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蓝在办公室磨蹭了半天,眼看约会时间越来越接近,内心的犹豫和挣扎也愈发强烈。楚云飞和沈旭磊为了拉近她与欧楠的距离,特意安排了晚上聚餐。她当时答应下来,现在却开始后悔了。
得知她们是姐妹之后,天蓝对欧楠的感情变得有些复杂。她不讨厌欧楠,只是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对此产生了不适感。
听到一楼的动静,她再看看屏幕下方显示的时间,竟已到了酒吧准备开业的时候。天蓝匆忙关机,收拾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声响,楼下传来Alex询问的声音:“Summer,你还没走?”
她从栏杆上方探出半个身体,笑着和他打了一声招呼。自从上回两人差点“擦枪走火”,这还是他们头一次碰面,一部分原因是台风,另一部分则是彼此有意无意的回避。
“我马上就走,不影响你做生意。”他们对各自的营业时间有明确界定,以不影响对方为首要条件。
Alex举起手里的酒瓶,“朋友送了一瓶冰酒给我,有兴趣品尝一杯么?”
短短几秒,天蓝脑海里闪过好几个想法。她笑了笑,对他说道:“就一杯,我整理好就下来。”
“好,我等你。”他的笑容,很暖。
离开办公桌之前,夏天蓝的视线在墙上悬挂得木制版画停留了一会儿。这幅版画刻工精细,就算不了解它所代表的寓意,看到的人也会被吸引目光,上午陈丽萍做治疗的时候就特意问她在哪儿可以买到。
蜂鸟,属于天蓝和Alex心照不宣的秘密。她的理智告诫自己不应该和另一个男人共享秘密,最简单的“破”法就是把它说出口,然而她回答陈丽萍的说辞仍然是:“这是朋友去南美时给我带回来的旅游纪念品。”
她叹口气,拿着手提包下楼。Alex已经倒了两杯酒摆在吧台上,旁边还有一碟奶酪。
“你还藏了奶酪?”自从无意间用了他的抹茶粉制作面包落得“暴殄天物”的嫌疑,天蓝再不敢随便乱翻冰箱和橱柜。
Alex递给她叉子,说道:“前两天举办法国食品展,趁着促销入手了一些罗克福奶酪。”
天蓝举起杯子,金黄色的酒液璀璨夺目,不愧为“上帝赐予的酒”。她轻轻转动杯子,再凑到面前闻香,清甜的花果香味非常浓郁。
蓝乳酪和冰酒的搭配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品尝,让味蕾彻底体会浓烈的缠斗。
“再来一点?”见她的酒杯快空了,他拿起手边的酒瓶,想给她添加。
天蓝连忙用手按住杯口婉拒,“不能多喝,接下来我有饭局。”
“哦。”他长长应了一声,放下瓶子,表情淡然问道:“和Wilson约会么?”
