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小年日到来,白城正式进入了春节的喜庆当中,红色的装点物挂满了街头的摊子,自这一天开始书院开始放寒假了,让他们都可以待在家中与家人一起准备几日后的正式新年。
苏月城收拾了行装要返回杭州,按照时间应该能赶在春节前几日与家人一起共度新春佳节。他将自己写了一半的游记的书稿交与艾冷香收好,想着待开了春再回白城将余下的一半书稿写完,然后就编册印制,让更多的人能了解外面的世界。
梅曼婷原本也是要跟着苏月城一起去杭州的,苏月城自然不肯,甚至又想着自己乘机溜出城去,还是被艾冷香劝住让他坦白了讲清楚,毕竟来日还要再见面的。
两人正为难着怎么劝住这个任性的大小姐时,一则消息传来让梅曼婷再无精心纠缠苏月城,别说主动要求跟随,即使现在八抬大轿请她,她也再不会想去。
白府别苑走水了!那是白家大少白尚宗和大少奶奶梅秀珠所居住的别苑,七年前自白尚宗昏睡不醒后就一定在那里静养,而大少奶奶则不离不弃的照料,也居住在其中。
白府来的人说白绍锦已经带人赶了过去,同时也通知梅曼婷前往,苏月城原本也是要跟着一起去的,艾冷香却让他别去了。
“你若是去了,事情严重留下来无济于事,走却又显得薄情,反而徒增了些麻烦,还是不必告别先回杭州,这里的事情我写信到杭州,待你回家就可以收到,知晓发生了什么。”
经此一说,苏月城也没有多强求,简单的告别之后由艾振清负责送他前往江岸的码头,而艾冷香与白家来的人一道去找梅曼婷。
找到梅曼婷的时候,她正坐在书院的树下给两个女学生补习英语,艾冷香走过去先让她沉了沉气,别惊慌,然后才道出了事情。
果然,梅曼婷当场吓得就脸色泛了白,艾冷香让两个孩子先回家,自己带着梅曼婷出门上车,然后快马加鞭地朝城外赶。
马车飞驰在城中的街道上,一路出了城东门,沿路向前到了江边,上了一条铁链与石块共同架起的浮桥,走捷径转过一处山路便看到前面的山谷处有滚滚的黑烟正腾腾升起。
“姐姐一向温柔仁善,对谁都客气和气,自从姐夫出事后就开始食素信佛,她算是我们家最善良的人了,求求天上众神,一定要保佑姐姐没事。”梅曼婷病急乱投医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碎碎念。
垂下手后,就紧紧握着艾冷香的手臂,艾冷香被握得生痛,但也能体会她此时担心自己姐姐的焦急心情就不去多说什么,更多的是安慰她不要过于忧心。
“好人有好报,大小姐一定会安全的。”艾冷香说。
车子绕过一片山峰,就看到一片凹陷在两侧山峰峭壁之间的山谷,如双掌合抱的一处空地,在看清这处山谷里的真面目时,尽管艾冷香觉得这很不合时宜,她还是不由暗自发出一声惊叹,叹息眼前景色之美。
更应该是惊艳!艾冷香望着窗外,山谷不同于外面的树木杂乱,全是精心由人栽植的树木,一棵棵桃树整齐的种在谷中,此时这里桃花开得正艳,嫣红粉白的花色将整个山谷都映得熠熠生辉,如同梦幻的画作。一条平整的路径从桃花林中越过,笔直向前,马车跑过之时偶尔会撞上那些伸出的花枝,繁重的花枝就会落下许多花瓣,一路而落英缤纷,香气悠悠,如果不是前方花海尽头那黑色的浓烟,艾冷香一定会叫车夫停车,下去好好欣赏这一片藏在山谷腹部的惊世画卷。
在桃林的尽头马车停下,白府的人已经在此处等候,告知此时白绍锦正在前方安排人员救火,要梅曼婷暂时不要过去。而梅曼婷也不等那人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去要找自己的姐姐,白家的下人赶紧追了上去,但到底是没能拦住,也就只能跟着一起过去。
艾冷香自知去了也帮不上忙,就不如梅曼婷那般去添乱。回身看向那来时的路,重重花枝掩映着来路,如果不是看到一路而来的细碎花瓣,好像这里根本就没有一条路,她们就是凭空便越过了这片花海来到这里。
在打量这片花海的时候,一个恍惚间她看到了一个人影在花海间,本以为自己是乱花迷了眼而已,但却在挑开花枝细看想让自己死心时发现那花海之间真的立了一人。
