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城是在元宵的前一日回白城的,带着许多的行李,同行的还有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程姓男子,穿灰色长衫,一双并不太新的皮鞋,苏月城介绍这是他从杭州邀请来教授化学课程的老师,而那些行李箱中带着的则是各类从国外带回的实验器械。
苏月城前脚进门,梅曼婷果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着一身白绒滚边的洋式斗篷,进门一边脱着手套一边就直接迎上来抓住了苏月城的胳膊,叫嚷着说他总算回来了。
苏月城被梅曼婷摇得翻上白眼,将她的手扯下来,道:“好了好了,别摇了,坐船没晕倒被你摇晕了。”
“这不是想你了嘛,不识好歹。”梅曼婷瞥嘴还以一个白眼。
几人相互引见了一下,原来那新来的化学老师梅曼婷也曾在法兰西见过的,甚至还曾是她的代课老师,想不到苏月城曾将这样一位已经旅居海外的师者说动归来授课。
“苏兄盛意相邀,又是为祖国的新一代授课传业,我自然义不容辞。”
元宵节当晚,艾家后院设元宵宴,伊文斯、程老师、苏月城、艾冷香以及在临开宴前风风火火赶来的梅曼婷共同举杯庆贺新的一年,也齐齐约定在新的一年将香城书院办得更好,为一个共同的兴国梦努力。
秉承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情怀,一桌几人对酒当歌,苏月城设灯谜与众人先是对了一阵儿,后又是伊文斯演奏一曲,而最意外的则是梅曼婷。
梅曼婷在酒过半旬的时候弄翻了杯子,艾冷香让她随自己前去处理被酒水弄脏了的衣服,但引她进入寝卧后却没有去帮她清洗,而是拿出了早已备好的衣裙,让早在外候着的梳头女人进门。
待梅曼婷再返回亭中时已经换了一身翠湖绿的汉式裙装,束腰系带,广袖长拂,衣袂飘飞间行走生风,一改平时她那洋气的卷发装扮,梳了发髻,戴上碧翠的发簪与流苏,宛如从画中走出的古典美人。
若说换了这身扮装是让所有人惊讶于好看表相,那么当下人替她架好古筝,她燃香就座拂指勾弦,则是让所有人彻底颠覆了对梅曼婷的认知,尤其是苏月城。
苏月城显然是意外的,他并不知晓梅曼婷这个受着西洋教育的女子居然还会中国的传统乐器,她除了平日的外放与豪迈爽直,也有这样温婉多情的一面。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我可比你想的要好。”梅曼婷得意地抬着下巴冲苏月城挑眉。
梅曼婷的弹奏出乎意料的好,这甚至超出艾冷香的预期,一曲《春江花月夜》勾抹挑弄处处都是玄机,众人不由都停下了手中的杯盏目光都聚焦在梅曼婷的身上,与她身后湖面倒映的摇曳灯影交相呼应,如一只自水中化出的精灵妖者,灵动而魅生,不真实的吸引着在场每个人神往。
在梅曼婷结束一曲后众人鼓掌,似乎是心照不宣一般,伊文斯着说要带程老师去见识白城的人情热闹,扯着他就上街去看花灯,艾冷香也借口要向艾老夫人请晚安先行离去,仅剩梅曼婷与苏月城独处。
临离开时,梅曼婷冲艾冷香眨眼以示感谢,艾冷香笑了笑微微点头以示鼓励。
因为正月十五是礼佛的重要日子,艾老夫人在佛堂跪着呤经,艾冷香进内后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冲佛像行礼。
“你撮合苏少爷和梅五小姐,是想解自己的婚事之困吗?”老太太边埝动着佛珠边问。
“是,但是有用吗?”
