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艾冷香醒来,借着月光看向地面发现原本躺着的人不在了,她披衣起身顺势摸着从草被下抽出一只镰刀,那是她在睡前从厨房拿来的,出门后见到院子前的台阶上白绍锦迎月而立,远处的山间小路上似乎有马匹正在远去。
艾冷香走过去,见到白绍锦将一纸写了字的纸张丢弃到院子一侧用以烧废弃杂物的火堆中,那纸便立时烧了起来化为灰烬。
“你母亲与府上一切都安好,白城由汝男护着也无虞,就是城周有些小麻烦,需要些时间处理。“
村中小住了几日,白绍锦肩上的伤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而开始有了炎症,白绍锦躺在榻上苍白虚弱,艾冷香不得不担起了端茶送水的事务,在看过乡间的大夫后又要每日早中晚的煮药送汤。
“你每日摆着一脸的不高兴,不情愿,却还是准时准点地服侍我,这不是很矛盾吗?”白绍锦笑说。
“我每天也会准时地去清扫垃圾,不是吗?”艾冷香微笑回答。
又住了近十日,老妇人的家中逐渐有些吃不消了,尽管是心肠好,但到底也是普通贫寒人家,两个大活人白吃白喝在家中住着日子久了谁也都有些为难。
所以,在老妇人提出要逐客之前白绍锦也与艾冷香自己收拾了东西客套告辞,把两人身上所有的银钱都当了答谢之礼后出门上路。
“我们这是要流落四方了吗?”艾冷香问。
“是呀,一起去讨饭。”白绍锦不紧不慢地行着回答。
“我是没问题的,能文能武,一身的本事,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提得起笔,拿得起枪,天下走四方,我哪里都活得下来。就是你嘛,你这身娇肉贵的大少爷,还是个病娇的体质,动不动就卧床不起要人伺候,啧啧啧……”
艾冷香审视着白绍锦,啧着牙发声,颇有些嫌弃之意。
“别忘记了,你我如今是夫妻,可是要同患难的,夫人。”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让你占了几天的便宜,再敢乱叫我就不客气。”
白绍锦对于艾冷香的威胁不以为意,负手自乡间小路上行着,虽然如今一身粗布衣裳,脚上的鞋子都有破泂,但还是一派贵气风度。
一行人马自乡间的路上飞驰而来,最终扯马止于他二人面前,许久不见的建成翻身下马冲白绍锦弯身行礼表示是来接他回府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同时也上报了他所查明的结果,原来这伙人就是如今号称天下第一飞贼团伙的“林中燕”,今年自北向南许多城池都遭遇了他们的光临,不少富户人家都被偷过,更可恶的是这帮人也并不遵守“图财不图命”的妙手行当的规则,偷盗之后还习惯性放火烧屋,杀人不手软,是为恶毒至极。
“是属下大意了,让这些人混入城中有机可乘,三少受累了。”
“自去年起前来白城的人越来越多,形形色色以避乱之名入住,是我开城不查的,罪不在你。不过,失守失察之责你是要担起的,自己照规则来。”
“是。”建成行下一礼,请白绍锦与艾冷香上马车。
约一个时辰后,白绍锦带着艾冷香去了白府的别苑,梅秀珠亲自前来迎接,带着微笑寒暄两句,说已经备好了热水和衣物。
艾冷香在洗澡的时候有些疑惑,早先是因为怕被那些飞贼发现踪迹而不敢来别苑,怎么现在就大大方方的来了?这一个疑惑,在艾冷香换好衣服回到正厅,见到那里立着的几人后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是梅如亭着一身军装,扶着腰间的枪挺拔如松的立在那里,旁边站着建成,椅上坐着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衫的白绍锦。
“你也真是的,早就跟你说过要操练一只干练的军队留在城内的,你偏不听,连伙小飞贼都欺负到头上了。”梅如亭走动着,对椅上的白绍锦开口,像是恨铁不成钢。
“白家就是个生意人家,不像梅家,用不上军队。”
