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之前,艾冷香给苏家发了信,也收到了回信,苏月城打算在杭州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一起随自己在年后来白城,将书院打理得更好。
梅曼婷收到了家中的书信催促她启程北归,但是她却并不愿意,以自己大姐的居所走水后要留下来作陪为由而拒绝,便留在了白家过春节。
大年初一的时候,艾家到山上祭祖,因为艾家先祖们的都安息在北平的墓地,于是就依照方位去了白城北边的高坡上设立祭台,燃香设物,烧些纸钱与香烛,算是行了远祭之事。
在高坡上会遇到白家众人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因为许多从北地迁来的人家都会在这里远祭。白绍锦带着玉姿和两个孩子客气地上前向艾老夫人问安,询问身体是否安好。
“劳三少操心,一切都好,再活上几十年也不成问题。”艾老夫人不紧不慢地回应着。
“那就好。”白绍锦微微勾唇。
“好些日子不见三少,都快认不出了,好像昨日还见你是个孩子跟在你父亲和哥哥们身后不敢言语的腼腆孩子,转眼间已经是个个撑起门庭的一家之主了,我果然老了。”
“老夫人说笑了,您一点不老,还如当年我见到的一模一样。”
艾老夫人对于这样的客气恭维不置可否,目光却越过了白绍锦落到后面的母子三人身上,向前走近一些后微笑,道:“上次见到还是抱在襁褓里的娃娃,如今已经是一双小娃娃了,时间可真快。”
“福儿,瑞儿,向老夫人问安。”玉姿敦促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很听话,乖巧地上前行礼,而艾老夫人却并没有因为他们可爱的模样而有所放松缓和,甚至有些冰冷地勾了勾唇角,然后毫无言语地自旁边经过离开。
“这些年我足不出户见不到什么外人,也不邀人过府为客。不过,过些日子艾家的订婚宴,还望赏脸过府,凑个热闹。”艾老夫人边由冯妈扶着上马车边开口。
白绍锦的目光落在正从自己身侧经过的艾冷香的脸上,两人擦肩而过,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背对着身后上车的人客气地道:“谢老夫人相邀。”
在回城的马车上,艾冷香百无聊赖地望着车窗外向后的风景,道路两侧依稀有人在在分散在田地和山上的坟墓前烧着纸钱,青烟袅袅地自各自升起,每一处青烟所起之地,都葬着一条曾经的鲜活生命,埋葬着一些人的牵挂和眷恋。
“你不高兴,是因为我邀请白绍锦吗。”闭着眼眸端坐在那捻动佛珠的艾老夫人开口。
“没有。”艾冷香不咸不淡地回答。
“你在想什么,我知道。”
“那你又何必说出来,我不想与母亲闹得不愉快,您也应该不想。”
艾老夫人悠悠地睁开了眼睛,看向撑着头看着窗外的人,半晌又重新闭上眼继续捻动佛珠。
“你后悔了吗?”艾老夫人问。
“后悔。”几乎是不经犹豫与考虑,艾冷香脱口而出。
艾老夫人捻动着的佛珠的手指戛然而止,但她却没有睁开眼睛。
“你不应该后悔的,这是你的命,就算你后悔,也不可能回头,不如坦然些接受。”艾老夫人继续捻动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讲述。
“命?它是谁,是什么?为什么就要信它,若我不信呢。”艾冷香徐徐地询问,像是问艾老夫人,也像是问自己。
“你应该记得,上一次你信心满满地与它对抗时发生了什么,还不够吗。”
“停车。”艾冷香叫帘外的车夫。
马车在田原上的道路上勒马停止发出一声低吼,旁边骑着马随行的艾振清赶紧拉马靠近询问怎么了。
