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夏天蓝给周绍伟发了一封邮件,详细陈述了唐泽禹的情况。多重人格的案例对于大部分从事心理学研究的人来说,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个,她之前就没碰到过。但绍伟不一样,他读博士学位期间曾参与过导师对多重人格患者的治疗,好歹积累了一些经验。夏天蓝思前想后整整一夜,出于慎重还是决定发邮件向他求助。
半小时后,笔记本下方弹出窗口提示收到新邮件。她点进去一看,绍伟就回复了一句话:“我下周一到。”
天蓝松了口气,暂时放下心中的不安,开始按顺序完成当日预约治疗。忙活大半天,傍晚时分她打电话给唐泽禹,小心翼翼先确认他的身份。
“我是唐泽禹,不是他。”他淡然说道。对于体内的另一个人格,只要“他”不做匪夷所思难以收场的事,他谈及“他”时已修炼得波澜不兴。
听到他的声音,夏天蓝犹豫再三,最终决定不把唐泽尧的想法说出来。她希望唐泽禹的两个人格通过治疗能融合到一起,没必要在治疗前无谓增加矛盾冲突。“关于你的另一个人格,我想通过催眠的方式找到他产生的原因,不知你是否愿意?”
影视剧中常常可见心理医生利用催眠控制患者的桥段,那些被催眠的对象则如行尸走肉一般被操控,完全听命于催眠师。唐泽禹乍听之下,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他谨慎地进行确认:“催眠会不会伤害我的神经,或者用更确切的说法,会不会影响我的精神世界?”
“我在美国的学长具有催眠师资质,他以前参与过对多重人格患者的治疗,拥有相关经验。”天蓝后悔应该先把周绍伟的简历发给唐泽禹过目,省得她费口舌介绍,“我会配合他进行催眠,保证安全是最优先级。”
唐泽禹沉吟半晌,对于另一个治疗师的介入颇有顾虑。“夏医生,你的学长,可以信任么?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情况。”他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当然,你放心。”天蓝为绍伟做了担保,她实事求是地说明自身的不足:“催眠是非常专业的治疗手段,我暂时还没获得这方面的资质。单凭我个人,现阶段没有办法替你进行催眠。”
他又默然许久,才不甚情愿地表示了同意。“夏医生,催眠过程中会发生什么情况?我希望能提前做好准备。”
“我现在不能保证一定会发生什么,或不会发生什么。”她耐心地解释:“前几次聊天,你一直想不起来小时候发生过什么,对于这个人格是否出现过的记忆十分模糊,所以我们才想利用催眠提取关于过去的那部分记忆。”她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里带有几分安抚,“根据统计,催眠大概对20%的人无效,也有可能这个办法在你身上根本行不通。”
他笑笑,“夏医生,你安慰人的水平,挺烂的。”
“我的职责不是安慰别人,而是找到心理障碍的根源并解决它。”对他的嘲讽,天蓝不以为意,“你放心吧。”
“谢谢你,夏医生。”唐泽禹真诚地道谢,“我很庆幸那天晚上正好路过Zihuatanejo,看到了你的广告牌。”
唐泽禹第一次到咨询室的时候曾经嘲讽过广告牌上那一句——海边的弗洛伊德,今天他再次提起这件事,态度已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夏天蓝放下手机,刚才她的脑海里浮现得却是唐泽尧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找到你,可能也是命中注定!
和唐泽禹通完电话之后,当天的最后一个预约也快到开始时间了。夏天蓝走到楼下打开门,果然丁文杰正坐在台阶上等她开门。
他患有社交恐惧症,大学毕业后几次面试均以失败告终,于是终日宅在家里发呆。丁文杰的父亲在商业街当保安,捡到了被别人乱扔在地上的广告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把儿子带到了夏天蓝面前接受治疗。
第一次见面时,丁文杰完全不敢直视天蓝,回答她问题的声音细小如蚊蚋,还伴有明显的结巴。做前期沟通时,据丁文杰父母所说,他的口吃并非天生,在家一切正常,但一到外面尤其是面对陌生人,他就开始结巴了。
丁文杰的症状符合社交恐惧症,夏天蓝根据经验决定采用系统脱敏法对他进行治疗。几次接触后,他对她逐渐卸下心防,产生了信任感。面对天蓝,他能自然地进行情绪宣泄,她也因此探知丁文杰对人际交往产生恐惧心理的原因是校园歌手大赛被全体观众哄笑下台所致,从那时开始面对陌生人他就说话不利索了。
夏天蓝弯下腰拍了拍丁文杰的肩膀,他朝着她的方向侧抬起头笑了笑,一边扯着耳机线一边道歉:“对不起,夏医生,我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丁文杰现在能流利地和她进行对话,可是面对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他还是会恐慌地变成结巴。上一次治疗结束时,天蓝确定了今天的内容,给了他几天时间准备。
“没关系。”她带他上楼,“一会儿的表演你准备好了么?”
