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伟推着行李车出关,在接机的人群里一眼瞧见神思恍惚的夏天蓝。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来回晃动,拉回了她的神智。
“啊,学长,你好。”天蓝如梦方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研究过微表情的绍伟自然能读出夏天蓝微笑背后的苦恼,他以为又是为焦虑症烦恼,便安慰她道:“你做一行那么久,见过几个轻轻松松就能搞定的案例?你才找到病因,慢慢来。”
沈旭磊与何家伟车祸事件的关联,夏天蓝目前只有他收集得那些剪报,还不能百分百确认他一定就是肇事者。从私心讲,她希望自己的怀疑纯粹是捕风捉影,沈旭磊在这件事上清白得就像白沙湾的沙子那样。
那天晚上,夏天蓝做了一件向来不齿的事情——偷看别人的手机。幸好旭磊的手机设置两种解锁方式,除指纹之外,还可以通过破解六位数字密码解锁。她输了两次密码,第一次是“030709”,第二次输入“070903”之后,解锁了他的手机。
他设置的密码成为另一个间接证据,这几个数字原本毫无意义,一旦组合起来却成为夏天蓝殇痛不已的日子。饶是如此,她仍然抱有一线希望:也许,只是巧合呢?
沈旭磊和她一样,习惯用手机自带的日历记录行程安排。不得不承认,习惯有时的确会出卖自己。
旭磊说过找了另外的心理医生治疗PTSD,他的日程表里果然有好几条“和王医生见面”的记录。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Dr. Wang的信息,记下了对方的手机号码。
作为同行,天蓝深知即便自己打电话说明原委,Dr.Wang也会以保密原则为由拒绝透露病人的隐私。所以她假装自身有心理障碍想要寻求帮助,和沈旭磊的心理医生预约了明天上午十点碰面。
天蓝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偏偏又不能告诉任何人,只得用“没睡好”为自己的心不在焉作辩解。此时面对周绍伟关切的询问,她悻悻然解释道:“学长,和焦虑症没关系,我没睡醒罢了。”
周绍伟一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跟着她走到外面的停车场。看到她开一辆BMW来接自己,他不由惊讶地睁大双眼,啧啧叹道:“Summer,看来你妈妈留下的遗产非常丰厚。”
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得说道:“这是朋友借给我的车。至于我妈,你倒也没说错,可是并不能弥补什么。”她耸耸肩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接着说:“学长,别和我客气,自己把行李放后面吧。”
看样子是经期综合症。绍伟偷偷腹诽,将行李放到后备箱,再绕回副驾驶位。“你和病人约了哪天?”
“他出差了,明天下午回来,约了周三上午。”她踩下油门发动汽车,笑着补充道:“你正好先倒一下时差,别到时候把自己也给催眠了。”
周绍伟扣好安全带,笑眯眯地回道:“从我们碰头到现在,你总算笑了。和那个男人的进展,还算顺利吧?”
夏天蓝苦笑,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学长,假如有一个男人,无论他做什么或说了什么,都不会让我感到恐慌,你觉得我应该和他在一起吗?”天蓝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想起Alex的亲吻和拥抱,他们之间奇妙的化学反应令她恋恋难舍。她的潜意识想要把这个男人据为己有,他不是欧楠的乔浩然,他是她的Alex。
“我认为,你应该听从自己的内心。”绍伟交叠双手垫在后脑勺,舒服地靠着椅背,“当爱情来得时候,就连死亡都望而却步,何况焦虑症呢。”
内心的召唤?天蓝笑了笑,不置可否。
周绍伟逗留期间暂住在夏天蓝那里,她开车直接回了家。当汽车在车道停下时,绍伟睁开惺忪的睡眼打量前方矗立的豪宅,再一次惊讶了。“Summer,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没错,就是它。”
周绍伟意味深长地一笑,“得到这样一份遗产,还有什么不能弥补呢?”他下了车,走到后备箱取出行李,跟在她身后朝别墅前进。“至少,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把一生中最值钱的一样东西留给了你。”接着刚才的话,他继续说完。
要是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就好了!
夏天蓝故意没化妆,顶着黑眼圈,素面朝天到了王医生的办公室。她治疗过许许多多失眠症患者,轮到自己扮演,自然得心应手。天蓝逼真的表演成功骗过王医生,让他真心以为她饱受失眠症折磨。
根据沈旭磊和这位心理医生见面的频次,她大概能推测出他的治疗进展到了何种程度。沈旭磊既然当自己的面表示愿意接受PTSD治疗并付诸于行动,理论上他应该在前三次会面结束时就把当日车祸的详情告诉心理医生。至于他说出的真相是否如她想象的那样,无疑需要自己小心求证。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浑身是血躺在滨海公路上,孤零零地等死。”她对医生描述自己的梦境,“那天晚上,天很黑,没有人看到摔在地上的摩托车,也没有人看到他。”
在王医生眼里,办公桌对面的美丽女人眼神恐惧,常常神经质地回头看身后,像是确认背后到底有没有人。她的脸色十分苍白,黑眼圈触目惊心,符合长期失眠的特征。他给她的杯子加了一点水,让她先喝一口缓和情绪。
“王医生,十多年了,每年在他忌日前一个月我就开始做噩梦,梦见他被撞死的样子。”放在桌面上的手在发抖,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它,可惜没什么用。
“张小姐,他哪一天出事的?”王医生按例询问,试图了解她的状况到底持续了多久。天蓝给自己取了一个“张云霞”的假名,以防万一被沈旭磊发现蛛丝马迹。
“2003年7月9日晚上,通往白沙湾的滨海公路。”夏天蓝一字一句,把时间和地点说得极其仔细。她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果然被她抓住仅仅0.1秒的惊讶。
那份震惊绝对不会错,哪怕这位心理医生下一秒立刻恢复镇定,也难以抹去他“知情”的事实。易地而处,倘若自己发现不同的两位患者被同一件事困扰折磨,也一定会在瞬间忘却医生的身份,对命运制造的巧合五体投地。
“张小姐,车祸的日期你确定没有记错?”王医生表情严肃,慎重地再度确认。