“苏老爷已经发了信过来,二十七是个好日子,先在白城将你二人的婚事订下,月后再挑个好日子就行婚礼,你们二人共同返回杭州再行盛婚之仪,艾家也会一道举家南迁,苏老爷会在杭州提前置办好一切。”
“一举俱荣,如您所料,您满意就好。”艾冷香向佛像磕下一头,淡淡回应后起身。
离开艾老夫人的佛堂,艾冷香在府内的回廊内隔着曲折廊柱看到了月下的两人,梅曼婷与苏月城相对立着似乎在说些什么,梅曼婷像是在哭,抬袖抹着泪,苏月城背着目光而立看不清太多神色。
最终,梅曼婷先离开,她与苏月城擦肩而过,沿回廊快步走开,在经过艾冷香面前时停下脚步,用一双满含泪水的目光看着她。
“你早就知晓了是吗?知晓两家已经要为你们定亲,那为何还要帮我今日如此盛装见他。”
“我知晓不假,但那又如何?你爱慕他,想让他见识更多面的你,让他知道你的好,若来日真的再无机会,你也能够让他足够记住你最耀眼夺目的模样,不留遗憾。”
“我应该讨厌你的。”
“我知晓。”
“我不服输,我不服。”梅曼婷哭着大吼。
艾冷香看着面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大叫着不服输,哭得惊天动地,但是到底也是敌不过他人对自己命运的桎梏。
“其实,我也不服呀。”艾冷香微笑。
梅曼婷推开艾冷香,自身边擦肩跑开,穿过挂着重重灯笼的长廊离去,消失在灯火阑珊之后。
艾冷香举步,走到苏月城身侧与他并肩站立,共同看廊外的湖水映月,长久的沉默后是苏月城先开口。
“你我自幼相识,我觉得你是我最好的玩伴和朋友,才初懂世事时就曾向父亲提过要娶你为妻,与一生作玩伴。后来你与白家订婚,我悲伤了许久,一气之下离家留洋,结果后来知晓你并未成婚,虽然多有卑鄙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欢喜的,我很高兴你没有嫁给白二少,这样我就有机会了。我答应父亲归国,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要让他退了之前给我订的亲,向艾老夫人提亲娶你。”
“你爱我吗,月城。”
“应该是爱吧,除了我的家人,你是我人生中相识相处最多的人,你我年龄相符,一起长大,有着许多共同的回忆,我们知晓对方一切的事情,小秘密,与你在一道时我可以放下所有的担忧与戒心,我信任你,你也信任我,我觉得你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你爱我吗?”艾冷香再一次的询问。
“我……”
“你去过很多地方,也一定见识过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模样,那种生死与共,相互爱惜的情感。那种感情也许只是一刹那的目光相对就会延续一生,也许相识了一生的人也不会建立,如果你只是想娶一个女子那很容易,如果你要娶一个有爱情的女子,你需要想清楚。”
许久,苏月城没有说话,兀自望着廊下的一湖寒水与水中的圆月发痴。
艾冷香也不再打扰他,悄然转身离去,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沿着回廊朝府外去,信步上街游走,穿行于花灯与成双结队的人群中,像是一具孤魂行尸。
从六年她愤怒的喜形于色的同家人争斗,到如今平静的对待再一次的命运裁决,她感觉自己好像经历了一个轮回的改变。
因为白城有许多从北平来的商贩,所以这里许多铺面都是依照北平的模样所建,穿行于这灯火光影之间,一个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北平,熟悉的情景,好像会有一个人跟在自己身后相陪相护,一转头就能再次于绰影重重间,灯火阑珊下再看到那个少年。
