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版
关灯
护眼
除却巫山不是云
加入书架 返回目录 查看书架

“我就知道你不曾真的忘记过,已死而无憾。”

不时,脚下的马匹在踏空了石壁后滑了下去,被勾住脚踝的艾冷香也被拉着下坠,而白绍锦固执的依旧没有松手。

最后,白绍锦所性松开了抓住壁石的手一跃下来,将艾冷香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他将下巴抵在艾冷香的头顶,声音带着欣喜的颤抖唤着冷香的名字。在艾冷香准备以死亡终结这一切时,白绍锦又说了另外一句话。

“但,我们不会这样死的,你值得更好的世界。”

白绍锦向嶙峋的山崖石头伸出了手,一路由上而下以指为爪,寻找可以固定自己的位置,一路而去尽是鲜红血迹,直到在将近落到岸下的崖底时马蹬被艾冷香在脱掉鞋后甩开,白绍锦也抓住了一块突出的尖利石头,随着一声抽气冷哼,他们总算是稳定在了崖上,而随后崖底传来了马匹落地的巨响,甚至那马匹都没能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嘶。

艾冷香试图望下崖底,白绍锦阻止了她,只要她攀住旁边的山石,再抓住上面的藤蔓小心地朝下移动下去,但永远不要回头看后面的深渊。

“我不回头,它也在那里,我掉下去的时候也一样会粉身碎骨。”艾冷香说。

“不看,不是畏惧,而是不畏惧,走好你的每一步,余下的就交给天意。”白绍锦咬牙绕住一根藤蔓如是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命了?”艾冷香有些讽刺地反问。

白绍锦停下绕着藤蔓的手,侧过头看向艾冷香,目光中闪过几丝不忍,然后又回过头继续寻找攀爬下崖的路。

半个时辰后,艾冷香与白绍锦落到了山崖之下,最先看到的是血肉模糊的礁石与马的尸体。水浪时不时地涌上来拍打岩上的大石,大石之后依旧是或大或小的石头,高高低低地堆积在岸边。

艾冷香站在石头上四下看了看后,告诉白绍锦他们要快一些了,如果不赶在日落时分找到栖身之所,待到晚上涨潮这里将变成一片波涛汹涌的水湾,若再遇上大风,这里完全可以用凶险来形容,他们没有从崖上摔死,却会被潮浪所吞噬,葬身江底被鱼儿吃掉。

白绍锦立在礁石上没有说话,而是以目光眺望远方,艾冷香也不催促,跳下礁石拾起地上的石头看了看,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这些石头圆滑而平整,石下的沙子也是一样,而且湿润细腻,显然都是每日会经受浪水的洗礼与更换。

一直走到岸边,再看那些钩挂在藤蔓上的水草都还鲜绿,艾冷香算了算时辰后也不多耽搁,返身回到摔死的马匹前,在简单的分划选取后,自腰后抽出一把小小的弯镰匕首开始自马匹较为完整也紧致的前蹄开始分解。

那只银镰是她自从白家别苑回来后特意定制的,别放在自己腰后以备不时之需。镰刀比普通的镰刀要细上许多,仅有手指宽度,细细弯弯像一线月牙,勾划过皮毛便迅速地将皮肉分离,一路向上划开来,她将马匹的外皮毛从下向前分划着一路揭开,最后将一片几乎完整的马匹后皮毛取下。将满是血肉的皮毛扡到水中,以大石压住一边,另外一边泡在水中由水浪一遍遍的洗刷。

随后,艾冷香回到马尸旁边,将最为完整的一只前蹄开始取下,在她考虑是否还要再将另一只腿也取下时,在对面礁石上的白绍锦开了口。

“不必了,最迟明晚之前白家的人会找到这里,不用担心。”

艾冷香也不多说话,提着那只取下的马腿转身离开。

在岸边几米高的一处崖石下,艾冷香将马腿架在了两块大石之间,随后在附近找了小树修成架子,再寻来一些枯叶与干枝堆起,最后冲着下面大石上的白绍锦招手。

“把你的枪给我。”艾冷香伸手。

白绍锦并不多问,伸手自腰后探手,将一把最新的德式手枪递交到了艾冷香的手中。

艾冷香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在指手轻轻绕过一圈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指向白绍锦的眉心,但是白绍锦却一派泰然自若,连眼都不曾眨一下地看着她。