那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背影,梳一个松松的发髻,在颈后横挽一枝碧玉兰花簪,耳上坠着与簪同色的水滴坠子,身上是粉翠二色的桃花水印的锦缎旗袍,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配上这与花色相近的衣裳,难怪艾冷香差点没有认出。
艾冷香是不信鬼神的,但此时她也不禁生出疑惑,怀疑这桃树成了精,这是个桃妖化作的人形?艾冷香挑开花枝向前走了些,在考虑着是否要先出声打扰,还是安静地离开就当没有见过。在略略思虑之后,艾冷香还是决定不要出声打扰,想要安静地离开,但是却在转身之际听到背后女子的声音。
“既是喜欢这些花,怎么又急着要走呢。”
艾冷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冲着那女子微微行礼,道:“叨扰大少奶奶了,抱歉。”
“你知道我是谁?”那女子有些意外,踏着地上的花瓣朝艾冷香走过来询问。
“嗯,您是梅家的长女,白家的大少奶奶。”艾冷香回答。
“我还以为能遇到个外人,原来你也是白家的人。”梅秀珠微笑叹息。
听梅秀珠似乎是将自己当成了白家的下人,她倒也未去解释,微微一笑,抬起头来打量了这位年轻的妇人。
她是个很美的女子,不是那种妖冶妩媚让人一眼就能惊艳的美,甚至说不出她到底哪里美,鼻子眼子嘴巴分开都算不得特别,甚至毫无欲望的寡淡,但是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一枝盛开在枝头的桃花,美丽而安静,温婉安静间又有一股诱人的魅力,这魅力让人欲要亲近,但却舍不得亵渎。
她这七年一定过得很平静吧!艾冷香在心底这样想。一个妇人眼里的纯与透比她所见过的许多少女还要多,她望着这双眼睛,就感觉自己几乎可以将她所经历的一切都看透。她的容貌与当年大婚时自己所仰望的那个幸福女子的模样相比没有变化,但是她的这双眼睛却像是比那日要更通透明亮了些,在历经了北平的陷落,她新婚丈夫的病重,以及由北向南的逃亡后,她的眼睛居然更加透彻平静,这让艾冷香感觉到一种神奇。
“现在白家一切都好吗?”梅秀珠询问,然后转身沿着花林向外走。
艾冷香随后跟上,想了想后,道:“应该都很好。”
“嗯,我想也是,三少那般人才,白家在他手里断是不会有问题的。”梅秀珠点点头,放眼看向不远处别苑的方向,有许多人正忙碌救火。
“眨眼间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七年了,每天都很安静,若不是今日这里走了水,我也见不到这么多人,我都要以为这个世间已经没多少活人了呢。”
“你去过北平吗?”梅秀珠又问。
“陷落后就不曾去过了,如今那里有些复杂。”艾冷香回答。
“不知道东大街上的宴鸿园还在不在呢,当年那里的戏可是全京城最热闹的。”
“北平最大的戏园子自然是热门的很,只不过听闻城陷后那里被烧了,人都散了。其实,大少奶奶若是愿意,不如也常去外面走动,白城如今繁华不输昔日的北平京地,也是不不错的戏园子。”
梅秀珠摇了摇头,侧对看向艾冷香,笑道:“你若是我便不会这样想了,我离不开这里的。”
“大少奶奶是为了白大少吧,天下人都知道您重情义。”
“天下人?他们又知道什么呢。”梅秀珠微笑的侧过头,继续眺望远处的火势。
半晌后,那些升起的黑烟逐渐变少,最后仅是一些灰青的余烟还在空中升起,跑动着的人群也逐渐停下来,艾冷香知道应该是火势已经灭了。而旁边的梅秀珠所想的也与艾冷香一样,她抬手自旁边的树上折一枝桃花下来递给了艾冷香。
“这些花树,每一棵都是我七年来亲自栽种的,就像是我养在身边陪我的活物。今日见你是一种缘分,我送你一枝花,也将这株树送你,如果日后有机会就来看看,若没有也没有关系。”
“这太过贵重了。”艾冷香接过花枝,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这有什么贵重的,我住在这里除了种花种树,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你……是这七年里为数不多能这样和我讲话的人,送你一棵又有什么呢。”
