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踏着夕阳投射在石子路上的光影一路走向酒吧,他从远处就能看到“海边の弗洛伊德”的广告牌,有一道金红色的光在文字上方停留了一小会儿,配合道路两边风情各异的小洋房为背景,很适合拍摄小清新风格的照片。不过以Alex的喜好,他更倾向于处理成LOMO风格。
他打开酒吧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他熟悉的照片。他走遍全世界拍摄各种各样的鸟儿,却依旧走不出愧疚的心结。
Alex走到里间,发现夏天蓝坐在吧台前,像是在等他的样子。他的心跳逐渐加快,冲动地想要把前面美好的身影拥入怀抱。
“今天来咨询的人比较多么?”他轻轻问道,打破了室内沉静。走到她面前的男人,克制了心动,表面看来镇定如常。
天蓝抬起脸看着他,她的脸上有很明显的两个黑眼圈,早上用了遮瑕膏也没盖住。她微微一笑道:“忽然想喝你调得长岛冰茶了。”
Alex默默地拿来长岛冰茶需要的基酒。“这么早就喝酒,你确定?”他问道。
天蓝浅笑盈盈,“如果我说以前参加过戒酒互助会,你会不会不让我喝了?”她的模样不像开玩笑,Alex调酒的手停了下来。
“你有酗酒问题?”他在心里估算自己到底给她做过多少杯长岛冰茶,万一再度勾她犯了酒瘾,这罪过就大了。
她不否认自己的黑历史,“那时候大概到美国一年左右,我发现自己有焦虑症,一直找不到病因,就靠喝酒忘了它。”战胜了过去的人,才有资格笑谈当初,夏天蓝如今说起这段往事,心态极为平和。“相比那些酒精依赖者,我的情况属于最轻微的一种。到现在,我完全能够自我控制了。”
Alex舒了口气,递给她酒杯的的时候仍不忘提醒:“少喝一点,酒精伤肝。”
“乔浩然,你身为酒吧老板,说这样的话不怕吓跑顾客嘛。”她唇角含笑,故意用他的本名称呼。
Alex讶异地望着她,他确定自己从没告诉过她真实姓名。“我的名字,苏竟告诉你得?”那天她说过去道谢,结果和自家堂兄谈了很久,久到沈旭磊差点趴着吧台睡着。他没问他们谈话的内容,不过名字算不上机密,她要是亲自问他,他也会说得。
用“乔浩然”称呼他,天蓝的感觉分外微妙。以往,这个名字只出现于欧楠的回忆,她曾经对那个男人好奇过,但仅限于好奇而已。没想到,活在回忆里的男人竟然走到了现实世界,而且就在她的眼前。
岁月,或者该说经历,彻底改变了这个男人。乔浩然自信超凡意气风发,欧楠的描述可能有夸张之嫌,可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自带了发光体属性,那个男人具备征服天下的野心和豪情;Alex则是另一种风格,他隐身人群漠然旁观,独来独往了无牵挂,这个男人的时间和生命,都静止在了岁月长河里。
“是的,那天他说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事情。”既然做好了刨根问底的准备,夏天蓝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把话题转向核心问题。“他想让我做说客,劝你回公司继续投身金融行业。”
Alex冷冷一笑,简单给了两字评语:“做梦!”
“我告诉他,你对过去抱有很深的厌恶感,百分之九十五不会回头。”天蓝表明态度自己站他这一边,只见Alex的神色迅速和缓,他赞同她的观点:“你说得没错。”停了几秒钟,他接着说:“我一直不理解苏竟为什么不肯收手,已经赚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了,何必这么贪婪。”
夏天蓝和苏竟总共见过三次,最后一次进行了差不多半小时的谈话。那次谈话让她或多或少窥探到苏竟隐秘的精神世界。她寻思下次另找时间和Alex谈谈苏竟内心的孤独感和空虚,至少帮忙消除一下误解也好。
她把话题重新转了回来,问道:“你拍鸟儿,是为了纪念那个女孩子吧?”天蓝记得欧楠曾经说起过一件事——她告诉乔浩然,自然界有很多鸟类都遵循“一夫一妻制”,假使伴侣离世,剩下的那一只鸟儿会选择孤独终老。
欧楠说:“当时他对我说,你就是我一生一世的另一半。没有了你,我也不会爱上别人。”
假如Alex真的认为欧楠已死,从他现在的表现来看,确实身边没有别的女人。夏天蓝自动忽略他们那天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状况,潜意识坚定地将他打造为“深情”的形象。
他放了一杯啤酒给自己,白色的泡沫浮在金色的酒体上方,宛如一顶白色的礼帽。“她特别喜欢天鹅,一直想亲眼看看天鹅交颈组成心形的样子,我拍得第一张照片就是天鹅。”他顿了顿,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全是为了拍摄这些照片所经历过得种种,“后来,我就迷上了拍鸟。”
不管Alex后来怎么想,至少他的初衷是因为欧楠。她觉察到情绪的微妙波动,赶紧收敛心神,把关注点重新放回还原真相。“你参加了她的葬礼么?”
