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蓝愕然地盯着面前的年轻男子,他何时完成了人格的互换?自己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你叫什么名字?”她直接问这个人格的“唐泽禹”。建立交流的第一步,先从知道他的名字、身份、兴趣爱好开始,要真正把他当作独立的个体看待。
他笑起来像恶作剧得逞的顽童,戏弄了别人,自己也收获莫大的满足感。“唐泽禹呀,我不是给过你名片嘛。”他故意眨了眨眼,假扮无辜。
天蓝冷笑道:“也许在别人看来有些难以理解,甚至认为他会不会疯了,但我是心理治疗师,我知道怎么回事。”
他的笑容隐去,换上一张严肃的面具。“夏小姐,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人与人的相遇其实是注定的?那天晚上,那么巧我接了你的单。”
有别于唐泽禹,他不用“医生”称呼她。的确,认为自己有问题的是唐泽禹,并非这一个。“嗯。”她回答得很简洁,看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一定听过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这个理论认为,你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他用手戳了一下脸颊,嬉皮笑脸地问:“对你来说,我和他,哪一个才是隔在中间的人?”
夏天蓝先见到得人是这一个“唐泽禹”,然而当时他们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真正建立起了联系的那个人,他的人格此刻正在沉睡。
“在六度空间的理论中,传递信息和建立联系是两码事。你用他的名字建立起来的联系,终究是他的。”天蓝用上激将法,暗示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唐泽禹的“替身”。
她的激将法对他无效,他满不在乎地大笑,“所以next step,我就去告诉大家,我要做一个叫做Six degrees的app,建立陌生人社交网络。”
她狐疑地看着面前这张表情生动的脸,“接下来?该不会是他要去做主题演讲的会议吧。”看来唐泽禹颇有先见之明,果然这一位提前出来捣乱了。
“没错,他以为把PPT删掉就不会出状况了,幸好我早就做了备份。”他得意洋洋的模样倒是让天蓝真正见识了何谓“眉飞色舞”。
通常,人格分离是因为一部分人格被本体用以应对压力。这么一个我行我素随心所欲的“唐泽禹”,更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以顽劣应付这个规则多多的世界,也不在乎本体该如何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你的定位,或者说身份,是他的孪生弟弟吧?”天蓝大胆假设,有些双胞胎从小就喜欢玩身份互换的游戏,他们常常共用某个人的身份,自然也包括名字。
听到这句话,他的神色微微一变。“他找到你,可能也是命中注定。”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提问,打开车门请她下车,“夏小姐,请下车吧,我不需要你跟去会场。”
说得也是,唐泽禹请她在一旁“护法”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眼下这个“万一”已经发生了,自己确实也没必要再跟随“这一个”。何况,这个人格明显对她缺乏好感,还是得从唐泽禹的核心人格入手。
她下了车,扶住车门问道:“他原来演讲的主题是什么?”
“一个无聊得要死的经销商管理app。”他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以及,不屑。“我的目标是改变世界,不想像他那样。”
“他那样?”她故作不解,摆出疑惑的表情,“是什么样啊?”
他上上下下扫了她几眼,“夏小姐,你很狡猾。不过我不会上当。”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看出他有关车门的意图,赶紧声明。
他虽然不太情愿,还是给了她机会。“What?”
“舒静航,今天的会议她会不会出席?”
“当然,她老爸做风投,整天盯着创业公司呢。这个会议……”他猛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把视线从天蓝身上移开,望着前方说道:“不好意思,我赶时间,真的要走了。Bye.”
夏天蓝望着绝尘而去的保时捷,红色的跑车终于“跑”出了和身份匹配的速度。她笑了笑,抛开被求助者的立场,她觉得这一个唐泽禹反而像是真正的“活着”。
他聪明地回避了她的问题,可终究在最后大意地透露了舒静航正是唐泽禹的压力来源。因为这个女生会出席下午的会议,所以他又一次逃避了。
看来很有必要见见这个名叫舒静航的女生。天蓝默默地往回走,一边牵挂着唐泽禹不知在何处沉睡的核心人格。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他如此恐惧!