丁文杰先点了点头,接着又摇头,似乎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见状,天蓝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拉着他的胳膊走到栏杆边,两人一同俯视楼下的酒吧。
“那里,看到没?”天蓝指着吧台旁边的一块空地,“今晚你演出的舞台。”
丁文杰顺利完成了系统脱敏疗法的前两步,他已能当着父母、亲戚和夏天蓝的面勇敢地放出歌声。接下来则是最困难的一步,要让他克服心理障碍站在陌生人面前歌唱。
他望着楼下简易搭就的舞台,右手下意识握住天蓝的手。“夏医生,我害怕。”他的手在发抖,眼神惊慌又飘忽。
夏天蓝拉着他回到沙发前,要求他坐下自行调整呼吸。她拖来椅子坐到他旁边,和颜悦色地说道:“小杰,其实我也有焦虑症,每次谈恋爱到最后都会恐慌发作。所以我理解你站在陌生人面前会感到害怕,想要逃避。”
“夏医生……”丁文杰没想到天蓝本人饱受焦虑症折磨并且还愿意与自己分享痛苦,除却原有的尊重敬仰,他又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没什么可怕的,大部分人内心都会感到焦虑和恐慌,只是我们比别人稍稍严重了一点点。等到我们战胜它们,我们的人生也会因此更加厚重,更有质感,因为你战胜的其实是自己。”她适时给予他鼓励,最后笑了笑补充道:“万一这次失败了也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
丁文杰低下头,“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仿佛一颗定心丸,他忽然心定了。“嗯,夏医生,我想出去工作,想和别人一样谈恋爱获得幸福,我一定要好起来!”
“加油,就要这股气势!”天蓝为他鼓掌,每当患者展现必胜的信念,她都会被打动。重新开始心理治疗这份工作,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不免想到Alex,当时若非他极力说服自己,今时今日也就无法感受到这份欣喜。Alex不仅免了天蓝的房租,今晚还主动出借酒吧让天蓝为患者举办个人表演,他对她的帮助有目共睹。
不如这个周末请他一起来烧烤吧。这个念头猛然冒出了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夜幕低张,受邀参加丁文杰个人演唱会的宾客陆陆续续到齐。Alex和天蓝前几日赶制了一块小黑板立在酒吧门口,一些常来喝酒的人注意到了它,还诧异Alex怎么会低头向其他酒吧看齐也开始推驻唱歌手了。经他说明原委,大家都纷纷表示愿意贡献一份友善,来听这场不出名的演唱会。
丁文杰的父母和妹妹都来了,他的母亲拉着夏天蓝的手不住感谢。治愈心灵是一份需要付出巨大耐心并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工作,但与此同时收获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也非比寻常。
安排宾客入座的时候,天蓝发现了苏竟的身影。她走过去和他打了声招呼,感谢他抽空来捧场。
苏竟连忙伸出手,和她握了握表达祝贺之意。“夏医生,希望你的病人早日康复。”黑板报挂出来之后他也看到了,自觉是一次能修复和堂弟紧张关系的机会,特意空出了晚上的时间。
不过,就Alex见到他的反应来看,这个方案并不奏效。
“苏先生,谢谢!我会向文杰转达你的祝福。”天蓝微笑着道谢,半转身察看还剩下多少空位以便安排他落座。
“夏医生,有时间的话,可以请你到我公司为员工做心理辅导么?我们这一行,每天压力都很大,亟需疏导。”苏竟趁机提出邀请。上回他来酒吧的时候,正巧撞见堂弟和这名女子对坐饮酒,场面温馨气氛暧昧。当时苏竟注意到酒吧的营业时间其实还没到,又听她说租了二楼开心理咨询室,他就上心了。
“好啊。”天蓝以前担任过基金公司的心理顾问,后来才走上独立开业的道路。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苏竟,“上面有我的手机号码,我们电话约时间。”
“Ok,我们再约。”苏竟收起名片,向她点了点头,“我自己找空位,你招呼别人吧。”说着,他走向靠近舞台的卡座位置。
Alex走到天蓝身侧,假装不经意问起苏竟和她在聊什么。天蓝如实告知,最后说道:“我在美国服务过基金公司,这一行除了投资组合的算法之外,其实就是心理游戏。”
“这个游戏玩不好,分分钟几千万上下,不抑郁才怪。”他笑笑,语带嘲讽,随即转移了话题:“怎么没看到Wilson?”
