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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无情却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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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旬,艾振清寄来一封报平安的信,艾冷香看过之后传给艾老夫人,苏月城也自北边发来信说已经平安抵达,但是梅曼婷却不在,而是随自己的叔父一起去青海故居扫墓了,所以他就停留在那边等候,艾老夫人却无意去看,挥了挥手示意艾冷香离去。

“你已经毁了艾家和苏家的亲事,这些已经与我无关。”

“母亲还真是洒脱直白。”艾冷香收回手中的信笑言。

“我早知你不会真的就老实安心的嫁去杭州,借梅五小姐的力来坏了婚事,你做得漂亮。”艾老夫人似笑非笑地看她开口。

“母亲似乎是早就料到会如此,何以当初不早些收手作罢。”

“我是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作没了而已。”艾老夫人悠长地说着,侧转过头去闭上眼睛表示自己累了,不再说话。

艾冷香当是艾老夫人对自己的讽刺与不屑,并不多去理会,悄然离开。

香城书院的发展比艾准香预计的要好,随着名声的传开,临近一些地方的孩子们也都前来求学,学生增到近百位,她便将他们按年纪分了班,再分派了老师分别负责。

虽然因为局势混乱许多孩子没有来上课而随家人离城,但艾冷香每日照旧去书院上课,将还留在城内的孩子们都尽心教好。报社的工作就客气的辞去了,因为实在觉得有她无她没有太多区别。

齐汝男带人来过书院,例行的看过之后提出要在书院安排一些守卫值班,算是也为书院尽些力,艾冷香觉得这无可厚非,也不愿与齐汝男有过多冲突,就同意了。

“我与白绍锦订婚六年,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就说不愿与我成亲,宁愿不要白家的身份。当时是意气年少,我还笑他不懂事,现在他竟真做到了这一步。艾冷香,你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一个男子这样为着你不顾一切?”齐汝男翻着桌上的书页勾唇笑问。

“齐当家玩笑了。”

“是不是玩笑你自己知道。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即是那么的爱你,何以又从来不多见你,甚至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既舍得下家业不要而毁婚离去,却又没有勇气大白天下的说他白绍锦中意你要娶你为妻。不要说什么人言可畏,弟娶嫂的事在民间历来有之,何况你与二少爷还未成过婚,你真的不想知道,这中间的原因吗?”

齐汝男最终留下了艾冷香独自立在室内,提着马鞭出门,带一众随从离去。

艾冷香怎么也没有料到苏月城会在正值局势动**时返回白城,他提着一只小箱入府,一身的风尘疲倦,见到众人都安好才长舒一口气,取下头上的帽子拍打灰尘,进门抢先取过了伊文斯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又取了水壶自饮,同时叫嚷着有没有吃的赶紧备些给他吃,他已经两天水米未进了。

伊文斯取笑苏月城这是逃难了,好了一个江南首富的公子现在看起来像是个乞丐,苏月城扬手将满带着灰尘的帽子丢向他,送他一记白眼。

“将拔弩张,风声鹤唳,有些名头脸面的势力们相互观望牵制,而那些没名的匪类绿林更是见准了有利可图就四下作乱,又有好些自立门户据地为阵的,一路所见都是人心惶惶,百姓人人自危。眼看着只要有谁先动了手,一旦没有处理好,接下来便是一场乱战不休了。”

苏月城边净着脸边感叹,脸上颇有感伤无奈,艾冷香知他本就是一个心怀天下,慈悲怜悯,有着一腔热血的有志男儿,不经多问也知他所想所感,必是心疼百姓流离和国家内乱,一片大好河山的衰退。

在简单的用餐后,三人在书院的后厅又聊了许多事,大概知道了苏月城在离开白城后的一路见闻,还替伊文斯带回了一份自他北方的友人处所取到的包裹。

伊文斯说那是家乡的奶酪,非常美味,但是当他从里面摸出一块来给两人后,立即将两人醺得捂起鼻子,连连叫他赶紧拿远些,于是伊文斯只得抱着一包奶酪离去,余下的两人免不了聊了些私事。

苏月城说,他去北平时梅曼婷正巧于前一天离城去了青海,在他抵达之前,梅督统的确是已经为梅曼婷安排了数场的相亲,至于结果不用说也知道。梅曼婷性子直,又有自己的主见,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次次都是不欢而散,最后还与梅督统大吵了一架,给自己惹了个在督统府内禁足的惩罚。