对于白绍锦的镇定,艾冷香笑了,垂下手来倒出一颗子弹,蹲下身来分散着弹壳边道:“你是真不怕,还是为了面子,就不怕我拿枪指着你的时候总有一次是真的要杀你。”

“只要我不想死,谁都杀不了我。”白绍锦转过身走向左铡江风吹过来的方向,以自己的身体将不停灌进崖下的风挡住一些。

艾冷香已经将子弹内的火药倒出来小心地堆方在了干燥的枯叶上,然后重新站起身,对着那地上的小堆火药与叶子开了一枪,火星将火药点燃,枯叶迅速燃起形成火势,艾冷香将准备好的干枝叶再加上去,不时就将一堆火升了起来。

“你看着这火,我们可没子弹再拆取火了。”艾冷香拍拍身上灰尘起站起身。

“你这是在命令我?”白绍锦似笑非笑地反问。

“是的。”

将手枪丢还给白绍锦后艾冷香转身出了崖洞,一路跳踩着礁石返回滩岸上那块已经由浪潮冲洗了许久的马皮取下,一路扡着返回了崖洞,以藤枝固定到崖石左侧挡住那些左右不停贯通来回的风,立即就将这片石崖下少了几分冷意,篝火的暖意开始可以被感受到。

“把你那名贵的貂裘披风贡献出来吧,若是今晚我们冻死在这里,再名贵的斗篷你都无福享受了。”艾冷香冲白绍锦伸手。

白绍锦笑了笑,听话地抬起一只手解开系带,将斗篷抽下递给艾冷香。同时,艾冷香在接过斗篷看见那内侧有许多血迹后才发现,原来白绍锦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并非只为了摆姿态,而是他的手一直在渗着血,被石头所划的伤比她想象得似乎要严重。

将那件貂裘斗篷挂上崖石外,原本被冷风侵袭的崖底立即有了暖意,篝火的温度迅速升高,岩壁内也生出温暖的感觉。

艾冷香将架在火上的马腿翻转了一下,划出几道口子以便更好的烤熟,最后才像是极不情愿地坐到了白绍锦旁边,将手递到他的面前。

“手伸出来。”

白绍锦有些犹豫,艾冷香不多追问,伸手就把他的腕握住抬到自己的膝上,看到了一片血肉迷糊的手掌,除了遍布手掌与手臂的划伤,一根尖利的石柱自他的手心直穿到手背,上上面还布着被扎乱的皮肉,血水已经凝固,将石头与原本的手掌粘连到一起。

看到这些,艾冷香也不多说话,将自己的外衣下摆掀起扯出息贴身穿着的丝绸里衫,用刀划过一道口子后撕下一片干净的布料搭到白绍锦的胳膊上备好,然后就开始一点点的以刀尖与手配合清理伤口上的碎石。

“是谁教你的这些?”白绍锦问。

“没有人,只是想要活着,就会了。”艾冷香低着头,淡淡地回答。

“这五年,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并不是疑问,而是一句感叹,又不是可怜与怜悯。

艾冷香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看自己面前的人,半晌才又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道:“我没有经历什么,不过是真正认识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而已。”

“你喜欢的见到的一切吗。”

“不喜欢。”艾冷香平静地回答。

“怨恨吗?”白绍锦问。

艾冷香将手里的小刀放到一边开始将撕下的布料绕上白绍锦的手掌,笑了笑道:“生与死,喜与悲,爱与恨,种种是非对错,大起大落后才明白原来世界从来没有对我不公平过,只不过我一直从未真正认识过世界而已,错在自己太天真,何来怨恨。”

“那后悔吗?”

艾冷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仅是认真而麻利地将绸缎系扎好,然后拿起旁边沾满鲜肉的小镰刀掀帘出去。

从崖帘边沿的缝隙看出去,艾冷香灵巧地自礁石上跳下去,踩踏着大石到了水岸边清洁干净银镰别回后腰,又去了岸滩的另一侧的大石后。

待艾冷香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些草和一条已经洗净了扎在杆上的鱼,将鱼与马腿一起烤起来,艾冷香再将草叶用石头捣碎,以草汁淋到白绍锦手心的伤口附近。

白绍锦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道:“这是什么?”