而似乎也是为了让自己死心,艾冷香真的回头了,但是意外的是她真的在许多悬挂的灯笼和来往的行人之后看到了那个人。
一身雪白的大氅,堪堪立于灯火阑珊间,面容如玉,眉眼如旧,她不知道那人是否真的跟着自己行了一路,她望着他移不开眼,四目相对着,不知不觉就湿了眼眶。
“看戏吗?今日有当年宴鸿园的当家花旦来城中唱戏。”白绍锦开口。
艾冷香没有说话,而白绍锦也不由她说话,牵上她的腕带她前行,就如当年一样穿越沿街人群进了白城中的戏园翠微园。
台上在唱一曲《马嵬坡》台上的花旦正婉转唱着,艾冷香与白绍锦在二楼的雅阁内看着下面台上的戏和芸芸观客。
“我们离开白城可好。”白绍锦看着台上的戏开口。
“不好,当年不曾,如今不会。”艾冷香如此说着,侧过头来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手指间也空空的,原来……她只是一个恍惚中出生了错觉,分不清记忆与现在。原来,她身边根本没有白绍锦。
戏观到一半,艾冷香先行离去,在戏园外面遇到齐汝男自树后转出,随手以马鞭敲打着掌心邀请艾冷香共行一段。
“想必小姐已经知晓我与表哥的婚约之事,我就不妨开门见山了。”齐汝男自信地笑说。
“小姐请。”’
“我早已过了为父母守寿之期,便将大婚提上了议程,巧的是选在了二十七日,与小姐和苏家少爷的订婚之日一样,算是缘分。”
“恭喜小姐。”
“同喜。我这个人向来直接,即是大喜,就想要向小姐讨份贺礼,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请讲,我自当尽力。”
“我听闻小姐与表哥曾有些过往故事,表哥虽面上不说,但我看得出他对小姐你多有爱。我所讨之礼就是,小姐在与苏家订婚后立即离开白城,且再不归来。”
“你是不相信白三少对你的情义吗?”艾冷香反问。
“他对我而言从无情,有的不过是责任与道义,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那你呢。”
“我?”齐汝男低头,轻轻扬鞭拍打自己的另一只掌心,笑着道:“看来小姐是有所误会了。情爱于我而言毫无价值,那些男女之爱我丝毫不在乎,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再娶无数个女子过门为妾我都不介意。我要小姐离去不是因为白绍锦对你的情,而是一旦我成为白家的当家主母,我就要为白城和白家负责,也是为我的地位负责,而你会造成白城的威胁与白家的隐患。”
艾冷香不解,齐汝男侧转过头,挑动英气的眉用一种微带嘲讽的目光自上而下的审视艾冷香,道:“可怜的人,你其实对一切一无所知。即不幸,却又如此的幸运。”
意味深长地看了艾冷香一眼,齐汝男一边以马鞭敲击着掌心一边踱步离去,不时消失在人群之中,艾冷香兀自立在人流之音,竟有些恍惚的不知身在何处。
“走水了……你们看,走水了……”
“好像是艾府……”有人惊呼声自背后传来,艾冷香回过头去便见到街道的尽头一方有浓烟与火光。
见有人牵一匹马,她也不多管,报了姓名后就翻身跃上,迅速地朝家的方向奔去。艾府门楣上还高挂着红灯笼与喜庆的绸花在为即将的婚礼准备,艾府里许多下人正端着水朝后院跑,她抓住一个人问艾老夫人在哪,那人胡乱地说老夫人去了佛堂。
艾冷香朝佛堂跑去,那里已经一片混乱地烧成了火海,顾不得下人的阻拦,她脱掉身上的斗篷以水泡湿,罩到自己头上然后冲进了已经烧起大火的回廊朝佛堂去。
推开佛堂的门,艾冷香看到了匍匐在蒲团上的艾老夫人,同时也在火光之中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灰衣蒙面人正在佛堂内四下翻找,见到艾冷香冲进来他惊讶的愣了一下,随后径直伸手朝艾冷香而来。