父女两人互不低头,最后还是梅家的几位姨太太出来打圆场,正巧有位叔父要回青海老家扫墓,梅督统也寻了个台阶让梅曼婷随行前去。

苏月城在北平这一住就是一月有余,也收到了来自苏家的责问,要其立即返还杭州的命令,但他就是不肯走,想着等梅曼婷回来将一些事情说明白。但是,却始终未能等到她归来,反而等到了北边起战意,梅督统和梅如亭各自率军离城,梅大的几位姨太太也纷纷离城暂避,听闻着白城出了事,苏月城没办法再等下去就只得先行离开,仅留了一封书信在梅府内等她回来转交后匆匆启程。

“你可有曾向她道明去意?告诉她你想告诉她的事?”艾冷香问。

“通过两次电话,是有提及说到的,但有些话还是想要当着她的面来讲要诚意一些,毕竟这么多年都是她迁就着我,就连上次的婚事也是让她伤心离去,我欠她一回道歉的,她若肯谅解我再说其他,若不肯我便要顺着她的意解气先谅解再说。”

“果真是不同的,对我你向来不会顾忌这些细末之处,对梅五小姐倒是想得周全,情之所至,方是初心吶。”艾冷香忍不住的玩笑打趣。

苏月城这个向来洒脱爽朗的意气男儿,此时却是被艾冷香的一句小小调侃弄得红了耳根,不过他倒也不反驳,坦然承认了,笑着接道:“从前糊涂,自己迷了自己的眼,自那日被你一语点醒后便一直在反思,在北平的这段时日回想过往,觉得自己真是有眼不识好歹。”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不过好在也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时候,一切为时不晚。我很为你高兴,月城,能与自己所喜欢的人携手,你很幸运。”

两人在花厅喝茶闲聊着直至夜幕降临,本想再商议一下关于白城此时的局势之事时,府里的下人却一脸焦急地小跑了进来,请艾冷香赶紧回府去。

“老夫人说睡太久了想起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我便搀着她去了后院,也就是去取杯茶水的功夫,回到院子就看到她在湖里了……”负责服侍艾老夫人的丫头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讲述。

艾冷香看她身子抖得像筛糠知道问不出多的东西,无心为难她,就让人把她扶起来先带去休息,放宽些心。

再问了冯妈,冯妈显然是在她归来之前已经问过那丫头的,也说了差不多同样的话,只因为冯妈今日有些不舒服,所以没有亲自跟在艾老夫人身边,换了个小丫头去房里,没料到就出了这样的事。

大夫来过后开了药,也扎了几针,净手的时候告诉艾冷香说这次算是幸运,艾老夫人的口鼻内进了许多水,但是好在及时救起来又施救得当将水吐了出来,人虽然是虚弱的很,但性命无虞。

送走大夫,艾冷香独自去后院艾老夫人落水的位置,旁边有一方石桌,想来是丫环原本是将老太太安置在这里后去取茶,然后出的事。

从石桌到湖有五丈远的距离,正常人走过去非常简单,但对于虚弱的艾老夫人来讲却有些吃力,加之近石桌的这一面湖沿都立了栏杆,高足有半丈,若说是失足那未免太过牵强。在栏杆四周仔细寻看后不负艾冷香所望,她看到了一个在树后的脚印,因为前几天下过雨,而这一片泥土地处阴凉所以还比较潮湿,踏上去就会留下脚印。

一个男子的脚印侧留在树后,艾冷香将脚比划进去,发现是一个侧身藏匿于树后的姿势,当即便明白了一切。

“你果然很聪明,这么快就有了危机感。”一人声音响起,自头顶传来。

艾冷香抬头,见到几米外的假山上立着一人鬼脸面具的黑衣身影。

“你没有认为是我做的,而像之前一样立即扑上来要杀我,有进步了。”黑衣人环抱双手以低沉的嗓音发出一些刺耳的笑声。

“我的进步比你想得多,管好你自己。”艾冷香继续寻看着四周,冷冷瞥过一眼鬼面人。

“白城已经不安全,你很危险,该离开了。”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来告诉我。”

“就算不是为了你,为了你的母亲和这府上的其他人你也应该离开。乘上大船扬风起航,明天是一个有南风的好日子,顺风直奔杭州,那里会让你们暂时获得安定。”

“安定?多久呢?当年从北平逃来白城时不也是说能安定吗。”艾冷香不屑地笑笑。

“白城至少给了你六年,只要你能到达杭州至少三年你可以得到,甚至你还可扬帆海外,与一切过往作别,获得新生。”

“你怎么知道有一艘船在等我?”