Alex内心产生了疑惑,不解夏天蓝为何今天执着追问自己的过往。他双手撑着台面,冷冷问道:“Summer,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问我这些问题?”
“我是一名心理治疗师,如果能用我的专业知识帮助朋友走出过去的阴影,我不但会感到非常欣慰,也会觉得很幸福。”天蓝没有正面回答Alex的问题,她说得理由却让他难有招架之力。她有美丽女人的自觉,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予以利用。
她的眼神温暖又亲切,击溃了他的伪装。冷漠面具在她的凝视中碎裂了,他的哀伤和悔恨都展现在她的面前。过去的这些年,没有人敢过问他的感情世界,也没有人在这么近的距离敲响他的心门。夏天蓝是特别的一个,在她面前,他的秘密无所遁形。
“苏竟有没有告诉你,我的女朋友借了一笔钱给我?”见她点头表示肯定,Alex继续说道:“当时所有的股票都在跌,完全看不到希望,身边的朋友知道我们借钱是为了应付赎回,没人愿意投到无底洞。我和苏竟卖了车子、房子,还是远远不够,那段日子差不多每天都在破产边缘。”
“然后呢?”天蓝买过股票,次贷危机爆发时几乎全军覆没,所以她能体会股市狂跌对心理的巨大影响。Alex作为风口浪尖的投资人,他的压力恐怕大到难以想象。
“然后,股市的转机出现,我的算法给出了买入信号,可是我们没有资金了。她借了一百万给我,我告诉苏竟这是用来买入股票反败为胜的弹药,谁都不能动。他坚持我的算法出了问题,把钱转到赎回的资金池。”说到这里,Alex的情绪和语气都有了明显波动,显然多年后他仍旧未能释怀苏竟的抉择。“我瞒着她,用她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做了贷款抵押,原来说定一个月还款。没想到股市起来的速度比我预计中更慢,一个月后,那笔钱又被套了。”
欧楠对夏天蓝说过这件事,乔浩然失踪前她接到过奇怪的电话,就是没人说话或者传来诡异笑声的那种。她一开始当成骚扰电话,等到与他失去了联系,她还一度以为他遭遇了绑架。后来,奇怪的电话变成了恐吓,对方不仅在电话里逼她还钱,还堵她的门要她交出房子,她才知道乔浩然用自己的名义借了高利贷。
夏天蓝当时的反应是张大嘴巴,一付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替他还了债?”她想象不出柔弱无助的欧楠当年如何度过那些日子,并且在遭遇这一切之后,为何还能用充满爱意的语气谈论他们的相遇、相恋!
“不是,突然有一天电话就消失了,房产证和身份证也被人塞在邮箱里。我觉得,一定是他把钱还清了。”欧楠苦恼的表情恍似面对世界未解之谜,“我就是不懂他为什么不肯见我,而且哪里都找不到他。”
今时今日,夏天蓝终于找到了欧楠的“乔浩然”,也解开了他为何不告而别的秘密。他原本是她头顶的一片天,习惯了接受她的崇拜和仰视,当某一天和“骗子”、“赌徒”画上了等号,若不能东山再起,又有何面目再站到她面前?