按理说这是她的个人隐私,天蓝完全不用理会,但她还是回答了。“和我的妹妹一起吃饭。”把“妹妹”二字说出口,她一下子放松了。
“妹妹?”Alex吃了一惊,他记得前不久她才说过自己是孤儿,几天不见居然冒出来一个亲人了。虽然意外,毕竟是件喜事,他立刻祝贺她:“恭喜你终于找到家人。”
家人,这个词汇从他口中说出后,仿佛自带了亲切感和光环。只听Alex接着说道:“上天终究是公平的,它不会永远伤害你。”
她嫣然一笑,不知为何心情就如云开雾散的天空,渐渐明朗起来。“谢谢你,我做好准备了。”
关于晚上聚餐吃什么以及在哪儿吃,楚云飞事先和沈旭磊打电话商量。他万万没想到欧楠和夏天蓝竟有血缘关系,一开口便埋怨指责沈旭磊不够朋友,如此重要的事情瞒了大家那么久。
“抱歉,我要对委托人负责。”个中情由他无法细说,只能用最简单的理由解释。
沈旭磊的理由看似不近人情,可大家都是专业人士,自然明白总有些事情是不能对外说得。云飞立即表示了歉意和理解,把话题转向如何拉近姐妹俩的感情,“今天早上我和欧楠聊了几句,她的表现让我有点担心,好像她不太能接受天蓝变成自己的姐姐。”
“你想帮忙?”旭磊听出他没明言的意思,“In my opinion,这是她们两人的私事,应该……”话音未落,云飞就打断了他的话,并且提高了音量说道:“Wilson,你的想法不对,两个人的感情发展需要外界助力或者说催化剂,我们就是起这个作用的人。”
沈旭磊笑了笑,争辩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他查看日程表确认晚上没有其他工作饭局,于是说道:“既然你这么热心,我自然奉陪,万一被骂多管闲事我也能分担一半责任。”他这句话说得楚云飞连连感慨他“讲义气、够朋友”,迅速上升到“兄弟”的定位。
“兄弟,那就说定了,我去订位。”
“原来你早就想好晚上在哪儿吃饭了?”敢情楚云飞早已拟定计划,只等拉自己“入伙”而已。
旭磊话语里的奚落之意,楚云飞不可能听不懂,他尴尬地“嘿嘿”直笑,顾左右而言他道:“当然吃火锅啊,一回生二回熟,一个锅里吃过饭,感情自然就有了。”
云飞的歪理说起来头头是道,听着还挺像回事。旭磊笑笑,默认了他的建议。
楚云飞结束和沈旭磊的通话后,立刻致电开火锅店的朋友预定位子。他以前做美食摄影记者,认识了不少饮食从业者,难得的是多年以后大家当初结下的友谊还在线。
云飞预定了市内最火的一家火锅店,他和欧楠先到店里,门外已有三十多人在排队。他走上前对领位员报了自己的名字,服务员将他们带到预留的包房。
“欧楠,你来点菜。”云飞见她意兴阑珊的样子,灵机一动将菜单递给她。欧楠抬眼看看他,被动地接过。“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忌口,等他们来了再点。”她以此为借口,将菜单先放到一旁。
沈旭磊的正常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半,他答应云飞尽量早走。至于夏天蓝,云飞不知道为何她到现在还没出现。
他给天蓝发了一条消息询问目前的方位,她没回复。云飞担心天蓝临时变卦,正想打电话催她快来,她的身影出现在包房门口。
“Summer,你总算来啦!”楚云飞大声招呼,表情极度夸张,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欧楠听到云飞的咋呼,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门口的女人,感觉颇为奇妙。以前夏天蓝的身份是医生,她可以放心地告诉对方自己的心事。现在,她变成了“姐姐”,她们或许可以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
她对夏天蓝没有抵触情绪,反而觉得“同病相怜”,她们都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甚至于天蓝比自己更为凄惨——她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她的愤怒主要针对江荟澜,从以前就认定她是个不负责任我行我素的女人,现在这个观点又一次被佐证。顺带,欧楠将知情不报的沈旭磊一并恨上了。
去他的委托人!她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在心里狠狠痛骂沈旭磊的不近人情。我才不要继承她的遗产!她想用钱买心安理得,我才不会让她如愿以偿!
沈旭磊踏进包房的时候,正拼命讲笑话以免冷场的楚云飞松了一口气,打算把接力棒交给旭磊,他朝后者使了个眼色,用“哈哈哈”的笑声结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脑筋急转弯。
所以沈旭磊看到的场面略显尴尬,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视线下垂盯着自己面前的调料碗,偶尔抬头对视一眼。
他的职业生涯中并没有处理此类事务的经验,奈何硬着头皮也得把这出戏唱完。“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他在天蓝旁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摆放的各类涮菜,啧啧叹道:“点菜的人真有水平,都是我喜欢吃得。Summer应该没吃过正宗的重庆火锅吧?”