“没错。”天蓝古怪地笑笑,嘲讽道:“我总不会连自己哥哥的忌日都搞错吧。”
王医生没有因为她的态度产生不愉快,他脸上的惊讶又加深了几许,这一回应该是为了他们的“兄妹”关系。
“他在梦里告诉我,他的摩托车被一辆车撞飞。那辆车没有停,是那个男人害死了他!”天蓝继续说,声音凄厉,颇有几分歇斯底里的征兆。“他要我替他报仇,不要放过那个男人!王医生,我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找到他我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她喃喃自语,一脸神经兮兮。
王医生连忙打断了她,安抚道:“张小姐,做梦只是你不断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并不是你哥哥真的托梦给你。”
天蓝愣愣地看了王医生一会儿,“要是能够找到那个人,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见死不救?他只要打个电话,只要打一个电话,我哥哥就能活下来。”她想当面质问沈旭磊,但现在还不到时候,只能冲着他的心理医生控诉。
到这一步,她的神态、表情以及说出口的话,都不再是演戏。王医生显然被打动了,他沉思许久,才隐晦地劝她不要再执着旧恨。“很多时候,我们身不由己。就算知道是错的,但是为自己的前途、人生,只能将错就错。已经这么多年了,我相信那个人也一直生活在恐惧和悔恨中,背负着沉重的心理包袱。”
夏天蓝的内心先是一阵狂喜,她终于能确定沈旭磊正是当年见死不救的肇事者,可以告慰何家伟在天之灵。神秘的命运转轮将她再一次带回次天使之城,一步步引导她发现了当年车祸的真相。
然而冷静之后,天蓝的心又被浓浓的悲伤占据,沈旭磊对她的深情,她终究是要辜负了。
周三上午,周绍伟和夏天蓝来到唐泽禹的公寓准备进行第一次催眠。他提前去天蓝的咨询室转了一圈,正巧有个旅行团到酒吧街参观,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到室内,就在天蓝忙不迭关窗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Summer,催眠和其他心理治疗不一样,需要比较安静或者声音纯粹的环境。”
天蓝迅即领悟周绍伟的言下之意,正因为担心不符合催眠要求,她才特意带他先来视察场所。虽然上午就来参观酒吧街的旅行团属于少数派,开业至今也就遇到这么一次,但事关重大,宁可选择Plan B也不能冒险。
她提议到唐泽禹的家里进行催眠,他住高级公寓又是顶层,房间的隔音效果优异。再者,熟悉的环境更能让他放松,提高催眠的成功率。
唐泽禹本人也倾向于Plan B,好像在自己地盘进行催眠就能更安全似的。上周他们通话过后,唐泽禹到她的咨询室做了催眠感受性测试,并且和周绍伟进行了视频对谈。绍伟的专业分析打消了他的犹豫,促使唐泽禹下定决心接受催眠。
唐泽禹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走进书房真正要开始的时候,他难免紧张。天蓝少不得安慰他几句,信誓旦旦说道:“你放心,今天主要是让你回忆起他第一次出现的情形。一有不对劲,我们马上让你恢复清醒。”
“答应我,不能让他占据这具身体。”从唐泽禹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很害怕另一人格趁着催眠的机会永久取代自己。
天蓝握了握他的手,无声地给他承诺。
周绍伟拿出了一个节拍器,他喜欢用摆动的节拍指针和单调的“滴答”声引导患者进入催眠状态。开始前,他让夏天蓝先坐到旁边,以防她受到影响。
这个小插曲令唐泽禹不由莞尔,刹那间卸下了心理防备。见状,绍伟抓紧时机,将节拍器放到桌上,压低嗓门说道:“把注意力集中在指针上,你看它摆动的频率多么优美,多么对称,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么,对,我知道你听到了。你感觉到它能让你放松,卸下所有担心和压力,感觉它们从你的指端慢慢流走……”
唐泽禹的视线跟着指针不断来回,逐渐感到原本清晰的指针摆动轨迹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连成了一片网。耳畔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加柔和,像是从缥缈的远方传来,若远若近:“对,你感到非常非常的放松,像是在冬天的阳光下晒着太阳,温暖的,懒洋洋的,你的眼皮像承受了上百斤的重量,紧紧贴在眼上。很重,很重,很沉,很沉,动不了,也睁不开。”
他的意识被耳边的声音俘获,与它一样缓慢而悠长。他的身体瘫软得靠着椅背,神智迷离。
周绍伟示意天蓝走到唐泽禹身后保护他不要摔下去,口中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会数到三,每数完一个数字,你都会睡得更深沉,更安全。一……二……三。”
话音刚落,唐泽禹的表情完全闭上了,证明他已进入深度催眠的状态。绍伟关掉节拍器,走到唐泽禹身边,轻声问道:“你记得唐泽尧这个名字么?”他和天蓝刻意不在前面提起另一人格的名字,就是为了在催眠状态下让他做出最直接的反应。
“唐泽尧,唐泽尧……”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皮下方,眼球正在迅速的转动。好一会儿,唐泽禹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他是我的弟弟。”
“对,他是你的弟弟。你记不记得在哪里第一次见到他,你们在做什么?”
“没有灯的房间,很黑很黑,我从没到过这么黑的地方。但是最可怕的不是黑暗,是安静,死一般的安静。”他的声音里添加了恐惧,听起来非常紧张。
“嗯,那是停放死人的地方。”周绍伟在夏天蓝的邮件里看到唐泽禹被父亲关进太平间的经历,忍不住骂了一句“人渣”,他其实万般不情愿让唐泽禹再度体验童年时的绝望,但为了治疗又不得不为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也不太稳定了。“你应该记得,爸爸为什么要把你关进去?”
“我,我没考好,爸爸很生气。”唐泽禹低声回答,埋藏在记忆深海的往事浮出了水面。“那天晚上他把我带到医院,让我做一百道数学练习题。我说要回家,想睡觉,爸爸一直在生气。”短暂的停顿,他接着说下去:“护士姐姐急急忙忙来找爸爸,他们一起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外面有很响的哭声。我打开门,看到一辆推车经过,上面躺着一个脸上盖了白布的人。我知道那个人死了,突然很害怕,一动都不敢动。”
“然后,发生了什么?”
