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晚归了一周,回来得第一天,气象台不仅又挂出了暴雨警报,这一次还顺带捎上了台风。他的“悲惨”际遇换来夏天蓝毫不留情得讥笑,并赐他封号“雨神”。
他温和地笑笑,并未把她的调侃放在心上。从吧台后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给你的礼物。”
“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你送了我礼物,下次我出去玩的时候就会多一件事,成天琢磨要给你买什么样的礼物,很累诶。”话虽如此,夏天蓝拆包装盒的动作丝毫不慢。
Alex的礼物是一块木版画,相当于IPAD大小的一块木板上,繁花似锦。花叶的纹路栩栩如生,刻工的刀法相当了得。在花丛中,有四只小鸟悬停在空中汲取花蜜,张开的翅膀和身体上的羽毛,逼真到极致。
“哇!”天蓝发出一声惊叹,“好漂亮的版画,这刀刻的功夫,太棒了。”她拿着木板翻来覆去全方位欣赏,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你喜欢就好。”Alex一如既往,也没因为她喜欢自己送得礼物产生多余的情绪波动。夏天蓝的注意力暂时离开版画,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叹气。
“我很喜欢,可是感觉你更需要它。”
他懒洋洋地靠着吧台而坐,懒洋洋地抬起眉眼,懒洋洋地笑言:“我的过去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倒是你,要挖开病人的过去才能给他们崭新的未来,愿蜂鸟为你加持力量。”
“就冲你这句话,我不把它挂到墙上,简直对不起你大老远带回来的情意。”天蓝看了看木板背面,黑色油性笔书写的“LIMA”四个字母清晰可见,“你去了秘鲁?”
“还有阿根廷和火地岛,差一点想买船票再去一次南极。”他说话的口气平平淡淡,让人连想要嫉妒他有钱又有闲的念头都不敢有。这个男人,他的声音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热情,就算他去过那么多地方,世界在他眼里依旧是毫无乐趣的样子。
他的照片墙里确实有几张在南极拍摄的企鹅,分别是帝企鹅、王企鹅和巴布亚企鹅。她不好意思什么都问Alex,遂自己偷偷查资料进行对比,总算知道这三种企鹅各自的名字。
“世界尽头的灯塔,它还在么?”天蓝笑嘻嘻地问,尽力想引起Alex交谈的兴趣。她最早知道乌斯怀亚是通过张国荣和梁朝伟主演的那部电影《春光乍泄》,张震一个人站在能望见南极大陆的灯塔上,把黎耀辉的痛苦永远留在了世界尽头。
即便觉得她的问题幼稚可笑,Alex依然耐心回答:“是啊,它居然还在呢。”他回忆起第一次到达乌斯怀亚的情形,等待“Last minute”特价船票准备去南极探险的人们在酒馆、餐厅里欢声笑语,素不相识也能称兄道弟。他从人群中悄然退出,一路走到海港眺望远方的灯塔。晚霞染红了整个比格尔海峡,世界的尽头美得如同仙境。
那一刻,他想起了电影里的对白,想起了远方的城市,想回家了。
“我大概五年前去了乌斯怀亚,很自然就想起那部电影。”超强的记忆力此时发挥了作用,天蓝毫不费力念出了张震的台词:“1997年1月,我终于来到世界尽头,这里是美洲大陆南面的最后一座灯塔,再过去就是南极。突然之间我很想回家,虽然我和他们的距离很远。但那分钟,我和他们的感觉是很近的。”
她脸上的笑容带几分讥诮,“我望着满天的彩霞,努力想搞明白‘想家’究竟是什么感觉,可惜没有成功。”面对他诧异的目光,她大大方方承认:“我是个孤儿,一直没被领养,从某种意义上说几乎就是个没有家的人。”
“几乎?”Alex注意到她的用词,略有疑惑。他没想到她身世坎坷,一时间不知说什么话安慰她才好。
“有一个男孩子,我们像亲兄妹那样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他当成家人。”天蓝第一次向外人提及何家伟,诉说对象是她此前并没想过的那个人。她不知怎么回事,许是因为大家都去过世界的尽头,产生了“共情”心理,这些话自然而然就说出了口。
“难道是Wilson?”Alex没见她身边有其他男性出没,唯一能产生联想得人选只剩沈旭磊了。
天蓝想笑,但越来越多的伤感堆积在心头,她笑不出来。“他死了,自杀。”自欺欺人的谎言说了十三年,是时候承认真相,让自己得到解脱。
倘若前几分钟Alex还能平静得接受她是孤儿的事实,那么听到这句话的Alex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他们,过往的经历竟如此相似!