天蓝微微一笑:“我去重庆参加过学术交流会议,主办方请我吃过一家叫做乾矿老火锅的,就去年。”
“我吃过这家火锅。”接着她的话,欧楠也开口了。既然答应赴今晚这顿饭局,表示她认可楚云飞的安排。事已至此,没必要表现得不合作让大家难堪。
她的态度让另外三人明显都放松了,楚云飞当仁不让充当起了气氛调节者,当先举起杯子抢下祝酒词的发言权:“恭喜Summer和欧楠姐妹重逢,在茫茫人海我们四个能相聚一起吃饭,并且还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实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人与人的相遇,可能真的存在命中注定的说法。”沈旭磊附和云飞的话,他举起了杯子,注视天蓝和欧楠。
欧楠的杯子里没有啤酒,夏天蓝记得她说过酒精过敏。正巧茶壶在她手边,她端着站起来,给欧楠倒了一杯水。
“谢谢。”她抬起头望着天蓝,嘴唇动了动,本想叫她一声“姐”,转念一想又觉得太唐突。就在犹豫不决间,天蓝已坐回去,若无其事端起自己的酒杯。
楚云飞在一旁催促她赶紧把杯子举起来,“就等你了,欧楠。”她看看他们,配合地举起盛了茶水的玻璃杯。
随着云飞响亮的一声“cheers”,四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然而不知为何,明明面对热气腾腾的牛油火锅,夏天蓝却打了一个寒颤。
那种命中注定,或者说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感觉过于强烈,她似乎窥探到了他们的人生从此以后搅在一起的样子。
“逃离这一切”的念头仅仅存活了几秒钟,立即被夏天蓝抛到了脑后。但就是短到可忽略不计的时间里,她想起了Alex和他的Zihuatanejo。
吃完火锅,一行四人步出店门,楚云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拉拢沈旭磊:“Wilson,你决定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续摊吧。”
续摊?欧楠表情诧异,她本以为今晚就到此结束,终于能够回家喘口气了。“我不会喝酒,就不去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云飞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有点悻悻然。见此情形,沈旭磊出面解围,为难地说道:“不好意思,续摊我也不能参加了。我明天去客户公司调解劳资纠纷,要起早。”以工作为借口屡试不爽,别人自然也不会太坚持。
“不如下次再约。”夏天蓝顺势接上旭磊,伸手轻捶云飞的肩膀,“好了,明天大家都有工作,你想happy就留到周末吧。”她转向欧楠,神情略有几分紧张,“家里还有空房间,周末大家过来烧烤玩通宵,有兴趣吗?”
夏天蓝主动释放友善的信号,无论从血缘关系还是作为心理治疗师,她都希望能够帮助欧楠克服心理障碍。欧楠的心魔源于孤独,而陪伴正是孤独最好的“解药”。
那栋房子是江荟澜的资产,若在平时,欧楠肯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是站在面前的女人不是那个不负责任的母亲,而是她的姐姐。欧楠咬了咬牙,点头应允。
分别的时候,四个人自然地分成了两组,楚云飞负责送欧楠回家,沈旭磊送夏天蓝。欧楠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解地问道:“Kenny,沈旭磊和我姐姐,他们在交往么?”对着外人,那一声“姐姐”倒是异常顺口地说了出来。
楚云飞一激动,差点把夏天蓝叫回来让欧楠再叫她一声“姐姐”。幸好他随即意识到此举过于神经,遂打消了这个念头。对于她的问题,他回答得十分干脆:“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他俩外形气质样样登对,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应该在一起。”
欧楠瞥了一眼云飞,冷笑道:“只看外表就可以了么,难道人品不重要?”她就是因为外貌协会吃过乔浩然的亏,不希望夏天蓝重蹈覆辙。
楚云飞以前认为欧楠和沈旭磊可能是前男女朋友,但她否认了,如今听她的言语似是对旭磊的人品颇为不屑,他不禁揣测他们到底有何瓜葛。“Wilson的人品有什么问题?”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法学院读书。”往前推算,他们相识已有十多年之久,“他的父亲是有名的画家,我爸爸做艺术品生意,他们一直有来往。”欧楠靠着路边的栏杆,接过云飞递来的矿泉水,他已经贴心地拧开了瓶盖。她喝了一口,不屑地说道:“他父亲过世之后,他把沈伯伯的全部遗作给了佣金更低的画廊,和我爸彻底断了交情。这种惟利是图的小人,人品当然有问题!”她难得情绪激动,可见当年之事对她的打击不小,时隔多年还耿耿于怀。