艾冷香自车内出来,示意艾振清下马,然后自己迅速的翻身上马,告诉他自己先不回去,让他们先行回府。
“姐姐这是怎么了?”艾振清抬头仰望着马背上的人疑惑询问。
“无事,今日天气好,随便转转,你同母亲坐车回去。”
艾振清知晓自己姐姐的个性,说了一便不会有二,也不多追问,反手将自己肩上的灰貂绒披风解下来递给马背上的人,要她小心些,提醒这马驯养得不算好,不要去太过崎岖的地方。
艾冷香随意地点点头,侧头看一眼马车后面的车厢,艾老夫人自始至终没有说什么,她笑了笑,挥手扬鞭,迅速离去。
打马离去,在城郊的荒野和山坡上驰骋,身边偶尔有经过的农家妇人,惊呼着发出感叹声之,想必从未见过一个女子也可以如此骑马急行吧。
在马背上逆风驰行,艾冷香的脸上被如冰冷锋刃的冷风不停划过,呼啦作响的声音中,她在猜测自己的脸上应该已经布满了伤口,肯定已经血肉模糊,而事实也是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有**划过,顺着脸颊落下,然后被风吹散在空中。
当她驰马来到江岸上时,马匹还是不停的疯狂向前,她努力地拉住马缰,才最终在江岸的悬崖前勒住马,而马底前蹄下一些碎石则滚入了江中,在幽深的江水中激起一些水花后沉入水底。
迎着江风,艾冷香抬手拂过脸颊,才发现脸上的**不是血,而是泪。
她后不后悔?她后悔!她后悔了这么多年,但是岂能容她后悔,她又哪里有后悔的余地呢。
扶在马背之上,艾冷香迎着江风向下看那幽深的江水,她害怕这水,但是她又逼迫自己去迎视它,要自己不许后退,紧紧地拽住马缰,直到身下的马被拉得生了愤怒之意,艾冷香才赶紧松手,但是那马儿却是受了惊,折身就沿着江岸开始狂奔。
艾冷香被颠簸着向旁边的山地跑去,迅速的就被带上了江岸另一则布满嶙峋石头的岩崖,崎岖的路上马匹连连受惊,险些将艾冷香甩下来,但在艾冷香感觉到速度慢了些可以弃马跳下来时,她没有料到马儿忽然发出了一声嘶吼,不顾脚下的嶙峋石尖向前扬蹄,而在落下的时候却踏空了地方,翻腾就朝下面的江水和悬崖岸壁翻落。
艾冷香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脱离马匹,但是却又是那么戏曲性的,她的脚被马蹬和上面的皮锁链紧紧勾住,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只被拴上了大石头的小抹布,强行被拖拽着向悬崖外坠落。
瞬间,艾冷香意识到了死亡的再一次光临,她的脑海中闪一连串的影像碎片,那些可怕的鲜血,无助地带离,冰冷的言语,无情的交易……
她用了五年的时间让自己从一个满脑子天真想法的富家小姐完全蜕变,成为一个知道什么叫现实,见证过死亡,领略过无情的人,她归来之时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顽强不摧,脱胎换骨,将种种过往当做上一世的愚昧,将昔日曾执著的人与事都抹尽忘记
但是,此时她才明白,自己依旧与当年一样的愚昧和天真,即使她学得一手好枪法了,拥有自己倔强和勇敢的性格,她的内心深处的某些角落的那点天真,她自认为抹尽了的一段记忆,即使在被山匪们要处以斩首之刑的时候都没有被触及。但在此刻才发现不过是被灰尘掩埋了起来,埋得深了些而已,在被艾老夫人的那一句询问所点中了软肋后,此时那上面的沉厚灰尘如摧枯拉朽一般斑驳脱落,她才明白,那些记忆如刀刻一般留在了自己的心头,半点不曾减少。