他注视着她,脸上有刻骨的哀伤和自责,“我以前骗过一个女生,她后来自杀了。”说出压在心头多年的秘密,他的身体、灵魂都像经历了一场洗劫,仿佛被掏空一样。Alex向后靠住吧台,抬手掩面,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压抑的哭声回**在室内,夏天蓝咬着唇表情复杂地望着Alex。他的冷淡疏离,他对世界欠奉的热情,他对过去的厌恶悔恨,统统都找到了答案。没有一个内心尚存善念的人能够背负这般深重的罪孽,他既没得抑郁症也没其他心理障碍,已经要感谢上天的宽容了。
夏天蓝承认自己偏心,为Alex自杀的女生与她素不相识,她最多表示惋惜;但Alex是她的朋友,他已然为此悔恨不已并被剥夺了快乐的权利,她怎忍心继续谴责。所以天蓝上前一步,将他拥入怀抱。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无声地给予安慰。
温软的女性怀抱熟悉又陌生,被强行压制多年的本能悄然苏醒。Alex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夏天蓝。
他不记得是谁先开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吻她。
她的嘴唇香甜柔软,醉人的芬芳令他沉迷其中。Alex一个反身将怀中的女人压向吧台,他的唇沿着她修长的颈项向下探索。
锁骨落入这个男人唇舌的控制领域,她的身体承受不住敏感点被一再地撩拨向他弓起,宛若献给恶魔的点心。理智全面撤退,她搞不清楚如何会发展到这一步,混沌中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不想喊“停”。
他一颗颗解开衬衣纽扣,手指的动作不再有半分迟疑。黑色衬衣下面,是黑色的蕾丝内衣和雪白的肌肤,黑与白鲜明对比,给了视觉最强烈的冲击。
Alex抬起头望着夏天蓝,狂乱的眼神包含征服的欲念,他想要她,单纯的想要她!
“May I ?”舌尖刷过唇瓣,低沉的声音带着挑逗。与其说他在征求她的同意,不如直接说他在**她。
夏天蓝的喘息渐渐平复,她向后仰着头,看到吧台内侧墙壁上的蜂鸟照片。“No.”她明确地拒绝了他。
“Are you sure?”他再度确认,以为她在玩欲擒故纵的游戏。
“Alex,我不是你的救生圈!”天蓝直起身体,大声喊醒他。似乎担心仅凭语言和声音还不足以让他清醒,她又伸出手握住他的肩膀猛力摇了他几下,喘吁吁地命令他“自己爬出来”。
她的声音仿佛一道光,照进了黑暗绝望的内心世界。那个被困在悔恨泥淖中的自己正抬起头仰望这道光,终于意识到人生存在其他可能。
他望着眼前半裸的女人,欲望却如同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Alex抬手替她拉拢衣襟,低声说道:“对不起,Summer,我冒犯了你。”
“朋友之间不必说抱歉。”她不过是在最后关头才出声阻止了他,前面的过程她也有一半的错。天蓝想了想,说道:“要是你心里难过,欢迎随时找我倾诉。不过,”她的手指朝二楼指了指,“得是在那里。”
Alex尴尬地点头,手足无措地站着,无地自容。他一直把夏天蓝当朋友看待,可刚才发生的事实证明——他的潜意识始终认为她是一个魅力非凡的美丽猎物。
走遍天涯海角,他想逃避“过去的自己”,然而那个男人狩猎的本性依旧流淌在血液里。Alex走回吧台内,背对着夏天蓝,他的恐惧写在脸上。
背后的她,轻声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和Wilson在一起了。”