“他的客户有一桩集体诉讼,今天要做调查取证。他晚点会过来。”
“原来如此。”Alex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出声提醒天蓝演出时间快到了,让她去通知丁文杰。
她走到后面的厨房,这个大男生正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天蓝轻轻咳嗽,他回过了头。
“到时间了?”
“到时间了。”
丁文杰跟着夏天蓝往外走,通往酒吧吧台的小门已经打开了。他望着门那边的光,仿佛时光回转到被哄笑下台的那一夜。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夏天蓝站在门口,她转身面向背后的他,轻声说道:“文杰,跨出这一步,你距离战胜心理障碍又近了一步。It’s up to you.”她明白他会紧张,最后关头再推他一把。
丁文杰想到自己对她说过的愿望,就算怕得头皮发麻,这一步无论如何也要跨出去。他迈开腿,越过天蓝,一步走到那边的灯光下。
Alex把吉他递给丁文杰,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容。“不用担心,大家都是来支持你的。”
眼前这个男人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他不自觉紧张起来。接过Alex手中的吉他,慢慢走上台。
夏天蓝一直紧盯着丁文杰,以防万一他在台上恐慌发作。果然,当他站到众人目光汇聚处,他又结巴起来:“我,我为,大家带,带来,一首,歌……”话没说完,文杰转向了夏天蓝,眼眶含泪。
看来是不行了。夏天蓝正想上台为他解围,Alex抢先一步按住她,低声问道:“他准备唱什么歌?”
“一个叫朴树的歌手,那首歌的名字,呃,我想想,应该是且听风吟。”天蓝想了想,肯定地回答他。
他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交给我吧。”说完,Alex快步走上舞台,他用身体挡在丁文杰面前,挡住了大家不安的视线。“且听风吟是么?我来弹吉他,你只管唱出自己的声音就好。”
丁文杰定定地望着Alex,对方的微笑充满善意,完全不在乎他的结巴。他低下头看着地板,把吉他交给Alex。
Alex抱着吉他转身,表情轻松地说道:“谢谢大家今晚的捧场,这把吉他没有调好弦,所以第一首歌《且听风吟》由我为文杰伴奏。”
方才那一幕,众人皆以为丁文杰再度恐慌发作,一时都有些慌神。Alex的解释尽管听起来略牵强,但大家都乐意接受,纷纷送上掌声。
“你能坚持么?”他半转身,悄声询问丁文杰。
听到Alex的问题,丁文杰的目光再次转向吧台那一侧的夏天蓝,只见她正用手势模仿呼吸的节奏,似在安慰他不要紧张。他跟着她的手势调整呼吸,心跳慢慢恢复稳定。
丁文杰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坚毅说明了一切。Alex让开身体,使他能够走到舞台中央,迎接众人的目光。
Alex拨动吉他弦,哀婉的调子从指尖流泻。丁文杰眼望天花板,一付遗世独立的高人姿态,天蓝不免捏了一把汗。她做好第三阶段治疗失败的思想准备了,大不了回到第一步重新再来。心理治疗通常周期漫长,过程循环反复甚至倒退都是常有的事,她不会让自己过于失望。就在这时,他们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丁文杰用清脆空灵的嗓音唱道:“突然落下的夜晚,灯火已隔世般阑珊。昨天已经去得很远,我的窗前已模糊一片……”这首歌的原唱本有一种苍凉,可是他演绎出了自己的风格。
天蓝紧紧握拳,激动地浑身发抖。不论多少次,她都能找回第一次治愈病人时的那份心灵悸动。
丁文杰的个人表演结束后,沈旭磊才匆匆赶到。他一迭连声说“抱歉”,关切地询问演出效果是否达到了预期。
夏天蓝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为丁文杰也为自己感到骄傲。“嗯,很成功,下一次治疗我打算带他到广场上表演,让他面对更多的陌生人。”