如掌中痣,心头砂,不论好与坏,是与非,那都曾是她最鲜活的生活,更何况那还是她曾最重要的青春年少。她一度封印起来的人与记忆,一度强行分划开来的深情与怨恨,那在心中垒砌的墙此时在死亡面前轰然倒塌,开始奔涌四散,她才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曾消失过,甚至不曾减少过。
“白绍锦……”艾冷香几乎是不由自己思维所支配的,自口中悠悠念出了这个名字。并不响亮,亦不深情,像是一声最简单的招呼,但却又与她每次唤出的那声白三少迥然不同。
一些记忆,迅速的回涌到艾冷香脑海,恍如昨天。
还是北平繁华岁月,大多数人家都还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门楣高挺,酒肉泛香,灯红花绿之间那些身着绸缎的人们穿梭在北平当年最繁华的宴鸿园内,等着当时最红的名角朱玉容唱一出戏。
记得当天的戏是《马嵬坡》,缘于艾老夫人的喜爱,艾冷香曾看过数次《贵妃醉酒》,对戏中的贵妃的美貌与优雅向往之至。因为十分好奇那贵妃到底长什么样,于是就偷偷溜进了后台,为了掩人耳目,她顺手将一面放在前排桌子上的圆顶小帽扣到了自己头上,掩着自己的眉眼掀帘入室。
那是艾冷香第一次进到后台,看到那些在台上或唱或哭,或打或战的角色此时都懒懒散散地分布在屋内,有的抽着烟,有的说着大话,有的则十分不雅地在摆弄着自己的脚丫子,没有台上的优雅与英武,更不说深情与情义。
如同美好的幻想被打碎一样,艾冷香对看戏失去了兴趣,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也索然无味,直到有人伸手拖住了她的腕,将她拉进了旁边的帷幕之后。
猩红的幕布柔软又温暖,似乎是才被人清洗过,带着一些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她被人拖着进入幕布中央,在柔软的布料扶过自己的脸颊,在光影闪烁间,一张少年的脸逆光进入她的视线,像是夜空中一抹明亮的星,让她几乎有些睁不开眼睛。
那是一个比自己略高了一点的少年,着一身白色的小西装,如一个大人一般打着领结,胸口的口袋里放着方巾,他的眉眼看不太清,但是那双眼却异常明亮,成为她最初的记忆。
在艾冷香说话前那个少年冲她做了噤声的手示,艾冷香就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在少年的指示下安静地听幕布外面的声音,听见一个气急败坏的人正在寻找自己丢失的帽子,大声扬言若是发现是谁偷了就要将对方的手给斩了,直到有一个自称是班主的人出来。
“刘爷,今个儿都是冲着容倌来听戏的,台下坐的也都不是普通人,您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消消气儿,消消气儿。这帽子,我赔您一顶新的,保证散戏的时候给你戴着回府。”
在班主的赔着笑的声中,这个被称为刘爷的人才又骂了几句后离开后台,那个赔笑的声音则在那人离开后也冷哼一声,吩咐了人赶紧去城中最好的制帽坊买一顶回来,接着催促大家都赶紧换衣服,准备上台。
“今个儿下面坐的人一个都开罪不起,我们宴鸿园就算大伙唱破了嗓子,折断了腿也得把这戏给唱好了,否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不时,后台大伙都散开了,少年才轻轻掀开帷幕,牵着艾冷香的腕悄然自后台离去,绕过大厅,穿过中院,逆流向前,穿过正涌向园子里的各色人群,两个小小的人一起自那所高大的戏院门楣下离开,再回头望向人声嘈杂的戏院,艾冷香才觉得自己安心了些。
“你不应该偷别人的东西的。”少年开口。
“我没有偷,我只是借,用完就还回去。”年少的艾冷香倔强的反驳。
“那你现在能还回去吗?”