云飞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么一段纠葛,只得感慨世界真小。其实他能理解沈旭磊的做法,原本便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追逐利益最大化无可厚非,他翻脸不认账再正常不过。然而此刻面对气冲冲的欧楠,他再耿直不解风情也明白这些话万万不能说,不得不违心地附和道:“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市侩,唉,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放心,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提醒Summer。”他一面说,一面在心里对沈旭磊连声抱歉“兄弟,实在对不住了”。
那一边,正在步行街散步的沈旭磊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用手帕按住口鼻,尽量减少对他人的影响。天蓝担忧地皱着眉,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没发烧,回家最好喝一杯感冒冲剂以防万一。”她记得小时候但凡头疼脑热喉咙痛,老师们就让大家喝感冒冲剂,简直有“包治百病”的疗效。
“有人惦记我。”他头一歪,调皮地笑。自从天蓝和欧楠的姐妹关系曝光,他始终提心吊胆不知她会如何对待自己,现在看来似乎有雨过天青的迹象。
天蓝想板起面孔扮严肃,奈何他走软萌路线,她不好意思对他生气。“你多大啊,沈律师,居然相信这种没根据的说法。”她笑眯眯地糗他,抬起手指戳他的脸颊。
旭磊握住天蓝的手指放下来,他的手指“爬”过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扣在掌心。“你不怪我了?”
“你瞒着我确实不对,可也是你建议我帮助‘云飞的助理’解决睡眠障碍,我认为这就是你变相让我们相认的方式。”同为专业人士,她尊重他对自身职业的敬畏,仔细想想事实上他已经把欧楠推到了她的面前,只待她们自己发现其中的关联。
拥有这样美丽又善解人意的女子,沈旭磊忽然不再犹豫放弃整片森林是否值得。余生若有她相伴,夫复何求。
“还记得最初我问过你,如果证实我已死亡,妈妈的房子该如何处理么?你当时说还有另外一份遗嘱,既然我还活着,所以那份遗嘱不得公开。”天蓝的声音打断了旭磊美妙的幻想,他连忙收敛心神凝听她的问题,“那份遗嘱应该是让欧楠继承房子吧?”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Sorry,我没办法回答你。”
天蓝了然地笑笑,“Ok,我明白你的立场,不会再问遗嘱的内容。我相信妈妈一定也给欧楠留了一份遗产,她有没有签字?”
旭磊轻咳一声,努力用客观的语气说道:“欧楠对江女士还抱有怨恨,至今不肯接受她的遗产。我多次劝说,均告失败。”
“这是她对你反感的原因么?”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问道。
夏天蓝既然把话讲得那么明白,表示她察觉到了欧楠和他之间的气氛不对劲。他已经骗过她一次,再有一次的话或许就真的失去机会了,再说万一她从欧楠那里得知前因后果,恐怕局面很难挽回。
电光火石间,沈旭磊进行了迅速的分析并作出判断。他邀请夏天蓝一起去街角的咖啡店喝一杯东西,因为“这是一段比较复杂的往事”。
两人各点了一杯冰咖啡,坐在角落的位子。沈旭磊转了转杯子,开口说道:“我的父亲被誉为国内印象派大师,他出名后一幅画作往往能拍卖到几百万元的价格。与他合作的艺术品商人正是欧楠的父亲,我和她就这样认识了。当时我在念法学院,她比我小五岁,刚读高中。”
“你先认识她的父亲,结果又接受她母亲的委托处理遗产,难怪她对你有抵触情绪,原来是以为你背叛了。”
旭磊苦笑,间接承认天蓝说对了一半,他补充道:“没错,我的确背叛了欧伯伯,她讨厌我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接下来的话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他低头喝了两口咖啡,方能继续说下去:“两位父亲的合作关系牢不可破,他们为了巩固并加深彼此的羁绊,口头上替我们订下婚约。”
天蓝手一抖,差点碰翻杯子。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呐呐说道:“你,你和欧楠订过婚?”