“因为房子没了,她就自杀么?”夏天蓝的声音里,满满的遗憾和怜惜,为了他,也为了欧楠。
“她拼命打电话找我,那个时候,我哪还有脸见她。”Alex苦笑,喝到嘴里的啤酒也显得异常苦涩,“我和苏竟翻脸,逼着他给了我一笔钱,先还了高利贷。”
尽管已知欧楠的房子保住了,夏天蓝依然莫名松了口气。“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以至于逼她走上绝路?”
Alex坐了下来,长长叹一口气。这么多年里,夏天蓝是第一个让他开口谈论过去的人。她的声音具有奇怪的魔力,令他不由自主吐露心声。“苏竟给我得那笔钱其实是找地下钱庄借的,我和他不得不在边境躲了几个月,不能回来,也不敢和家人联系,整天提心吊胆。这种日子,我自己一个人承受就行了,我不想再把她牵扯进来。”
“我拜托大学乐队的朋友偷偷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别人骚扰。没想到他带来得消息竟然是她在两个月前煤气中毒死了。”说到这里,Alex的身体像寒风中的树叶一般簌簌发抖。他抬起手遮住脸,破碎的声音从手掌边缘漏出,“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早知这样,哪怕断手断脚我也不会走。”
到底是哪个不靠谱的朋友啊!天蓝差点从椅子摔下去,他俩简直比窦娥还冤。人生的荒谬之处,往往就是看似最不可能的理由决定成败,就像谁又能想到将欧楠和乔浩然分开这么多年的原因,竟是一场“误会”呢?
假若他有勇气再打一次欧楠的电话,假若他坚持亲眼看到她的墓碑,这个误会轻易就能解开。然而,人类面对痛苦和自责,习惯采取逃避来解决所有问题。
他的心理仿佛处在与“薛定谔的猫”相似的状态,似乎欧楠的生与死,就取决于他是否主动打开那个盒子。所以,一方面他已经接受了欧楠已死的“事实”,并长年忍受着深深的痛苦和自我谴责;另一方面,在潜意识里他又希望欧楠的死只是一个误会,好像只要他不去亲眼证实她的死亡,欧楠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平平安安永远活下去。
夏天蓝望着双手掩面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Alex,几乎就要告诉他欧楠还活着的真相。话到嘴边,她想起了云飞发给自己的消息,迟疑了。
对于楚云飞的告白,欧楠没有当场给予答复。尽管如此,他仍旧兴奋地发消息告诉天蓝这件事,最后还加了一句“作为她的姐姐,你要挺我”,以至于现在让夏天蓝进退维谷,不知如何站队。
“你还爱她么?”她一字一句,问得郑重其事。
Alex的手从脸上移开,俊美的面孔有自责、悔恨,还有羞愧的表情。面对夏天蓝,他选择说真话:“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能够倒退回到从前,我一定不再坚持可笑的骄傲,不再自以为是,不在乎输赢,只要她能活下来。”
这个永远冷静超然的男人在夏天蓝面前摘下了面具。他走遍万水千山,哪里都不是他的Zihuatanejo。
欧楠曾经面带悲伤,一边叹息一边告诉夏天蓝“在鸟类的世界,有比人类更加忠贞的爱情”。然而今天,她看到了乔浩然的深情。
夏天蓝设计了一个试验,以试探煤气中毒事件的真实性。她仔细推敲Alex说得每一句话,认为他的朋友不太可能无中生有故意编造谎言欺骗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若排除这一可能性,剩下的选择题倒是比较容易了,要么就是欧楠对她隐瞒了自杀这件事,要么就是Alex为自己找借口。
天蓝邀请欧楠到家共度周末。为避免尴尬,她没邀请沈旭磊,叫了楚云飞和Steven一家。
Steven的太太Lisa原先是另一家娱乐周报的主编,两人从抢独家、抢资源开始一路争斗,俨然不共戴天的仇敌。夏天蓝兼职那一阵,Steven每次开会毙掉选题的口头禅永远是那句“狗屁选题,隔壁家Lisa徐都看不上的货色”,想不到他俩最后居然跌破所有人的眼镜成为了一对恩爱夫妻。
夏天蓝已经想不起当年总编大人口中的“母老虎”长什么模样,眼前所见的女子眉目疏朗,长相颇为大气。据说她先于Steven离开传统纸媒,现在运营介绍潮流搭配的公众号,已甩开自媒体刚起步的Steven一大截。
Lisa一手包办了烧烤食材的准备,详细的列表令夏天蓝自愧不如。相比之下,她除了打电话召集大家烧烤聚会之外,只出了场地和烧烤架,自觉实在说不过去。倒是Lisa丝毫不介意这些小事,还对自己一家的人多势众表示了歉意,除了大宝、二宝两个娃儿,他们还带来了一条狗。
两个小朋友在草坪上扔飞碟遛狗,一会儿过来一个问“有什么能吃的”,胡乱塞几口再跑回去继续玩。天蓝望着他们快乐奔跑的身影,这是她梦想拥有的家庭幸福,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她看了一眼欧楠,后者如她所料,也望着那两个孩子一条狗。果然童年不幸福的孩子心境都是相似的,别人的幸福宛如眼里的一粒沙,只有流出眼泪承认自己得不到才能解脱。
