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清晨,出海的渔船在亲人的期盼中顺利归来,并带回海洋慷慨的馈赠。随着第一艘渔船返回港内,船老大站在船头敲起铜锣扯开嗓门吆喝一声“开市喽”,码头顷刻间化身为热闹的集市,还价声、交易声此起彼伏。
夏天蓝坐在防波提上,海风吹过,她拉紧了披肩。眼前这番充满市井气息的景象生机勃勃,她近乎着迷得看了许久。
沈旭磊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近,他在天蓝身边坐下,一同眺望烟火人间。
她在养老院对沈旭磊说“带我走吧,越远越好”,于是他将夏天蓝带到渔村——她的亲生母亲出生、成长为妙龄少女的地方。
他们到达时,政府刚刚撤销了防汛警报。平时周末期间被度假客塞满的几家民宿都挂出了“空屋出租”的广告牌,他们选了一家装修风格偏欧式的民宿入住,要了两个房间。
现在的渔村,早已将渔业、餐饮、度假融合在一起共同经营,村民们也向着现代化的生活方式大步前行。饶是如此,村子里依旧保留了几分古旧的气息,古老的祠堂,被青苔覆盖的石板路,以及几户人家到了饭点就会升起的炊烟。
夏天蓝原以为能从祠堂找到母亲这一系的历史,可是世代居住渔村的宗族姓“张”,江荟澜一家是外来一族。她进祠堂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怏怏退出。
村子里还有一座香火很盛的妈祖庙。虽然小,但据村里人说“非常灵验”。这一次因为暴雨,前几日出海的渔船都没回来,担心不已的船员家人差不多每日都顶着风雨前来祭拜。夏天蓝和沈旭磊踏进村子不久,便听得锣鼓喧天,村民们纷纷奔向妈祖庙烧香还愿。一打听,两人才知晓原来是渔船发来了准备返航的讯息。
民宿的房东是位热心大姐,姓顾,年纪大约在四十上下。她把渔村周围能称为“景点”的地方一一介绍,不管他们有没有兴趣一探究竟,她算是尽到了房东的本分。
天蓝忍不住向她打听:“顾大姐,有没有听人说起过一户姓江的人家?”
顾大姐想了想,回应道:“我二十年前才嫁过来的,倒是没有印象。”顿了顿,她建议他们到妈祖庙去问庙祝。她说那位老人家快七十岁了,一辈子没离开渔村,如果真有这户人家,他一定记得。
他们找到妈祖庙,庙祝果真记得村里“姓江的一家人”。沈旭磊给老人递了一包香烟,又搬来了椅子,和夏天蓝一同坐在庙门前的空地上,听老人畅谈往事。
远方的海面风起云涌,老人悠悠地喷出一口烟,眯起眼睛说道:“江家的女娃儿,从小就是村里的一枝花,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儿,各个都喜欢她……”
夏天蓝眼前,仿佛一幕黑白电影,生动地演绎着江荟澜的少女时代。几十年以前,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渔村,美貌又无知的少女不甘接受命运的摆布。她要改变既定的人生轨迹,唯一的资本只有美丽的容颜,以及不留后路的决断。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因为预知了结局,所以观影的过程显得尤为伤感。走回民宿的路上,夏天蓝神思恍惚,沈旭磊连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她一直不说话,他难免担心。江荟澜的故事司空见惯,作为旁观者,敬佩也好鄙视也罢,所有的感受无关痛痒;然而主人公换成自己的亲生母亲,个中滋味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
天蓝在石板路上停下脚步,似乎瞧见穿着青布衫的大辫子姑娘袅袅婷婷从身边经过。她坚定地走向繁华的大都市,再不回头。“我能够理解她的做法,她只是不甘心复制父母的命运,在这个地方虚耗一生。至于我,在那个时候成为了她的绊脚石,放弃我再正常不过。”天蓝不免联想到自身,她们不愧为母女,在至关重要的命运转折点,都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我很感激当年她勇敢地生下了你,即使你度过不快乐的童年,过去的人生没有一件开心的事,我还是很感激你能活在世上。”沈旭磊将她拥入怀中,让她的耳朵贴在胸口,倾听自己有力的心跳,“因为活着,我们终有机会遇见。”
左手臂又微微疼痛起来,但夏天蓝不再理会防御机制的警告。她闭上眼睛,任他的男性气息重重包围自己。
当天晚上,沈旭磊送夏天蓝回到房门口,他礼貌地轻吻她的脸颊道晚安,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就在他转过身的刹那,夏天蓝拉住了他的手腕。
“嗯?”他以为她还有话要说,回头问道。
天蓝的心“砰砰砰”跳得很猛,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面前英俊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克制住心悸,她舔了舔嘴唇,问他:“今晚,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这张美丽的面孔,同时混合了脆弱与羞涩的表情,宛如**的毒果,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沈旭磊仿若受到蛊惑,跟着夏天蓝踏进房间。
乳白色的月光温柔似水,他将她抱到**,轻柔地吻她。
“你还好么?”他能感觉到怀抱中的身躯在轻微的颤抖,放低了声音询问她的感受。“我可以停下的。”
天蓝额头冒汗,手臂的痛感相比之前更为强烈。何家伟,你既然抛下了我,何必再多管闲事?就算你活着,我想和哪个男人在一起也与你无关!