“只是口头婚约,我当他们在开玩笑,毕竟欧楠还是未成年人。”旭磊脸上写满尴尬,若早知会有今天,他百分百严词拒绝。“可是欧楠好像当真了。所以后来我把父亲的遗作全部委托另一家画廊处理,她非常生气,不仅认为我背叛了欧伯伯,还背弃了婚约。”
夏天蓝记得沈旭磊说过他的父亲是在他通过司法考试正式成为律师的那天过世,从他和欧楠的年龄差推算,欧楠所述“失恋”一事应与他有关。天蓝狐疑地看看旭磊,倘若他从没做过什么或给过欧楠错觉,她也不会因为失恋一个人去看电影,从而认识乔浩然。
天蓝不免对命运的各种巧合唏嘘不已,仿佛蝴蝶效应,任何微小的变化都足以改变另一个人的一生。“我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不再和欧楠的父亲继续合作?”她索性把所有疑惑一次性解决,以免日后胡乱猜疑。
沈旭磊不知不觉已喝完一杯咖啡,他向服务员要来一杯水,沾了沾嘴唇,迟疑地说道:“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告诉欧楠,就让她以为我是因为更低的佣金才背叛了欧伯伯。”虽然他没有明着要求她作出承诺,天蓝仍然点头应允。
“艺术品市场,其实水很深,特别体现在画家身价和作品投资潜力的估值上。我父亲认识欧伯伯的时候,刚刚和前一个代理人打完经纪纠纷的官司,那时没人敢找他合作。”他靠着沙发椅背,视线逗留在前方墙壁悬挂的抽象画上,叹口气接着说:“欧伯伯很有手段,通过在拍卖会上安排各种‘托’和虚假的成交价,让父亲的作品价格翻了几十倍。我不能接受他的做法,对于如何处理父亲的遗作产生了分歧。”
“你打算怎么做?”
“我提出将大部分作品捐赠给美术馆,欧伯伯极力反对。我也做过让步,只是要求在画廊免费展出半年,他说在进入拍卖市场之前必须保持作品的神秘感以防赝品流出,坚决不同意。”沈旭磊神色无奈,“当你不屑与某些人为伍又无法改变他的想法,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离开。我后来听说欧伯伯得了重病,大概欧楠就把这事也一并算到我的头上吧。”
夏天蓝对沈旭磊刷新了认识,不曾想严谨到不近人情的面具下方,这个男人竟有一颗赤子之心,委实难得。她嫣然一笑,再度开口:“为什么任由欧楠误解不把原委告诉她?她对你的态度,很不公平。”
“我是男人,受点委屈有什么关系?”旭磊反问,淡淡一笑。“欧伯伯是欧楠的精神支柱,就让她一直对偶像抱着美好的回忆吧。再说,追逐利益是商人的共性,不能因为我个人不齿这一套就否定欧伯伯,他又不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何况我们一家才是更大的既得利益者。”
天蓝望着他的眼神充满钦佩,他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和宽容心态,无一不深深打动她。“你放心,我会保守这个秘密。”
他们走出咖啡店,两个人都有一身轻松的感觉。夜色里的步行街被霓虹灯和景观灯光打扮得时尚又妖魅,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笑容暧昧:“假如明天的工作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不要去我家过夜?”