“就是因为你这样想,这下连老家底儿都被人抢了,人家齐三小姐都比你有劲头,更像个男子汉。”
“你若是喜欢她,就娶回家去,我送上一份大礼。”白绍锦喝着茶不以为然。
“白绍锦,你要是我手下的人,早用马鞭子抽得你哭,给你长长记性了。”梅如亭气得将马鞭朝桌上一拍,把白绍锦手里的茶杯拿过去一口喝掉。
“你要是我府里的人,也要家法伺候到让你哭着长记性了。”白绍锦斜眼。
梅秀珠带着下人送点心过来,将立在门外的艾冷香暴露,她有些尴尬地随梅秀珠一起进门打了招呼,然后以不打扰他们谈事而再作告退,却不料才走出花厅,梅如亭居然追了上来。
“艾小姐别来无恙,我家小妹电话里经常提及你呢。”梅如亭笑着招呼。
“五小姐可都还好?”艾冷香问。
“不太好,离家来白城时兴匆匆的,再见到时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今日你们来了她都不曾出门,我想其中缘由艾小姐也是知晓的,就不用我多说了。”
艾冷香点点头,对于梅曼婷喜欢苏月城这件事情,作为哥哥的梅如亭会知道她并不意外。
“虽说是有些不该,但小姐的婚事倒让我倒替五妹松了口气,我打算带她回去了,不论今后你与苏家的婚事能不能顺利,我都不想她掺和进来。”
“如此也好。”
“艾小姐倒是个妙人儿,竟能说得坦**,还不是因为你本就与那苏月城无意。我梅如亭虽说不是个人精,但也会看些脸色,你与绍锦的那点意思,旁人不知我还是知道一二分的。”
艾冷香皱眉,依照她的认知,白绍锦并不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人,应该是不会将他们的过往讲与外人。
“小姐别误会,并非绍锦同我说了什么。相反的,他从未说过只言片语,只是我知晓他曾有一个深爱的女子,后来女子与他分别让他一度了无生趣,我作为他的朋友都不曾听他细说过一句。这些年我一直猜测这个女子是谁,直到这一次我大概是猜中了,应该就是小姐你吧。”
“梅少帅说这些,应该不只是关心我的私事吧。”
“自然不是,我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现在不便多说,但绝不是为难小姐之事,是为五妹与苏月城之事求个了断。”
“五小姐为人直爽,苏少爷若能与来日修得正果也是我的一件功德。”
“我可不这么想,其实我宁愿他让五妹死心。”
“哦?”
“五妹痴心于他,越是痴就越是把柄落的多了,我倒宁愿她嫁一个不那么被她喜欢,却十分喜欢她而将她捧在手心的人。旁人不懂,小姐你应该是懂的,情之一物,越是深越是害人呀。”
“原来梅公子才是明白人,我懂了,他日遇到月城我自会转达。”
“那就多谢了。”
梅如亭客气地微微颔首,习惯性地扶着腰间的枪离去。
用过晚膳,艾冷香在别苑内随意走动着,不自觉地来到了那一片曾经烧焦的废墟前,那里已经重新修建过了,但许是因为才修好所以这里并没有任何人居住,也无下人来往,十分的冷清。
艾冷香对着这一处有火后焦土上建成的新居有些出神发愣间,她感觉到背后有人,侧过头便见到了梅秀珠正端着些东西自外面经过,沿回廊去了另一头的偏院。
艾冷香并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由于新修的院落里并没有绿植遮挡,她一眼可以看到对面回廊里发生的一切,门打开又合上,由于门未关严艾冷香走过几步到回廊下朝屋内看,见到是梅秀珠正在床榻边上似乎是在发呆。
“谁在外面?”梅秀珠在屋内询问出声。
艾冷香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正要伸手推门进去打招呼,忽然就被人捂住了嘴,迅速地带离开这条回廊折身进了另一侧的拐角后的书房内。是白绍锦,他在不太明亮的书房内冲其打了一个噤声的手示,片刻的等待后听到外面的关门声后才示意艾冷香同自己出门离开。
“大哥不喜欢被吵,大嫂也不喜欢,莫要去吵了。”
“这么新的园子不是不便于住人吗,怎么大少爷要安排在这里。”
“风水先生说这个地方大利,便于大哥早日清醒。”白绍锦目光掠过那回廊一眼。
“三少你信鬼神之说吗?”