“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包括你此时扶在后腰的银镰,在向我掷过来之前,我袖下的弓弩会先打穿你的胳膊。”鬼面人动了动黑色斗篷下的手,那里一只黝黑的弓弩动了动。

无法,艾冷香松开了手,对方才放下了弓弩。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艾家的生死与你何关。”

“你会在适当的时候知道,或者在已经不重要的时候再知道,但是……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鬼面人低沉的嗓音中竟有些无奈之意,随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外露,立即以黑蓬掩面,仅是眨眼之间就迅速消失在了艾冷香的面前。

“好好活着,保住你的性命。”鬼面人留下一句话。

离开后院,艾冷香即让下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迁府,她去看已经转醒的艾老夫人,但是不出意外,在问及她所遭遇的一切时,她依旧仅是一句不记得了。

“我已经年迈,生死有什么重要的。”

“有人要杀您,您却觉得不重要,是不重要,还是要包庇?”

“我做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都不过问。”

“母亲,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短暂的一天之后,白城有过半的百姓能走的都走了,有传言说谷城外已经打了起来,白城也要不安全了。

苏月城与艾冷香作了简单的商议,虽然在婚事已毁了,前往杭州有些尴尬,但这一次艾冷香出于理性的考虑同意了南迁杭州暂居的提议,由苏月城发了信件给他父亲,随后艾府上下一刻不耽搁的准备南去。

白绍锦与梅秀珠一起带着白尚宗也回到了城内,建成到府上来传信,邀请艾府上下暂时到白公馆小住,若真有什么事情也好相互照应。艾冷香客气地婉拒了,让他回去传话说艾家打算离去了。

香城书院里的学生全随家人逃难去了,艾冷香与伊文斯及苏月城三人一起去将书院里的东西安排收拾起来封入箱内,锁好门,关好窗,尽量将一切保护起来,尽管不知前路如何,但却都还希望能有一天再重开大门之时一切都好。

伊文斯也离开了白城,并不打算北归,也不是南下,而是打算向西游历。

“这大好河山,总要多看一些才满足,将来归国后也许能写本游记。当然,也能给姑娘们讲来听,她们一定非常佩服我的!”

伊文斯玩笑着与两人在城下作别,背起帆布背包潇洒离去,随后苏月城也先行一步离城返回杭州,先回去给就毁婚之事给苏家一个交代,顺便安排接应艾家人落脚。

半日的准备后,艾府已经备好轻便的行装,一些本地的仆役是不方便一同南下的,艾冷香就给了些钱财遣散,最终只余下冯妈和冯伯夫妻和他们一起随行南下。

因为艾老夫人身体不适所以冯妈将食物送去房内伺候,用晚膳时,艾冷香上桌后才发现家里只有自己独自用餐,吃着简单的菜式,抬头望外面的天际星空,她不禁有些担忧艾振清,不知道他此时怎么样了,那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如今独自在外,不知道是否吃得饱,穿得暖。

用过晚膳,艾冷香望着冷清的府邸有些失落,感觉到了一种离别的忧伤,信步出门上街。街上行人极少,从前每日摆到深夜的小摊都没了,走了许久才见到一处搭在街尾处的酒馆还开着,撑着外面的顶棚,里面烧着煤油灯台,成为整条街上唯一开业的小摊。平时这个小酒摊多是三五好友夜间相聚的好地方,这种时辰最应该是热闹的,而此时摊子上却空无一人。

艾冷香走近,冲年迈的老摊主叫了一壶酒,又叫了一碟花生后坐下,结果上来时多了一碟香瓜子。

“我这店今天你是第一个客人,送一碟瓜子。”老店主笑呵呵地解释。

“老板不打算离城去逃难吗?”艾冷香喝着茶询问。

“逃什么逃,当年从北平逃到这里,现在又要逃到哪里去呢,我一把老骨头不想再逃哦,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老店家收拾着东西,微有叹息地拖长音调进了店内。