她微闭眼睛,虚弱地笑了笑。“没关系的,旭磊,我做好准备了。”
有了这一句保证,潜藏的欲望和本能终于露出狰狞的面目。他捧起她的脸,月光下,俊美的面容被邪魅的表情衬托得迷人而危险。夏天蓝蜷起了脚趾,她的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变得极其敏感,随着他狂野的动作陷入兴奋的癫狂之中。
那是法国人形容得“小死一回”,每一次的深入和撞击,都在一点点粉碎夏天蓝的防御机制。她的情绪经历了紧张、恐惧、慌乱,最终让位于人类的原始本能。
沈旭磊靠近的一瞬间,和昨夜有关的记忆统统复苏。她害羞地低着头,苦恼得想:太丢脸了,今后怎么和他相处啊!
他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关切地问她冷不冷。沈旭磊早晨醒来发现夏天蓝不在房内,心里明白她必定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便给足她时间做心理建设。眼看两人并肩而坐她并无异样,他悬着的心总算安放到位。
“遇见你之后,我常常想,人和人之间的相遇,或许真有命中注定的说法。”旭磊望着遥远的海平线,那里水天一色,分不清海洋和天空的界限。
“所以,我是你的命中注定?”接着他的话,天蓝鼓起勇气问出口。昨夜才有了肌肤之亲,今天就说这样的对白,他是否认为这是要他“负责任”的意思?她担心地偷觑他,沈旭磊神色如常,压根没往那方面考虑的样子。
他在金黄色的阳光笼罩下,笑得十分开心。“夏天蓝,真的是你诶。”语气倒像是宣布她中了大奖,一点都不正经。
夏天蓝盯着他看了半天,气呼呼地站起来跳下防波提,大声宣布:“我回去了。”
他抬手抓住她的胳膊,“生气么?”
“是啊!”天蓝回头狠狠瞪他,“如果你不想认真,我能接受昨天晚上就是for one night。大家都是成年人,偶尔来了兴致上个床,不代表什么。”她咬牙硬撑,但彼此都清楚以她的状况万万不可能玩419。上床之前,她克服心理障碍就要大半天,若半途不幸再来个恐慌症状发作,天晓得会不会把男伴吓到从此“不举”。
沈旭磊起身,站上防波提。他表情严肃,目光深沉如海。“夏天蓝,从我们认识到此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无比认真。你就是我的命中注定,我终于等到你。”
大多数甜言蜜语到最后都逃不脱“讽刺”二字,奈何人性软弱,总以为至少有一两句真心话。夏天蓝站到防波提上,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
脚下,蓝绿色的海水深不可测。
左手臂钻心得疼,但是夏天蓝将它抛到了脑后。和昨晚一样,她对自己用上了暴露和反应预防疗法,发誓要让恐惧反应永远消失。
何家伟,你放过我吧!