艾老夫人伸手紧紧抱住那人的腿,让艾冷香快走,但是艾冷香却并没逃跑而是迅速地朝那人扑上去,在对方意外之际自身后抽出银镰朝对方划去。
对方没料到艾冷香不跑而是迎击,被刺中之后退摔靠在佛案上发出一声吃痛。
“本不想杀你,但是你想死就成全你。”那人发声,让艾冷香在听到时像是被击中了耳膜,她出现了一个恍惚,那人已经欺到身前以五指紧紧扣住了她的咽喉。
艾冷香心猜自己也许性命难保了,却也不甘心就这样去死,奋力在那人手背一划,那人戴着的灰色手套居然就被划开,在吃痛抽离之际艾冷香看到那只大手上布满了可怕的烧焦痕迹。
“你早就该死的。”灰衣人更加愤怒,但是这一次却不是向艾冷香而来,而是朝匍匐在蒲团上的艾老夫人而去。
艾冷香没料到这一条,立即要扑过去阻止却已经来不及,眼看那人的匕刃就要刺上虚弱的艾老夫人时一声金铁之声伴着一点火花在空气中响起,那人手中的匕刃被一只凭空而来的弩箭击中,射进了身后的佛案上微微晃动。
熟悉的黑色身影,罩鬼脸面具,被火焰映照得更为可怕,他踏入门内以一只黝黑的弓弩指着那个灰衣人逼得他步步后退。
而艾冷香也在这个时候赶紧扶起地上的艾老夫人,将湿着滴水的斗篷披上退出佛堂,穿过回廊,外面的火灭了一些,冯妈和下人已经在焦急的等候,赶紧接过了虚弱的艾老夫人。
就在艾冷香觉得一切危机解除的时候,处于半昏迷之中的艾老夫人紧紧抓住了艾冷香的手腕,呢喃着一句话。
“不可以丢,拼了性命也要保住……”
“什么东西?”艾冷香问。
但是,艾老夫人并没有回答她,就昏晕过去,艾冷香在迟疑之后不顾阻拦再一次披上了那件湿斗篷,随手拿起一根靠在旁边的棍子冲进了回廊。
佛堂里,鬼面人与那灰衣人正对峙,两人并未动手,而是出人意料的在对话。
“你不应该背叛我。”灰衣人说。
“是你背叛了我们。”鬼脸人沉声回应。
“愚昧,无知。”
“也许是吧,但是你永远不会得逞。”
在一根梁柱倒下来的时候,两人之间隔开了一道火柱,灰衣人应势而逃,鬼面人则也退出已经烧到顶柱的佛堂,同时将躲在门外的艾冷香一起带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与他是一伙的,上一次艾府入贼也是你们,对吗?”
“好,我告诉你。”鬼面人拉扯着艾冷香离开,如鬼魅一般穿过回廊,顺利绕开了一切可能遇到人的地方,自袖间射出一只倒头的箭勾挂到墙外的树上就她带离了艾府落到墙外的马背上。
但是,在他尚未打马离开之前,一声枪响自寒冷的空气中响起,那鬼面人一声闷哼,挟持着艾冷香的胳膊就中了一枪。艾冷香回头,见到黑暗中有人打马而来,白衣在火光的映照下翻飞。
“哼。”鬼面人一声冷哼,迅速的打马前驰。
一前一后,一黑一白,以艾府冲天的火光为起点,两马三人驰过后街小巷上了主街,两匹马如风般掠过出城。这个鬼面人对白城的地形分外的熟悉,他甚至知道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城外的高坡之上,然后在面对无路可去的山崖扯马停住,反手扼住艾冷香的咽喉,以箭弩抵上她的脖颈让白绍锦止步。
“要她死,还是活?”面具人沉声开口。
白绍锦举着枪扯马而立,缓缓垂下了手,脸色平静地将手中的枪丢向了面具人,而面具人准确地将其接入手中,同时反手指向了对面已经手无寸铁的白绍锦。
“白三少,从不知道你也是个多情种。”
“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白绍锦不紧不慢地扯马。
“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天要亡我,怕又有何用。”