“信与不信,有何分别呢。”白绍锦淡淡解释了一句后负手领先离开。
入夜,梅如亭带着一行人马前往了白城,齐汝男带着人自内配合,再由建成带人从外清扫,把留了十天的网收线,仅是用了两个时辰,那伙盘踞在白城的飞贼被尽数清理出来驱赶至一处城门口处。但是,在追问及他们的首领及还有多少人时,那些人却是宁死不语,最后所性自己了断了性命,倒是让人意外这帮贼人有如此勇气与义气。
“哪里是义气,不过是因为一旦招供,他们的同伙会杀了他们的亲人,再追杀他们,比此时自刎死去要痛苦百倍,畏惧而已。”白绍锦在听到建成的汇报时,品着茶水唇角微勾。
在离开别苑前梅秀珠又送了艾冷香一束百合,微笑着客气作别。
“小姐,多保重。”
回到城内,最先看到的是迎面而立的齐汝男,她依旧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在马上执鞭而立。
太阳自东方逐渐升起,在获得了平静后的城内各家各户也都打开门来,见到这所城池已经重新回归到白家人的守护之中,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后纷纷开始鼓掌欢呼。
“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还是齐三小姐厉害。”
“是呀是呀,比白家的当家人都厉害。”
在这一段时间里,城内众人对于齐汝男的夸耀如浪潮一波接一波,她本就在白城有着护城之职,如今又成功的胜战护城,即使是男子也都服于她的马鞭之下,被她所折服。
对于这一切,艾冷香没有在意,旁边坐的白绍锦也丝毫无感,仅是低头看着手中像是累积了很多的账本,吩咐前面开车的建成先送艾冷香回府,再回白公馆。
另一方面,在元宵事发当日,苏月城独自出了湖边,待再回来时艾冷香已经被鬼面人带走,艾府正值全力灭火。艾家的儿女都不在,老太太又患病之际苏月城担起了一家的责任,努力让艾家在这段时间安然无恙。
艾老夫人自经那次走水及盗窃之后一病不起,见艾冷香平安归来放心了许多,能进些主食也偶尔会下床走动,但精神与脸色却大不如从前,甚至经常望着院中的万年青兀自发呆。
艾冷香问过她那日在佛堂的人是谁,但艾老夫人却否认了一些事情,只一句道:“盗贼那么多,我哪里知道是谁,你定是听错了,记错了。”
“可那个人的声音,我十分耳熟。”
“那便是你也听错了,忘记吧。”
对于那日佛堂里发生过什么艾老夫人也闭口不提,艾冷香也不便追问,仅是在偶尔间听冯妈提到府里放着的好些东西都烧了,甚至还包括那只前朝太后御赐的香盒不见了。但是,即便是已至如此地步,艾冷香追问老夫人时,她也依旧滴水不漏只道一句,想来盗贼是识货人,那香盒是值些钱的这类虚话。
梅曼婷生病了,但是尽管如此,她执意带病离开了白城随梅如亭一道北归回府,艾冷香同几位书院的老师一道去送她,她站在码头上努力扬唇微笑。
“放心吧,我回去会让我爹出资购置些书和教学用的东西,到时候一并打包寄过来。”
“我会想你的,我美丽的小姐。”伊文斯一脸深情的上前给了梅曼婷一个拥抱,并给一个面吻,让后面立着的梅如亭不舒服地咳了咳。
艾冷香将一份包裹递给她,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当日穿过的衣衫与饰物,算不得名贵,但她想也许她愿意保存。
“抱歉,你们的婚礼我就不参加了,而且……而且我也道不出祝福。”最终梅曼婷来到苏月城面前开口。
苏月城启了启唇,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梅如亭挺拔地立于之后,神情微敛,对于苏月城他并不太喜欢,但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面上的虚礼客套依旧,只是在转身离去之际他多看了艾冷香一眼。
白家的人也来相送,来的人是玉姿,她吩咐着人将一切打点,也嘱咐了随行送梅曼婷北归的下人,说些客套话后与众人一起目送其上船远去。
众人离去后,苏月城却还是兀自立于岸边雾气中间,艾冷香也不多催促,先离去回府,让他自己先静一静。
艾家的订婚宴与白家的新婚宴在二十七日这一天共同举行,此事成为白城最大的新闻,同时也迅速地向四周传播开来,尽管如今天下诸多混乱,但是还是有很多靠近白城的富户名门前来祝贺,只是滑稽的是大家都得分批,一边去白家,另一边去艾家。
艾冷香坐在房间内任由冯妈替自己换上红妆,看镜中梳着古式新婚发髻,穿着红衣的女子有些陌生。
玉姿作为白家的人前来祝贺,她将两个孩子带来在房间一侧让他们玩耍,将一份礼品放下后接过下人手中的梳子替艾冷香梳理头发。