“那就好。”他靠着椅背,一脸倦容,抬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目睹这一幕,天蓝忍不住心疼起来,埋怨他既然累了就应该早点回去休息,不必特意赶过来。
旭磊放下手,先和回到吧台的Alex打了一声招呼,同时要了一杯水。他伸出手指卷起天蓝脸颊旁一缕碎发,轻轻笑道:“一天没见你,有点想念。”
拿肉麻当有趣!她皱了皱鼻子装作嫌弃,“好啦,见过了就回家休息吧,我差不多也该走了。”她偷偷瞟了一眼几步之外的Alex,不知他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用手指梳理天蓝的头发,凑到她耳边说道:“你还没去过我家,不如一起去。”
“不是说累了嘛……”天蓝的话没说完,他就吃吃笑了起来,“傻瓜,你以为我想做什么呢?”
夏天蓝一时语塞,忿忿地瞪了他几眼,嘟哝道:“哼,你欺负我没经验。”焦虑症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基本替她将情情爱爱隔绝在了外部世界。相比他而言,她在男女关系上只能凭直觉行事。
沈旭磊笑得既邪恶又放肆,然而见她兴趣寥寥,他识趣地换了话题:“云飞和欧楠呢,他们先回去了?”
他不再说类似调情的话,天蓝的神情也恢复了正常。“云飞早上开始拉肚子,据说一个上午就跑了四五趟厕所,腿软得路都走不动。欧楠下午给我打电话,说送他去医院挂水。”她指着他问:“你今天还好吧?”
“一切正常。”沈旭磊第一反应就是昨天的火锅导致楚云飞急性肠胃炎发作,可听下来除了云飞之外,欧楠和夏天蓝包括自己没有任何问题,这就难以判断致病原因了,只能归咎于他的运气不佳。
天蓝叹口气,纳闷地说道:“不知道他后来又吃了什么,否则就凭这种运气实在应该去买彩票了。”
旭磊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太晚了,明天有空的话我过去一趟看看他怎么样了。”
“嗯,我和你想法一样,毕竟他是为了我们姐妹俩才安排了这顿饭局,虽说也不一定就是火锅的问题。”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整个人被倦意深深笼罩。天蓝抬手招呼Alex买单,一边对沈旭磊表示和他一起走。
Alex走到两人面前,摇摇手指说道:“有人请了今晚的round,不用你买单了。”
“谁啊?”天蓝四下看看,打算举杯感谢这位出手大方的“土豪”。
他抬起手,遥遥指着某个卡座,语气半冷不热:“当然是我那位了不起的堂兄。”
夏天蓝不清楚Alex和苏竟之间有何过节,他对自家堂兄的敌意明显得让她万分尴尬,尤其是她觉得苏竟给人的印象还不错。她笑笑,假装没有察觉Alex的情绪问题,仰起一张写满感动的脸,说道:“那我去说声谢谢。”
Alex郁闷地看着她朝苏竟的位子走过去,转向沈旭磊,说道:“Wilson,友情提醒,苏竟这家伙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时下流行的霸道总裁人设。我觉得,你最好和Summer一起去打个招呼。”
要不是累得做不出表情,沈旭磊一定会夸张地咧开嘴大笑。“她有焦虑症,首先就能把一大批追求者拒之门外了。”他越是气定神闲,越显得自身魅力十足,连她的焦虑症都“望而却步”。
Alex忽然联想到那个“失控”的傍晚,当他抱着天蓝亲吻爱抚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恐慌的反应。心念闪动,望着她窈窕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了。
夏天蓝走到苏竟面前,再一次感谢他抽空捧场,以及破费请大家喝酒。苏竟笑声朗朗,爽快地承认自己做这些事不过是为了讨好堂弟,好让他回心转意。
“公司还在用他当初设计的那套投资组合算法。这不算稀奇,怪就怪在,尽管大家都用同一套算法,但是他创造的基金收益率记录,至今无人能破。”说起Alex昔日辉煌,苏竟眉飞色舞,最后再来一句总结陈词:“以他的才能,开酒吧也好,搞摄影也好,都是在浪费生命!”