夏天蓝回到市区重新开工接待得第一位来访者是一名强迫症患者,患者的丈夫正是此前曾打电话咨询问她能否判断精神病的那位。
他后来亲自到访过一次,大致描述了新婚大半年的妻子反常的表现。“她公司的同事都说她是神经病,现在连老板都忍不下去了。”这位丈夫愁眉苦脸束手无策,一个劲哀求夏天蓝帮忙诊断。
“赵先生,您的太太是否自愿接受咨询?”在应允之前,她必须确认患者的意愿。
对方点头如捣蒜,一迭连声地说:“愿意,愿意,当然愿意。”
虽然听起来像是先生的一厢情愿,但夏天蓝仍然同意为他的太太做心理咨询。等她第一次见到患者后,她发现做丈夫的并没有夸大其词。
这位赵太太端庄秀丽,打扮精致时髦,一如街拍大片中的模特。只是她从坐下之后就开始忸怩不安,第五分钟,她终于伸出手,将办公桌上胡乱摆放得水笔一支支收起来,整整齐齐插入笔筒。
“她喜欢整理,这是好事,大家都欢迎。可越来越不对劲,只要看到谁的办公桌不整洁,哪怕是一支笔没有插进笔筒,她都要管。不止管闲事,还要指责别人不懂规矩,到最后还管到了她的老板头上。”
天蓝假装没注意她的举动,把手里的笔朝桌上一扔。果然她又拿起这一支,小心地插进笔筒空隙,最后还用手掌在笔帽上方划过才算完工,天蓝判断这最后一步动作是她在感觉所有的笔帽是否都保持在同一水平线。
“你是医生,桌面乱糟糟的,太邋遢了!”她开始训斥天蓝,眼睛冒火,盯着天蓝面前歪放着的笔记本。
夏天蓝眼睛一瞪,大声反驳道:“这是我的办公桌,属于私人空间,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在和家属的前期沟通中,天蓝了解到得情况是大家都碍于她“有病”不敢过分刺激,从没有人与她争锋相对。
许是第一次遭到驳斥,赵太太先是愣了一下,第二反应则是震怒。她猛地站起来,隔着桌子向天蓝扑过去,扇了她一巴掌。
巴掌声清脆响亮,与此同时施害者也清醒过来,缩回椅子环抱双臂嘤嘤哭泣起来。“夏医生,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显然这样的暴力反应对于她来说也是头一回,吓坏了自己。
天蓝摸了摸脸颊,这一巴掌还挺疼。心理治疗师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心理障碍者,透过拳头和骂声,她看到得只是患者心底的痛苦。说起来做一行的人,没有一点圣人心和奉献精神,还真坚持不下来。好在,真正严重的暴力倾向者多半已经关在精神病院,来心理咨询室做治疗的患者,绝大部分都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没结婚之前,你和父母一起住?”天蓝开口询问,递给她一张纸巾擦眼泪。患者家属说起过自己的丈人家,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两人结婚后对于新装修的房子一度十分爱惜,几乎天天打扫整理,后来因为惰性先改为一周扫除,最后变成三周才扫除一次。本来相安无事,直至三个月前丈人来家暂住数日,之后妻子就变得强迫症上身,半夜三更都会起床整理东西。
赵太太擦干眼泪,胆怯得回了一个“嗯”。
“整理房间,或者大扫除,在家的时候是和父母一起做么?”
“是,我们一般每周一次大扫除。风沙大的日子,两天就要打扫一次。”纸巾被她抓破,她看着桌面上掉落的白色纸屑,用自己的手将碎屑聚拢到桌缘,扫下来用另一只手接着。“夏医生,我想扔垃圾。”
天蓝把桌下的垃圾桶踢向她那一边,“你们一家真是少见的勤快。”她先给予赞美,话锋一转接着问:“你小时候,也这么勤快?”
她像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情,脸色慢慢阴沉。天蓝又问了一遍,她才带着几分厌恶的表情,冷冰冰回答:“我小时候,比较懒。”
天蓝笑笑,“我也是诶,看来大家都差不多。”
赵太太飞快地看了一眼夏天蓝,“你肯定和我不一样。”她垂下了头,看着脚旁的垃圾桶,“我爸爸脾气不好,会打人。”她梳理支离破碎的记忆,回忆起年幼时好几次因为没有收拾洋娃娃或整理好书包被父亲责打的往事,越说越细声。
她的强迫症和暴力倾向的成因基本明了,天蓝心底滋生了一丝愤怒,对那些专制型的父母。“陈丽萍,”天蓝直呼她的名字,“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决定权在你。至于你的爸爸,我敢保证,他没办法再动你一根手指。”
陈丽萍默默望了夏天蓝很久,终于用双手掩住脸,失声痛哭。
天蓝不再多说什么,把纸巾盒放到了陈丽萍面前。
类似陈丽萍这样的强迫症患者,不管背后的病因多么复杂,夏天蓝基本都能追根朔源找到症结所在,进而有针对性的做治疗。但有一类患者,她却只能建议他们转去正规的精神科进行药物治疗,譬如王焱的妄想症。
王焱预约了周一下午两点进行心理咨询。天蓝送走赵氏夫妇没过多久,就听到远处钟楼敲响两点的钟声,门铃声随即也响了起来。
打开门,夏天蓝的面前站着一个中等个子容貌普通的男人。“夏医生?”他声音温和,神态平和且笃定。
“我就是。您是王焱王先生?”