“毒药,碰到就会死的剧毒。”艾冷香将草药渣子丢进火堆里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白绍锦没被吓到,反倒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用受伤较轻的另一只手冲她伸过来。

“作什么?”艾冷香斜眼问他。

“过来,既然我就要中毒死了,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将死之人。”白绍锦一反平时的严肃之态,似笑非笑地说了个笑话。

“你……”艾冷香一时语塞,尽管被下了套,但也无力反驳。

艾冷香起身,冷冷提醒了一句白绍锦看好火和烤的食物后再次出去,等她再回来的时候,白绍锦已经倚在大石头上睡着了,原本冰冷的崖底现在也被烤得温暖。

艾冷香将一些干枯的茅草堆到旁边,自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虽然她并不太想对这个男子再有多少的留恋,但是目光却似是不受控制一般朝他看去。

额头,鼻子,眼睫,上扬的唇角,与当年那个北平夏夜荷花淀的小船上许下余生之约的少年相比,他的面容更为成熟了些,眉梢眼角的骄傲和自信也再不复从前,如同曾经热烈而直接的太阳,如今变成了沉静不争的一轮月,这六年一如昨日,好像那句余生之约还是昨日才许下的,又似隔了千万年的沧海桑田。

有一手握上冷香垂在膝头的手,轻缓而温柔,艾冷香转过目光去看,并不意外地看到是白绍锦那被绕着布料的手牵住了她。

“你可知,我有多想你。”白绍锦的声音沉缓地响起,在狭小的崖洞内伴着火堆里枝枝被烧燃的毕剥声,他依旧闭着眼,分不清是梦呓还是清醒。

“想我作甚,何必要想。”艾冷香淡淡别过眼。

“我不想,但……不能不想。”被拉着的手上的力量收紧了一些。

十指连心,艾冷香依照他手心的伤势猜测,他此时应该是有着钻心的痛意,便将他的手拿开放回到他自己的身侧。

“这草药有一些麻醉迷幻的作用,你安心睡一觉吧。”

艾冷香作势起身,却不料手再一次被抓住,而且力量十足,紧紧的攒住。

“不要走,不许走!”一种命令,但又夹带着企求与无奈。

手背迅速被温热的**染湿,艾冷香看到有猩红的血液顺着自己的五指顺流而下,一滴滴落在火堆旁边的泥土里,然后被沙土吞噬不着痕迹。艾冷香试图抽出自己的手,但那不停渗着血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

“不要再走了,求你……”白绍锦的话在最后逐渐没落下去,没有说出来,但这欲言又止的一句话也足够让这狭小空间内的一切变了味道。

崖外江风呼啸着,围在崖石上的皮草隔挡住风,也像是将外面的世界分隔开来,在这一片天地中艾冷香立着,白绍锦躺着,一只绕着染血绸缎的手紧紧抓着另一只腕,像是被定格住。

“你后悔了吗?”艾冷香问。

白绍锦没有回答,艾冷香数着自己心跳的拍子,一下一下,最后也没有等来回答,只是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量逐渐松开垂下,白绍锦安静的沉沉睡去。

艾冷香望着熟睡的人,不自觉勾唇冷笑了一声,自嘲而失望,转身掀起帘子出了温暖的崖底,投入外面寒冷的怀抱。

白绍锦醒来掀起帘子看向外面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夕阳在江面上悬着,西边的天空一片绯艳的辉煌颜色,血红中透着金光,将江面也映照得一片璀璨,像是点缀满了钻石的金色绸缎,麟麟星光,美得不真实。

艾冷香坐在岸边临水的大石上望着天边的夕阳出神,以至于白绍锦何时来到了自己旁边都不知晓。她侧头,看到那男子的侧脸被夕阳映照勾勒映照出一种不真实的光润轮廓,也许是这光线在作祟,他不再那么的冰冷无情,有一种沉静温柔在他脸上显现,唇角微微上扬的模样一如当年。

白绍锦也侧过头来看她,四目光对,在绯艳的夕阳下,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光润,像是一场梦中的场景,山与水,天空与大地,还有他与她,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白绍锦侧过头来吻艾冷香,她并没有闪开,但是却在最后一刻他又停止了吻上她唇的机会,在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时悠然止住。