楚云飞最近有点烦躁,一付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从清迈回来后,他推掉了几个工作邀约,整天躺在沙发上发呆,唯一的兴趣就是拿着IPAD看自己在清迈随手拍的人文照片。
欧楠每次去洗手间或倒水喝的时候,都忍不住瞧他一两眼。楚云飞对她视若无睹,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完全不想动。
到了饭点,欧楠拿着外卖上楼叫他吃饭,他才懒洋洋地翻身而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双眼无神机械地扒拉饭粒。吃完后,他又躺回沙发继续发呆,一句话都不说。
欧楠怀疑他突然患了抑郁症,跑到工作室外打电话向夏天蓝求助。她四下望望,确定周围无人经过,才放心地描述楚云飞的近况。
“夏医生,他会不会是抑郁症啊?”她上网查过相关状况,越看越觉得他符合。
夏天蓝觉得欧楠有些反应过度了,“不能片面地下结论,你们在泰国做过或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欧楠仔细回想清迈的行程,白天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和客户方一起行动,晚上他则带她去逛夜市吃小吃看美女,总而言之就是一段工作顺利玩得也开心的旅程。她想了半天,总算找到了一桩能称得上“特别”的经历。“只有一次,Kenny带我单独去了一座寺庙,那座寺庙在一片树林里,人很少,非常幽静。我记得寺庙有一条冥想隧道,他进去坐了很久。”略微迟疑,她忐忑地说出猜想:“夏医生,排除抑郁症的可能,我担心他打算出家。”
夏天蓝差点把一口水喷到电脑屏幕上,出家?以她认识的楚云飞,断然不会有这个念头。“放心,他六根未净,还舍不得滚滚红尘。”天蓝安慰欧楠不要胡思乱想,答应第二天一早就过去和楚云飞谈谈。
“夏医生,谢谢你。”欧楠松了口气。她反应慢了半拍,后知后觉意识到夏天蓝和楚云飞本来便是好朋友,她过来探望他于情于理都很正常,自己的道谢倒像是和楚云飞有一种特殊关系似的。想到这里,欧楠的脸颊一阵发烫,她匆忙挂断了电话。
她回到工作室,拿起在地铁口收到的外卖单,走到二楼。“Kenny,今天收到一张新的外卖单,我们换一家吃,好不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下,又收回去固定在天花板上。“你做主吧。”
欧楠看看他,鼓起勇气走上前,把外卖单硬塞到他眼皮底下。“你想吃什么?”她态度强硬,非要他自己选择。
楚云飞表情惊讶,他从来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像是受惊小兔子的欧楠居然有如此强势的一面。在她强烈的气场压迫下,他乖乖接过外卖单从头看到底,“红烧牛腩饭,再加一个卤蛋。”
还肯吃肉,应该不想出家了。欧楠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下楼打电话订了两份外卖,然后坐到电脑前继续修图。
她下楼之后,楚云飞终于爬下了沙发。他走到栏杆边,俯视下方。
“这些无趣的照片,什么时候要交给客户?”他闷声问道,声音在上下楼层间回**。
欧楠抬起头,“明天。工作就是工作,不存在有趣无趣的说法。”她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对他的话无法苟同。
楚云飞想不到居然会被欧楠教育,讪讪地缩回沙发,嘴里嘟嘟哝哝道:“这么严肃,一点都不可爱。”越想越郁闷,他大喊一声:“啊,还我小白兔!”
欧楠听到他莫名其妙的大叫,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对楚云飞的精神状态更为担忧,现在只能寄望夏天蓝帮他度过难关了。
她默默地抬起眼睛望了一眼楼上,暗下决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首要任务是完成助理的工作,一切以他为优先考虑。
夏天蓝如约而至,不知情的楚云飞打开门的时候,一脸诧异。她上上下下打量他,虽胡子拉渣头发蓬乱,但至少精神状态是正常的。
“你坐一会儿,我先去洗漱。”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上。很快,楼上的浴室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天蓝经过欧楠的办公桌,桌上最显眼的装饰便是一个小丑鱼尼莫的毛绒公仔。公仔旁边,欧楠还摆了一盆多肉植物,天蓝不知道它具体的学名,不过看它厚厚的叶子,欧楠一定花了不少心血。
好现象,但愿她在其他事物能找到新的寄托。天蓝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只见云飞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探出脑袋,“我好了,你上来吧。”
她走上楼,依稀记得上一回来得时候没见过那张长沙发。她指着沙发问他:“新买的?”