“好,有胆量。”鬼面人沉声发笑,扬手就果真冲着白绍锦开出了一枪。
“不要!”一声呼喊自艾冷香被抵着的咽喉间发出,她甚至顾不管被以利箭相抵的脖颈倾身向前,好在那挟持着自己的人及时收手,她翻身摔到马下脖子也仅是划过一道血痕。
那一枪,击中的并不是白绍锦,而是白绍锦**的马匹,马匹应声倒地,白绍锦也摔落到地上。
鬼面人扯马退后几步审视地上的人,不再多说什么,扬手打马离去,而失去马匹的两人无心追击,也根本无法追击。
“你以为做这些事情能弥补什么吗,就算你现在死了也于事无补。”艾冷香责问地上的人。
“那你为何要如此生气?”白绍锦竟有些得意地笑了,仰躺着看着艾冷香。
白绍锦一句虚弱的反问打断艾冷香的愤慨之语,如一根软软的细针击中了一面铁壁,那壁竟应声裂开,簌簌崩落,看似坚不可摧,其实最是软弱,两人一蹲一躺相顾无言,唯有那广袤天地间浩**虚空。
“若你真想我死,真那般恨我,当日在崖下你大可取了我性命,无人知晓。”
“我是为了能等来你府上的人救我。”
“那吻呢。”白绍锦再一次以一句话死死地钉住了艾冷香的辩驳之语。
“那种草药虽能至幻但却不会让人失忆,甚至会让人每一分毫的感观与记忆更为鲜明。”白绍锦微笑。
艾冷香有些生气,又有些局促,本想出言再去辩驳的,却被那地上的人拉住胳膊向他扑倒,然后在箭风自头上掠过的啸声之后听到马蹄声正在驰近。
“有谁要杀你?”艾冷香问。
“太多了。”
白绍锦抱住艾冷香,以手护住她的头自马尸之后由一个侧坡朝下翻身滚去,由于地势朝下他们自然就迅速的一路碾压着枯草朝下,在历经一阵天旋地转后最终停在了坡下的江岸边。
抬头望上山坡,那上面扯马立着一队蒙面的灰衣人,为首之人正是早先在佛堂见过的盗贼,他扬刀下指,道:“抓住他们。”
坡上的人迅速扯马散开朝他们围拢而来,陆路已经无处可逃,背后唯有一条幽深的寒江,但是对于江水有着恐怖回忆的艾冷香来讲,这一个选择和正欺压而来的山匪都是一样的令她畏惧。
“你信不信我?”白绍锦握住艾冷香的腕问她。
“不信。”
“那你也没有选择了。”白绍锦竟有些调皮地侧转过头,于毫无征召之下吻上艾冷香的唇,又在她惊愣住倒吸一口气后抱住她的腰身翻身与她投进江中。
水面上是接连的箭矢飞进入水面的声音,但都被江水所毁去力量,一一浮于江面顺水流下,那投入水中的人则再无影子。
鲜血,枪声,尖叫,窒息……过往的片断在脑海中翻滚,像是拉扯着的碎片从自己的眼前呈现,艾冷香自噩梦中醒来时躺在一所破旧的房屋里,阳光正从小小的窗外射进来落在她手腕的位置。
她动了动胳膊起身,发现自己并无太大的伤,而自己身上穿着陌生的衣物。尝试着下地推开门走出去,见到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在房屋前面绵延向前,房屋的左侧有一间更大些的茅草屋,再过去是一间棚舍,下面躺着一只大黄狗,还有一些鸡下完蛋后的咯咯声,想必那棚内应该是养了母鸡。
“小媳妇醒啦,你家夫婿在老槐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呢。”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自室内端着簸箕走出来开口。
“我夫婿?”艾冷香诧异皱眉。
“对呀,你们夫妻也是命大,被山匪劫了道还能活下来,回头要好好拜菩萨保佑呢。”
艾冷香与那老妇人闲聊了几句,大约弄清了些情况,白绍锦声称自己是他的妻子,两人一道自北方逃难前来白城,却不想在城外遇了山匪,两人所携带之物尽数被抢,那山匪还想见色起义,于是他们夫妇二人相携投江以图殉情。
“你们夫妇看起来郎才女貌,又是伉俪情深,可真是好的紧。如今白城乱着,你们就先在这住上几天再作打算。”
“白城乱?”