“前些日子,我和Alex谈起过去的事情,我觉得你想重新拉他入伙难度很大。”天蓝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告知,免得苏竟浪费时间。“他对自己的过去,特别是在金融行业的经历,基本持彻底否定态度。”
苏竟脸色一变,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都怪他那个女朋友,就算被骗了又怎么样?活在这世上,我们当中谁没上当受骗过啊!要是搁现在碰到一次电话诈骗或者P2P,血本无归那还都是小事。就她偏偏想不开,竟然开煤气自杀!”他摇头叹息,也许这件事在苏竟心里同样压抑了很多年,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发泄,他一口气说了出来。
前几句话听着就像是一个渣男欺骗感情,后面苏竟例举的案例则直奔“骗财”这个方向而去,搞得天蓝无言以对。苏竟意识到失言,讪讪一笑,为自己和Alex开脱:“我们不是存心骗那个女生的钱,08年股市一路跌到1664点的时候,当时面临的赎回潮差点让公司倒闭,我们几个到处找朋友借钱救急,浩然的女朋友给了我们一百万。后来我才知道,他没说实情,只说替她投资理财。那个女生以为他说谎欺骗,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没救回来。确实,浩然有错在先,可是她有没有想过会给活着的人造成多大的痛苦!”
夏天蓝的注意力被“浩然”这个名字占据了,她用手按住胸口,大脑不断命令狂跳的心脏赶紧冷静下来。“Alex的名字叫浩然?”欺骗,一百万,Alex和欧楠口中的“乔浩然”有着太多的重合。
“嗯,孟浩然那两个字。”苏竟心想女人的关注点真令人费解,他说了这么多,她只关心Alex的名字。
“苏浩然么?”天蓝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她真奇怪!苏竟笑着摇头,回答道:“婶婶是带着他嫁给我叔叔的,他姓乔,乔浩然。”
同名同姓,经历相似,铁板钉钉是同一个人!夏天蓝的身子晃了晃,幸好她坐着,要不然肯定摔倒在地。她万万没想到,欧楠寻觅多年仿佛远在天边的男人,竟“就在眼前”。今晚若非楚云飞身体抱恙,他们直接就能在这个“没有回忆的地方”和回忆里的人重逢了!
她的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紧紧拽住,说不出的难受。天蓝恨不得立刻跑回家睡一觉忘掉所有事,那就不用面对这般为难的情形:一边是血缘亲情维系的妹妹,一边是默契的好朋友,她偏向哪一方都对不起另一个人。
可是作为欧楠的心理治疗师,她不得不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欧楠明明活着,为什么乔浩然会以为她死了?
欧楠把自家老板送回工作室之后,有一种“终于能坐下喘口气”的感觉。从早上踏进工作室发现楚云飞上吐下泻开始,她一整天就没消停过。先是跑到药店替他买止泻药,结果他的腹泻来势汹汹根本压制不住,她不得不一一致电客户取消当天的拍摄工作,中间又不可避免牵涉到模特的行程,所有的事情都被打乱要重新安排。
到了下午,欧楠把云飞送到医院,果不其然正是急性肠胃炎。陪着他挂了几瓶水,总算让他恢复了一点精神。
欧楠走到厨房,想熬一锅粥叫他起来吃。楚云飞一整天粒米未进只喝了几杯水,上楼的时候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嘴里还神经质地念叨“我是白痴,没事睡二楼干嘛”。
她从橱柜里找出大米和电饭煲,淘了一点米插上电源煮粥。想想原先的自己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千金小姐,认识乔浩然之后不但会去麦当劳打工,也学会了自己做饭。虽然水平一般,但至少能够入口。
她端了一杯水,敲响楚云飞的卧室门。没听到他的回答,她悄悄拧开门吧往里张望,云飞还在沉睡。
欧楠推开门走到床边,弯下腰推一推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她推了几次,楚云飞才张开眼,茫然地看看她。
“喝点热水。”欧楠轻声说道,有些不好意思。外界都把“喝热水”比作包治百病的良药冷嘲热讽,她说出口的时候也觉得有敷衍之嫌,可除此之外她又不知道还能给他喂什么,只好走传统路线。
云飞撑起身体,接杯子的手微微发抖,不小心洒出了一点。欧楠鼓起勇气,伸出手扶住他的手,帮他喝完这杯水。
“谢谢。”楚云飞靠着床背,胡子拉渣的模样相当颓废。他虚弱地笑笑,向她说道:“今天辛苦你了。”
“我是你的助理,这些都是分内事。”欧楠收回水杯,“还要喝么?”