他点点头,本人的气质和电话咨询时的那个人略微不同。她记得他打来电话的开场白,“做你心灵的聆听者,驱赶你内心的不快乐。我说夏医生,你真的有这本事能把不快乐赶跑么?”隔着手机,他哈哈大笑,玩世不恭的语气。
起初,天蓝以为这是一位收到广告扇之后闲着无聊打来消遣的普通人,正打算敷衍两句就挂断电话,孰知对方的一句话引起了她“谈下去”的兴趣。他说:“Mind your mind,有意思。”说得正是她执意要印在广告扇上的那句话,天蓝免不了兴起一份被“认同”的感觉。
他们约定了面谈的时间,他特意选了工作日的下午,说是地铁人少比较安全。
走进天蓝的办公室,王焱走到栏杆处往下张望,笑着说:“我没猜错,下面果然是酒吧。”他舔了舔嘴唇,露出神往的表情,补充道:“我很久没去酒吧了。”
“为什么,怕遇到你说得那些‘偷时间的人’?”她问道。王焱在电话里声称自己发现了一些“偷时间的人”,她第一反应是他看多了科幻片,产生了妄想。
王焱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夏医生,他们真的存在。”他用上了强调语气。
“你提到得《时间规划局》这部电影,我在美国看过。你见到的他们,也和电影里一样通过杀死对方窃取时间么?”
王焱摇头否认,“夏医生,电影可以那么演,现实世界里杀人是犯法的。被处以极刑的话,偷来了时间又有什么用?”
他的思路清晰,不像是混淆现实和电影的人。天蓝鼓励他说下去:“哦,那他们怎么偷得?”
“他们会靠近你,装作不小心碰到你的手,你的时间就不知不觉被他们偷走了。”他神秘兮兮地解释。
听他的描述,显然把无意的肢体接触当成了阴谋。天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继续问道:“你遇到过?”
“没错。”王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那天我在地铁上,一手拉住扶手,一手在刷朋友圈。突然,我感觉到有人在碰我的手,我回过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打了个寒颤,“夏医生,我从没见过年轻人有这样苍老的眼神。”
天蓝的兴趣来了,“能具体形容一下吗?”
“他大概二十岁出头,脸上还长着青春痘。本来我以为他是无意间碰到了我,看了一眼就回头了,可是马上我就发现不对劲。地铁虽然挤,但拉着扶手和吊环的人并不多,他偏偏要碰我的手!”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变得尖锐,“我以为遇到了变态,就从车窗玻璃看着他,发现他又去碰了碰旁边姑娘的手。”
他抓起杯子,连喝了几口水,接着说道:“他发现我在看他,对着车窗玻璃上的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该怎么形容呢,就是又恶毒又诡异,好像在说‘你抓到我了,但是你能把我怎么样’。于是我又回过头去打算喝问他,就在这时我看清楚了他的眼神……”王焱顿了顿,额头沁出了冷汗,“他的眼神像是一个老人,而且是很老很老,好像活了几百岁的苍老。那一刻我明白过来,他刚刚偷走了我和那个姑娘的时间。”
“那天之前,你是不是恰好看了《时间规划局》?”天蓝依然认为王焱的妄想来源于科幻电影。在那部电影里,时间的转移正是通过手臂的接触完成。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换了一付气愤的表情,激动地说:“夏医生,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胡思乱想。你想想看,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几十岁了却一点都不显老,这就是偷了别人时间的证明!”
天蓝无奈地笑笑,“除了地铁里遇见的那一个,你还见过其他偷时间的人么?”
“有,公司那栋楼里,好几个呢。”他压低嗓门,“所以我辞了工作,留在家里最安全。”
王焱告辞离去的时候,天蓝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来找我?”