“三少,你药性还未过去,应该多睡的。”艾冷香开口。

白绍锦挑起眼睫,看这张近在眼前的面容,再微微下垂眼睑看向那把已经抵在自己腰间的银色小镰刀,刀锋在夕阳映照下泛着诱人的金光。

“你若真想我死,就刺过来吧。”白绍锦不退反进,甚至向着艾冷香更近了一些,吓得艾冷香赶紧将镰刀抽开以免真的就给他来个透心凉。

在艾冷香抽走刀的一瞬间,白绍锦也成功地揽住艾冷香的腰身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吻上她的唇。

艾冷香睁大着眼睛,手里握着的刀自指间滑掉到了旁边的石上,唇上的柔软触感,伴着这个男子身上的木香与一些副有野性危险的血腥气将她包围。起初艾冷香还想挣脱,但是对方显然在抓住她之后就不想放手,把她的腰紧紧钳住,用吻侵略她也吞噬她的理智。

一声响在白绍锦的后颈部响起,随后他闭上眼睛歪倒着昏靠在了艾冷香的肩头,艾冷香收回有些生痛的手掌将白绍锦扶了扶,由着他倚靠在自己肩头,自己则侧过头去继续安静地观赏那一轮夕阳的逝去,见证在一天之中最为华美的余章之后逐渐迎接黑暗的来临。

盛极则衰,强极则辱,但大多时候人们见贪图那华美璀璨,却厌恶之后的没落,人都贪心,连对天都是。

当白绍锦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开始涨潮,他在大石上醒来,看到背后的崖上艾冷香正在将一堆树枝木头架起来,旁边的地上插着一根自制的火把。

“用过那些麻痹和至幻的草药后,我可有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白绍锦问。

“没什么,你就是睡了一阵儿。”在白绍锦靠近后,正好艾冷香也将木头全部堆起,把自制的火把丢进木堆里,随口回答。

“希望白家或艾家的人能够看到这下面的火堆吧。”艾冷香抬头仰望上面高高的崖峭壁祈祷。

当晚,两人在洞内过夜,白绍锦双手不能用,艾冷香就耐着性子一点点的替他处理好刺和骨头后喂他。

“听着,是你自己要跳下来的,我不欠你什么。”

“我知道,是我欠你的。”白绍锦微笑回答,吃一点并不美味的马肉,但却能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幸福。

“你的确欠我,而且你还还不清。”艾冷香淡淡地回答。

白绍锦没有说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启唇吃下递过来的肉。

本以为会是一夜难睡,但也许是自己也吸入了那些草药的原因,艾冷香居然在躺下后不久就睡过去,同时陷入了一个梦中。

梦里她还走在熟悉的街巷中,牵着一个白衣少年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看那些热闹与新奇的一切在周边来回,熟悉的叫卖声,吆喝声还是那样的关切,一切就如当年的回放。

不知道是谁撞了一下她,她与少年的手就那么脱离开来,然后她回头去寻,却看到人群在慌乱地四下涌动,人们在炮火声中尖叫着逃跑,烟火与枪炮声代替了那些繁华盛世的街头喧闹。

她开始着急,心慌,生出恐惧与无助,想回跑着寻找那个与自己走失的少年,最后看到他在一片火光之后望着自己,而他的背后是举着枪与刀在靠近的混乱人群。艾冷香想要立即冲过去,去拯救他,或是与他一起死亡,但是却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胳膊,让她不能再向前去,甚至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喊叫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能隔着那片火光看到少年被人套上黑色的头套架起胳膊向后带走,迅速被混乱的人群淹没,那些执著刀枪的人向自己涌来……

“不要……”艾冷香自梦中醒来,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自己手掌中握住的东西。

面前的火堆还在燃烧,她躺在茅草中,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自己紧紧攒住的是袖口。而白绍锦则坐在几米开外的位置,正低头在看着什么。

艾冷香走过去,看到他的指尖捻着一根细细的针,若不是迎着火光仔细去看甚至看不清那针。

见艾冷香过来,白绍锦垂下手去风轻云淡地将针收起。

“做噩梦了吗?”白绍锦问。

“也许吧,不记得了。”艾冷香随口带过。目光下移看向地上的一摊血迹,就蹲下身子来拿过白绍锦的手,发现那上面绕着的绸缎已经被血全部浸透,再看他泛着白的唇角和额头的汗,她意识到一个不太好的情况发生了。