艾冷香没有再过多的推辞,收下花枝冲梅秀珠道谢,迟疑之后询问梅秀珠是否有什么需要的,虽说她是大少奶奶必然衣食无忧,但若是她有什么想的可以跟她说,她在外面办好了给送进来。
梅秀珠听完微笑摇头,道:“你是个心善又心软的人,不过是与我才相识不到半个时辰,我用一枝花就得了你一句承诺。”
“夫人是觉得我信口胡言吗?”
“不,我只是意外,你看起来像是经历过许多事,眼里透着一种冷,但也是如此容易就被一人征服打动。懂你的人会是一种福气,而不懂你的人,将是他们一生的损失。”
艾冷香并没多说什么,笑了笑不置可否。梅秀珠则挑开挡在旁边的一档花枝先行离开,逶逶前行,在转过两棵花树后就寻不到踪迹,好像真的就那么消失在了花林之间。
“你在看什么?”有人出声询问。
艾冷香回过身去,见到白绍锦着一身灰色大衣,黑色的帽子,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上一侧握着一只手杖,立在花林的一侧正看着她。
“没什么。大少爷可还好?”
“大哥很安全。”
“那就好,五小姐来时可是吓坏了,担心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的安危。”
“那你呢?可有担心我?”白绍锦问。
艾冷香一时语塞,望着面前的男子竟不知如何是好。
“三少在说笑了。”最终,艾冷香也只是这样一句。
“我说笑了吗?你一直像是无事人与我会恪守分寸礼仪,可当年的事……”
在白绍锦说下去之前,艾冷香打断了他,道:“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我约定此生再不提及,三少莫要食言。”
在花林下,两人互不相让一般的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直到建成走近。
建成报上了今日走水的情况,两个下人受了些皮外伤,别的都无碍,至于走水的原因还在盘查,怀疑是有下人偷用了厨房的炉火却没有灭干净,许是这几日天气好,天干物燥的就招了火事,把堆积的木柴引燃了。
因为今日风向有些偏南,白尚宗和梅秀珠所在的寝卧的院子都被烟熏到了,就已经让人收拾西院将夫妻两人迁过去。白绍锦挥挥手示意建成自己去处理就好,但不要让白尚宗和梅秀珠被过多的打扰,同时也要照看好梅曼婷,不要让她冒冒失失的伤着自己,而自己则尚有些事要先回城处理。
安排好这些,白绍锦看向艾冷香示意他跟自己走。艾冷香不愿意同他一道,白绍锦就又停下了脚步,道:“罢了,随你吧。”
白绍锦在建成的陪同下离开,艾冷香则缓步向别苑内走去,进了一处精心被人打理的花苑后,看到地上是杂乱的一些水污和泥土,左边的别苑倒还好,右侧还依稀冒着烟,原本粉白的墙上到处是黑色的碳污,空气中是一种烧焦的味道,偶尔还有一两个下人跑过,怀里抱着些东西。
艾冷香想找到梅曼婷带她一起回城,但并没有见到她的影子,就信步在苑内走动,青砖黛瓦,粉墙朱门,这是一所很有江南韵味的屋苑,每一处细节和雕花都精致如一件观赏艺术品,这让艾冷得不禁有些可惜,这一把大火不知道毁了多少工匠的心血。
不知不觉,艾冷香就走进了已灭火的东院,那里一片破败,到处是烧黑的残墙断垣,连里面种着的树都活活被烧成了枯枝,枝枝的尽头上还有小小火苗在升起,似乎是这场大火最后的一点不甘心。
艾冷香意识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所以她就冲身后的下人出声,指着那点小火苗,让他去找些东西将树上的火苗给灭掉,省得掉了火种下来又惹麻烦。