“爸爸看到我在门口,打了我一巴掌,骂我贪玩,不听话。他拖着我一直走到底楼,把我推进一间漆黑的屋子。”说完这些话,唐泽禹的脸部肌肉急速**,表情扭曲,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之物。天蓝有些惊慌,向周绍伟投去求助的眼神,她的学长倒是胸有成竹,冲她摆摆手表示稍安勿躁。
“泽禹,你现在正站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你看到了什么?”绍伟的声音亲切温柔,唐泽禹在他的声音抚慰下,渐渐平静。
“我看到,一个小男孩。他……”他的表情又产生了变化,意外、惊喜,都能从上扬的嘴角和眉眼解读出来。“他是唐泽尧,我的双胞胎弟弟。”
在催眠状态下,唐泽禹的核心人格与他的另一人格终于面对面相见。这具盛载了两个“灵魂”的身体,开始被不同的人格支配。幸好这两个人格的动作和表情截然不同,以至于旁观的周绍伟和夏天蓝能够很好地区别他们俩。
见到自己的弟弟,唐泽禹兴奋异常,他挺直身体伸出双手,准备拥抱唐泽尧。“尧尧,好久不见,你到哪里去了?”
唐泽尧闪身,轻易就躲开了他的拥抱。他一脸嫌弃,看着唐泽禹冷冷嘲笑道:“别叫得这么恶心,我最讨厌你。”
“不是啊,你说过最喜欢哥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陪在我身边。”唐泽禹一脸受伤的表情,他摸着胸口,委屈至极。
唐泽尧像是踩到了地雷,满脸惊吓地跳开几步。他瞪着眼睛,不爽地说:“我哪知道你长成了唯唯诺诺的样子,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尧尧,爸爸就是因为不喜欢你的脾气,所以不让我们见面。我想如果以后我一直听话,总有一天他会让我再见到你。”
唐泽尧愕然不已,他没想到唐泽禹忍耐背后的理由竟是为了再见自己一面。可是转念想到他隐忍的结果就是与舒静航结婚,唐泽尧脸上的感动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他又烦躁起来。
杀死他,夺走他的身体!这个念头犹如毒蛇扔给夏娃的苹果,黑暗且甜美的**。唐泽尧狡猾地笑了笑,假装被他的真诚打动了。
“对不起,哥哥,我错怪了你。”他一边说,一边向唐泽禹走近。当他们的距离近到触手可及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手,扼住唐泽禹的咽喉。“既然你那么想念我,就把身体让给我吧,亲爱的哥哥!”
夏天蓝和周绍伟所见的一幕则是唐泽禹用两手拼命卡住自己的脖子,两人吓了一大跳。绍伟立刻向唐泽禹俯身,大声说道:“等我数到三,你就会醒过来,恢复精神和神智。一,二,三!”和催眠前不同,他说得又急又快。
唐泽禹的手颓然放下,上半身扑倒在书桌上。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清醒过来。
天蓝先关掉摄像机,再转向他关切地询问:“唐泽禹,你还好吧?”
他重新坐正,向二人点了点头。“他有没有出现?”被催眠的人对自己在催眠状态发生的事情没有印象,所以他才要求录下来让自己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天蓝与周绍伟对视一眼,唐泽尧的恨意如此明显,他们都不愿亲口告诉他这个结果。天蓝把摄像机交给唐泽禹,“已经拍下来了,你自己看吧。”
唐泽禹急切地回放录像,他看着屏幕上表情忽喜忽悲动作夸张的自己,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不同的人格交替控制同一具身体,受到的震撼非同小可。看到最后卡住自己脖子的那一段,唐泽禹按下暂停,抬起头轮番看着周绍伟和夏天蓝。
“他想杀了我?”摄像机拍下的画面,透出一丝阴冷的残酷。真相有时会残忍得不近情理,却符合人类的本性。唐泽尧作为独立的个体,想要自由地“活”着,无可厚非。
周绍伟看了夏天蓝一眼,见她不忍心回答唐泽禹的问题,只得自己上阵。“泽禹,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绍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把皮球重新踢回到他脚下。
我怎么想?唐泽禹倒带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唐泽尧出现后同一个人身上不同的动作和表情,过去的自己,一定很喜欢那个弟弟。
“我想同他和平共处。”他平静地说。
离开唐泽禹的公寓,周绍伟和夏天蓝的样子都有些心事重重。他叹口气先说:“他的情况比我预想得更棘手,恐怕需要很多次催眠才能完成人格融合。”
天蓝沉吟半晌,提出自己的见解:“唐泽尧的再度出现和舒静航有很大关系,并且他想杀死唐泽禹的人格也是因为他们准备订婚。从我上次对舒静航的观察,这个女孩在生活中习惯扮演权威角色,她让唐泽禹联想起了父亲的威严,让他产生了逃避的念头。我觉得应该和舒静航进行面谈,了解她对唐泽禹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如果仅仅为了家族联姻……”她没说下去,知道他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是这样一来,我要多请几天假才行。”他笑笑,默认她的想法可行。
天蓝咧了咧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正好,你可以等到我的订婚仪式之后再回去。”
乍然听到“订婚”二字,周绍伟的心情颇为微妙,毕竟他差一点就和面前这个女人缔结婚姻誓约了。尽管心里各种滋味泛滥,他还是很好得克制了自己,笑道:“恭喜你!是听从了内心的召唤么?”