艾冷香答不上来,只用一个倔强的撇嘴予以还击,道:“我可是艾家的小姐,这种帽子我若想要,千千万万个都有的是,谁稀罕。”
最终,那顶帽子还是还回去了,少年带着艾冷香将帽子放到了那个刘爷的马车内,待他散戏掀帘看到时一脸的惊讶。而那备了新的帽子亲自相送的班主则在见到那帽子后依旧保持微笑,只是带着几分笑冷,将帽子依旧送给了刘爷,然后以尚还有事为由先行离开回园。
同时,少年带着艾冷香趴在戏院楼上的栏杆后将一切看得清楚,艾冷香没有了任何的麻烦,回去找到看完戏的艾老夫人一道回府,一切风平浪静。
再次遇到那少年,则是艾冷香自艾家的院墙上翻爬出来时,越过墙头便看到了那一身白衣的少年,他斜靠在湖岸边的柳树下,着一身白色长衫,唇畔噙着笑意,嘴角叼了一枝柳条微眯起眼角,他身后湖面上被阳光映射着盛开光芒,耀眼夺目,像是璀璨的莲,将四周的一切都映得通亮雪白,也将他的背影轮廓勾勒得如同梦境中般不真实。
当时趴在墙头上的艾冷香许久都没有做出反应,就那么呆呆地趴在那,直到树下的少年立起身子,将唇畔的柳条取下来冲墙上的艾冷香挥了挥,笑问:“喂,丫头,你要一直趴在上面看着我吗,虽说我的确好看,但以后还有机会,若错过了西洋马戏便就没有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看马戏?”
“前些时候的岭南杂技,还有再前些时候的东瀛剑道比式,但凡这北平的热闹场我都见过你了,就猜定这次西洋马戏团断断少不了爱凑热闹的你。”
“我没有瞧见过你。”
少年爽朗地笑了,伸手接住自墙边柳树上滑下的人,只道一声:“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着你,而你从不知晓罢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又怎么知晓我从这里出来?你还知道什么?”
少年牵着艾冷香朝街上去,对于他的追问只是笑而不语,在追问久了的时候说了一句,道:“我知道你所有不知道的事。”
这个少年就这么的出现在了艾冷香的生命里,一身白衣,或西装,或长衫,或衬衫,他没有像大多数的贵族子弟那样留辫子,而是有一对短而浓密的乌黑头发,多半时候会向后打理整齐,但后来见的次数多了,发现他有时候也会让其凌乱地散着,从旁边分开一条线,发际过长的时候会将他好看的额头掩住,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就会像是黑暗中的星,更加闪烁光芒。
从前,艾冷香多半是自己翻过院墙溜出去看热闹,后来就有了一个伴,一个朋友,一起手牵着手去东街吃刚炒出来的栗子,去西街等刚吹出来的糖人儿,还有那些北平城里每月都有几场的热闹事儿,她一场不落,次次都能被那个少年带着赶上场子,得到最好的位置观看。
三年的时间眨眼即逝,两人牵着手走过北平的大街小巷,每一处土地,每一寸青石砖,都曾是他们共同走过的路共同经历的往事。
有欢笑,有惊险,有任性,甚至有争吵,但少年就如守护艾冷香而来一般,包容她,保护她,不知不觉中这个少年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最信任与向往着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切也毫不意外的开始酝酿与发酵,懵懂的心与情感应势而生。
盛夏的夜晚,他们会一起在城外的淀河上一起躺在小舟上,任由那小舟自行飘**穿梭在荷花盛开的湖中,一起诉说自己对未来的憧憬与期望,想象着将来的人生之路如何展开。
“我会去留洋,去见识更广袤的世界,学习更多的语言,然后了解更多的东西,不荒废虚度人生,让每一天都有意义,充满了朝气。”少年说着,停顿之后侧过头看向躺在旁边的人。
艾冷香被他牵过很多次手,但那一次当她的手被对方握住时,她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少年那如盛装着星辰大海的眼在注视着她的眼,让她那颗已经跳动了十五年的心,忽然像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再继续平常的跳动,鼻宇间的呼吸似乎也忘记了是如何的节拍。