“我一直想有这样的一场婚礼,和白尚容一起,着红披新,像所有夫妻那样走一遭,所以我不论看谁成婚都很羡慕。”
“夫人,听我一句劝,糊涂是福。”
“也许吧,可有时候宁愿醒得悲凉,也不愿喜的糊涂。”
“你我无亲无故,本不该所有求的,但是……我却无人可求,那就一物换一求吧,小姐笑纳。”
玉姿放下梳子时艾冷香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她望着镜里那个温柔含笑的女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却不能阻止她一点点将手抽离,把桃木梳放到桌案之上。
玉姿退后了两步,冲镜前的艾冷香微微行礼,最后看了一眼在另一侧屋内由下人陪着玩耍的两个孩子后出门。
“漂亮姐姐,母亲去哪了?”瑞儿咬着苹果上前来询问。
“她……她一会儿就会回来吧。”艾冷香沉吟,竟不敢迎视这双天真的眼睛。
艾冷香有一种预感,今天会发生一件大事,白城今日的两场婚事都会告吹,而事实是一切如她所料。
当艾冷香由下人扶着要走上红色地毯,与苏月城一起来到艾老夫人面前时,恰巧一阵骚乱自墙外的远处响起,街道上依稀传来些叫喊声说白公馆出事了,众人齐齐向外看去,几乎越过那外面的蓝天白云可以想到些什么。
艾冷香的手在微微颤抖,苏月城站在那里看她,目光直视她的眼探寻着,审视着,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居然开始微笑。在那笑容里艾冷香已经看到了这场订婚的结局。她本以为,自己会先丢下手中要敬上的茶水先离去,但却是苏月城先松了手。
一声杯盏落地的碎响,茶水飞溅,苏月城笑着冲外面微微歪头,道:“去吧,这里交给我。”
“月城……”艾冷香开口,却被苏月城抬腕制止。
“快去吧。”一句缓缓的催促,苏月城将艾冷香手中的茶盏接过。
再不必多言,也不必多想,艾冷香转过身不顾所有前来祝贺与观礼人的目光出门,下阶举步朝外跑去。
“诸位,抱歉,其实我早心有所属,实在是受长辈所命与艾家小姐订婚。但是,此时我要反悔了,是我要毁了这门亲事,还望大家悉知……”
背后,苏月城朗声发言,引来一片唏嘘感叹,各种议论纷纷,艾冷香却没有多听或是回头去看,伸手将头顶戴着的沉重金冠扬手取下丢弃,任由一头乌发倾泻着自大门跑出去。
当艾冷香赶到白公馆时,那里已经围了里三重,外三重的人,在白公馆的高台之上,玉姿拿一把枪正指着立于台阶上的一个身着红色喜服的男子——白绍锦。
“你们白家人可真是狠心,真是可怕,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肯放过,你们有心吗?”玉姿声泪俱下地问。
“你个疯妇,够了没有。”齐汝男早已举着另一把枪指着玉姿大声呵斥。
“够了没有?不够!就算拿他的命来抵,都不够!”玉姿放弃了一切温柔娴静的仪态,满面泪水,已然崩溃。
“玉姿,你与‘林中燕’一伙里应外合谋算两载,要入白公馆偷盗谋财不成如今又反咬一口,在此信口雌黄,你对得起谁。”
“财?哈哈……你白家有什么财值得我盗,送我金山银山有何意义,都换不回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一条命。”
“真是疯了。”齐汝男走上前一些,将枪抬得更准些。
“这白公馆里我什么都不稀罕,我只要一个真相,一个清楚明白,白绍锦这是你欠我的,你应该告诉我……”玉姿狠狠地瞪看着白绍锦,眼中闪着光亮。
所有人的目光落向白绍锦,没有人能听懂玉姿在说什么,指责什么,于是就将希望都寄托于另一位当事人,希望他能解答一二。
白绍锦平静地看着玉姿,半晌后启唇,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疯了。”
“砰!”话未讲完,两声枪响在白公馆内瞬间接连着响起,恐惧的尖叫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现场乱成了一锅粥,身着华服的各色人群纷纷向大门外涌出,艾冷香是唯一一个向里去的。
当她奋力进门后所看到的是血迹,血从台阶上潺潺流下,人群涌动,有人大声嚷嚷着死人了,艾冷香压抑着急跳的心脏走过去,沿着血迹挡开人群最终见到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是玉姿,她睁着眼,唇角似乎还带着她一贯温柔的笑意,眼睛像是在仰望那头顶上晴朗的天空,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得偿所愿,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把枪,枪口指向内厅。