沈旭磊手臂一揽,将天蓝拥进怀抱,温暖的嘴唇吻住了她。
气氛正旖旎,夏天蓝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抱歉得推开旭磊,低头在包里寻找手机。
“如果是推销电话,把手机给我,看我表演怎么骂人。”他双手环胸,对于亲吻被打断十分不爽。
屏幕显示唐泽禹的名字,天蓝对他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听了电话。
“夏医生,你现在有空么?我想和你见一面。”她还来不及发声,那边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
“现在?”她不确定地重复一遍,此刻已接近晚上十点,怎么看都不合适。“我取消明天一早的预约,把时间留给你,行么?”
“今晚,我一定要见你。”他态度强势,不容她反驳。
夏天蓝对他的霸道相当反感,她本想挂了电话关掉手机电源,但冲动不过一秒钟,她想到自己身为治疗师的职责,万一今晚他确实需要紧急咨询或建议,置之不理的后果可能会很严重。“好吧,我过来见你。”
“地址我发消息给你。”唐泽禹匆匆留下这一句,切断了通话。
她在下一秒就收到了他发来的地址,天蓝抬起头看看旭磊,抱歉得说道:“对不起,有个患者出了一点状况,我需要立刻过去一趟。”
她刚才回复唐泽禹的话,他其实都听到了。旭磊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我陪你一起去。”
“呃,这不太好,患者很看重隐私。”天蓝为难地说道。
“现在是晚上十点,一个可能心理或精神有障碍的人莫名其妙约你见面,我怎么能够放心让你单独去?”沈旭磊一脸无庸置疑的表情,坚决不同意她独自前往。
天蓝毫无办法,只得同意沈旭磊一起去。尽管脸上摆出不情不愿的表情,她的心里却甜丝丝的,像喝了蜜糖一般。
人类索求陪伴,不正是为了这份关切与爱护么?
唐泽禹住在高级公寓顶层,不但进出公寓大门需要密码,连启动电梯也要输密码。夏天蓝一开始还不明白他发来的消息里包含得数字信息,等到了实地一看才恍然大悟。
她输入密码后,顶层的数字键亮了起来。电梯门迅速合拢,上升速度飞快。
“你在电梯那里等我,万一有事我会打开门冲出来的。”按响门铃之前,天蓝对沈旭磊说道。她划下一条界限,明确表示他不能随便跨越。
旭磊点点头接受她的安排,他抱了抱天蓝,叮嘱她“千万小心”,躲到了电梯那边。
门铃响了两声,有人在里面打开了门锁。天蓝小心翼翼拉开门,没有看到唐泽禹在门口迎接自己。
她走进去,轻轻叫他的名字:“唐泽禹,唐泽禹,你在哪里?”
“夏医生,喝咖啡么?”高大的男人忽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笑嘻嘻地看着她,一点都没有电话里十万火急的样子。
天蓝跟在唐泽禹后面走到宽敞的客厅,他拥有一整套高级的音响设备,看上去非常专业。鉴于他毫不客气地占据了长沙发正中间的座位,她只能坐在独立的单人沙发椅上,向他倾身询问:“你在电话里急着让我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唐泽禹侧过头斜睨她一眼,“你有没有办法,杀死我的另一个人格?”
他提出的要求吓了她一大跳,天蓝端起咖啡杯小口小口咽下去,假装思考如何回答他,心里琢磨脱身的方法。想着想着,她猛然发现了不对劲——这,这是速溶咖啡呀!
她放下杯子,突兀地端起他面前的那一杯并迅速灌下一口,同样是速溶咖啡。
“你想杀死唐泽禹?”她确定面前的男人是另一个“他”,气愤至极。她一度以为这个人格是喜欢恶作剧的调皮小男孩,不料竟如此恶毒想要取代核心人格,把真正的唐泽禹永远抹除。
“我想杀掉那个不肯告诉你名字的人格。”他的笑容奸诈如狐,透着森冷的寒意。
夏天蓝冷笑,把两杯咖啡并排放置。“唐泽禹第一次到我的办公室就说速溶咖啡太难喝,他宁愿喝水也不会碰一口。”她揭穿了他,就算拥有同一个身躯,不同的人格依旧是独立的,不会互相影响。
他笑了笑,拿起自己的杯子。“那个家伙,个性懦弱又吹毛求疵,说得好听叫做高冷男神,其实压根就是一个不敢表达真实自我戴着面具生活的懦夫!这个人,偏偏占据了这具身体,太不公平了!”