重新将白绍锦的伤口包扎处理,艾冷香让他好好待着,不要再出去吹风,自己则到外面将再加了些柴料。

果然,就如艾冷香所预料的那样,因为伤口一直不结痂,他也因为失血严重和感染白绍锦开始了发热,从起初还以靠坐在石头上,到后来仅能躺着,失去了食欲,脱水症也出现。

艾冷香原本想着能在第二天等来援助的人,但是直到日落依旧没有任何人发现这所悬崖底的隐蔽海湾。

第三天的时候马肉已经吃完,白绍锦陷入了高烧昏睡,唇上出现一道道裂开的口子,脸色苍白如纸。艾冷香自己也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将一切想得太过简单,这处崖底太过隐蔽,也许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艾冷香去海里捕鱼,再找较大的贝壳在清晨去外面枝叶上接露水,用火烤热后一点点的喂给白绍锦喝。

白绍锦努力地睁开了一线眼眸,晶莹的眸子闪闪发光,那如星辰大海的世界里,深不见底,看不清一切,但又好像什么都看得通透,倒映出来的只有艾冷香一人。

“我不怕死亡,只是……会舍不得你。暖暖……”

暖暖,这个名字已经有近六年不曾被唤过了,她叫冷香,当年却十分不喜欢家人给自己取的名字,觉得太过冷清,于是便在自己溜出去玩时取了个名字叫暖暖,觉得这样的名字更合适自己当时的个性,而自从她与白家订婚,这个名字也再不曾被人唤过。

一声轻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往事之匣,也将艾冷香努力压制了的心事一起点燃。

“即是舍不得,为何当年要放手。”艾冷香询问,她不想表现得太过激动,所以尽量放缓了声音。

但是,她的眼睛却出卖了她,眼泪在不经意间涌现,滴落在白绍锦的眼角,顺着的他眼角滑落下去,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泪。

“阿锦,当年我准备好了跟你对抗整个世界,只要你一个眼神,一句话,我可以抛弃一切跟你走,你知道吗?”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有任何表示。”

“为什么,为什么?”终于,艾冷香爆发了,她将手中的贝壳丢开,大声地反问,又道:“我不要听什么家族荣誉,我也不要听什么荣华富贵,更不要听什么害怕与畏惧,那不是你所贪图和担心的,你甚至对这一切根本不在乎。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你在那样的时候把我丢下,让我被所谓的命运决定了去向,让我……那么的绝望。”

白绍锦看着艾冷香,干裂的唇微微颤抖,但最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那么看着她流泪的脸,悲伤而无奈,但又似风轻云淡,平静如常。

“给我一个解释,一句回答。虽然这很伤人,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直不曾死心,在等待着这一句回答。”艾冷香出声,几乎带着恳求。

“若我说,你会信吗?”白绍锦问。

“信,一如当年。”艾冷香颤抖着唇回答。

白绍锦的唇角上扬,脸上露出了与他此时濒临死亡极不相符的满足微笑,但是却再没有说一个字,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艾冷香最终也没能等到她想要的回答,也一如当年。

当那个一身戎装的女子骑着马自船上踏着木板一跃而下时,艾冷香立在海湾沙滩上迎风面对着那艘大船和背后的夕阳海面。

那个女子拉扯着马匹自一片辉煌的光芒中而来,趾高气扬,目光锐利,如男子一般的齐耳短发干净利落地打理着,一种艾冷香从未在女子身上见识过的英气迎面袭来,而这种气质也足够让她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成为与众不同的焦点,以至于五官与容貌都不再重要,她不需要美艳或是娇柔,只需要在那,就是一切的中心。

这是艾冷香第一次见到齐汝男,比男子更要豪迈和坚韧的气质,英气勃勃,光芒四射,带着侵犯性与攻击性的气场,即特别又危险。

她的马匹在几乎就要踏上艾冷香时才被她拉扯住马缰,前蹄扬起的风自艾冷香的脸颊上拂过,然后居高临下的微微勾唇微笑,道:“艾小姐,你比我想象中要普通许多。”