然而,背后的人却并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直接的回应,艾冷香在片刻的死寂后逐渐意识到了一种不安,似乎是一种人体自身的感知意识,在危险靠近时身体会肌肉收缩,微微颤抖地出汗,她指着那树上火苗的手缓缓垂下,却迟迟不敢转身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艾冷香感觉到身后有人在接近,最终在自己身后几步的位置站定。
艾冷香在害怕,有一种她在战场上被人追赶,一旦停步回头就会被人杀死的危机感觉,被人牵制,不得自由,虽然此时那背后的人什么都没有做,但她依旧有同样的感觉,她甚至怀疑如果自己先动一下,是不是对方就会立即射出一颗子弹追上自己。
不过,害怕无用,恐惧无意,艾冷香也仅是在片刻的停顿后缓缓转过了身,直面背后的人。
相隔几米,那人一身黑袍斗篷,将一切遮盖得完全,脸上的一张花脸面具让人感觉到几分凶猛完美的隐藏一切,半点不泄漏面具之后到底是何种面目与表情。
“你不应该来这里的。”面具人沉沉的开口,声音如从地下传来的腹语。
“是你做的这一切吗?”艾冷香问。
“凭什么认为是我。”
“你很不喜欢白家,曾偷偷进入过白公馆,现在又出现在失火后的别苑,你的嫌疑最大。”
“不要试图与我作对,我不是你的敌人,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你要杀我灭口?”艾冷香问。
“你怕吗?”
“怕,也不怕。你说过让我好好保住性命,总不至于自己食自己的言。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是谁,不过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命并没有多大兴趣。”
猝不及防的,忽然就有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艾冷香的脖子,那张面具脸几乎在一瞬间就近到了艾冷香的面前,强烈的窒息感涌上来,她使劲的拉扯那人的手与胳膊,却发现自己的力量此时小的可怜。
“你也许应该学会害怕,对于未知的人和事保持警惕和冷漠,不要轻易地相信任何人,即使对方是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妇人,你也不应该。真正毒深的东西,都有着美丽而鲜艳的颜色,不要被自己那些愚蠢的天真害死。”
艾冷香的脖子被钳住,脖颈间的痛与窒息迅速的袭来,那是一种迅速朝死亡靠近的感觉,但她却并不后悔,甚至有一丝窃喜。
“你也自信过头了。”艾冷香勉强地笑着,伸手就要去扣拿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去扣拿他脸上的面具,就在她的手碰触到面具时,对方也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反手将她的手挡开反扭至背后狠狠推出去。
艾冷香握着手里的面具趔趄向前几步,未及站稳就赶紧回头,想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但是却只见到一团白色的烟雾在她面前的空气中爆炸开,黑色的背影一闪而过便消失了,尽管艾冷香迅速地冲去雾气中去寻找,但除了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
艾冷香在白色的雾气里茫然四顾,直到白雾散尽,四周一片空寂,废墟之上依旧有青烟袅袅在升起,空气中是碳焦的味道,那树上的火苗烧得似乎更旺了一些,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若不是手里还拿着那只丑脸面具,她会怀疑方才的一切都是臆想。
梅曼婷来到院内,看到艾冷香独自站在这里,就说自己找了她好一阵儿,询问她是否要同自己一道去见见她姐姐和姐夫。
“好,我这就来。”艾冷香点头。