她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有另一个柔软的唇,带着些像是茶香的气息轻轻触碰了自己的唇。那是她人生的第一个吻,后来少年告诉她,那也是他第一次亲吻一个女子,各自紧张着,也各自欢喜。
“而你,也会与我一道,共同完成我余下的人生。”这一句闭着眼睛在她耳侧传来的轻声低语,像是一句邀请,也像是一句誓言约定,在这个盛夏的夜晚里,在安静的荷花与湖水间被道出,被铭记。
十五岁的少女与十五岁的少年就这么轻易地许下了自己的余生,而他们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约定太过轻易,也太过美好。所以当誓言纷飞,约定打碎时,两个人也都经历了一场在他们的年纪看来比死亡更撕心裂肺的悲伤,好像一夜之间那原本的世界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们也不复从前。
艾冷香以为,与少年的约定会一直继续下去,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直到有一天她如平常一样翻过墙头时没有看到柳树下等她的少年,而是看到了陌生的面孔。
顺着老柳树看下去,就看到了树下停着车小洋气车,里面的人隔着窗户似笑非笑地看着落地的她。
冷香知道自己是被人当了回逗乐的趣事儿围观了,年方十五的冷香纨绔而放肆,直接上前指着那个年轻男子的脸指责他的偷看,却被一句反问你是这家的小姐吗给弄得红了脸。
“二弟,不要失礼了。”另一个声音插过话,冷香才发现原来车里还有另一人。
那个人有着与取笑他的男子极为相似的容貌,只是更显得沉稳些,少些笑容,脸色更紧绷些。这个人就是白尚宗,当时的白城大少,北方最有势力的米粮生意大家族的当家主人,而坐在他旁边,出言取笑她的就是他的同胞弟弟白尚容。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白尚宗和白尚容,白家的一对双胞胎兄弟,也是北平最负盛名的四少中的两位。
“你就是父亲要让我迎娶的艾家小姐吧,你比我预想的要漂亮多了。”白尚容上前来,笑着仰头冲她开口,而面对这样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男子的招呼问候,她却吓得瞬间松了手,从围墙上掉下去。
坠落之间,她的脑海中一片轰然作响,头顶的天空迅速旋转着,拉扯着,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一定只是一个噩梦,直到头与身体被重重摔落到地上,耳内一声刺痛的呜响伴随着身体的疼痛让她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在一刹那的近乎绝望的清醒中,又陷入了深深的黑暗沉睡。
等她再醒来,她望着自己的父亲与母亲,询问她们是不是要将她嫁出去,他们点了头,告诉她已经订下了亲事,将成为白府的二少奶奶。
她哭喊,她暴怒,甚至她以绝食与死亡来威胁,要拒绝这样的命运安排,但是最终她都失败了。最后,她怀着一丝侥幸收拾最简单的行装,再一次心怀希冀的翻爬出围墙去找那个曾与她有过余生之约的少年,蜷缩在曾经无数次会面的巷口等了许久,他始终没有出现。
她熟悉那条小巷,走过无数次,偏就那一次遇到了坏人,扯着她的衣衫要将她带走。
当时十五岁的她在十五年的生命里遇到最可怕的事情了,比所有作过的噩梦加起来都要可怕,直到有一只手拉开那只肮脏的手,将那人反手击倒在地。
她以为是要等的人来了,但抬起头所看见的却是另一副容貌。那是她第二次见到白尚容,如果不是白尚容刚好开车路过,如果不是他将那些坏人赶走,她也许就会遇到比死更可怕的事。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或是正在经历过什么,甚至我与你也一样想逃离,但是……我们都有一样东西叫命,我们……逃不掉的!”白尚容望着她,没有多问,但却像是懂了些什么。
“我不信命!”