“可不是么。就是元宵节的那天一群飞贼团伙进城作乱,对着好些富贵人家下了手,又盗又烧的,还不知死活的竟冲着白家去了,却不料那白家三少不见了踪影。这白城太平了这么多年,忽然就出了这事儿……哎哟……那可真一个乱呀。”
“不是说白家有位齐小姐很是厉害吗?”艾冷香试探询问。
“那齐小姐还带着人对付飞贼,但也不知后来如何了,这白三少好好端端的不见了,有人说是被擒了,也有说是逃了,说不清呢。”老妇人一边颠着簸箕清理玉米的皮屑一边感叹。
艾冷香没有再多问,与老妇人打了招呼之后信步沿路朝下方村子的老槐树去,在还未走近前就听到白绍锦的声音在树前传来,他在向一众围坐着的孩子讲三国,正讲到挥泪斩马谡。
“诸葛亮是坏人呀,怎么可以这样。”
“是呀,不应该斩的。”
一众孩子嚷嚷着开始替马谡抱不平,白绍锦则笑了,道:“有时候生死是小事,人生如蝼蚁者有之,如蛟龙都有之,每个人的价值并非生死能界定的,轻于鸿毛,重于泰山都是对一个人的评价,死亡不是一个人的结束,死亡所带来的价值和影响才是这个人的灵魂所在,死得其所,远比苟且偷生要有意义得多。”
“那若不得其所呢?”艾冷香出声。
“你又不是死的那人,又哪里知晓他是否得其所,亦如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白绍锦侧转过头看向树后立着的人。
见有人来,也是到了各家吃饭的时辰,孩子们都起身一哄而散的离去,树下就留了一坐一立的两人。
白绍锦穿了一身粗布衣裳,显然衣衫是有些宽大,但是却并不让他显得邋遢或是落魄,虽如一芥乡野村夫般坐在石头上,脚上穿着破了洞的粗布鞋,但那周身的气度依旧堪如明月朗日,卓尔不凡。
“你向人撒谎,说我是你的太太,还说自己姓艾。”
“我若说姓白太过招人怀疑,若不说你是我的太太,我又如何解释孤男寡女同行在外还身负重伤呢。”白绍锦斜眼反问,在艾冷香不说话的时候缓缓站起身,负手到背后立直身子,又道:“你所介意的不是我的借口,而是我,所以不论我有多么充足的理由你都依旧觉得不好。暖暖,你还是那样,只要不喜欢一人,生了气,便是有天大的理由也都是错的。一刀过去,不是黑就是白,容不得中间。”
“对。知道就好。别惹我!”艾冷香冷哼一声。
“哪里还敢惹你,你又强加罪名给我了。”
“你即已经说过我是个无理的人了,我自然要做些无理的事才应了这名声。”艾冷香上前朝白绍锦伸出手来,接道:“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金银钱财,枪支利器什么的,统统都要。”
白绍锦无奈叹息一声,抬起双臂示意艾冷香自便,艾冷香倒也不客气,将他身上的衣袋摸了个遍,从里面掏出了两块银钱,又找到一把不起眼的像是暗扣又不像被丝线系着的饰品,最后摸到的则是一块玉珏,她抽出来一看,瞬间有些傻了眼神儿。
这玉珏算不得名贵,但却让她记得非常清楚,她几乎不用翻过反面就能知道那后面一定刻了一个香字。这玉珏本是一对,当年在北平的街上买的,买的时候刻了字,一个香字,一个锦字,两人分得一只,艾冷香的那一只在她落入清江那晚丢了,白绍锦还留着另一只
“这东西不值钱,还我吧。”白绍锦伸手。
艾冷香扬手,将那玉珏狠狠丢向了麦田。
傍晚时分,与老妇人一家一起用餐,她家中有一位年纪不过十几的新妇,儿子却已于月前过完春节即与同村的年轻后生去南边一座沿海的城市打工。
“听说,南边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平了,好些个军老爷走马灯似的换着,有钱家的老爷都兴着举家留洋了。”年轻媳妇边上着菜边说。
“还是旧朝时候好些,不管富不富,好歹平安无风波呀,艾先生你是读书人,你觉得呢。”老妇人似乎有些回味般叹息。
“新旧更替总是一种轮回,谁都阻止不了的,与其念着回不去的旧事,不如朝前看。”白绍锦微笑。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道理,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大字都不读的百姓只图穿得暖,吃得饱,一家平安,是谁当权谁得天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闲闲碎碎地说了一些话,吃着饭老妇人又谈起了一些自乡间听来的传闻,说是白城那一伙飞贼虽被赶出了城,却还有一些跑掉了,估摸着在城周或城内藏匿,齐小姐已经发了告示出来提醒所有百姓当心,一旦发现可疑人士就回城上报。
用完餐,艾冷香帮老妇人收拾了餐具,待回到茅屋内时见到白绍锦正半退着衣衫自己给自己的伤口换药,那伤口似乎并没有经过很妥善的处理已经有一些发红。
艾冷香帮白绍锦处理伤口,白绍锦就提出要是再有些上次的麻痹草就好了,结果换来了艾冷香的一记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