夏天蓝含糊地回应,她不能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因为百分百会被强烈反对并且横加阻挠。这个世界多得是“为了你好”的人,他们根本不care有些人必须做完某件事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譬如,复仇。
“学长,你自己回去没问题吧?”在回复沈旭磊的求婚之前,天蓝还想再见一次Alex,不过这份心思同样不能对外承认。她借口和仪式司仪讨论流程,与绍伟分道扬镳。
她发了一条消息给Alex,问他现在是否有空可以见一面。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复她,约她在酒吧街路口会合。
天蓝不明就里,但乖乖照办。她打车到达路口,司机在一辆悍马后面停了下来。
她付款下车,站在路边东张西望,不知Alex是不是已经到了。正打算发消息给他,悍马的车门打开了,她熟悉的男人手扶着车门,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天蓝,夏天蓝。”
她往前走了两步,Alex绕到她这边打开了车门。“上车,我带你去一个特别的地方。”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阳光灿烂的室外见面,他的脸色不再苍白,整体感觉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倦怠疏懒被生机勃勃取代。
天蓝坐上车,她不问他那个特别的地方在哪里,就像一个全心全意爱着情郎的姑娘,下定决心“跟你到天涯海角”。
拉风的越野车在平坦的滨海大道上飞奔,驶过白沙湾,驶过码头,驶过天蓝妈妈的小渔村,一直开到海岛城市的尽头。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海,风平浪静,白色的海鸟在金色的粼粼细波间点水而飞。夏天蓝张开双臂,聆听海的声音。
“夏天天很蓝。”Alex站在天蓝左近,仰望海面上方的万里晴空。初夏的天空,如水洗过,呈现出的蓝色澄净且纯粹,饱和度极高。“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我就忍不住这样理解。”
“在我出国以前,每次做自我介绍,我必定这么解释自己名字。夏天蓝,夏天天很蓝的意思。”她笑笑,思绪回到走进Zihuatanejo的第一晚。当时的她,从未想到某一天会和那个英俊却冷漠的老板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天晚上,你对我说‘与其后悔不能回到过去修正错误,不如珍惜眼前’,”他的眼神里有自己看不见的热切,但天蓝能看到。“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明白的人。”
她狠狠咬着嘴唇,藉由肉体疼痛转移心头的痛楚。这个男人,他的悔恨自责以及想要回到的过去,都属于欧楠。他不知道欧楠还活着,才会对另一个女人展露温柔的笑颜。
“我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印象很深刻。作者说如果能跟对方思考着同一件事,喜欢的是同一部电影,吃了同样的食物之后会有同样的感受,脱口而出同样的话语,那种很单纯的幸福就是喜欢的感觉。”
随着他的话语,他们共处的那些时光宛若电影里的一幕幕镜头,在眼前生动浮现。他们都爱《肖申克的救赎》,他们都喜欢冰酒和奶酪的组合,他们都钟意他在纳库鲁湖拍摄的火烈鸟,他们都想去“没有回忆的地方”……他喜欢她,不是因为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坦率说出往事,而是点点滴滴的共同点,让他找到了生命中的知己。
夏天蓝伸出手抚上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轻轻叹息道:“太晚了,Alex,我答应旭磊的求婚了。”她与他之间,即使没有欧楠,还有一个何家伟。那个曾用生命护卫自己的男人,她要为他讨回公道。
他一动不动,沉静得像一座大理石雕像。痛苦在Alex心中蔓延,与血液里的冷酷因子碰撞在一起,生成了黑暗的怪兽。有那么十几秒钟的时间,他想不管不顾带她远走高飞,把虚假的道义统统抛在脑后。
“只有他,你才不会害怕,是么?”他的语气里渗杂了嫉妒,不甘。命运选择沈旭磊成为“the one”,却连竞争的机会都不屑给他。
就让他这么认为吧。夏天蓝深深叹息,“抱歉,我不想伤害你。”她本意了断,才会约他出来见面,想在答应旭磊的求婚前斩断对Alex的那份憧憬。谁知,一向七情不动的他竟突然向她表白,让天蓝欣喜之余又陷入悲哀。
如果Alex早一步告白,在她没有发现沈旭磊掩盖的秘密之前,她会毫不犹豫答应他,哪怕对不起欧楠。然而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完成。
Alex忽然抱住天蓝,用力地抱紧,仿佛一松手她就消失不见。“我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你。”他在她耳畔低语,不说“爱”,唯有深深的喜欢。
他的怀抱,他的触碰,他的感情……和Alex有关的一切从没让天蓝产生过恐慌。她无奈一笑,推开了他。
“Alex,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今天约他见面其实是想商量在酒吧举办订婚仪式,若非如此,天蓝实在找不到理由也下不了决心带欧楠去Zihuatanejo,让她看那张天鹅交颈的照片,让她看到乔浩然沉淀多年的爱。但是Alex意外的表白打乱了她的计划,面对这个男人的感情,那么残忍的要求她说不出口。
Alex忧伤地笑了笑,他又恢复最初冷淡疏离的模样。“我尽力。”耸耸肩,他这样回答她的祝福。
开车回去的路上,夏天蓝悄悄给沈旭磊发送了一条阅后即焚的消息。这个App日后会在她的复仇计划中派上用场,今天正好利用求婚这件事让他先下载应用软件,以后她再用这个app发消息给他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沈旭磊收到短信时正在开会,一开始他并没注意手机屏幕的消息提醒。直至中午行政助理将Pizza送进会议室,大家暂时休会进餐,他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收到的消息提醒让他下载一个阅后即焚的app,原本看到这种消息他想也不想直接删除,但一看发信人的名字是Summer,他立刻下载app。
完成注册之后,他点击进入查看收到的消息。她设置了十秒阅读时间,好在消息本身字数也不多,他很快明白个中含义。
她对他说:“假如你能接受不完美的我,那么,我说yes。”
大家只见向来冷静自制的沈大律师失控得从座位站了起来,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欣喜。他甩下一句“我去买个戒指”就匆忙冲出会议室,留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律所楼下就是顶级品牌荟萃的shopping mall,自然也少不了无数女生梦寐以求的Tiffany。他上一次随兴的求婚实在太轻率,没有玫瑰花就罢了,居然连钻戒都没有,夏天蓝能答应堪称“奇迹”。
旭磊在某一个夜晚趁天蓝熟睡,偷偷用纸条测量过她的手寸。这张小纸条始终夹在他的钱包里,耐心等待哪一天能够派上用处。今天,终于轮到它登场了。
他买了一枚Tiffany最经典的六爪婚戒,打算在订婚仪式上隆重地再求一次婚。
走出珠宝店,沈旭磊望着外面湛蓝的晴空,想到与美丽蓝天名字匹配的女子,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他笑得既温暖又幸福。
第十九章 一场被预谋的“幸福”
夏天蓝和沈旭磊的订婚派对定在端午节假期里,地点仍然是Alex的酒吧。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沈旭磊,他专程到Zihuatanejo,郑重提出请求:“Alex,难得你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我想不到比这里更合适的场所。”
Alex找不到合理的借口拒绝,他只能答应旭磊的请求,并微笑着祝福他们。
天蓝原先打算投反对票,她毕竟于心不忍。但他已然应允,自己再贸贸然反对倒有些奇怪,况且她手头没有备选场地,只得装出欣喜的样子感谢Alex的帮忙。
时间、地点通知出去,意味着订婚这件事将成定局。虽说订婚不等同于结婚,这年头离婚也稀松平常,根本不需要有任何压力和负担,但夏天蓝的恐慌还是每天都会发作,只要一想到“订婚”就开始心跳加速腿发软,呼吸困难。
天蓝又开始服用抗焦虑药物,为避人耳目故意装在维生素的瓶子里。她天天告诉自己只要熬过这一周,成为沈旭磊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就行了。接下来她策划的报复行动都需要这个身份做掩护,为了实现最终目的,前面所有的付出和痛苦都是值得的。
没有人发现夏天蓝的异常,就这样到了端午假期的第一天,她和沈旭磊订婚的日子。
楚云飞开车到欧楠家接她一起去。他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差不多超过约定时间十分钟还多,欧楠才慢吞吞地出现在视野内。
她是唯一一个反对夏天蓝和沈旭磊订婚的人,但是天蓝不听劝说一意孤行,她只好勉强说服自己接受。
欧楠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上了车,嘟嘟哝哝:“天气这么热,就说我中暑去不了吧。”
云飞哑然失笑,“你不如说发烧感冒还靠谱一点,喏,我上次那个急性肠胃炎的毛病,免费借给你用。”
知道他是在说笑,作为夏天蓝在世上唯一已知的亲人,她的缺席说不过去。欧楠叹了口气,扣上安全带。“为什么姐姐非要选择那个人呢?就算我告诉她沈旭磊做了背信弃义的事情,她居然说‘相信他有其他苦衷’。不就是为了钱嘛,还能有什么其他见鬼的理由!”