白尚容没有去纠正她,把她从墙角拉起为她披上外衣,如朋友一般,亦同可怜一个同道中人那样接了一句,道:“放心吧,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英雄救美!那时候还是冷香天真的脑海里想到的故事情节。艾冷香想,若不是有少年在前,她一定也像北平那些所有年轻少女一样开始被白尚容所吸引目光,为其倾心。
白尚容将她送回府,并将她备以逃走的行装悄然收好,只字不提她意图逃婚之事,甚至将事情全揽至他的身上,说是自己从后门将她带出去闲逛了,艾府上下无人知晓艾冷香曾经近乎疯狂的一次逃亡选择。
再后来见到少年就是在白尚宗的大婚上。她也在华丽的新娘走过之后看见了数月不见的白衣少年。
他似乎清瘦了一些,没有了当初的揶揄笑意,平静沉默地立在众人一侧的对面,艾冷香隔着华丽的红毯和花瓣看着他,仿若整个世界都没了声音,四周一切的乐声、人声都远去消失,这华丽的水晶灯下,鲜花铺就的屋宇内,只有他们两人隔着猩红的鲜花地毯相望。
艾冷香在等,等他给自己的一句话,哪怕是一个眼神,她都会相信,会立即不顾一切地走过去与他站到一起,哪怕是对抗这里的所有人,和屋外的天下人,她都有决心和勇气,毫不犹豫。
但是,直到新人走过,目光都生了痛意,眼睛被雾水包围,那对面的少年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那横隔在中间的三尺红毯变得刺目与可怕,像是一条鲜艳的河流,阻止了他们。直到逐渐被涌上的人群隔挡开,他一点点消失在人来人往的纷乱中,他始终没有向她迈出一步。
艾冷香不甘心,她想追上去问他为什么,但是却被家人拉住,要她与白尚容一起向白家的长辈问好,要她去认识自己将来要嫁入的门庭。
也就是在那时候,别人指着人群后消失的白衣背影告诉她,艾冷香才知道,那个一直被自己唤作阿锦的少年,正是白家的三少爷,白绍锦。
“说起来也巧,他出生还比你早了几天,但将来他却还要唤你一声二嫂呢。”白家人如此玩笑。
四周众人也笑起来,艾冷香听在耳中一声声如锋利的在她的耳内、脑海、心头划过一条条沟壑,她后退着,趔趄着转身,只想逃离这里的一切,而这样的反应也只是被众人当做少女的害羞而已。
艾冷香离开那场盛大的婚宴,在街上四下寻找着,她可以感觉到要找的人就在附近,但是任她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整个城市的人都去观看那场盛大的婚礼了,以及婚礼后燃放的灿烂烟花。据说,那场盛宴所用的烟花费用都足足有数百两黄金,那就像是一次昙花怒放时的华丽美艳,刹那芳华冷,瞬间调离去,最辉煌之际,也是临近死亡之际。
在那些烟花的映照下,灯火通明的举世狂欢里,北平也在那个夜晚陷落,第一声炮响与那烟花声辉映相合,甚至都分不清它们的区别,直到在死亡和恐惧的尖叫像汹涌的浪开始汹涌蔓延后,人们才发现死神已经降临,噩梦之门也已开启。
在那天际还依旧飞升炸燃,不停盛开的夺目烟花中,人们开始了纷乱的逃命生涯,一个太平盛世就此结束,一场颠沛流离的悲苦命运,由此开始。自此,北平的盛世成为记忆,那场极尽奢华的婚礼成为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王朝终结的符号,也成为一代人颠沛流离的开始。
再华丽的烟花,也不过是瞬间的凋零,越是华美,越是冰冷。
也是在那个夜晚,艾忠城为了找到跑出去的艾冷香而发生意外,再没有回府。
有人说在城东看到他在四处寻找艾冷香,也有人说在城门口看到他在寻找艾冷香,最后有人拿回了一只扳指,上面刻着的艾字证明那是艾老爷的东西。那人说,他是在烧毁的废墟下找到的,扳指是从一具烧干了的骨架上取下的。
“啪!”艾冷香受了到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巴掌,来自于她的母亲。
“这就是你要的,这就是你不信命的结果!你真是个魔鬼!”