“是啊,不公平,但你恰恰是懦弱的他创造出来的。比起讨厌他,你更讨厌这个事实,我没说错吧。”
他盯着夏天蓝看了好一会儿,心不甘情不愿得开口道:“他叫我唐泽尧,说我是他的双胞胎弟弟。本来他应该叫这个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就叫他唐泽禹了。”
“那时你们几岁?”
“六岁,小学第一次期中考试后。”
尧舜禹,按顺序来说,的确应该为老大取“尧”字。小小年纪的唐泽禹,逻辑丝毫不乱,还能自圆其说。
“你是在那次考试后出现得?”凭经验,天蓝感到关键节点快来了。她谨慎地提问,唯恐这位唐泽尧一不高兴又采取不合作态度。
唐泽尧长长叹了口气,一付走投无路不得不放低姿态求她帮忙的可怜相。“他考砸了,被爸爸狠狠揍了一顿,在太平间关了半个小时。”见她一脸不可置信,他不耐烦地重申:“没错,就是太平间!爸爸是医生,值夜班时正好有病人死了,就顺便把他关进去闭门思过。”
夏天蓝震惊地话都说不出,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天啊,我难以想象!他的妈妈呢,不阻止丈夫的疯狂行径么?”
他嗤之以鼻,嘴角勾起的微笑轻蔑至极:“她是个典型以丈夫为天的女人,唯唯诺诺,不敢提任何反对意见。”
天蓝握着拳头站起来走了几步,待心境和思绪俱恢复平静,才返回座位。“就是在那个环境里,他创造出了你,是不是?”她可以想象,在黑暗幽闭的空间,唐泽禹面对一屋子死者恐惧到极点的情形。他创造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男孩,给了他名字,把他当作需要保护的弟弟,才能让自己找到勇气面对黑暗和死寂。
唐泽尧默认了她的推断,接着说下去:“后来,只要他考试成绩得不到满分或流露出一点点想出去和同学玩耍的念头,爸爸就恐吓要把他关进去。他只能和我在自己房间里一起玩。那段日子,很开心。”说到此处,他的脸上少许有了一点笑容。
“可他后来还是忘了你,你一定非常生气。”从唐泽禹的反应以及她的亲身经历不难看出唐泽尧再度出现后制造了一堆麻烦。
他对她的挑衅不以为然,“他经常和我对话,在别人看来就是自言自语,他还告诉爸爸妈妈自己有个弟弟。你可以想象大人们的反应,他们都以为他疯了。他被送到精神科做治疗,他们竟然对他用电击!”他十指紧扣,十个指关节全都泛白了,可见用力之猛。
“不要怕,不要怕,没关系,都过去了。”天蓝握住他的手,温柔地安慰。“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尽量短促,再慢慢呼出来。”
唐泽尧的情绪稳定了,他挣脱天蓝的手,改为双手环胸的姿势。“我对他说我要走了,让他忘记自己有个弟弟,他果然做到了。”他的语气充满怜惜,为备受折磨的另一个“自我”。
“那么,你为何要把他赶走?你想取而代之成为核心人格?”
他用“你是白痴”的眼神扫视她,冷冷回答:“舒静航那个女人疯了,我惹了一堆麻烦,当着她的面和其他女人亲热,她还死活要和唐泽禹订婚,真是神经病!”他握起拳头用力捶了一下桌面,“更生气的是,懦弱的家伙,他居然答应了!”
他的声音消失了一小会儿,再开口时更显森冷:“杀死唐泽禹的人格,让我用这具身体享受生活吧,夏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