“欧楠,你这么讨厌Wilson,不止是因为父亲吧。”云飞一边开车,一边瞟了她一眼。
他这句话说得欧楠尴尬不已,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在少女时代憧憬过那个风流倜傥的青年,到头来明白只是自己演了一场单恋的独角戏,这一心理上的羞辱远远大于父亲遭到背叛的愤怒。如今,当初拒绝她的男人偏巧选了自己的姐姐,那份羞辱感更甚从前。
“我年少无知的时候,喜欢过那个家伙。”不知不觉间,楚云飞成为潜意识愿意亲近的一个人。她在他面前,可以放松地吐槽、抱怨,可以坦率地诉说以前做过的傻事。
楚云飞差点脱口而出“真是太巧了”,想当年他喜欢过夏天蓝,同样被拒绝。现在,他不由联想到“命中注定”一词,他们的相遇绝对不是偶然。
“欧楠,不管发生什么,我以后一直都在。”他目视前方专心开车的架势,嘴里却说着撩人的情话。
欧楠下意识“嗯”了一声,过了半天才发觉他说得话类似承诺。她不可避免想起云飞的告白,同时又想到自己还没给他明确的答复。他不催她做决定,仿佛有天长地久的时间等她慢慢想清楚。
她垂下头,微微一笑,久违的甜蜜在心尖蔓延。
楚云飞的车停在酒吧街入口,他和欧楠一边往里走一边闲聊。“自从查酒驾严格起来,我很久没出来泡吧了。”云飞感慨,对昔日纵酒狂欢的情景略有几分怀念。
“我酒精过敏不能喝,大概只去过一两次酒吧。”欧楠抬眼看到“海边の弗洛伊德”广告牌,她前几回治疗都是白天过来的,也没特意绕到正门看广告牌,今晚第一次见到它,只觉得又亮又显眼。“今晚你放心喝,结束后我开车送你。”她拿出助理应有的工作态度,让老板安心。
楚云飞脑袋里转得念头可不止送回家那么简单,他有强烈的预感今晚他们的关系能进一步发展,因而分外雀跃。
看到Zihuatanejo的招牌,楚云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道:“这个奇怪的名字,怎么念?”
“姐姐之前跟我说过一次,发音挺难的。不过,还可以叫它‘圣娜达卢’。”
他推开门,调侃道:“怪不得Summer会在这里开心理咨询室,她和这位老板的品味还挺接近……”抬头但见整整一面墙壁的鸟儿照片,云飞的下半截话顿时消失在空气中,他快步走上前,仔细欣赏同行的构图和用光。
欧楠一眼瞥见那张天鹅交颈的照片,一时有些恍惚。许多年以前,她和乔浩然谈论过和天鹅有关的话题,没想到今天竟然在一个陌生的酒吧看到想要的画面。视线上上下下移动,疑惑的涟漪逐渐扩大,这些照片中多位“主角”都是他们谈论过得,那时他还说:“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看它们。”
欧楠拔腿朝酒吧里面跑,她必须立刻找到夏天蓝确认酒吧主人叫什么名字。楚云飞不明所以,只见她突然飞奔而去,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跟着她一起跑,边叫唤道:“欧楠,怎么啦?”
酒吧内部被粉色丝带和气球妆点得浪漫唯美。欧楠迅速打量周围,看到夏天蓝站在吧台前。她的姐姐穿了一条白色露背长裙,毫不费力就彰显了“女主角”的身份。
欧楠朝夏天蓝快步走去,就在快接近吧台的那一刻,她和拿着酒瓶转过身的男人打了一个照面。猝不及防是两人共同的写照,他们的脸上都布满了震惊。
瞧着Alex的表情,天蓝马上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故作不知,轻盈地转身,像是刚刚发现欧楠似的,迎上前拉住了她。
“你能来,我很开心。”夏天蓝抬手指向Alex,纯粹介绍朋友的口气,“这是我的朋友Alex,这家酒吧的老板。这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欧楠。”
欧楠的喉咙滚动着一个名字,她想喊出来,可是发不出声音。找了好几年的男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面前,她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
Alex的悸动不比她少,于他而言,欧楠出现的意义更像“死而复活”,他受到的冲击必然更大。酒瓶几乎脱手落地,他连忙紧紧抱住,跨前一步忙不迭放到吧台上,手忙脚乱狼狈至极。
“你们……”夏天蓝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假装狐疑地问道:“你们以前见过?”