他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转身面对她时,戴上了平日微笑的面具。“恭喜你战胜了焦虑症。”
战胜么?我只是不再care它,努力忽视它对我的影响罢了!夏天蓝无奈地想。她没有说出真相,笑着接受了他的祝贺。
可惜,这个男人也许永远没机会知道:就在方才那几分钟里,她的恐慌症状一点都没发作,并且她喜欢这种被人深深需索的感觉。
台风登陆次天使之城的那天早晨,夏天蓝在花园里做拉伸运动,只觉风大得能把人吹走。天蓝原本并未把气象台发布得台风警报当一回事,还打算出门去一趟咨询室和欧楠聊天。据说她以前合作的私家侦探发来了消息,声称发现了乔浩然的行踪。
她赶紧躲回屋里,打电话给欧楠沟通是否更改预约时间。欧楠像是难以启齿,吞吞吐吐说道:“夏医生,今天能想办法见一面么?我很苦恼,不知该怎么处理。”
乔浩然,乔浩然,还是为了乔浩然!天蓝叹了口气,望望外面的天色,再想想周边的咖啡店似乎并没有适合面谈的私密空间,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为欧楠破一次例。
“到我家来吧,地址我发消息给你。”沈旭磊曾说过家里的书房适合做咨询室,今日暂且拿来做应急之用吧。
天蓝挂了电话,把地址发给欧楠。她看着欧楠的头像,那是一张在夜里散发蓝色光芒的沙滩照片,欧楠告诉她这是美人鱼岛的“蓝眼泪”。
“那是一种蓝色会发光的微生物,细小如沙,它的英文名叫做Blue sand。一旦离开海水,它们的生命最多只能存活100秒。”欧楠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少许伤感。
“又是和乔浩然有关?”夏天蓝的关注点在于她用这个作为头像背后的用意。
欧楠不好意思地笑笑,尴尬地说:“夏医生,浩然当时对我说‘世上千变万化的美,到最后都会成为同样丑陋的尸体’,我总觉得那是他在警告我不要被美丽的表象迷惑,包括他在内。”
夏天蓝走到书房,打开一扇窗流通房间里的空气。肆虐的狂风找到了入口,猛地涌入室内,她被大风吹得往后倒退了一步。
这种天气,乖乖躲在家是明智的。你看,就连市政府都发出全市放假的通知啦!天蓝为自己的破例找到借口,安心地接受。
欧楠在一个多小时后到达夏天蓝家里,全身湿透,像是到海里游了一圈。狂风大雨的天气,路上的出租车几乎每一辆都有人,专车加价到20元都无人响应,她只能顶风冒雨走到地铁站。雨伞根本没用,几次被大风吹得向上“开花”后,伞骨断了三根。欧楠勉强遮着头顶,在暴雨中一路狂奔。
地铁里,冷气开得很足。湿透的身体被冷风一吹,她冻得直哆嗦。看来,今天的确不适宜出门。
市政府昨天就发布了全市放假两天的通知,楚云飞也让她提早下班,并且叮嘱她回家之前先买好两三天的口粮,以防外卖不送。
“那你呢?”欧楠担心地打开冰箱查看食物储备,“牛肉、鸡腿都有存货,你记得再去买些蔬菜。”
“我知道啦,你这个小助理做得还真尽责。”楚云飞嘟哝了一句,把她赶下二楼。“快回家去,万一台风提早登陆,我这里可没多余的房间。”
“你自己当心。”欧楠临走前又对他喊道,“别发神经去拍台风登陆。”要是这里还有客房,她可能真的会留下实行紧迫盯人,不让他出去冒险。
欧楠在地铁里想到楚云飞,心想要不要打个电话确认他是否留在工作室?拦住老板不让他自毁应该属于助理的工作吧!
她看着通讯录里楚云飞的名字,想了想还是收起手机。算了,万一被他发现自己在地铁上,少不了也要被唠叨一番。
从地铁站到夏天蓝的住处,大概二十分钟路程的样子。才出地铁站,一阵大风险些吹倒欧楠。她身材娇小,在网上流传得“抗台风指南”漫画里属于风吹即倒,出门得抱着大树的那一类型。
她花了半个小时,辛苦得走到夏天蓝家。望着铭牌上的“夏宅”二字,欧楠在心里咂舌:原来夏医生真的住这里,好有钱!