齐汝男直接地说着,然后也没有任何的客套或是招呼,在简单的环视四周后径直扯马向前,带着人朝山崖临时搭起栖身之洞的位置去。

翌日清晨,齐汝男带人将艾冷香与白绍锦带到了白城,在晨雾弥漫的码头上艾振清和玉姿早已等待迎接。见到艾冷香自己走下船来,艾振清当即迎了上来为她披上斗篷,招呼着后面等候的人赶紧回去通知老太太说人安全回来,让府里也准备好热水热汤。

玉姿瘦了许多,穿一件绿旗袍,外着黑色大衣,脸上带着病容,手两侧一左一右牵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她走过来握了握艾冷香的手,道:“小姐受苦了,回来就好。”

艾冷香点点头,没有过多的回应,低头冲眨巴着眼睛仰望自己的福儿和瑞儿微笑当是招呼。

“艾小姐,你应该道谢的。”背后握着马鞭下船的齐汝男笑声开口。

艾冷香转身,看向这个像男子一样穿西装,手里一直握着马鞭轻轻击打手心的女子,在艾振清想要说些什么之前先阻止了他,自己上前一步微微低头,道:“多谢齐小姐。”

“不客气,虽不知为何你们一起落到崖下,但也要谢你替我照顾了我的未婚夫婿。”

听到未婚夫婿几个字时艾冷香的微笑有片刻的闪烁,但也并未有任何的特别之处,仅笑了笑,转身由艾振清扶着离开。

才走出几步,艾冷香就感觉到一阵晕眩,思维自脑海抽离,身体软软的倒下,好在艾振清及时地接住了她……

艾冷香这一病就是小半个月,每日卧床躺着,不管外面是什么天气什么时辰,懒懒散散地任由着时间流逝。

梅曼婷时常来看她,带一些街上的小食,再替她拿一些打发闲时的书,到了临近春节的时候她就去了城外别苑陪梅秀珠过春节。

伊文斯也来过两次,甚至是带着自己的琴来的,给艾冷香独自演奏乐章,还会眯起一双蓝色的眼睛作深情款款的姿态,用单音节的汉语说:“哦,我的公主,你即使生病也这样美,我的心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你可离我姐姐远些,打谁的主意也不许打我家姐姐的。”艾振清掀帘进门,一边解着斗篷一边警惕地下出通牒。

“我的朋友,你的姐姐真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姐的,我的心不受控制。”

“昨个儿你可是对刘家小姐也是这样说的。”艾振清颇为嫌弃地瞥伊文斯一眼,将解下的斗篷丢给他,以提醒他可以走了。

伊文斯笑着披上艾振清的斗篷,收起自己的琴盒出门,当然在离开之际不忘潇洒地冲床榻上的艾冷香单眨电眼,留下一个飞吻后才在艾振清作势追打中迅速掀帘离去。

艾振清将一束梅花插进近窗的青花瓷瓶中,又挑了个光线好的位置摆上,道:“城西的梅林都开了,比往年都经好看,明日我陪姐姐去瞧瞧吧。”

“你叫上朋友去吧,我就不去扫兴了。”

“明日是腊月末,后日就迎新年了,姐姐也躺了好些日子了,兴许出去走走还能将病去一去呢。”艾振清劝慰。

“是母亲让你来的吧。”

“是,也不是。姐姐这些日子生病是真,闷闷不乐也是真,我和母亲不多问但也总想着姐姐能快些好起来才是。”

“我知道了,那就去看看吧。”

艾振清得了应允后欢喜地离去,艾冷香看着那窗前放着的梅花出了一阵儿神,听闻有人进来,以为是佣人过来送汤药了,不过待人进来卧室看到的却是另有其人。

佣人说是白府的下人过探望送礼了,白府来的人是佩儿,她捧着一大束的百合,说是玉姿今日去探望了别苑的大少奶奶,顺便又讨了花来送小姐,祝你早日康复。

艾冷香收下花道谢,四下看了看后指向那窗前插着梅花的瓶子,让佩儿用百合将梅花换下,将梅花带回去给玉姿算是回礼。

“替我向你们夫人道谢,也祝她早日康复。”艾冷香向佩儿嘱咐了一句,然后让佣人带着她离去。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