“嗯,泰国回来之后。”看他的表情,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躺平。天蓝觉得欧楠多虑了,楚云飞的毛病用一个字概括就行——懒!
她在桌子下面猛踹了他一脚,楚云飞莫名受到惊吓,白了她一眼问道:“夏天蓝,你发什么神经?”
“测试一下你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而已。”天蓝端起咖啡杯,“你的助理看你对工作没兴趣,整天躺在沙发上精神萎靡,以为你有抑郁症了。说真的,要是你经常感觉不到愉悦的情绪,注意力难以集中,还觉得自己毫无价值,那真要重视了。”
楚云飞斜睨夏天蓝,“欧楠让你来得?”他关注的重点显然不是她描述的抑郁症状。
“是啊,你听到之后,心情如何?”她瞟了他一眼,“她还担心你是不是想出家。”
他笑了,明朗如晴空的笑容。“很开心,”他点了点头,重复一遍:“很开心。”
“那就别让欧楠这么担心啊,混蛋!”天蓝拿了一片吐司咬一口,含含糊糊说:“不过你还是要警惕,如果没有外部原因就突然感觉悲伤,或者食欲、性欲都持续下降……”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楚云飞打断,人高马大的男人在她面前脸红脖子粗,期期艾艾道:“拜托,你不用说得这么直接,我很正常。”
也对,他不是她的患者,有些话还得避讳。夏天蓝抱歉得笑笑,连忙转移话题:“能告诉我为什么忽然对工作失去兴趣吗?你的助理万一问起,我也有答案可以让她放心。”
楚云飞靠着椅子后背,在桌下伸直长腿。“我去了一座寺庙,素贴山脚下的悟孟寺。我坐在寺里的隧道,回想这些年我做得事情,觉得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天蓝能够理解云飞的苦闷,他的痛苦始终在于商业化和理想之间的冲突。“云飞,你可以把脚步慢下来的。不用把日程排得那么满,一年中留几个月时间给自己去拍你想拍得东西。”她真诚得看着他,真诚得给出建议:“现在的你,在商业摄影领域,已经不需要再拼命证明自己的才华了。”
楚云飞沉默地听着,默默地握了握她的手。
“谢谢你,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会好好想想。”他笑了,转身走向沙发,把让人留恋的靠垫全部收了起来。
“记得带上关心你的人一起走。”天蓝喝着咖啡,悠悠说道。
五月下旬,这座海边城市迎来了连续三天的暴雨。夏天蓝宅在家里不想出门,她提前做了设置,把办公室的电话转接到自己的手机。许是下雨天大家都没心情出门,连着三天都没有咨询电话打进来。
Alex在天气预报发布之后,索性贴出“停业一周”的告示。他买了一张去纽约的机票,声称要去现代艺术博物馆欣赏梵高的《星夜》,然后潇洒地把手机一关直接玩人间蒸发。夏天蓝对沈旭磊提起时,调侃Alex不愧是“任性的有钱人”。
“你想去看么?”沈旭磊的手环着她的肩膀,趁她不注意,用手指卷着她脸颊旁的碎发玩。“他看梵高,我们去看莫奈。”
天蓝不解,侧过头看着他:“嗯,市内有莫奈展么?”她没听说最近有印象派画展。之前城市博物馆倒是和巴黎几家美术馆联合举办过以莫奈为代表的印象派画展,极富轰动效应,连远在LA的她都知道这事。
他收回手,拿起手机打开app,一分钟后把屏幕对着她。“晚上23点45分有一个航班直飞巴黎,明天下午我们就能去橘园,去奥塞,还有旅行团必到的卢浮宫。”
夏天蓝讶然,虽然各个旅行网站鼓吹“说走就走的旅行”,但她想象不出严谨如他竟也会这样冲动。只能说,有钱人的世界非常人能理解。
“你有签证?”她问了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
“我有多次往返的申根签证,至于你,持美国护照入境欧盟应该免签吧?”
好,签证看来不是问题,时间?反正接下来几天还要下雨,预测也不会有客人登门拜访……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他的邀请。
天蓝指了指外面阴霾的天空,大雨依旧倾盆而下。“你觉得,这样的天气,航班能正常么?”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现在去机场,然后把去或者不去的决定权交给上天。”他的眉眼带笑,提出的意见既可以说“不现实”,也可以说“很浪漫”。
人生,需要冒险的精神。夏天蓝颔首微笑,应道:“好,我跟你走!”