欧楠坐在楚云飞的旁边,充分履行了助理的监督职责。鉴于云飞刚从急性肠胃炎恢复过来,对于油腻的肉类,欧楠一口都不准他碰,口口声声“这是医生的指示”。楚云飞倒也听话,可怜兮兮地咬着烤熟的茄子、土豆片,盯着大家啃鸡翅吃羊排,眼神分外哀怨。
爱情真伟大!天蓝抱着肚子闷笑,天不怕地不怕的楚云飞终于有人治了,可喜可贺。不过看他们相处的样子,欧楠应该还没接受云飞的告白,否则就算他难得害羞不昭告天下,也必定会有一些比较亲密的互动,但观察下来统统没有。
夏天蓝不得不进行计划中的试验了。她起身,对欧楠说道:“欧楠,我煮了粥,你过来和我一起盛给大家。”
欧楠应了一声,站起来跟着天蓝往屋子走。她看着天蓝输入密码“06230305”,在她按下#键确认前,狐疑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会设置这几个数字做密码?”
“嗯?”天蓝不太明白她的用意,“我没改过设置,这是我们的……妈妈,她留下的密码。”
欧楠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情不愿地说道:“3月5日,是我的生日。”
天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照你的意思,难道6月23日是我的生日?”她在7月10日过生日,但那一天其实是她被放在孤儿院门外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生于哪一天,除了这栋房子的前女主人。
“0305肯定是我的出生日期。”欧楠咬了咬唇,内心不愿意轻易原谅抛夫弃女的江荟澜,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又令她产生了母亲并没有真正忘记自己的想法。矛盾之下,她还是给了夏天蓝微末的希望:“假如她只有我和你两个孩子,我想6月23日应该和你的生日有关联。”
6月23日,真正的生日!天蓝内心百感交集,她连忙把头转开,唯恐被欧楠瞧见自己热泪盈眶的模样。
欧楠垂下头,视线放在鞋子前面那块瓷砖花纹上。她想等夏天蓝情绪平复一起进去,忽然鼻端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你不是用电饭煲煮粥?”欧楠惊惶地抬起头,推了推天蓝的胳膊。
“呃,不是。”天蓝回过神,从欧楠的表情来看,她应该闻到了煤气泄漏的味道。
这是天蓝精心设计的试验,为了让欧楠能主动想起或说出和煤气中毒有关的记忆,她特意用煤气灶煮了一锅粥,算准沸腾后刚好能扑出锅盖浇灭火苗的水、米比例,连打开房门的时间都做了计算。
和她料想的差不多,欧楠连鞋子都没有脱,飞快地直奔厨房而去。天蓝跟在她身后,假装懵懂不解,一直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欧楠没理会夏天蓝的叫唤,她先关了煤气总开关,再打开窗户让室内空气流通。做完这两件事之后,她才转向自己的姐姐,皱着眉头批评道:“你开了煤气煮东西,自己不记得么?”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忘了。”这样的欧楠,天蓝第一次看到,出乎她的意料。
“每个不小心都可能是致命的。”欧楠的语气堪称“严厉”,她的表情也显示并非吓唬天蓝,而是得到深刻教训的后怕。
无人过问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她告诫自己要小心行事。天蓝放低了声音,温柔地问道:“欧楠,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欧楠的身体微微晃动,间接证明夏天蓝的问题确实触及到了她的内心。有了先前几次谈话为基础,欧楠甚至对天蓝的询问产生了条件反射,似乎回答了她就能获得些许平静。
“堂妹在我那里住过一阵子,有一天晚上她在家洗澡,煤气泄漏了。那天我正好不在家,等我回来才知道她出了事。”欧楠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用双手撑住桌面命令自己不能哭,但是当日受到的谩骂和委屈一齐袭上心头,眼泪还是没忍住。
欧楠无声的哭泣,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犹怜。天蓝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欧楠身边,搂着她的肩膀拥入怀抱。
“我明白,不是你的错。”天蓝轻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欧楠反手抱住天蓝,把脸埋在她的肩头。起初,她只是轻轻抽泣,慢慢的哭声越来越大,她紧紧抱着天蓝,像个受尽欺凌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天蓝的情绪也被欧楠带动起来,鼻子发酸眼眶潮湿。她差一点脱口而出“我知道乔浩然在哪里”,但那个许久不曾出现的小人突然又跳了出来,叫嚣着“不要告诉她!”
