老爹我自然事有大事要办,你给我滚回家去!”
说罢,掩不住满面的欢天喜地,带着人跑远了。
韩籍哭笑不得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招呼着下人一起悄悄跟了上去。
他清楚他老爹的心思,被迫来了一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这龙宝就算找到了,也理应归沈青青与故人庄所有。
沈青青自是不知韩老爷将假得玉佩图记在了心中,当宝似的去找了。她与箫云旌送走了韩老爷,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庆王的府邸,将这玉佩图双手奉上,倒引得庆王有些吃惊。
他仍是一副宽和温厚的长辈相,端详着手中的玉佩图连连感叹:“好孩子,还真叫你给找到了?除此之外呢?可否有你舅舅的踪迹?”
沈青青竟一时分辨不出话中几分的真心,可想起这段时日的跌宕起伏、惊险连连,便下定决心不再无条件去相信这任何一方,只失望地摇了摇头,又与箫云旌皆做出欲言又止之态,双双沉默。
庆王善解人意地道:“我瞧你面有难色,不如和我讲讲?”
一听这话,沈青青早就把打好的草稿一股脑地同庆王吐露出来,她先是叫苦这故人庄被龙宝所累,如今想好好做买卖都不成,还有时刻胆战心惊,怕搭上性命,又道庆王与舅舅既有情分在,她愿将龙宝交出,只求庆王能保她与故人庄众人,她只盼与情郎归隐田园,平淡一生。
庆王倒是听得颇为动容,见沈青青满面泪水,还颤巍巍地伸手递去帕子,连声安慰。他道自己如今虽已是人微言轻,可只要他在一日,便竭尽全力,保他们平安。
话毕,庆王眼中竟隐现泪水,连声感叹这龙宝既将寻到,许多事,也算是也要尘埃落定了。
离去前,沈青青又回头望了望这老人慈眉善目的面孔,不由五味杂陈地握紧了箫云旌的手,低低地道:“希望用在他身上的心计,都只是白费功夫。”
庆王叫老管家将他们亲自送出了府外,便坐在大堂中打量着手中那小小一张的玉佩图,脸上也分辨不出个喜怒,待老管家归来后,他才开口问道:“如今这故人庄的状况,果真如她所讲,进退无路了吗?”
管家应声:“铺子封了,买卖叫人分去了,我还听说,昨夜那姓箫的状元郎遭人绑架勒索,您没瞧他脸上的伤还在呢。”
庆王低低地哦了一声:“还有这种事?查查是谁。”
管家:“是。”
庆王点头,苍老的手指抚摸着平滑的纸面,渐渐地,原本浑浊模糊的眼,竟仿佛燃起了一簇邪意乍现的火苗。
与此同时,老管家伏在他耳边低低地道:“祝贺王爷,心愿得偿。”
素雅的大堂中,庆王在老管家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随即抬手微微示意,那老管家便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去。
只见这平日里体弱多病的老王爷竟步履如风,稳稳走到了摆在台上的那些做工精巧的木制小宅前,居高临下地凝望它们许久。
随即他屈指轻轻一弹,小宅哗啦啦倒了一片,他却满意地笑了。
“备轿。”庆王甚是愉悦地道,“本王要亲自去见证这一刻。”
韩籍跟着韩老爷神神秘秘地走了许久,终于在将近天黑时,停在了朝歌城远郊外的一处荒凉之地。
韩老爷提着灯,满面匪夷所思地在周遭寻了半晌,顿时傻眼了。
他想起罗非怀曾说,他所选之地分明是一块依山傍水的福地,可瞧瞧这处,不说不见山水,不远处竟还有一片森森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