到了机场,果然因为暴雨造成航班大面积延误,整个出发层到处是焦躁的旅客。相比之下,随性而至的沈旭磊和夏天蓝一派轻松,两人并肩站立在LED大屏幕前,笑眯眯统计多少航班被延误。
“好像,去不成了。”她耸耸肩,能从声音里听出遗憾。按照前面延误的航班数量,就算此刻开始恢复通航,等它们全部起飞都能等到明天上午。看来,上天并没有特别眷顾他们浪漫之举的意思。
沈旭磊轻轻一笑,“不如我们先去机场咖啡厅喝一杯,也许前面的航班一会儿都取消了呢。”
天蓝原本打算稍稍打击一下他爆棚的自信心,但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忍住了。“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咖啡厅同样人满为患,无论收银员还是做咖啡的服务生,各个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的样子。他们走到的时候,正有两个人为了插队纠纷互相推搡,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沈旭磊走上前,一手一个拉开两人。“两位,航班延误大家心情都不好,互相体谅吧。”
“我本来好端端地在排队,他非要插我前面。这是公共场合,有规则的!”其中一人气咻咻指责,另一人不甘示弱,蠢蠢欲动想扑上去重新开战,一边嚷嚷道:“我没插队,我就走开一会儿去看看航班信息,回来他就不承认我排前面了。”
“如果遇到一个动作快的店员,你们的咖啡应该能同时放到柜面上。”沈旭磊朝柜台那边抬了抬下巴,用上强调的语气,说道:“我看那几位小哥动作很快,我敢肯定你们能同时拿到自己的咖啡。虽然航班不知道何时能起飞,至少咖啡不会让我们久等。”他的话引得围观众人会心一笑,柜台后的服务员明白他是为了解围及安抚众人焦躁的情绪,也配合地齐声说“请大家放心”。
沈旭磊走回夏天蓝身边,他们原先排在队尾,这个插曲结束后已经移动到了中间位置。“我很意外你会上去制止他们。”天蓝对他的行为表示了赞赏,“我对你的好感又增加了这么多。”她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
他笑笑,淡然的神情证明完全没把挺身而出当作一件了不起的事。“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是需要每个人共同努力的,只想一味依赖别人,那就是空想。”他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能增加好感度,倒是一个意外惊喜。”他抓住她的大拇指将她的手按下,顺势握在自己掌心。
天蓝低下头,表情羞涩又喜悦。这个男人正在一步步攻占她的心,令人欣慰的是,她的恐慌症状没有再出现过,即使像此刻这般十指紧扣。
他们买了冰拿铁,手拉着手回到出发大厅看最新的航班信息。机场上空的雨势渐渐小了,有几个航班的状态已从“Delayed”变为“Boarding”。见状,旭磊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兴奋地说道:“走,我们去巴黎吧。”
她还来不及回答,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沈旭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号码,俊美的脸掠过一抹诧异,立刻接听。
他走开了两步,天蓝出于礼貌也不便偷听。不妙的预感在心底亮起了灯,隐隐约约闪烁着:他们去不成巴黎了!
果不其然,回到她身边的沈旭磊满脸写着“抱歉”二字,他无奈地笑笑,说道:“不好意思,Summer,我马上要赶去养老院,巴黎之约能不能延后?”