梅曼婷领先离开出院,艾冷香最后回头看一眼废墟,见到那个黑衣人依稀立在废墟之后的一块石头上,远远地望着她。面具人将一只东西丢向艾冷香,艾冷香反手下意识的接过,发现是一只小小的长匣子,打开匣子看到里面是两纸文字。那上面的字并不重要,一张是零散的记事,另一张是字帖的临摹练笔,都算不得稀罕物,但让艾冷香感觉背后生凉的而是这两张东西是放在自己寝卧里的书架上的,这个人却在这时候拿在手中,这背后所能想到的可能性,迅速让艾冷香在后背生出一层细汗。
但是,片刻的思绪之后,艾冷香抬起头来隔着废墟直视那人,反手将那张面具丢上正燃着火苗的树枝,那面具挂在枝头上,不时便由内向外烧出了窟窿,金黄色的火苗自中间发出,向四下蔓延烧开,如同在那张鬼脸上开出妖艳的花,将它一点点烧成黑色的灰烬,斑驳着掉落。
一黑一白两人相对立于一片废墟之间,没有谁说话,甚至没有过多的动作,但一场宣战就此拉开,不用过多的言语表达。在听到院外梅曼婷催促声之后,艾冷香转身,挺直了后背离去。
梅曼婷带艾冷香一道去见白家大少夫妇,在这所别苑西边的院子里,下人们已经迅速地将这里收拾布置好,梅秀珠再出现在艾冷香面前时,已经换了一身墨绿的旗袍,还挽着那个发髻,但是已经没有了耳上的首饰,与花林中相遇的时候相比她沉静了许多。似乎……似乎就是在这相隔两个时辰不到的光景里,她苍老了许多一般,但却不是容貌,而是那种气质,好像一团火焰熄灭了许多。
梅曼婷向梅秀珠介绍艾冷香,在艾冷香主动问安之前,梅秀珠冲她颔首微笑,道:“艾小姐,初次见面,欢迎光临寒舍。”
梅秀珠仿佛失去了一段记忆一般,客气而疏远地招待着她,艾冷香仅是在微微一愣后也适应了这一点,客气地笑着问好,只字不提。
在几人喝茶之际下了雨。这是隆冬时节,照理说是不应该有雨的,但这场雨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雨要是早些就好了,东院也不会烧得那样了。”梅曼婷趴在窗边感叹。
“风雨阴晴都有天定,早了不一定好,晚了也不一定不好。”梅秀珠煮着茶回应。
“姐姐你现在越来越信命了,张口闭口的都是命由天定,可我就是不信,命是由自己掌握的。”梅曼婷挑起脑后的卷发甩开,有些骄傲地抬起下巴。
“小姐以为如何?”梅秀珠微笑看向对面的艾冷香。
“我?我不知道,不过我的母亲很信佛,她也一直觉得许多事情都是天注定。”艾冷香微笑回答。
“都是老封建的想法,就应该早早打破的,这样社会才能进步……”
梅曼婷说了许多话,她与苏月城一样向往着新潮而开明的新世界,相信一切都是由自己创造而获得的。梅秀珠显然并不与她的妹妹想法相同,但也没有多去反驳她,仅是安静地煮茶,让人送上自己亲手做的点心,看到天色渐晚雨也没有停的意思,又让人收拾了厢房,以备两人过夜。
入夜,雨停了,艾冷香躺在白家别苑厢房的**却丝毫没有睡意。她没有将面具人的事情讲给任何人,她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给谁,她不知道这个像是影子一样的人到底藏在哪,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只是让她感觉到不安。
睡不着,艾冷香就披衣起床出门,大雨过后的夜晚居然有明月挂在天际,虽然只是一线弦月,但也让这夜空不那么阴暗。沿着回廊艾冷香毫无目的闲走了一些时候,在感觉到有些累了时打算回屋休息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来时的路了,在这时候看到前面的回廊拐角处有一个黑暗闪过。艾冷香以为自己是遇上了这里的下人,就想追上去问一下客房的方向,但当她向前走近一些后正欲出声唤人时,却发现那人一身着黑,甚至脸上都蒙了黑巾。
正常的府内下人是不会这样打扮的,艾冷香迅速的反应过来,这是府里入了贼,在那人回头之前她赶紧矮身藏到柱子后面。
似乎是一种人本能的好奇心,她甚至顾不得可能会出现的危险,就悄声跟上了那个黑衣人的脚步,一路向前走去,拐过一道拱门再穿过一处庭院,见到那人推开了一扇门进去,艾冷香则委身于旁边的房间门口片刻,鼓起了勇气打算向那所房屋靠近,看看那人在屋内的行动,却没料到自己在上阶时踩到一片碎瓦发出了咔嚓一声的脆响。