艾冷香顾不得其他,赶紧的上前捂住玉姿胸口的枪伤处,将其后颈托起,试图挽救她的性命。
“不用了,没有用了。”玉姿并不焦虑,甚至她表现出很轻松的露出微笑,与方才的声色俱厉判若两人。
“你这又是何苦呢。”艾冷香一时竟无言。
“我知你不想让自己和你的家族涉险卷入,宁愿背负罪名以图安全,但是……对不起,对不起……我要让你失望了。而你,你也摆脱不掉这一切,你注定……”说着,玉姿呛出了几口血,她用手紧紧握住了艾冷香满是鲜血的手,死死地直视着她的眼睛,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凑近艾冷香,道:“是他,是他……”
艾冷香的目光在那一刻有了变化,她久久地保持着一个姿势未动,攒着满是鲜血的手不动,最后又伏下身去在玉姿的耳边细细道了一句话,她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后松开紧抓着的五指滑倒下去,与这个世界作别。
齐胜男自门内出来,一身红妆,手里提着一把枪,直接指向蹲在尸身旁的艾冷香,目光冰冷带着恨意,但是最终她却没有开枪,仅是恨恨的冲身后的人下令所有人备战。
“如你所愿,他是你的了,等待命运的诅咒吧。”齐胜男狠狠撂下一句话在艾冷香的耳边,扬手扯掉身上的红袍露了里面的男子骑装,抬手以枪鸣天后迅速出门跨马离去。
艾冷香进门,见到白绍锦捂着自己的肩膀坐在椅上,血水与他身上的红衣混为一体变成更为沉暗的颜色。
“放心吧,还没死。”白绍锦笑了笑,坐起些身子。
“玉姿把白城的地里形势图以及白家的方位平面图通发天下,白城接下来要热闹了。”
“你明明早就知晓,为何不阻止她。”
“她是二哥的孩子的母亲,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她有什么不测,但她最后还是一意孤行的走上了绝路,我也阻拦不住,至于她要做什么,若我事先知晓又怎么会让她在胸口上开一枪呢。”白绍锦平静地勾唇笑着反问。
艾冷香觉得白绍锦是在装糊涂,也不多说什么,医生进来后她就自行离去,见到有人正在抬走玉姿的尸身,她唤住了那些人稍等,上前自玉姿的耳上取下一对蓝琉璃的耳环后再看着他们将玉姿抬离。
当晚艾府内,艾冷香亲自下厨做了菜,设酒在亭中邀请,颇为正式的举杯向苏月城致谢他这段时间对艾家的照顾,苏月城一仰而尽杯中酒之余笑了起来。
“我在自己家中从不曾提过什么事,大小事务父亲都一手操办好,却不想在无任何准备之下倒替你担了一回家。”
“世事无常,说的就是这个吧。”
“你即已回来,你我的婚事也已告吹,我功德圆满了,打算过些时日就回杭州了,父亲已经催促了好几次了。至于书院的事,我会再请其他的老师前来,一定是比我好的。”
“还会再回来吗?”
“尚不知,余生漫长,一切都言之过早,不如随性而至来的痛快,有些事我需要弄明白。”
“是关于五小姐吗?”
苏月城点点头,起身举杯望向夜色,道:“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是我所想要的女子,直到那日见到曼婷流泪离去,我忽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一种不甘心,不快乐,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住了心脏的难受,隐隐作痛。
后来我一直在想这是怎么回事,直到今日看到你身着嫁衣站到我面前时,忽然发现我居然如此恐惧这场婚事。其实你更像是我的一个知己朋友,我们可以把酒言欢,互诉衷肠,甚至可以共度一生情谊不变,但是也仅止于此。若让我与你行夫妻之礼,共伉俪之事,我有一种自心底的厌恶抗拒,而你眼神里的那些担忧也印证了我的感觉。其实,你与我一样,视为亲友,知己,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但是……却不是一个可以共度余生的丈夫。此间情谊,无关风月,那一刻我恍然大悟,要你离去,其实也是要自己解脱,如若没有及时反悔,就是铸成大错。
而对于曼婷,兴许是她一直都是追着我吧,事事迁就我,围绕我,就让我生出些错觉,认为不论如何她都是会在那的,即使是我甩开她,她也还会再追上来,生气了哄上一两句就好了。一切得到的太容易,也就不懂珍惜,真有一日失去了才发现后悔。”
“你后悔了?”