夏天蓝保持了沉默,她什么都没说,一如面对Alex那样。
宾客离开后,夏天蓝上楼洗澡换衣,把烟熏火燎的味道统统冲走。欧楠不愿意留下住一晚,天蓝便也不再强求,在众人告辞离去后发消息给沈旭磊,两人相约一起晚餐。
她将自身反常归咎于连续多日未能与沈旭磊好好相处,才被另一个男人趁虚而入。那一夜在Zihuatanejo碰面之后,沈旭磊猛然忙碌起来。一直到周末他们都没见过面,只靠电话联系证明还有男朋友这种生物的存在。
沈旭磊上午在养老院做义工,帮助工作人员替老人们理发、更换床垫被褥。见他孤身前来,大家都关切地问起为何不见夏天蓝,郑院长甚至对他说:“不要再花心了,天蓝是个好孩子,你不能辜负她!”
他后来翻查调查员的报告,才发现在那份编号63的文件里,已出现过郑院长和这家养老院的名字。彼时,他只关注结果忽略了过程,最后恍然大悟冥冥中早有天注定。
郑院长一说他“花心”,立刻引起了老人们热烈的讨论,似乎长相帅气的他就是“花心男”的代言人,让旭磊哭笑不得。
他少不得作出口头保证,信誓旦旦余生只爱夏天蓝一人,方才换得人人满意。郑院长仍然不放心,再三叮嘱:“小磊,天蓝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你多让着她一点。男人让女人,不吃亏。”
“我会得,您放心。”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礼貌地回答。倒是一旁的工作人员看不下去,私下里对他连连道歉,直说“这是道德绑架,沈律师你别往心里去。”
他笑笑,不以为意。生活教会沈旭磊一件事:只有强者,才懂得不计较。
他离开养老院的时候收到天蓝的短信,她约他一起看电影吃晚饭。旭磊看着屏幕上她的头像,心情豁然开朗。
想到她的时候,无缘无故就会开心,这就是爱情吧。
他们约在购物中心会合,旭磊到得比较早,先去买了一杯咖啡。他步出咖啡店,朝购物中心的入口望了一眼,正好看见夏天蓝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条碎花的长裙,戴一顶白色的圆顶帽子,充满少女气息。沈旭磊低头看看身上的T恤牛仔裤,暗中庆幸自己今天走得也是休闲风,否则一定会被当成“怪叔叔”。
夏天蓝左右张望,看到咖啡店门口的沈旭磊朝自己挥手示意。她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嗔怪地说:“看到我却不走过来,请问你有半分男朋友的自觉吗?”
“你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我想多看几眼。”他眨了眨眼,理由随手拈来。
天蓝早有觉悟不和律师比口才,想不到就连说情话他也是面不改色,反倒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脸颊发烫。
看到她脸上的红云,沈旭磊心中激**。他坏坏地一笑,低下头,飞快地给了她一个轻吻。
夏天蓝受到了惊吓,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目瞪口呆地看着神色如常的沈旭磊。这该死的家伙偷袭得手后就恢复气定神闲的姿态,恍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好样的,算你狠!天蓝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暂时压下“报仇”的念头,打算攻其不备。
她浅笑盈盈,挽起他的胳膊朝前走,一面寻思着看电影时如何欲拒还迎小小地打击他一下。想到得意处,她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在琢磨怎么报复我?”旭磊垂下眼睛,眼睛里宠溺泛滥,“让你欺负一辈子,好不好?”