“乔、浩、然。”欧楠一字一句念出他的名字,说出口之后,那份压住身心的沉重力量倏然消失,她又能自如地呼吸了。
他强装的淡定自若在她说出自己名字的一瞬间统统碎裂,Alex冲出吧台,将欧楠紧紧拥入怀抱。“你没死,你还活着,你真的活着,太好了!”他语无伦次,激动和狂喜在头脑里掀起了巨大的风暴,此刻他浑然忘却还有别人在场,眼里只有欧楠一人。
“我找到你了,真好,真好!”欧楠也是同样的反应。她无数次幻想过找到那个欺骗自己的男人之后第一件事该做什么,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然而到了这一刻,最真实的反应却是——抱紧他,确认他真的在眼前。
夏天蓝悄然退开,他们已经不需要她在场了,也没有空间让给她。她走了两步,看到楚云飞呆然木立,满脸悲伤地凝望前方拥抱的人影。天蓝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劝慰的口气:“走吧,云飞。”
“他,是谁?”楚云飞心有不甘,咬牙切齿恶狠狠问道。
天蓝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欣慰、遗憾、妒忌各种情绪都包含其中。“她此生的最爱。”云淡风轻的回答,残忍地撕裂了楚云飞的心。
沈旭磊对订婚派对插入了欧楠和Alex久别重逢的桥段略有不满,他总觉得当日唯一的女主角应为夏天蓝,这件意外多多少少抢去了一些关注度,让他分外不爽。
天蓝不以为然,作为整个事件的策划者,她对结果心知肚明。他们两个人现在的不快乐都因对方而起,能看到Alex和欧楠重获新生,天蓝十分欣慰。
至少,有两个人是幸福的。她看着手指上光华璀璨的钻戒,心情又沉重起来。
这枚戒指套着左手中指,像是圈住了一生一世。当沈旭磊单膝跪地为她戴上戒指,夏天蓝的整条左手臂都疼痛起来,冷汗沁出鬓角,她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挽了挽秀发,顺势擦去汗水。
何家伟,你阻止也没有用,我一定要替你报仇。她在内心嘶吼,想要让盘踞着的心魔保持安静。他的死亡,她误解了十三年,始终认为自己又一次被亲人抛弃和背叛。漫长的时光里,因为恐惧再一次的背离,她饱受焦虑症困扰,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幸福试图敲开心门的努力。然而命运揭开了真相,何家伟不是自杀,他从没有违背誓言抛弃夏天蓝。这笔账,连同多年来她承受的痛苦和折磨,被她统统算到了沈旭磊头上。
她一直在思考如何给予沈旭磊最精确的打击,每次想得入神就会突然恐慌,症状和先前完全一样。天蓝认为这是潜意识里的良知在提醒自己放弃报复之心,她对此不屑一顾。
她选择了一条长袖的裙子参加订婚仪式,以防万一恐慌发作手臂内侧的红斑惹人注目。多亏她未雨绸缪考虑周全,没让大家看出破绽。
只有周绍伟发现了端倪,当然前提是他知道天蓝有这些症状,特别留意了一下。在她戴上戒指接受众人恭喜时,绍伟走上前,瞄了一眼她的手肘,白色蕾丝下方,红斑若隐若现。从他的视角都能看见的话,发作面积显然比上一回他们差点结婚的时候还要大一些。
“他不是那个人,is it true?”绍伟低声问。
按照她的说法,有一个男人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让她感到恐慌。这么看来,沈旭磊并不符合描述。
夏天蓝明白他所指何事,淡然一笑道:“那又怎样?”
周绍伟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以示无法接受。“作为前未婚夫,我对你的厚此薄彼表示强烈抗议,就因为他长得帅,你就不在乎焦虑症了?”他以玩笑的口吻表达疑虑,相识多年,他不认为夏天蓝会突然转性成为“外貌协会”的拥趸。若非为色所迷,背后必然另有隐情。
夏天蓝有时候觉得心理学专业的人非常可怕,所有不合理的举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她轻轻地叹气,“学长,有些事,非做不可。”
“我不太明白。他与你有恩,还是有仇?”
天蓝暗自心惊,面上仍强自欢笑。“学长,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现实生活中哪有这么多恩怨情仇。”顿了顿,她努力压制脑海里反讽的声音,继续说:“我只是累了,想找个人依靠,他刚好出现而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微微一笑,接着道:“学长,与其担心我,还不如多想想唐泽禹的case。他说好今天会带舒静航出席,但到现在还不见人影,打他电话也没人接,我怀疑唐泽尧的人格又出现了。”
周绍伟明白夏天蓝这是在转移话题,也清楚她绝对不会对订婚背后的原因多透露半个字。他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说法,只是忍不住再提醒一声:“Summer,你也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当夏天蓝坐在沈旭磊卧室Kingsize的**,回想起绍伟的赠言,她的脸部肌肉绷紧了,嘴角下垂,显得冷峻而无情。
沈旭磊拿着一瓶香槟和两个杯子走进来,他近乎**,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浴巾。天蓝并非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还是有脸热心跳之感。尽管她痛恨这个男人,但该有的生理反应一切正常。
“你……”她咽了口唾沫,小声建议:“穿上浴袍吧。”
俊美的脸挂着不怀好意的浅笑,自有一种危险的魅力。他走到床边,一条腿按着床沿,像是要爬上床。这个动作不但野性十足,也让浴巾遮盖的要害部位冒着极大的“走光”风险,天蓝的心脏跳得飞快,她丢脸地承认自己有反应了。
他倒了一杯香槟递给她,小小的气泡从底部升起,争先恐后浮上液面。她接过香槟杯喝了一小口,润润干燥的嘴唇。
“谢谢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家人。”旭磊向她举了举杯子,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酒。刚刚结束的仪式上他已经喝了不少,此时已然微醺。这杯酒仿佛催情剂,助燃了欲望的火苗。
他将杯子放在床头柜,爬上床,向前探身吻住她的唇。夏天蓝原本想推拒,不知怎么失了力气,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里的杯子一抖,金色的**全部倾覆在身上。
“呀!”天蓝一声惊呼,下意识想要推开旭磊的身体。他却视之为挑逗讯号,情欲更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间,她的睡裙滑下肩膀,两具身躯交缠在一起。
夏天蓝内心备受煎熬,一会儿屈服于他高超的技巧之下,一会儿又觉得辜负了何家伟不能满足仇人。相比之下,她的身体比较坦诚,老老实实对欲望投降了。
他在她身上制造了一轮又一轮的风暴,快感在体内不断堆积,她听到了让自己感到羞耻的呻吟和呜咽。大脑陷入停摆,意志随即沉沦到欲望的深海,夏天蓝放弃了挣扎。
她抱住这个男人,在他的后背用力留下**的印记。沈旭磊的身体开始颤抖,就像长跑到了冲刺阶段,他的频率不断加快,终于到达临界点。
一声低吼,欲望挣脱束缚,解放了自我。
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旭磊伸手将她拥入怀抱,温柔地问:“要不要一起洗澡,我替你清理一下?”