这一次出行原来就是临时起意,与此相比更能引起夏天蓝兴趣的则是他接下来要去的目的地。她侧着头问他:“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旭磊眼睛一亮,笑逐颜开道:“那我先代他们说一声谢谢,有这么漂亮的姑娘愿意陪大家聊天,一定会心情愉快。”
前往养老院的路上,夏天蓝得知沈旭磊一直利用闲暇时间做公益律师,并且他逐步计划在律所内推公益服务项目,这也是他努力爬上冠名合伙人位置的动机之一。
“我希望律所每年都能接一定比例的公益case,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的律师可以有另外的奖励制度。做到冠名合伙人,我才有机会改变原来那一套。”
夏天蓝对沈旭磊不由刮目相看,一个有抱负还兼备责任感的男人,他的内在比外表更吸引她。
“你这么着急赶过去,那边出了什么事?”她才想到还不知晓养老院的状况,连忙问沈旭磊。唯恐到了帮不上忙不说,反倒给他添乱。
“一位陈老伯,子女把他送到养老院之后就不肯来看他,赡养费也好几个月没给,今天又发脾气闹了。”旭磊抚着额头叹气,“我和他的子女沟通过两次,他们不太合作,只怕还得走法律途径强制执行。”
天蓝理解他的顾虑,一旦对簿公堂,这份亲情恐怕也大大打了折扣。极为自然的,她联想到了自身:倘若有机会和亲生父母相聚,恨不得天天都能相见,哪有弃之不顾的道理。正想着,只听他说道:“我的母亲早逝,父亲在我通过司法考试正式成为律师那一天离世,我想尽孝也没有机会。”语气黯然,藏着无尽的遗憾。
他的感触直指她柔软的内心,天蓝的眼中不知不觉盈满泪水。她靠向他那一侧,把脸埋入他的肩膀,留下自己的眼泪。
沈旭磊的头侧向她,两人头碰着头,默默感受心头同样的伤感。有些事永远无法战胜,譬如生离死别,奈何没有失去过的人从不懂得珍惜。
出租车将他们送到养老院时,天空居然放晴了。全程旁听两人对话的司机执意只收取一半的车费,对他们说道:“就当我做公益吧。”
出租车消失在视野里,天蓝感叹道:“这个世界,终究善良的人比较多。”
“走吧,善良的姑娘,到我们送温暖了。”他拉着她的手,一起朝建筑物走去。
诚如沈旭磊所说,夏天蓝得到了老人们热烈的欢迎。她很快被诸如“小磊的女朋友真漂亮”、“小磊是个好孩子,有这么好看的女朋友,真替他高兴”、“沈律师帮了大家很多忙,谢谢你们”、“一个帅一个漂亮,真是天生一对”之类的称赞声包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天蓝向旭磊投去求助的眼色,后者双手一摊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可她分明看到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证明他对大家的恭维非常受落,特别是每个人都认为他们相当般配,这让他十分满足。
算了,由他去吧!夏天蓝放弃挣扎,不忍心给兴致勃勃的大家兜头浇上一盆冷水,再说他们目前的确是在“进展缓慢”地交往。
沈旭磊对她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要离开大厅,她知道他是要去单独安抚在房间里的陈老伯,便点点头示意自己能应付局面。
待旭磊离开后,笑容甜美的夏天蓝面向众人,正式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夏天蓝,今天和小磊一起来探望……”她的话还没说完,右手即被一位坐轮椅的老妪拉住,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她,颤声问道:“夏天蓝,天蓝,是圣爱孤儿院的夏天蓝吗?”
天蓝大吃一惊,低头仔细辨认面前的老妇人。对方的脸上布满皱纹和老人斑,她努力剥除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还原出那张脸年轻二十多岁后的样子。“您是,郑院长?”热泪涌出眼眶,天蓝用双手握住老人的手,弯下腰与她平视,又哭又笑道:“郑院长,我没认错吧?”
“真是你啊,天蓝!”老人非常激动,摸着她的头发不住地说“好久好久没看到你了,真是越大越漂亮”。说着说着,她想起另一个人,抬起手擦了擦泪水,问道:“小伟呢,他过得好不好?”何家伟满十八岁有了谋生能力后就先行离开了孤儿院,等到夏天蓝高中毕业那一天,何家伟来孤儿院接走她一起生活,从此她再没见过他俩。后来她退休住进养老院,没想到今天居然见到了当初孤儿院的两大传奇人物之一,何家伟与夏天蓝是唯一一对一直没有被领养,年满十八岁才自行离开的孩子。
一句话勾起了天蓝的伤心事,她抱住郑院长,哽咽着说出冷酷事实:“院长,小伟,他已经不在了。”
十分钟后,恢复冷静的夏天蓝推着郑院长回到她的房间,扶她坐到**。老人的情绪仍处于震惊和激动之中,絮絮叨叨念着多年前的往事,不时抹抹眼泪。
何家伟是孤儿院的孩子王,调皮捣蛋的事一件不落,但赢得了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欢心。比他小的孩子们崇拜他,把他当作可靠的兄长看待;老师们喜欢他,视他为大家庭的长子,天蓝自记事起,从未见过有人讨厌何家伟。
“那年院里失火,你还有印象吧?多亏小伟和你够机警,拼了命把大家救了出来……”老人的回忆将夏天蓝带回恐怖的那一夜,那时她十四岁,白天刚刚得知马上就要年满十八岁的何家伟打算搬出去住。
“我是男人了,以后要靠自己养活自己。”他挺起胸膛,满脸骄傲地宣布。
其实他差不多已经在外面打了两年零工,常常带回各种各样的零食给弟弟妹妹们。天蓝是女孩子里年龄最大的一个,他总是偷偷摸摸塞给她一些漂亮的头绳和发带,让她“要有女生的样子”。
十四岁的夏天蓝不敢相信何家伟竟然会离开,她拽住他的棉衣外套,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我呢?你走了我怎么办?”