天蓝没反应过来,笑着答了一句:“嗯,这个可以有。”
他说得如此婉转,她不明白相当正常。沈旭磊宽容地笑了笑,停下脚步,一字一句道:“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欺负一辈子……
把前后两个句子的关键点重新排列以后,夏天蓝抬起眼睛,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沈旭磊,莫非你是在求婚?”
手上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沈旭磊还是单膝跪下了,拉着她的手说道:“夏天蓝,遇到你以前,我从没想过结婚这件事。现在,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么?”
从沈旭磊单膝跪地那一刻,他们身边迅速围绕了一圈人。虽然当众求婚的人越来越多,但能亲眼目睹求婚成功的一幕对于大部分路人还是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围观群众开始起哄,催促夏天蓝赶紧答应。
她仿佛置身于擂鼓鸣金的战场,所有的响声汇聚成为呐喊,嘶吼着“答应他”……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冷汗涔涔而下,脑袋里像有一个飞碟在忽高忽低地飞行,天地开始旋转了。
自由的那只手按住了心口,天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想回答他的求婚,哪怕一个字也好。可是,脖子就像被人扼住,她连呼吸都无法顺畅进行,又如何能给他回应呢!
留在夏天蓝记忆里的最后一幕——Shopping mall华丽的吊灯在视野内倒转,沈旭磊焦急惊惶的神色。
火光、尖叫、浓烟、灼人的热浪,烈焰似乎在肌肤上燃烧,痛入骨髓……夏天蓝从噩梦中惊醒,她张开眼睛,茫然地瞪着天花板。
记忆一点点复苏,她想起沈旭磊在大庭广众向自己求婚的事。然后,目光四下一转,她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夏天蓝挺起身体,隐身于黑暗中的男人发出了声音:“你终于醒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波动。
天蓝转头望向声源,依稀能分辨出沈旭磊的轮廓。“对不起……”她嗫嚅着说出这三个字,他打断了她,说道:“又是焦虑症,对么?”
“很久没这么严重过,我以为没事了。”
她的声音里夹杂了疑惑,更多的则是遗憾。沈旭磊叹了口气,用遥控器开启了顶灯。
一室光明,天蓝被瞬间的强光刺激地闭了闭眼睛。等她再度睁开时,沈旭磊已站到床边。
他弯下腰,将她推倒在床,随即欺身压上。“旭,旭磊,你想干嘛?”天蓝慌张地问,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试图推开,然而男人的力量毕竟胜过女性,她根本推不动他。
深邃的眼眸里有一簇危险的火苗在跳动,沈旭磊二话不说握住她的手腕,微微一个用力就压制了她徒劳的抵抗。她的两手被他牢牢扣在**,犹如耶稣受难的姿势。
“沈旭磊,放开我。”旭磊的眼神吓坏了她,天蓝用尽力气大喊,希望能喊醒他。
他不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一瞬不瞬地凝视她的脸。他的眼神悲凉绝望,仿佛心碎成了千片,天蓝的心跟着疼痛起来。
“还要我做什么,才能治好你的心魔?”他低声问道,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全都是无用功,必定会有此刻生无可恋的感觉。
天蓝伤感地摇头,她的无能为力一点都不比他少。“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眼泪流下脸颊,她哭着道歉。
沈旭磊放开双手,翻身躺倒在她身侧。他用手捂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天蓝看着他从另一边下床,光着脚走向卧室门口。他打开门,手握着门把手回过头,表情淡然,说道:“饿了么?我去煮碗面。”
“你不怪我?”她忐忑地问,惶恐不安。万一他越想越不甘心,再上演方才那一出,到时该怎么办啊?