欧楠的父亲生前从事艺术品拍卖,留给她一份数目颇为可观的遗产,以前的她对金钱缺乏概念。这些年为了追寻乔浩然耗费重金,她才逐步建立起正确的金钱观念。有一阵子欧楠还打算出售居住的房屋缓解资金压力,所以对市内各地段的房价了若指掌。现在知道夏天蓝居住此处,想当然认为她家境富裕。
欧楠按响门铃,很快铁门就打开了,展现在眼前的白色三层小楼精致美丽,仿若小时候她梦想中的屋子。
夏天蓝在门口欢迎她,准备了一双可爱的蓝色拖鞋。她一见欧楠浑身在滴水,转身急匆匆跑进一楼的浴室,拿了一条干爽的大浴巾跑回来。
“你先擦干吧。”天蓝悄悄叹了口气。她心底隐约有不安,毕竟此前从未和来访者建立如此“亲密”关系。须臾之间几个月前那位偏执狂患者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她不自禁朝后退了一步。
欧楠站在门口擦了头发,用浴巾裹住自己的身体。她抱歉地笑笑,怯生生地说:“夏医生,打扰你了,但我真的需要你帮我做决定。”
每每听到这样的求恳,夏天蓝总忍不住心软。她带着欧楠走到书房,“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倒杯热水。”
欧楠打量着夏天蓝的书房,对她的博览群书由衷钦佩。在人人都低头玩手机的时代,能静下来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了。待夏天蓝拿着茶壶和杯子回来,欧楠立刻表达了敬佩之意:“夏医生,这么多藏书,你一定花了很多心血。”
天蓝一怔,随即笑开。“你误会了,这些书都是我母亲的收藏,她留给我继承而已。”
“对不起,夏医生,我唐突了。”楚云飞从没和她说起过夏天蓝的身世,欧楠才知道她的家人已不再人世。一时间,她对天蓝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受,从心理上又拉近一点距离。她悠悠叹道:“我的妈妈也不再了。”
上一次欧楠提起母亲,只说她与父亲离婚,甚至不用“妈妈”称呼她。今时今日再次提及,天蓝认为这是一个进步的讯号,意味着多次聊天之后,欧楠心理上的障碍正在被消除。这是夏天蓝对这份职业所抱持的使命感——不管过去如何悲伤,让每个人都能拥有幸福的未来。
欧楠端着热水杯子在沙发上落座,温暖从手心传到身体,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夏医生,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飞去纽约。”她神色苦恼,明显感到心态的改变。若是从前,哪怕仅仅是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都能令她奋不顾身,但是眼下即使刘侦探信誓旦旦在肯尼迪机场的入境处查到了乔浩然的名字,她竟犹豫不决。
“你确定消息来源真实可靠吗?”
她忙不迭点头,“上次回来时,我和刘叔叔说过没钱继续了。他这次为了另一件case去纽约查线索,没想到发现了浩然的踪迹。”
“那你为什么犹豫?”天蓝向她倾身,逼问道:“你之前失眠,不就是因为被迫放弃追踪他?”照以往的经验,欧楠对乔浩然的执念目前到了关键阶段,她终于自己意识到一味沉浸在失去的恋情中并不能得到什么。
欧楠退缩了,她垂下头盯着水杯,低声说:“我,我不知道。”
“你心里明白的,一边是过去的恋人,你自己清楚就算找到他,你们也不可能重新开始。”天蓝神情放松,用闲话家常的语气,娓娓道出欧楠内心的矛盾,“另一边是你现在的工作、朋友,你发现即使人生没有他,也能过得下去。”
她默然不语,一脸被看穿的难堪。只听夏天蓝接着说道:“你经常做得那个独自一人被留在地球上的梦,我说过它代表你的孤独感。有些人孤独是因为找不到同类,而你,”她淡淡一笑,“你想要得,是陪伴。”
欧楠握着杯子的手一抖,晃了点水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乔浩然的出现弥补了长久岁月里你的心理缺失,一旦失去他,你无法接受再回到一个人的世界。你找他要答案,其实他有没有爱过你,很重要么?很多时候,大家都会用善意的谎言让彼此好过一点。”
最初那一年,寻找乔浩然成为她活下去的动力。一百万没了就没了,她想亲自问问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二十岁生日,乔浩然带她去了巴黎。他给她机票的时候,欧楠先是惊讶,继而是大大的惊喜。