夏天蓝的身体仍旧微微发抖,她假装害羞,拒绝了他的提议。“我自己就可以了。”说着,她跳下床,抓起揉成一团的睡裙套上,镇定地走出房间。
一走出他的视线,她不由加快脚步直奔浴室。开灯,锁门,天蓝趴在洗手盆前连连干呕。
当理智恢复正常,内心的抗拒重新占了上风,她的恐慌程度更甚以往。
待恶心反应过去,夏天蓝打开洗手台上方的储物柜。她带来得牙刷、卸妆水、洗面奶以及护肤品占据了整整一层,在这些瓶瓶罐罐背后,有一个药瓶藏身其中。
Zoloft,几年前她服用过这一抗抑郁药物治疗自己的惊恐障碍。夏天蓝清楚它的副作用,可能会导致性功能减退。
如同沈旭磊这般自负霸道的男人,一旦出现性功能唤醒障碍,对于他的打击或许是致命的。若就此发展成抑郁症,自杀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镜子里的女人,手里握着普普通通的药瓶,脸上有残酷冰冷的笑意。
城市另一端,Alex开车将欧楠送回家。他将车停在楼下,透过挡风玻璃仰望高高在上的建筑,叹息道:“对不起,我让你找了那么多年,只怪当时我没有勇气确认。”
在众人离去之后,他们在酒吧互诉多年来各自的际遇。当年,Alex带着破碎的心匆匆离开这座城市,他一个人跑去伦敦住了几个月,每天过得浑浑噩噩,唯一的活动就是去海德公园喂鸽子。直到有一天看见湖里的白天鹅做出交颈缠绵的动作,他想起曾经答应欧楠,总有一天要带她走遍世界看各种各样的鸟儿。
欧楠报出一串地名,问他有没有去过那些地方。Alex越听表情越诧异,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苦笑,虽然花重金聘请的私家侦探都认为她是个傻瓜,工作方面倒还是恪尽职守,至少给她的情报都是真的。无奈命运写就的剧本不让他们过早重逢,她追着他的行踪穿梭全世界,却每次都慢了一两步。
听罢她的经历,Alex心疼不已,万万想不到她能执着到这个程度。在他印象中,欧楠是个脆弱敏感的女孩,她经不起任何风浪。正因如此,当他得知欧楠煤气中毒过世的消息,直觉便认定她因为他的缘故而自杀,连一丁点怀疑都不曾有过。
“假如知道你还活着,千山万水,我走也要走回来。”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只有真正尝过后悔滋味的人,才会拼命想要回到过去,弥补当日的错误。
他自然问了导致自己误解悔恨多年的“乌龙”事件,欧楠脸上的表情带着悲伤和哀恸,她先是肯定地告诉他“那天晚上的确出事了”,然后才细说原委:“伯伯的女儿嫌上下班路途太远,她说租到房子前在我那里暂住。那段日子因为你的失踪,我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想想有个人做伴总比自己胡思乱想好。没想到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她就出事了。”
“不会就是小时候骂过你妈妈的那个堂妹吧?”他记得欧楠说过这件事,就因为她的母亲抛夫弃女,他们父女俩一直在家族里抬不起头,哪怕父亲事业再成功,他在族人眼里仍旧是“管不住自家老婆”的失败者,连带着其他小孩也看不起欧楠。
欧楠点点头,“浩然,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听你的话换成电热水器。可惜,那时后悔已经太迟了。”经过夏天蓝的开导,当她再次说起这件事,情绪明显稳定。虽难免伤心、遗憾,但欧楠已经不再怪罪自己在悲剧发生时的缺席了。
明知不该高兴,Alex依旧难掩松了一口气的窃喜。“幸好不是你。”今晚,看到活生生的欧楠站在面前,他背负的愧疚总算卸了下来。
欧楠不像Alex那样表现直白,不过她也没有那种“死得为什么不是我”的圣母想法,一直让她耿耿于怀的念头更类似“如果我早点回家,她或许不会死”。不过人生种种,岂是一个“如果”能够假设呢?
车子在欧楠家楼下停了五分钟之久,在Alex说完那句话之后,突如其来的安静笼罩了狭小的空间。欧楠迟疑不决,换做几年前她肯定邀请他一起上楼,可是到这一刻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和她相比,Alex同样感觉尴尬。他们是久别重逢的旧情人,多年以来彼此念念不忘,似乎有充分的理由今晚应该鸳梦重温。偏偏他一星半点想法和冲动都没有,再见她时的那份喜悦被如释重负替代,他现在的感觉完全和爱情无关,当然更不用说性了。
“浩然,我先上去了。”欧楠率先打破沉默,“明天我们再见面?”怀着几分期许,她希望有机会能够接续中断的时间,重新爱一次。
“Sure.”Alex肯定地回答,“上午我过来接你,我们去看电影,吃饭,逛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谈过恋爱,能想到的节目来来去去就这几样。幸好欧楠不介意,她的恋爱经验值也没有再往上增长,对他提出的约会安排欣然同意。
Alex下车目送欧楠走进大楼,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才放下心。他没有立刻回到车上,而是倚靠车身点燃一支香烟。
他不常抽烟,但在酒吧、座驾常备着香烟和打火机,为得就是在需要冷静或解压的时刻伸手就能拿到,比如现在。
这个夜晚所发生的事情让Alex措手不及,直至夜阑人静只剩自己一人,他方能静下心来仔细回想整件事。
今日重头戏本是夏天蓝和沈旭磊的订婚仪式,他按照旭磊的要求将酒吧布置成粉红色的海洋,还特意采购了粉红香槟作为男女主角共饮交杯酒的信物。满目所及柔美的粉色在有些人看来象征浪漫,他却不以为然。
他欣赏得那个女人绝不是做着公主梦的小女生,她是女王,热烈浓艳的红与大气深沉的黑才是她的主色调。当然,还可以加入一点灿烂耀眼的金色适当调和。
夏天蓝穿了一条白色的蕾丝长裙现身,这条裙子看正面平平无奇,一转身则美背尽现。她招呼完宾客,施施然朝吧台走来。随着她曼妙的步子,笔直的长腿在高开叉的裙摆间若隐若现……他只觉血液急速冲向下半身某一点,唯有庆幸自己站在吧台内侧,无人知晓他的非分之想。
“Alex,谢谢你费心布置了。”天蓝坐在平时的位子,先向他道谢。
“Wilson今天包场,都是付费服务。”他实事求是,不想平白无故得到她的感激。
她笑容狡黠,上身半倾,低声说道:“不要告诉别人哦,其实我不喜欢粉红色。”说完,她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他忍俊不禁,自己果然没看错人。同时,嫉妒的情绪再度泛滥:她要嫁给别人了!