苏月城低下头,望着杯中的空瓷杯,很久后才轻轻颔首,道:“是我伤了她的心,凉了她的意,误了佳人。”
“听闻,梅督统已在北边替五小姐设下招婿帖,要为她寻门当户对的男子订婚,然后一道出海留洋去。你若真有心,就立即前去,一切还不晚。”
“我已伤过她一次心,若是此去结果不好,岂不是雪上加霜。”
“苏月城,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所认识的是一个意气风发,有志向,有追求,又敢于行动去实现的好男儿,何时变得如此畏畏缩缩,怕东怕西。你若此时不去,将来后悔之际可不要找我来哭。”
“你在激将我。”
“正是!马车已经在门外备着,行李在车上,两个时辰后江岸有船北上,你去还是不去就凭你现在一念之差。”艾冷香说着,伸手将苏月城手中的酒杯拿过重重放到桌上。
仅是片刻的犹豫后,苏月城原本那暗淡的目光重新燃起了光亮,伸手拥抱了一下艾冷香后径直出门大步离去,不用多想也知道,两个时辰后他一定会准时踏上北去的船只。
在苏月城离开后,艾冷香独自坐下,斟酒自饮两杯,目光落在亭外的湖面上发现那里已经有小荷露出尖尖细角,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是仲春时节,万物复苏,绿芽新发了。
福儿和瑞儿虽然年纪小,但也都意识到了母亲离世的这一事实,好一阵的少言寡语,甚至有几次艾冷香看到福儿独自躲在墙角下哭泣。
相比之下瑞儿要坚强些,他不再如从前一样喜欢一些新奇事物,更多的时候是跟在自己姐姐的旁边守着,陪她玩耍,帮她摘花。这个孩子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了一种与年龄不附的成熟稳重,甚至是城府内敛,让艾冷香生出一种说不清由来的不安,她试图去与瑞儿谈心了解他的内心,但却无功而返。
从玉姿身上取下的那一对蓝琉璃耳环,艾冷香请人打了错金的链子,将耳环制成了坠子串于链子中,福儿和瑞儿一人一粒戴于脖颈间,艾冷香希望她们能留一点自己母亲的东西伴随。
与此同时,艾冷香还得知就在白城经历了意外的那一天,百里之外的谷城也历了另一场意外,消息传来时已经一切成定局。
谷城是离白城约百里之外的一所大城,顾名思义那里盛产水稻和小麦,地域广袤而又平坦,一直以来是以富裕而闻名,历朝历代都是全国的米粮供应的重要产地。对于谷城,觊觎者很多,但也都是不敢轻易下手,人口众多的城市拥有着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亦兵亦农的方式让这里的百姓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也在乱世之中拥有一个在城中历经世代沉淀,深得当地百姓信服的家族掌舵,所以在历经乱世多年之后,谷城所经历过的混乱一只手可以点清。
对于谷城,每一个军事势力都想要得到,但也每一个都有所担忧,至少在这十年间没有人敢硬碰硬的强行获取。
这一次的战争起始点,是执掌谷城最大的门庭柳家的老太爷离世,膝下共有三子五女,还有已经成年的两位孙子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子多孙的结果即是在他尸骨未寒之际,即遭遇了家门内乱,互相残杀。
多年未能被人攻下的谷城,仅是柳老太爷过世十天后就被破,他的三个儿子两位相继死去,一位不知所踪,两个孙子一位出家,另一位柳飞鸿则成为此次最大的赢家,继任为柳家的当家人。
但是,对于觊觎了那么多年的各方势力来讲,柳太爷的去世是一个机会,而柳家的内乱则是上天的旨意,一伙马匪在柳老爷下葬后的一日里应外合进城,柳飞鸿带着一行人逃出城外。
许多人会觉得,这样一个有着辉煌家族历史,又能在家族斗争中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拥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必会集结力量进行反攻以捍卫自己与家族的尊严。但是,柳飞鸿的选择却是向天下发出一份告约,不论是谁能帮他夺回谷城,他就会将谷成一半的收成分给那人,并与之分享谷城的一切。
割地苟全,将希望依托于他人,柳家的败落在这一纸告约发出之时已经在各路势力眼中下出了结论,然后纷纷出发,争抢这一块悬挂在架子上的大肥肉。
四方人马聚集,天下如一波暗潮涌动的湖水,本就掩息于下,此时谷城之事犹如在湖中投下的一块大石,涟漪泛起之后向外不断扩散,逐渐开始形成浪潮,稍有远见者的眼里都能看到正有一场风雨在呼啸而至,即将掀起惊涛骇浪,所以陆续开始有白城的百姓收拾行囊,携家带口的离去南下,寻找较为安全的地方暂避。