他微微一笑:“夏医生,拿到广告扇那一天,是我在公司的最后一天。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天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有难过,也有遗憾。她给了他建议,不过看他对自己那番妄想深信不疑的模样,肯定不会接受。
她是一介凡人,不是拯救众生的神。
沈旭磊的公益项目计划得到了秦德辉的首肯,决定在下个季度的合伙人会议上作为正式议案表决。他视为导师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旭磊,我让你升级为冠名合伙人,这个决定果然没有错。”言下之意,颇有交班给他的意思。
他镇定地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放下百叶窗,才兴奋地挥舞起拳头不断转圈。三十四岁,有前途光明的事业,有美丽的女友,他的人生看起来光鲜亮丽完美无憾。
冷静之后,沈旭磊坐回办公桌,给夏天蓝发了三个字——想你了。
她立刻回了一个表情符号,间接表明现在并没有接待来访者。旭磊拨通她的电话,挑衅地说道:“夏医生,只是回一个表情,太敷衍了吧。”
“哦?”她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那么,好感动,谢谢你惦记着我。Enough?”那个英文单词,她报之以同样的挑衅语气。
他靠着椅背转了半圈,窗玻璃下方的世界,路人渺小如蚁。在蝇营狗苟的世上,遇见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我的提案得到老师首肯了,下次的合伙人大会将作为正式议案表决。”旭磊想第一时间和天蓝分享喜悦,这才是他打电话的终极目的。
“Well done.”天蓝真心替他感到高兴。她了解沈旭磊的理想,赚钱不过是其中一部分,他成为律师最原始的驱动力是帮助别人讨回公道,就像他的导师当年为他父亲所作的那样。“晚上去庆祝一下,我请客。”她翻笔记本找到记下的地址和餐厅名字,和他约了直接在餐厅会合。
那是市内有名的法国餐厅,米其林二星。沈旭磊暗暗咋舌,或许自己在夏天蓝心里也属于“与众不同”。
他又想起渔村的夜晚,至今仍有不可置信的感觉。那天半夜他醒过来,看到她抱着双腿坐在身旁,黑色的长发覆盖着洁白如玉的身体,在月光下美得就像一座活过来的雕像。
他半撑起身子,摸了摸她的手臂,问她是不是焦虑症发作了。
她看着他,幽幽问道:“旭磊,我妈妈没有对你说过其他亲戚的下落么?我的外公、外婆,还有和他们有关系的那些人,他们又在哪里呢?”
“你,”他迟疑了一会儿,犹豫着问:“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Six degrees.”天蓝下床,走到窗口望着外面寂静的村庄。“人和人之间有无数隐藏的联系,偏偏她没有?这不合理!”她回过头,“除非,她不想让我和那些家人建立起联系。她承认了我,可还是把我当作自己人生的污点。”逆光而立的她,让人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但声音里的伤感他能听出来。
他走上前拥抱这个悲伤的女人,一遍遍告诉她“我就是你的家人”,直到天蓝在他的怀抱里恢复平静。沈旭磊在感情和职业道德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虽然他无法理解也不认同江荟澜拒绝夏天蓝与其家人相认的做法,但她是委托人,他必须尊重委托人的意愿。
此时,感受到天蓝的情意,沈旭磊产生了强烈的愧疚感。他知晓江荟澜的秘密,然而不能告诉任何一个。
“对不起,Summer,其实你有家人的。”旭磊只能对着空气诉说秘密。
晚上,沈旭磊和夏天蓝同时到达餐厅门口。她特意打扮过,穿了一条小黑裙,长发盘成发髻,用珍珠项链在发髻底部绕了一圈作为装饰,整体造型优雅大方。
“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的上班着装,否则我会深深嫉妒那些心理障碍患者。”他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半真半假调侃道。
天蓝笑眯眯地接受了他的恭维,“和沈大律师在米其林二星餐厅共进晚餐,我当然要为你增光。”
她的手臂伸进他的臂弯,两人并肩走进餐厅。