“傻瓜,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我会来看你的。”何家伟摸着她的头,“等到你十八岁可以离开的时候,我肯定攒够了你的第一年大学学费。”言下之意,如果现在她非要跟着他搬出去住,他无法负担两个人的生活费用,就存不下钱给她交学费。
天蓝跺着脚哭闹:“去他的大学,我不读了!”她抓住他的手,“何家伟,你不准抛下我!”十四年来,只有他俩未曾离开孤儿院,她早已将他看作唯一不变的家人。
“喂,女生不能说‘去他的’,要做个有教养的淑女。”他拿电视上学来得那套吓唬她,“你不好好读书,将来赚不到大钱,以后怎么养我啊?”
想想也是,她只是个中学生,除了念书之外什么都不会。天蓝抽抽搭搭回到自己房间,郁闷地连晚饭都没有吃,早早闷头睡觉。
她半夜饿醒,打开门想去厨房找点食物,突然看到走廊最尽头的房间窜出了火苗。住在那一间的四个孩子惊慌失措冲了出来,只穿着单衣就朝大楼门口跑。天蓝愣了一秒钟,转身飞奔到何家伟的房间,一脚踢开门冲进去,拼命摇醒他。
当时正值隆冬,大家都缩在被窝里睡得香甜,对外界一无所觉。何家伟一看火势无法控制,立刻和天蓝分头行动,一间间宿舍闯进去,叫醒大家逃命。
何家伟抱着三岁的小孩跑出宿舍楼,以为全部人员都已撤离完毕。匆匆忙忙清点人数,才发现夏天蓝被困在了火场。他想也不想,回转身重新冲进熊熊燃烧的房子。
走廊里都是火,何家伟大声呼喊天蓝的名字,听到她微弱的回应。他循声跑进屋子,只见她用毛巾捂住口鼻趴在地上,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仿佛在质问他为何去而复返,明明已经逃出去偏偏又回来送死!何家伟咧开嘴,拍拍她脸上的湿毛巾,说道:“夏天蓝,我不会丢下你!”
毛巾掉落,她哭着喊道:“出不去了,小伟,到处是火,我们要死在里面了!”她被烟呛到,又喘又咳。
何家伟把毛巾重新按到夏天蓝脸上,让她用力捂住。“傻瓜,我们才不会这么早就挂。”抓住她的左手,他回头笑了笑,“不要怕,跟着我一起往外冲。”
她的左手被他紧紧得拉着,跟在他身后奋力向出口奔跑。在她眼里,前面的男生就像盖世的英雄,劈开烈火的重重围困,带她逃出生天。
夏天蓝的左手臂疼痛起来,尖锐的刺痛前所未有。她面色苍白,**的手指死命扣住自己的肩膀。那一天,当他们逃出火海,她的肩膀因为何家伟用力的拉扯脱了臼。尘封的记忆终被巨大的痛楚唤醒,这条手臂其实铭刻着那个男孩的誓言:我不会抛下你!
结果,他还是抛下她,选择了赴死。
“何家伟,you are a fucking liar!”夏天蓝在心底怒吼。假如此时手中有把斧子,她会不顾一切斩断这份用疼痛维系的眷恋。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真正的怨恨,来自于二十岁这一年再一次被家人抛弃。天蓝心里明白,为了能让她出国留学,何家伟什么都可以放弃。
她用谎言欺骗了保险公司,同样也催眠了自己。
沈旭磊在养老院的花园里找到夏天蓝的时候,被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大跳。“Summer,发生了什么事?”他情急地摇晃她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他,散乱的头发覆盖在苍白的脸上,形如鬼魅。夏天蓝勉强扯开嘴角,给了他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沈旭磊,带我走吧,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