他莫测高深地笑了笑,没回答她,径直走了出去。夏天蓝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她赶紧下床,光脚奔出卧室。
卧室外面并非她想象中的客厅,而是一间大书房。天蓝停下步子,意料之外的状况让理智找到了喘息之机,并迅速恢复冷静的头脑。
夏天蓝,你发什么神经!你和他相处那么久,他的为人你看不出来嘛!而且,一直是你亏欠他好不好!她喘口气,自我谴责无数遍,深感对不起旭磊。
“面还要再等几分钟,看书看电脑,你随意。”门口传来男主人的声音,她转头看到他双手环胸靠着门框,姿态潇洒,就是面无表情。
她点点头,走到书架前浏览他的藏书,大部分都与法律相关,另有一小部分则是世界名著。手指划过书脊,在每一本自己也曾阅读过的名著稍作停留,天蓝不免唏嘘。他和她的欣赏品味如此接近,从任何方面看,他们都是天生一对。
脚步声渐远,回头已不见他的身影。天蓝叹口气,视线再度回到书架,夹在《基督山伯爵》和《二十年后》两本书中间突兀的黑色文件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的手指慢慢爬升到文件夹顶部,用了一点力将它抽取出来。
打开文件夹,原来是他做得剪报。天蓝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了报纸标题中的“车祸”、“滨海公路”这些字眼,她想起了沈旭磊提过得车祸,神情变得专注。
夏天蓝看了篇幅最长的一篇报道,记者在导语部分写道“死亡公路昨夜又发生一起车祸,一名快递员在送件途中被撞身亡,肇事车辆涉嫌逃逸……”天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左手无意识地卡住了喉咙,唯恐自己发出尖叫。
她立刻查看剪报的日期——2003年7月10日。她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那一天正是7月10日,三十三年以来,包括她自己都把7月10日当作生日。
2003年7月9日,夏天蓝与何家伟约好在白沙湾见面,共同迎接她二十岁生日的日出。她等了一晚,他没有出现,第二天报纸不起眼的位置刊登了他的死讯。
关于何家伟的死亡仅仅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记者提到他的摩托车疑似与轿车在高速行驶中擦碰失控,他被撞飞了出去,因伤势过重未得到及时救助身亡。那篇报道的重点放在“公路必须设置监控摄像头”,他的死亡不过是又一个“不幸的案例”。
天蓝双腿发软,身子摇摇欲坠。当年她举着牌子在出事地点寻找目击者,Steven也出力在报纸上刊登了求助广告,奈何统统无果。在找不到目击者的情况下,尽管口头坚决不承认,她的内心天平却渐渐倾向保险公司的推测——何家伟是自杀。
此刻,与何家伟车祸有关的报道整整齐齐出现在天蓝眼前,它们的篇幅有长有短,每一篇都让她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沈旭磊,这个城市每天都会发生伤人致死的车祸,为何他偏偏将十三年前那场车祸做成剪报?难道说,他和家伟的死有关?
夏天蓝满心恐惧,像被人突然扔进冰天雪地似的打着哆嗦。她能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快拿不住文件夹了。
她合上文件夹塞回原处,仿佛意识到陷阱的动物,心怀畏惧朝后退了一大步。大腿撞到书桌的尖角,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天蓝连忙抬起右手将拳头塞进嘴里拼命咬住,唯有这么做,她才能克制尖叫的念头。
饶是如此,终免不了闹出些许声响。天蓝惊惧地回头,确认沈旭磊并未留意到书房里的动静,她松了一口气。
冷静,先冷静下来!她闭上眼睛按住狂跳的心脏,命令大脑快速恢复理性。沈旭磊说过自己的PTSD源于近距离和死亡擦肩而过,有没有可能真相其实是他隐瞒了致人死亡的肇事逃逸,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和压力,所以他的PTSD才迟迟无法痊愈?
须臾间,夏天蓝似乎又从冰天雪地一脚踏入火山口。滚烫的岩浆翻涌着,灼人热浪将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都蒸发殆尽,她的皮肤散发着高热,嘴唇和喉咙干渴无比。
如果那一夜,害死何家伟的凶手正是沈旭磊……左手臂痛得抬不起来,她抱着胳膊,指甲在白皙的肌肤上狠狠刻出红色印子。如果猜测变成了事实,自己岂非一直在与“仇人”耳鬓厮磨?
怪不得自从确定焦虑症成因与何家伟有关之后,以往面对沈旭磊不会出现的恐慌反倒时常发生,并在他求婚时到达崩溃的临界点。
原来,这是警告!
她不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