“Summer Xia,我预定了晚上七点的两人座。”她对领位员说道,随后指着某一张桌子补充道:“我想要那两位女士旁边的桌子,我们第一次约会就坐在那里。是不是,亲爱的?”她冲着旭磊甜甜一笑,煞有介事的样子。
沈旭磊下意识地望向她指定要的餐桌,既不是餐厅正中间的位置,也不是能看外面风景的靠窗位置,他不明白她此举用意何在。视线转向邻桌,两名年轻女子正在用头盘,和天蓝一样身穿小黑裙。
Coco Chanel说“如果你不知道穿什么好,那就穿小黑裙吧,它永不会出错”,于是全世界的女人都奉为时尚圣经。旭磊笑了笑,跟着领位员和天蓝走到那张“特别的”桌子。落座之后,他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天蓝的位置,刚好能将隔壁桌与他坐同一侧的女子尽收眼底。
他朝天蓝使了个眼色,无声地询问她的目标是不是那名女子。天蓝以最小幅度点了点头,手伸到桌面中间写了三个字,然后拿起了菜单。
舒静航,她和夏天蓝有什么关系?沈旭磊完全摸不着头脑,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一顿饭,他可以吃得心安理得了。
夏天蓝从“正常的”唐泽禹那里了解到舒静航的行程,她今晚会和闺蜜庆祝相识十周年,预定了市内最好的一家法国餐厅。天蓝研究了舒静航的其他安排,找不到更好的近距离观察机会,也不可能让唐泽禹带她到咨询室进行一对一聊天,所以咬咬牙决定奢侈一把。
唐泽禹所言不虚,舒静航就是那种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她明显受过良好的西餐礼仪教育,刀叉顺序一点不乱,连喝汤都是由里向外舀,喝完之后调匙放于碗内,调匙手柄放在右侧。
她同样也遵循儒家教义——食不言,就餐过程安静不发一点声响,只在等菜间隙才与同伴低声交流数语。夏天蓝的位置看不到舒静航同伴的完整面部表情,不过从她的坐姿和紧绷的下巴线条不难推测,面对舒静航的时候,她很拘谨。这,不像是闺蜜间的聚会,反而像上下级的一次工作聚餐。
天蓝的视线再度转向舒静航,这个女孩眉目如画,仅看五官,仿佛从古代仕女图走下凡间的女子。她的美理应走温婉如玉的路线,偏偏她气质过于冷冽,坐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即便连相处十年的闺蜜都觉得不自在,何况才认识两个月的唐泽禹。
她心不在焉地切开牛排,思绪全围绕着唐泽禹,不小心错拿了沈旭磊的红酒杯。见状,旭磊出手按住她的手,笑着说道:“不好意思,这是我的。”
夏天蓝尴尬地松开手,转向另一杯酒。旭磊侧目望向邻桌,两人正翻着菜单选餐后甜品和饮料。
“晚上就不要喝咖啡了,喝红茶。”沈旭磊同侧的女生开口说话,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严厉。
对面的女孩顺从地点头应允,可是看她的表情,隐隐刻着“忍耐”二字。沈旭磊不清楚邻桌二人的关系,单看这一幕,他猜测她们可能是上下属。
直到她们结账离开,旭磊挑起嘴角,问对面的女子:“你的观察日记完成了么?可不可以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
“对不起。”天蓝意识到错误,立刻道歉:“说好为你庆祝,是我不对。”她举起酒杯,笑盈盈祝他心想事成。
他举起杯子接受了她的道歉。“刚才那位女士,她是你的病人?”虽说两人心照不宣避谈各自工作内容,但今日是她打破潜规则将工作带入约会,他好奇询问也在情理之中。
旭磊的问题并未引起天蓝反感,可见此名女子并不受保密原则限制。她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否定的答复,反问道:“如果你认识她,会不会想和她交往?”
他皱眉,谨慎发问:“这是一道陷阱题?”她应该不会无聊到来测试我的忠诚度吧,旭磊心想。
她扑哧一笑,“当然不是。哦,对了,她会拉大提琴,能加分吧。”
尽管仍然不明白夏天蓝想做什么,旭磊还是回答了她:“我只听到部分对话,得到的印象难免武断。”他先说明判断前提,以示自己的看法或许存在偏颇,“我觉得和她交往,不会是有趣的体验。”
沈旭磊的感受和夏天蓝差不多,舒静航严肃又严厉的形象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专制的父母。结合唐泽禹另一人格对舒静航的抵触情绪,天蓝基本能确定他的童年过得并不愉快,更严重一点也许遭受过体罚。
那么多父母双全的孩子,同样过得不快乐。
夏天蓝微微一笑,心里的空洞被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