艾家也有下人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是否要收拾准备出城避难,艾老夫人并没有立即表态,艾冷香就让下人一边多备了些米粮在府内应急。
也不知道是从哪天起,城内开始传谈说白家要再行婚礼了,白绍锦自回城后就一直身体染病,足不出户,生意的事也交由齐汝男打理,白城的管理也由她负责。齐汝男如今虽说是白家的当家人,操持着所有事情,却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若是他们的婚礼再顺利举行完成,一切似乎很是圆满。
在齐汝男与白绍锦的婚事传得正风生水起之际,白绍锦的一则解除婚约声明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吾自幼体弱,不事武功,此番身负重伤,垂垂于息,只怕命将不久矣,实在不想拖累他人。思过悟新,释怀彼此,今后各自珍重,各行嫁娶,互不生扰。”
白绍锦的一纸毁婚书简单地布于报社的一小块地方,但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之后不出所料地掀起一场波澜。次日,白绍锦离开了白公馆,以养病为由迁出白城入住到江岸山谷中的白家别苑内休养。
随后,齐汝男领着人在城墙上贴上了一份招军榜,应此时动乱局势,而征召16岁至46岁的男子入伍,正式开始了她自己军事力量的扩张,为已经可以预见的护城之战而准备,同时也昭告了自己从今日起成为白家主人的地位。
端午的时候正好是玉姿的头七,艾冷香带着福儿和瑞儿一起去江边,依照玉姿留在当日送给她礼品的盒内所夹放的遗嘱要求,她将玉姿的骨灰撒向了清江,福儿一直在哭,瑞儿作为弟弟却像个小男子汉一样抱着自己的姐姐给予她依靠,自己紧抿着唇不说话。
白绍锦也在建成的陪同下来江边,设了简单的吊唁案台,焚香烧纸,为玉姿这个并没有真正获得过二少奶奶名分的女人做最后的一些事情。
建成带着两个孩子朝远一些的江滩上去,试图将他们从母亲逝去的悲伤中带离,白绍锦则立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艾冷香将手中的纸钱一点点放进火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着一件月白的长衫,迎立于风中竟显得有些单薄萧索。
“眼下谷城四周汇集了不下十股势力,北边又开战了,梅家带着大队人马长驱南下,战火一直在向南蔓延。而玉姿放出去的图纸已经散落到各家,连不少绿林之辈也都闻风起意,过不了多久白城也会被波及,你有何打算?”白绍锦问。
“我能有何打算,能留则留,不能就逃难吧,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艾冷香不以为然地回应。
“我在码头留了一艘船,船上备好了一应的物料,你若想离开了就去,报你的名字会有人负责将你们平安送往杭州。”
“多谢三少的关心。”客套的致谢后,艾冷香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又问道:“你一手打理造就的白家如今却拱手送与了齐汝男当家,她的名声远盛于你,就甘心吗。”
“你这是在心疼我吗?”白绍锦反问。
“三少想多了,我只是觉得若真是如此,真是叫人大快人心了,好一场因果循环。”
“你呀你,嘴上不饶人。”
“哪里只是嘴上,你应该知道,虽我从未直接回答玉姿的疑惑,告诉她白尚容是被你所杀,但是只言片语间的暗示已经足够让她确信了自己的猜想,玉姿会那样破釜沉舟的在你的大婚之上发难,多少有几分是因我。”
对此,白绍锦有片刻的沉默,他以目光丈量面前的浩瀚江面,许久才道:“自她留在白城那日起我就知晓会有此一日,迟早的事情而已。风要起,树又岂能阻止呢,你若真想我死,又何必假意于人手,只要你想你可以随时随地要我性命。”
“有些事情,以死亡为终结太过简单,活着不见得是好,死了也不见得是坏,我不会亲手杀你有我的理由,但不代表将来不会有那么一天。”
“你的理由?是白家,是艾家,还是你根本不曾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对我绝情断意。”
艾冷香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仅是兀自握了握后腰上所携带的银镰,最后又松开五指转身离开。
“照顾好你们白家的后代,是这你欠你二哥和二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