“生死由命……命就那么武断蛮横……”艾冷香抬腕饮下一杯酒,一道辛辣自喉间划过进入胃中。

店内收拾着的老板哼起了唱段,是经典的《空城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

艾冷香还依稀记得这曲曾是自己父亲艾忠城还在时的最爱选段,从前府里每逢请戏班唱堂会,他必点此曲,所以她自小听到大,都记得唱词和设子。

老板似乎是个票友,嗓音腔调都不错,艾冷香听着这曲子借兴又连饮几杯,取了筷子轻轻敲桌合那老板的拍子,跟着哼了起来,正到那句“到此就该把城进”时,抬腕将饮一杯,却一只手挡了手腕。

“莫要贪杯了。”

白绍锦一身白色西装,将手杖放到桌上后自己在对面坐下,艾冷香借着煤油灯的光亮审视他,觉得有些恍惚,以为像是那是元宵在戏园一样出了幻觉,便大着胆子轻轻拍击他的脸颊,眯眼微笑望他,着接唱那《空城计》里的戏段,道:“为什么你犹疑不定、进退两难,为的是何情?”

“你醉了,我带你回家。”白绍锦伸手搀艾冷香的胳膊起身,艾冷香却顺势扯了他的衣襟要他与自己面对面的直视瞳孔。

“你到底是谁……”艾冷香问。

“我就是你看到的这个人。”白绍锦淡声答着,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衣襟上缓缓拿开。

留了银钱在桌上,白绍锦将艾冷香半抱半扶起身,但是在他们要离开那处卖酒小摊时,一群人却风风火火地进了店内,有几人自行到了旁边的桌上坐下,另有几个则在店门的四则站定,目光微带着挑衅看桌上两人。

他们衣着粗鄙,腰间虽用布料遮挡,但可以看出下面的大刀,虬髯乱发,肤色红黑,几乎不用过多的去想,白绍锦基本能够判定这位人是绿林草莽中人。

“向来听闻白城是个好地方,果然不虚,难怪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要来分一杯羹。”一侧桌上举杯饮酒的虬髯男子开口。

“想分的人多,就看谁有本事了。”看那四侧围站的大汉,白绍锦也不硬闯,平淡地回了一句。

“我敬白三少这些年做过些善事,所以先来拜个帖。改日再来,就是要所有人都有个明白白绍锦你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白家的三少爷,就为了谋得家产而亲手杀了自己的哥哥,而那艾家小姐也是被你推入水中险些丧命,却还要受你要挟替你背负罪名。”

“你是玉姿的故人。”

“是或不是重要吗?”

“不重要。你即来拜我的帖,那我也给你面子。”白绍锦向后抬腕动动手指,原本黑暗的街道角落内立即出现了整齐的收枪声,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黑暗早已中立了数十个执枪瞄准小摊内的卫兵。

白绍锦弯腰将艾冷香打横抱起,平静坦然地离开小酒摊,进入一辆黑色洋汽车离开,随后从四周的街道巷口里立即涌出了数十个背枪的卫兵跟随着车子小跑离开。

在车子消失在街头后那喝酒的虬髯大汉也起身,将饮尽的酒杯放于桌上,嘴角勾起笑意,道:“拿下白公馆,兄弟们就解脱了。”

当天晚上,一阵急促的锣声将所有人惊醒,所有人惊慌地起床,听到外面街上打更人在喊着马匪进城了。

艾冷香是在一阵吵闹声中醒来的,她发现自己躺在白公馆的卧室内,屋外的街上依稀听得见尖叫和仓皇的呼喊声,赤着脚下床到窗边推开窗户向远处的街道看去,见到那里火光四起,熟悉的恐慌之声流窜,有人打马自街上驰过,举着火把朝白公馆围来。

是马匪!艾冷香认得出这些装扮,她顾不得再多看,急匆匆地下楼,见到白绍锦正被建成搀扶着进屋,他的腿上一侧中了枪,血水把白色的外衫染成艳红。

在白绍锦的指示下,艾冷香架起了他朝后花苑去,在一处花架下推倒架子后露出了一道木门,推开门那后面是一处马厩,里面备着两匹骏马。

“当年没能一起逃,如今倒要一起了。”

艾冷香一言不发的将白绍锦扶上马背,自己却没有上马,而是问白绍锦他府里还有没有枪。

“书房的左边桌角下有,壁炉后也有。”