那个尊贵而优雅的女性,她的母亲此时咬着牙,红着眼,如看一个仇人一般满目愤恨地瞪视着她,甚至放弃了她恪守的尊严与高贵,声嘶力竭地冲着捂着红肿脸颊的她大吼,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拉住了母亲,她也许会冲上来掐死她。
在混乱中,艾冷香自台阶上滑倒,落地的时候头重重地撞到冰冷的台阶上,头顶的天空在放大,飞鸟与墙外因为焚烧而冒起的滚滚黑烟成为她最后的记忆,还有耳边人们的尖叫,以及红色的涓涓细流自脸颊一侧,从眼底缓缓流过,一路向台阶下延伸而去。
就像……就像那场婚宴上华丽的猩红地毯,一样的夺目鲜艳,一样的刺目可怕。
她闭上眼睛,泪水自眼角悄然落下,与那猩红汇为一体。
再后来,她头上缠绕着白色的纱布醒来,她说自己忘记了一些东西,医生说是正常的,也许记忆在之后会恢复,也许不会。母亲以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说反正忘记的是些不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关系,更重要的是催促着众人不要误了时辰,跟上白家一起离开北平北下……
“白家老爷死了,大少爷也中了弹片生死未知,顾不得我们的,我们得要跟紧些……”
这一场城破,所毁灭的是一所城,一个时代,一个锦衣玉食的童年少年,更是艾冷香在家庭中亲情的毁灭,自那日起,在母亲的眼中艾冷香始终看到一抹恨意。
再见到那个少年时,艾冷香冲她微笑行礼,道:“初次见面,向三少问好。”
白尚容带着人前来,艾冷香自然的走向他一起踏上马车启程。在离开北平的城门后,艾冷香曾回头望向那正被焚烧摧毁的城池,久久不语。
白尚容顺着目光一道回望,他对艾冷香说:“要始终记住一件事,活着一切才有希望,活下去才是对命运最大的反抗。”
这句话,也成为后来很长时间里,艾冷香铭记的一句话,也是她所最畏惧的一句话。
她第一次与命的对抗以惨败告终,他失去了父亲,家庭,以及亲情。
对命运,她噤若寒蝉!
时间对于一个人来讲,可以是漫长的一生,也不得其所,也可以是刹那一秒,却得到永恒。就在艾冷香在知晓自己即将死亡,坠入山崖下的那一刹那,她将那些刻意封存起来的记忆迅速的回放了一遍,历久弥新。
原来,她从来不曾真的忘记,只是她要自己忘记而已。
忽然,她很想再看一下那张脸,侥幸也好,不甘也罢,甚至说是愚蠢的执著与固执都可以,但是她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在安逸的生活中她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但是在死亡的前一刻,她再不想,也无法压抑这样的欲望情感。
然而,真正当那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腕咬牙沉声呼喊自己的名字时,艾冷香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见到了幻象。
“冷香,你不要松手,抓紧!”
“白绍锦?”艾冷香仰头,望着头上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人疑惑地询问。
“是我,我抓住你了,不要怕。”
艾冷香并没有害怕,她甚至在这样的时刻感觉到了一丝欣喜,唇角不由向上露出微笑,那种安心与满足,在时隔六年后再次自心底涌现,即使是下一秒与死亡握手,她也无所畏惧,了无遗憾。
脚下的马匹努力地在悬壁上找到支撑点,她的身体也一下一下地被拉扯向下,随时有可能被拖入崖底。
“白绍锦,你松手,否则你也会掉下去。”艾冷香开口。
“你知道的,我不会松手。”
“大家会一起死。”
“那样也好。”白绍锦笑了笑,全然不惧。
艾冷香想要自己表现的无情一些,她曾对自己承诺,永远不要再让白绍锦看到自己的情感,再给他挽回的机会与希望,她要以十倍的无情还给他。但此时真的再到了这一刻,却又发现决绝的承诺,在面对这个人时不过也是纸糊的一面墙,蜡捏的一支箭,不堪一击。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让她耗费了六年垒砌的一切分崩离析,飞灰瓦解。
他们当年的余生之约,似乎就要在此时应验,一起共度余生,尽管这余生已要到尽头。艾冷香仰望着上方的人,微笑着,泪水自眼角溢出去,而在悬崖之上倔强地拉着她不放手的男子,也在一点点被拉着向下滑落之际浮现了微笑,眼角晶莹闪烁。
一上一下,两两相望,没有一字一语,却也胜过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