“总有一天,我能给你全世界。”他的眼中,满是对她的温柔和宠溺。
那并非欧楠首次踏出国门,以前父亲去欧洲谈艺术品生意,她跟着去过巴黎几次,可是她前所未有的兴奋。
乔浩然带欧楠去了埃菲尔铁塔上的Le Jules Verne餐厅吃生日大餐。这家餐厅虽是米其林一星,但人气丝毫不逊三星,号称巴黎最难订的餐厅之一。他们坐在窗边,天空暗下的瞬间,整个城市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巴黎的夜景美得令人窒息。
“你提前多久订得位子?”欧楠轻声问道,对面身着正装的男人如同这个城市的缩影,华丽、优雅,浪漫入骨。
“一年。”
欧楠默默算了算时间,一年前他们差不多刚认识。她咬着唇,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不曾有人提前一年为她筹备生日,他却送上巴黎最美的夜色作为她的生日礼物。不论最后的结局写成何样,乔浩然对她的宠爱从来都是真实的。
散落一地的记忆球封印了快乐的往事,这些年里每次想起乔浩然,欧楠只记得他的欺骗,他的不告而别。
“欧楠,无论你找或不找乔浩然,他始终在那里;无论你找到还是找不到他,你始终是你自己。”夏天蓝这样告诉她。
欧楠和夏天蓝的谈话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她的内心渐渐云开雾散,犹如醍醐灌顶,刹那间看清楚过去、现在和未来。
“夏医生,谢谢。”她起身告辞,再次为自己贸然上门打扰的行为表示歉意。
说实话,夏天蓝挺喜欢眼前这个女生,一来是冲着楚云飞的面子,二来则是欧楠身上那份楚楚堪怜的韵致,不止男人怜爱,女人也会忍不住想保护她。比如今天,她完全有理由拒绝欧楠的请求,然而电话里听到欧楠焦虑得似乎快要哭了,天蓝怎么都说不出“不行”。
夏天蓝打开书房的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外面的风声依稀可辨,天蓝回头看看欧楠,担忧地说:“我打电话让云飞来接你吧,这里很难叫车。”
欧楠抬起头,正准备表态不用麻烦楚云飞,楼梯右侧墙壁上挂着得油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夏医生,这幅画……”她抬起手指向前方,眼神震惊。
她们走向书房的时候,这幅画所在的位置刚好同一侧,除非回头,否则肯定看不到“她”。天蓝误以为欧楠受到了惊吓,毕竟这幅画像的尺寸算得上“巨型”,乍然一见被吓到,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我母亲的肖像画。”天蓝介绍道。话音未落,只见欧楠脸色巨变,按住胸口后退两步,看上去摇摇欲坠。
“夏医生,她……”欧楠喉咙发紧,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她咽了口唾沫,舔舔嘴唇,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她是我的妈妈!”
轮到天蓝被惊吓了,她机械地转头望着画中的女子——江荟澜单手支颐,笑盈盈俯视被她抛在红尘的两个女儿上演苦情团圆戏。What a fucking day!
她有千言万语,奈何一句都说不出口,反观欧楠,似乎与她一样陷入窘境。
“你确定?”夏天蓝打破沉默,问了一个听起来就很蠢的问题。
欧楠苦笑,不过易地而处,她不敢保证自己的反应能比对方更正常。“我没有乱认妈妈的习惯。”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站了半天,天蓝终于想到该找谁对质了。沈旭磊,这个混蛋肯定知道我有家人,竟敢撒谎骗我!
夏天蓝怒气冲冲奔向书房,抓起书桌上的手机打给旭磊。等待电话接通的那几秒钟里,她忽然产生疑问:如果欧楠是江荟澜的另一个女儿,她为何独独将房产留给自己?
这个问题,终究只能等待江荟澜的遗嘱执行人来解答了。
旭磊接通电话,还来不及问候,就听到她连珠炮似的提问。他抓住“欧楠”、“妹妹”、“同母异父”这几个关键字,立刻明白自己隐瞒多日的秘密暴露了。
“欧楠去了你家里?”这俨然是另一关键点。若非看到江荟澜的画像,旭磊委实想不通她们何以相认。
他这一问,无疑佐证了夏天蓝的揣测。她倒抽口气,冷冷追问:“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她的存在?”