艾冷香点头,转身欲要重新回到白府内。

“暖暖,跟我走。”白绍锦在马背上回身冲她伸手开口。

“你自求多福吧。”艾冷香没有回头,推门重返白公馆。

再次回到白公馆的大厅,艾冷香自壁炉后摸出一把手枪和一袋子子弹挂到腰际,随后就小跑着出门,直朝着艾家的方向而去。

大街上一片混乱,人们都在跑动着想要躲避,从街上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知晓是一伙马匪因为得到了玉姿散布出去的白城布局图,借着城后的山道混了进来想要占领白城,而齐汝男则带着白城的护卫队前去迎战了。

艾冷香回府,推开门就招呼着所有人马上准备弃府离城。两辆马车加上一匹马,艾冷香带领着艾府上下一切从简的离去,在混乱的街道上穿行,见到有执刀举火的匪徒冲进一户人家,屋里立即发出了哀嚎惨叫,随后有人被强行拖出到街上,而妇人抱着孩子追出来如何祈求也未能阻止这一切的悲剧,妇人于慌乱之中拉住艾冷香的马求她帮忙,但是车内疲惫而苍白的艾老夫人也仅是以一个眼神阻止了她的某些冲动,狠下心来将妇人的手拉开,打马离去。

艾冷香带着艾家众人在混乱中出城直奔码头,那里也拥挤着各色人群希望能够搭上一艘船只离去,艾冷香到来时有人立即认出了她,说自己已经在等候多时,还介绍了自己的一众船员,巧的是这些人正是当初她当机立断所救下的那一批人。

将艾府的一切安排上船,立即也有许多难民拥上来乞求上船,艾冷香看他们都是可怜人就让领头人放行,迅速收纳了各色百姓上船,混乱中她将一封早就备好的信以及一条路线图交给领对的船队长,要他按自己处安排的路线行驶。

随着一声起锚后,大船驶离了码头,艾冷香立在船首望着那渐行离开的岸。她忽然又翻身跨上马背,扬鞭扯马,自甲板上一跃而下落回到了岸上。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艾老夫人也在两人的搀扶下立于船首,面色诧异地望向她那身飞一纵的背影。

在岸上跑出两步,艾冷香扯马回头,仰首望向甲板上的艾老夫人。

“母亲,艾家曾欠白家一个情,所以您想用我的婚姻来化解所欠的一切,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也以艾家长女的身份拿自己的一条命还给白家了。我欠您一个交代,欠艾家一个交代,今日我也给出了交代,你们去杭州之事我已经安排妥当,自今日起艾家再不必仰人鼻息,只要舍得那些虚名委利,隐信埋名,余生安稳不成问题,艾家和您都自由了。

但是,白艾两家的分离清算,并不代表我也清算了,恰巧一切才刚刚翻开扉页,我历时六年想为自己洗清冤屈,为艾家正名,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艾老夫人立在船首,没有说话,艾冷香翻身下马跪行一礼,然后翻身扯马头也不回地扬鞭离去。

艾冷香重新回到白城时,那里一片凌乱,所有人惊慌着在逃难离开,她是唯一逆行回城的人。齐汝男带着一队人马从街上驰过,见到去而复返的艾冷香有些疑惑皱眉,但她没有多问,仅是与之擦肩而过时带一阵血腥气。

建成带着一队人也从街上驰过,在扯马经过时告诉她马匪这次是从西门进来,城西已经不安全。

艾冷香去白公馆,一进大门瑞儿就先行扑了上来抱住她的手腕,福儿也眼泪汪汪地跟了上来拉住她的一只衣袖。

在艾冷香的记忆里,梅秀珠第一次在白公馆内出现,她自楼上下来,着一件青月白的旗袍,发髻一丝不乱,碧翠的项链和耳饰衬得她秀美而又富有气质的微笑。

“现在全城戒严,艾小姐就留在白公馆吧,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那就有劳大少奶奶了。”艾冷香似笑非笑地虚礼。

不时,齐汝男带着人踏进大门,她的脸颊上有血迹,冲自楼上下来的白绍锦点点头,算是一种回复。

齐汝男简单地介绍了此时的情况,她带着的护城军已经暂时的镇压住了局势,以中央大街为线,那批入城的马匪占据着城西一侧,齐汝男的人占据以白公馆为中心的东侧。这本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是却很不凑巧的是刚刚也得到回报,说从谷城方向来了一批人,此时在城南边驻扎于树森内,那些人等在城门外并不急于进城,似乎是在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一旦城中局势有变,这些人会成为背后一击。

