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爷哪肯死心,恰逢碰到一外出归家的邻村人,便上前询问,听那人说此处几十年来向来如此,从未变过,韩老爷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他是上了当了!
赶了大半日的路,他满面铁青地坐在一块大石上歇息,全然不知自己儿子正在不远处看笑话。
韩籍只道自己老爹这是“自讨苦吃”,正哭笑不得地打算上前调侃一番,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车马上,他下意识回头,却被灯火晃了眼,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就察觉到有什么嗖地划过,随之而来的就是韩老爷的惨叫。
下人身子一软,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喊:“老爷!”
韩籍仓促望去,却只望见韩老爷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长长的箭。
他刚要吼叫出声,就被下人死死捂住了嘴巴。
只见庆王在管家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轿子,朝着韩老爷一步步走去,厉声道:“何人大胆,竟敢觊觎龙宝?”
韩老爷痛苦地在地上打滚,隐约看见了庆王的面孔,刚想说什么,口中却喷出一口血沫。
他艰难地道:“庆王,是你……”
无数的回忆伴着疼痛涌上脑海,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这男人的面孔宛如修罗一般,回过头来,朝着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听到这多年未闻的熟悉声音,庆王先是微微一愣,垂眸打量,随即微微地笑了。
这笑是蔑视,也是嘲讽,他仿佛根本没把眼前濒死的人放在心上一般,淡淡地道:“我说韩兄,如今你在这朝歌城中也算个活得滋润的暴发户,何苦来蹚这一趟浑水?不过是个遇事便知夹着尾巴而逃的孬种,竟也敢觊觎龙宝?”
他每个说一个字,韩老爷的脸色便铁青一分。
可胸口的伤失了太多的血,他也渐渐失去了力气,他死鱼一般挣扎着,可当听到庆王提起龙宝二字时,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竟噗嗤笑出了声。
庆王微怔,不满地道:“死到临头,还有脸笑?”
韩老爷却撑着身子,含糊不清地道:“龙……龙宝……你想要……龙宝?”
一听这几个字,庆王顿时变了脸色,忙大步上前,俯身凑近道:“说,龙宝在哪!”
“你想……想在这里找龙宝?哈……哈哈……”韩老爷一边口吐鲜血,一边笑得极为张狂,“我看你才是……痴心妄想!枉你一生算计,竟也有今日……今日丑态……”
想起自己在故人庄时,沈青青慌忙将那玉佩图收好时的情形,韩老爷这才顿悟,原来这假画开始便是她给庆王设下的计,而这庆王,竟也真的中了计!
这倒是有几分当年罗非怀身上的影子。
起初庆王听得云里雾里,可看着周遭这光秃秃的一片,又想起曾经罗非怀所言,也猜测自己是中计了,顿时怒不可遏,狠狠踢了韩老爷一脚,转身便走。
上轿前,还不忘冷冷一瞥:“如老鼠般苟且地活着,又如老鼠般没尊严地死去,你这辈子,便也如此了。”
说罢,匆忙远去,好似杀死了眼前这人,就如踩死蚂蚁一般,根本无需令他挂怀在心。
而不远处的小林中,韩籍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那仆人的力气极大,愣是将韩籍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纵使那捂着他手掌的嘴已被韩籍咬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放手,只带着哭声不断地重复:“对不起少爷,为保你命,小的只能如此……”
直至庆王带人怒不可遏地走远,下人才松开手,韩籍边连滚带爬地朝着已经奄奄一息的韩老爷而去,泣不成声:“爹……爹,我带你去医馆……”
韩老爷脸上一丝血色也没了,真同个死人一般,可在见到韩籍之时,却惊得身子一颤,察觉庆王已走远,才放下心来,又见下人满手的血,心中便已明了:“你做得好,做得好……”
下人只一个劲儿摇头,韩籍费力地拖着韩老爷想起身,怒声道:“都是你……若不是你贪图什么龙宝……”他渐渐哽咽,“就算没有龙宝又能如何?爹,你已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韩老爷被两个人拖起身子来,可此刻除了嘴巴,他身上已是一处都动不了了,只得哀叹一声:“儿,算了……”
短短几个字,重重砸在了韩籍的身上,他身子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眼泪再也止不住,却还是疯了似的扯着韩老爷的胳膊。
可他也瞧见了,那支箭分明是正中韩老爷的心口,怕是神仙也难救。
只见韩老爷苦笑道:“谁知道……那龙宝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咳,我这一路打拼至今,难、难不成还需要一个……活在众人口中的狗、狗屁秘宝?”
韩籍撑起泪目:“什、什么?那爹你为什么……”
“你以为……你偷偷跑去那故人庄,爹不知道?”韩老爷的声音渐渐小了,“爹只是心中有、有愧,当年啊……是我对不起青青的舅舅,而我不想同她讲,想方设法去找龙宝,是怕她、怕她再卷入……”
话没说完,韩老爷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韩籍大惊:“爹!你别说了,咱们先去疗伤!”
“当年……若不是我胆小怕事,不肯出头作证,罗兄他也不会……”韩老爷的眼睛渐渐合上,最后一句话却变得铿锵有力起来,“儿,帮爹护好那故人庄!”
韩籍还没来得及答应,他便已断了气。
他还握着韩老爷宽厚的手掌,只觉得掌心里的温度在一点点变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下人抽泣着唤了声少爷,韩籍才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韩老爷的尸身,泣不成声。
庆王一路奔波,回了朝歌城已是第二日早晨,他直奔故人庄,却发现早已大门紧锁,不见人影,又听闻他不在的这短短一日中,朝中陆祈一党再次发难,咬死了多年来与高渐白相关、借朝歌城首富贾郝仁之手兴风作浪等罪行,将他步步紧逼。
好在庆王一党也不是吃素,负隅抵抗下来,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若想为高渐白定罪,需得要一个人证。
只是这沈青青……
庆王将手中那张假的玉佩图握在手中,将牙齿咬出了响,恨声道:“故人庄沈青青及一众伙计,给本王在这朝歌城中重金悬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