“我马上就来,当面和你们解释。”他并非有意欺瞒,实乃江荟澜的委托便是如此。这件事若在电话里解释,难免不会被天蓝误解为说谎,只有面对面让她看着自己,才能证明他的清白。
天蓝挂断电话,一度想躲在书房等到旭磊来了再出去,转念一想总不能把欧楠孤零零“晾”在外面,她不得不回到走廊上,果然欧楠还站在原地等她,喷嚏一个连一个。她轻轻咳嗽几声,尴尬地说:“旭磊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到,你要不要先洗个热水澡,换一套衣服?”鉴于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她的提议倒也不算突兀。
欧楠同样尴尬,本能想要谢绝,奈何接连又打了两个喷嚏。“那,麻烦了。”
天蓝来到二楼的卧室,取出崭新的换洗衣物,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楼下递给欧楠。
“谢谢。”欧楠万万叫不出“姐姐”两字,可是还称呼天蓝为“夏医生”,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妥,索性省略了称呼。
天蓝松了口气,小时候在孤儿院倒是有人叫她“蓝姐姐”。可是血缘关系的妹妹,呃,她没做好准备。她看着欧楠走向浴室的背影,一边叹气一边回厨房烧水,有预感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欧楠在浴室磨蹭了好一会儿,直至沈旭磊到达才穿上天蓝的衣物出来。她的身材比天蓝娇小,T恤和运动裤都被她穿成了宽松款式。
沈旭磊和欧楠打了个招呼,她冷漠地应了一声,垂下头在沙发上落座。她的坐姿端端正正,一双手却好像不知该如何安置,从膝盖挪到大腿,再放回身体两侧。
夏天蓝将欧楠的反应看在眼里,直觉她与沈旭磊的关系不寻常。但眼下,这不是主要矛盾,暂且先搁置一边。她也坐到沙发上,和欧楠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沈旭磊搬来一张椅子,面对姐妹俩坐下。他清清嗓子,开口说道:“首先,我想表示深深的歉意,我的做法有违人情常理,即便这是委托人的意愿。非常抱歉。”
“不让我们相认,难道是妈妈的想法?”天蓝睁大了眼睛,隐隐有指控旭磊胡乱栽赃之意。相比之下,欧楠显得更为镇定。毕竟她在江荟澜身边长到十岁,对母亲的任性妄为多多少少有思想准备。
“Summer,阻止你们相认,对于我没有任何好处。江女士的想法,我确实有过质疑,但她执意如此,我只能尊重委托人的意愿。”沈旭磊又一次强调这是江荟澜本人的愿望,与己无关。
夏天蓝无话可说,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闷得慌。倒是欧楠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这会儿理清了思路,开始提问:“夏医生是她和爸爸认识之前生得小孩?”
“没错。”沈旭磊代为回答。
“她和夏医生的爸爸结婚了?”
天蓝冷笑,抢在沈旭磊答复之前说道:“我没见过爸爸,她直接把我扔在孤儿院门口。”她的嗓音不知不觉变得尖锐刺耳,可想而知内心的怨恨有多深。
欧楠侧过头望着夏天蓝,眼神里有一抹哀伤。此刻,夏天蓝不仅仅与她有着血缘上的联系,就连人生轨迹也诡异得重合了。
“看来,我们都是妈妈不要的孩子。”欧楠出奇得冷静。
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沈旭磊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直立。他关注的焦点放在天蓝身上,见她被欧楠这一句冷酷至极的话说得面如死灰,心头钝钝地疼痛起来。
渔村那一夜的情形历历在目,他错过了最好的坦白时机。旭磊不确定今日之后天蓝是否还能对他产生信任感,也许好不容易取得的进展就这样付诸东流。
然而沈旭磊不后悔,他遵守了和委托人订下得约定,维护了一个律师的职业操守,她们终究不是从他口中得知彼此的关系。
万事天注定,半点不由人。夏天蓝的那份资料包里记录了她在LA的生活,包括以前接受过心理咨询的偏执型患者跟踪她回家,并在她面前自杀的事情。基于上述事件,沈旭磊认为即使夏天蓝克服了PTSD,她也断然不会冒险把患者带回家治疗,欧楠没机会看到江荟澜的那幅画像。至于欧楠,时至今日仍然拒绝接受江荟澜留给她的那份遗产,应该不可能主动提及母亲的名字。
他思前想后潜在的风险,考虑妥当后才建议天蓝为欧楠做心理辅导。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面对这样的结局,沈旭磊只能认为一切皆为天意。
“我个人以为,江女士在临终前对于离开你们这件事心存愧疚,她不希望任何一位知道其实她还造成了另一个悲剧。”他不知道自己的安慰有没有用,“无论过去有多任性不负责任,至少到了人生的终点,她还是挂念自己的骨肉。”
天蓝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欧楠,她们突然变成了同母异父的姐妹,今后又该如何相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