云飞点点头,他的视线一路跟随欧楠走出去,又热切地迎接她归来。要不是欧楠当机立断开车送他去医院,他不清楚今天会如何收场。到最后,还是这个平时柔弱的小女子救了他一命。
欧楠说自己很久没摸过方向盘,大有“我不担保安全,你自己看着办”的意思,当时他有气无力坐在副驾驶位,心想反正自己都已经半死不活了,她就算马路杀手又如何。现在回想起欧楠开车的架势,云飞不免为自己的大胆惊出一身冷汗。谢天谢地,能活着躺回自己**!
不管怎样,欧楠今天算是立下大功。照这个趋势,不仅要提前让她转正,还要多加一点薪水才是。
欧楠端着热水进来,递到他手上。“我煮了粥,一会儿你喝一碗补充体力,你今天什么都没吃。”
“你吃了么?”他问道。
欧楠笑笑,“你挂水的时候,我跑出去买过一个汉堡,可能你睡着了没注意。”被他这么一惦念,她的肚子倒是饿得咕咕叫了起来。
云飞喝完水,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次给那家跨境电商拍宣传照,他送了很多进口零食,我记得全在橱柜里,你赶紧找来吃。”一口气说完,云飞累得直喘气。怪不得都说“病来如山倒”,他身体素质不错,平时连感冒都很少有,却被急性肠胃炎狂虐了一番,说出去不仅冤枉还怕遭人嘲笑,毕竟昨晚一起吃饭有四个人,偏偏只有他中招。
欧楠听话地走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一盒夹心蛋卷走回来。“你要不要?”她拆了一包,递给云飞。
楚云飞瞥了一眼,忍不住反胃。欧楠吓了一跳,立刻扑到他面前,焦急地询问:“怎么了,想吐么?”
这对话透着一股诡异感,云飞忍不住笑起来,精神又恢复了一点。他用手撑着床站到地上,“我去餐厅坐下来喝粥,你也喝一碗。”
欧楠伸手打算扶他,被他侧身躲开了。“没事,我已经好了。”说着,他迈开腿朝前走,努力走得雄赳赳气昂昂。
真,幼稚!欧楠在他身后偷笑,不过看到他病情好转,她的心算是放下了。罢了,我是厚道人,不打击他的自尊心。她这样想着,跟着云飞走到前面。
他在餐桌旁坐下,她端来一碗洒了葱花的清粥,“怕你口淡没味道,我放了一点盐。”
白色的米粒晶莹剔透,他用调匙舀起一勺,粥体浓稠,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最简单的食物,在饿了一天的人眼里,依然是顶级美味。
楚云飞很快吃完了一碗,意犹未尽又要了第二碗。欧楠对他的捧场十分高兴,直接把电饭煲端到餐桌上,方便舀取。
夏天蓝在给欧楠做过几次心理咨询后,曾经对楚云飞说过她很向往得到别人的肯定。欧楠一直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不被需要的存在,在马斯洛需求层次中正处于“自尊的需要”。
云飞放下饭碗,认真看着对面的女子。当初收到她的简历时,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堕入情网,想要一辈子都能喝到她煮得粥。
“欧楠,我喜欢你!”一旦察觉了心意,楚云飞立刻告诉女主角。
他的神情坦**又温柔,眼神清澈,透着真挚与希望。欧楠看着楚云飞,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夏天蓝对她说:“无论你找到还是找不到乔浩然,你始终是你自己。”
她终于明白天蓝的意思:做好自己,自然会有另一个人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