艾冷香怀疑自己已经暴露,迅速地闪身到了旁边的屋子门口,摸索着进了自己所背靠的那扇门,迅速借着月光扫视室内,在桌子上取了一把水果刀握在手中,小心地靠近在门后。
她在想也许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开始害怕如果那人在偷得财物出来后看到自己,自己会有危险。
哒,哒,哒……
有脚步声轻轻地靠近,门外的有人影落到了雕花门上,一点点上前,阴影一点点扩大,艾冷香的心也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上,紧紧握着刀柄,心急速地跳动着。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在那人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迅速地出手勒住他的脖子将刀抵上他的脖子以控制住局面。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失败的话,那么自己也许就是小命不保了。
她并不害怕死亡,但是她却还有些许的不甘心,她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了自己今天立在桃花林下转身时看到白绍锦的样子,他说的那句话。
“那你呢……”白绍锦的那三个字,毫无缘由的在她此时紧张而混乱的脑海里重复回响,如同慢了数个时辰的拍子,此时像是鼓点一样的开始激烈拍打她的每一根神经。
门终于被推开,一只脚缓缓迈进来,艾冷香果断的出手将那人的肩膀扣住,将刀刃抵上他的咽喉。
“你是谁。”
来人出声,带着一些惊慌,同时手里端着的一碗汤水也应声滑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瓷碗的碎响,汤水溅了一地。
“你要什么东西尽管自取,不要伤人。”梅秀珠出声,微微颤抖着嗓音。
艾冷香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她要放下胳膊向梅秀珠解释之前,忽然门外响起了锣声,同时伴着仆人大声响有贼的声音。迅速的,火把的光亮在门外靠近,好像仅是在一瞬间院内围满了人,手里拿着棍棒和火把,把院子占据,火光也将这所院内的一切映得通亮。
门外为首的仆人大声的呵斥着询问是哪里来的毛贼敢在白府的别苑放肆,而同样赶来的梅曼婷也询问屋内的梅秀珠是否安全。
“我没事,大家不要急。”梅秀珠在屋内回应着外面的话,眼神却看着艾冷香。
“小姐,这是为何?”梅秀珠询问。
“我……我……我看到有人进了这所院子,以为是小偷,”艾冷香垂下握着小刀的手,竟不知如何解释。
“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七年未醒的人。”梅秀珠看向右侧,艾冷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这屋里放置着一尊床榻,隔着纱帘依稀可以看见那里面躺了一个人,原来这里竟然是白家大少爷白尚宗用以安休的寝房。
“我……我明明看见……”
艾冷香想坚持说清楚自己所见,但梅秀珠却在她说完之前将她打断,微笑道:“我负责照顾大少爷七年,是这别苑的主人,不想多生什么闲话或是麻烦。若让三少知道这里有一些不应该来的人来打扰了大少爷,这所别苑就会被各种人包围,我向来不太喜人多,希望小姐能体谅。”
停顿一下,梅秀珠伸手接过艾冷香手中的小刀翻看了一下,又道:“相信小姐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名门小姐,也不愿意多去解释为什么会在午夜出现在大少的卧寝里吧。