他们没说上几句话,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便出现了,彻底扰乱他的心神。Alex沉浸在罪恶感消失的狂欢之中,直到烟雾在半空幻化成一个女人的脸,终于迫使他正视自己隐秘的感情世界。
夏天蓝,为什么我会遇见你?
端午假期最后一天,夏天蓝接到了舒静航的电话。屏幕显示陌生的号码,她第一反应是推销电话。自从换成国内的手机号码,骚扰电话一天比一天多,有时候甚至一整天接到得都是此类“非正经”电话。
直觉这是一个推销电话,但夏天蓝依然礼貌地先说了一声“你好”。那一头静默了两秒钟,天蓝以为是比推销电话更恶劣的恶作剧,正打算挂机,冷淡的女声传入耳中:“请问,是夏天蓝医生么?”
她吐了吐舌头,幸好没挂断电话。“我是,您是哪位?”
那边再度静默,比上一次沉默更久。天蓝耐心等待她的回应,好一会儿她才回答:“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叫舒静航。”
“啊?”天蓝的一声轻呼被舒静航听出了端倪,她紧张地询问:“你知道我?”
“唐泽禹先生接受治疗时,提到过舒小姐的名字。”
天蓝的回答并没有打消舒静航的疑虑,她狐疑地问:“夏医生,你主诊哪一科?”
“我是心理治疗师。”她做了自我介绍,随即换了话题问她:“舒小姐,你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我?”唐泽禹原本答应带舒静航出席订婚派对,介绍夏天蓝和周绍伟给她认识,以便之后安排面谈。结果唐泽禹非但没出现,连电话都不接,显然被唐泽尧接管了身体。这两天,夏天蓝时不时拨打他的电话,无一例外被挂断,可见唐泽尧还没离开。她和绍伟都认为唐泽尧的人格出现的时间越长,核心人格被替代的可能性就越大。
天蓝听到对面沉重的呼吸声,差一点就在电话里指导她如何调整呼吸了。她来不及出手帮忙,舒静航已自行调整完毕,冷静地说道:“泽禹给我留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如果看到他一直去吃汉堡薯条这些垃圾食品,开始爱喝速溶咖啡,并且不停地更换身边的女伴,就让我打这个电话找你。”
“他这样持续多久了?”
“假期前两天,爸爸妈妈约了我们一起吃饭,泽禹爽约了。从那天开始,各方面汇总到我这里的情报,每一条都符合他的留言,就好像他早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舒静航的声音里掺杂了几分恐惧,濒临失控边缘。
节前两天,正好是自己邀请唐泽禹带舒静航参加订婚派对的日子。天蓝暗暗推测唐泽禹给舒静航留言的目的,一方面是让她代自己发出求救信号,另一方面也是要夏天蓝告诉舒静航事情的真相。犹记得第一次催眠结束后,也许预感到将来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唐泽禹特别交代夏天蓝:“假如某一天静航打电话向你求助,夏医生,麻烦你把我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她,不要有任何隐瞒。”
“你对她,到底什么感觉?”天蓝好奇地追问。她见过那个女生,虽然长相漂亮,但为人处世方方面面相当强势,属于控制欲强烈的那一类人。
唐泽禹这样回答:“没感觉,但也不想拖累她。”
回想唐泽禹的“交代”,天蓝打算告诉舒静航真相了。“舒小姐,明天有时间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么?关于唐泽禹先生,有些事我想当面告诉你。”
“他现在有没有危险?”
“暂时没有。”只要唐泽禹躲起来避免和唐泽尧碰面,后者也找不到办法杀死核心人格取而代之。理论上说,唐泽禹目前是安全的。
舒静航长舒一口气,脱口而出“谢天谢地”。从她欣喜的语气不难判断,她对唐泽禹确有真情实意。“夏医生,9点见面会不会太早?”翻开记事本,她只有上午9点到10点30之间有空。
“没问题。”天蓝和舒静航确定了时间,又说了具体的地址。
“酒吧街那里?”舒静航以为自己听错,连忙再确认一遍,语气不甚肯定。
“嗯,就在那里,你会看到‘海边的弗洛伊德’广告牌,二楼就是我的咨询室。不过要绕到后门才能进。”
舒静航就算心中存疑,也不便在电话里表露。她一付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明天见,夏医生。”
电话切断后,夏天蓝看了看通话时长,不知不觉她们竟然打了二十多分钟电话,怪不得手机热得发烫。那个女生,她是真心喜欢唐泽禹吧。那份焦急、犹疑、担心,从她的声音就能听出来。
爱或者不爱,其实都有迹可循。
天蓝勾起嘴角,轻蔑的微笑。她打开冰箱门取出鲜奶盒,动手为沈旭磊制作睡前饮品。
十分钟后,夏天蓝端着一杯温热的鲜奶走进书房,递给正埋首研究卷宗的男人。“明天要上班,喝了牛奶早点休息吧。”她一脸温柔,体贴地说。
沈旭磊皱皱眉头,“我不喜欢喝牛奶。”堂堂大律师,居然用了撒娇的语气。
天蓝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似乎对他的赖皮无可奈何。“这两天发现你晚上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喝牛奶能改善睡眠质量。乖啦,听话。”男人有时好像小孩子一样,需要哄。
果然,他就是想骗得她“哄”人。旭磊接过杯子,咕嘟嘟一口气喝完,邀功一般把空杯子递给她。
她低下头,飞快地亲亲他的嘴角当作奖励,柔软的舌尖舔走白色的奶渍。
“唔,有这样的奖励,牛奶似乎也没那么难喝了。”旭磊笑着说道。
夏天蓝眉眼弯弯,笑得很甜。可是转身之后,她迅速抹去脸上的笑容,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