“如你所料,谷城已经破了,各路势力因为不服分割而打了起来,有两个家投了帖子过来说要拜访三少您。”齐汝男说。

“白城环山临水,是个福地,觊觎的人多了去,哪里是不凑巧呢,不过是终于有了机会而已。接下来,将会有更多的人来,一出好戏要开始了。”白绍锦淡淡微笑。

“方才我已经清点人数,统计了伤员数目,同时下达了全城戒严的命令,所有人待在家中无故不许外出,只是有许多人并没有听令,而都朝白公馆而来,挤在白公馆的大门外企图得到白家的庇佑,似乎觉得白公馆比自己家更安全。”

“让他们进来吧,核对身份然后尽量安排,这些人都是白城的百姓,或是从北平随我们一路逃至白城的,袓上许多都曾是宗亲故交,能在危难之时想起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莫要让人寒了心。”

齐汝男对此似乎有些担忧,但她并没有说出来,仅是简洁地下传了白绍锦的命令。同时白绍锦并不看任何人,又简单地下达了另一条命令,告诉府内所有人,愿意离去的可以马上收拾东西,到账房领月钱后于日落前离开白城。

“谁敢动白家?”艾冷香询问。

“正好相反,没有人会动白家,而是会抢着把白家供奉起来,毕竟还指望着军粮钱财的支持呢。”白绍锦冲艾冷香弯唇,带有一丝微笑。

经他一说,艾冷香也立即明白了,几路大军四下在谷城周围据势,白城是他们必争之地,加之这里还有一个坐拥天下米粮的白家,谷城破后这白城也就如同掀开贝壳之后吃到肉后赫然躺在其中的珍珠,谁会不想顺手纳为己有。

傍晚的时候,建成来报已经将要离去的人送出了城,走的都是府内的下人丫环,本就是为了工钱而工作在府内,犯不着拼命,仅有几个年迈的老仆是跟着白家几十年了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

晚膳用的很简单,白绍锦一直未曾下楼,福儿发现公馆里少了很多人而公馆外的周围却多了许多人,就问家里的人都去了哪,外面的人为什么那么多。未等大人们说话瑞儿就先接了话告诉福儿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快些用完膳带她上楼讲故事。

瑞儿的成熟在玉姿离开后日益明显,小小的身体里像是居住了一个成人的灵魂,不再如从前一样好奇而执著,变得稳重而少语,除了照顾福儿不再去关心别的什么。

晚膳后,艾冷香独自出了门,尽管建成建议她不要出门,但也没有听从。

“我现在是寄居,不是软禁,建成你是知道的。”

艾冷香提一盏灯笼上街,曾经繁华喧闹的白城现在死寂如墓,一人一灯穿行其中,没有半点余声,最终她还到城西的艾府外。此时,这所不大的府院是这半边城市唯一的亮光通明之处。

推门进去,里面迎接她的是一众执刀的汉子扶刀起身,齐齐侧目看向她。艾冷香丝毫不惧怕,举着火把径直入门穿堂,来到正厅内与为首居中坐着的人直面相对。

那是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一手扶膝一手扶着大刀,腰间束着宽带上扎一只老式军用手枪,一副草莽装扮,正是当初曾挟持过她,险些要将她当众斩首的齐家帮首的首领。

旁边桌案的另一侧则坐着一个戴了眼镜的文弱书生,一身粗布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旧到看不清颜色的外衣,见到艾冷香进来首先起身迎上来,正是近半年未见的小陈。

“艾记者……”

艾冷香冲小陈微微点头,看他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知他疑问许多,但却不便解释,示意他少安毋躁,同时那为首的齐家帮首领也扶刀立起了身朝她走来。

满面凶相的齐帮主来到艾冷香面前,但是却并没有如小陈所担心的那样血溅当地,而是这个八尺大汉忽然低头屈膝,单膝跪地,扶刀向艾冷香行下一记重礼。

“大当家,您终于回来了。”

“欢迎大当家回家!”随后,满院的堂堂男儿,齐齐屈膝伏首,立刀于膝向艾冷香跪下行礼,那一脸惊讶神色僵立着的小陈也在全然不解中,颤颤巍巍地随众人曲下了膝。

艾冷香成为唯一立于院内和厅中的人,手举火把,神情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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