艾冷香一时语塞,她并不懂梅秀珠为何会这样欲盖弥彰,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她会徒增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梅秀珠对于自己家中所发生的事情都不担心,那么她也不再多想,妥协笑道:“大少奶奶想如何。”
“我不想如何,只想安静的,平稳的,如从前一样待在这个山谷里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他什么都与我无关。”梅秀珠转身将那只小刀放回桌上的水果碟子当中,然后转过身去将关掩着的门拉开,迎向外面举火把随时准备扑上来的仆人们走出去。
“大家都散了吧,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碎了东西,不要吵到大少爷。”
在梅秀珠的安抚中众人才放下心来,随后陆续的离开,连梅曼婷本想上前进屋看看的,也被梅秀珠安排先去休息,明日再说。
所有人离开后艾冷香自屋内走出,这所院子恢复了安静了黑暗,隆冬的寒气冰冷如故。抬头望向东方,那里依稀已经有一些白光显现,似乎是已经到了天色要开始放明的时辰了。
她下阶离开,背后还立在阶上的梅秀珠徐徐开口,道:“我不追究小姐私自闯入我丈夫的卧寝,也希望小姐不要给自己徒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有些事情,就当是看花了眼忘记便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如夫人所愿。”
艾冷香回应着,微微回身侧头,两人自幽暗的廊下灯笼亮光中相视微笑,达成一种默契。
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艾冷香就离开了白家的别苑,梅秀珠在门口客气地送她离去,温婉娴静,亲手自仆人手中将一大束还沾着露水的百合送给她。
“听闻小姐喜欢百合,这是我刚刚亲手摘下的,送与小姐。”
艾冷香抱着那一大束百合离开,马车自桃花林间驰过,她看因为昨日那场暴雨而造成的满地的残花,粉红嫣白,如一路铺就的毡毯,马车的轮子所经之处泥水与花瓣飞溅,像是两道划过锦缎的利刃,将一切都破坏。
艾冷香松开握着百合的手,花枝四下分开,中间一把闪着银光的锋利小刀夹在其中,这正是昨晚她自白尚宗的房中拿来用以自卫的水果刀。
“这里真的是处世外桃源,对吗?”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风景的梅曼婷回头看向艾冷香询问。
艾冷香悄然将那把小刀收进袖间,微笑抬头,道:“也许是的。”
“当年大姐夫是京城名少,我大姐也是有名的大家名媛,姐夫追求姐姐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知道,什么东西好姐夫就想着法的弄到手给姐姐送去。姐夫还偷偷种了一年的百合花,亲自培植,待到花开后扎了整整一千枝,又用一辆以花装饰的车将姐姐从府里接走,在城里最高的楼上撒花迎她,向她求婚……”
梅曼婷在车窗上撑着下巴,眼神明亮地仰望着外面的天空,似乎是在回味当初的一切,许久后才悠悠一声感叹,道:“要是月城哥能这样对我,我死都愿意呀,不要说一千枝,一朵花我都要乐上一年了。”
“你待她的情谊,月城有一天会懂的。”
“他就是块木头,根本比不得大姐夫,我也不懂自己就看上他什么了,论家世钱财我梅家要什么有什么,我就是迷了心窍,偏就喜欢上他这块木头。”梅曼婷撇撇嘴,随手抽过一朵百合丢出车窗外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艾冷香笑了笑,安慰梅曼婷之余也不再多说什么。
马车驰过,香泥四飞,一枝雪白的百合躺在路边的泥沼里,不论她此时多么的洁白鲜艳,等待它的必然是一场枯萎腐烂,最终与这肮脏的泥土混为一体。
这,才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