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磊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看着夏天蓝高举起的靠垫。白色底波点花纹的布套,那些无规则分布的圆点大大小小,颜色排列毫无逻辑。
“所以呢,你想证明什么?”最初的震惊过去,旭磊冷静地提问。“就算我用色盲为借口掩饰自己不会开车的事实,又妨碍到谁了?”
夏天蓝一愣,没料到谎言被拆穿的沈旭磊竟能如此平静,甚至用犀利的问题让自己无言以对。说的也是,沈旭磊就算以色盲为由欺骗了大家,最多也就是为他不会开车找个借口而已,又不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自己那么激动干嘛?
天蓝注视着他,不对,肯定不会如此简单!“不会开车的人多得是,但是用色盲作为借口,做到这么绝的程度,我表示无法理解。”她咬了咬唇,狠下心把话挑明了讲:“你可以选择相信我,就像我告诉你自己有焦虑症那样,让我们对彼此坦诚。你也可以继续保守自己的秘密,我保证绝不再追问,可是也没办法再相信你。”
沈旭磊表情漠然,说道:“你的立场我明白了,我马上收拾东西离开。”他的态度异常坚决,身影随即从楼梯口消失。
天蓝全身乏力,抱着靠垫坐在楼梯上。她问自己是不是逼人太甚?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倾诉秘密,说与不说是他的自由。
夏天蓝的理智完全能理解沈旭磊想要捍卫个人隐私的做法,然而,她怎么能放心得把未来交给一个无法分享秘密的人呢?如果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如何相信他说过得话会成真?
心跳快得她想要呕吐,额头沁出冷汗,左手手臂钻心得疼。天蓝抱住手臂安慰自己:不要怕,不要慌,马上就结束了!
她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抬头只见他提着行李箱站在几格楼梯之外。他没有看她,目光保持平视。
“Summer,如果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你能不能接受?”沈旭磊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掩盖内心的紧张。他心里没底,想不到百密一疏的情形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也怪他运气太差,遇到一个观察敏锐又善于分析的心理学高手。
要不是沈旭磊周围有太多喜欢管闲事想给他推荐教练和驾校的人,他也不会自作聪明用色盲为借口一劳永逸解决别人对他不会开车这件事的过度关心。这个借口他一说就是十几年,连自己都深信不疑,到面对夏天蓝的时候纯粹已变成条件反射,极其自然得脱口而出。
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形容得就是眼下这般光景吧,谎言终有一天会被揭穿,除非你用更多合情合理的谎言来弥补漏洞。
夏天蓝听出他有让步的意思,换做其他人或许就顺着台阶下了,至少缓和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内侧的红斑,明确地拒绝:“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一个想追我的人有事瞒着我。”她给出特定的条件,即“想追她的人”。换言之倘若沈旭磊仅仅是普通朋友,她不强求他的诚实。
“难道你没有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他的声音里掺杂着讥诮,“夏天蓝,我原先以为你这个职业对人性的理解更为深刻,是我看错了。”
“再见,Wilson。”天蓝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从楼梯上侧身让开。她环抱双臂,不让他有机会发现左手臂的异样。
沈旭磊与她擦肩而过,她回想起昨夜温柔的相拥,免不了有几分唏嘘。
由于和沈旭磊闹得不欢而散,夏天蓝只能一个人去商业街发广告扇。她一早打开铁门,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按响了喇叭引起她的注意。
沈旭磊打开车门下车,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扛起她脚边的箱子。“你怎么来了?”夏天蓝有些惊讶,她原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
旭磊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这才回答她:“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记。”他打开车门,“上车吧,发完这些我还要去律所。”
天蓝坐进车内,向他的专属司机老王道谢。老王憨厚地笑笑,说道:“夏小姐你太客气了,还是谢谢沈律师吧。”
沈旭磊坐到副驾驶位,和天蓝刻意保持了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生疏。天蓝难免失落,毕竟她一度以为沈旭磊会成为自己的真命天子。
他们的车在商业街的地铁口停下,旭磊把箱子搬下车,嘱咐老王先在附近找停车位,等他们发完后电话通知他过来接人。
交代完毕,他弯腰打开箱子,拿了一叠扇子给她。“你主攻男性,女性我来发。”沈旭磊深谙异性相吸的道理,合理分配资源。
两人选了最多人流出入的地铁口,很快就发完一箱广告扇。就像天蓝所说,天气渐热,广告扇终究有点用处,几乎没有人随手送进前面的垃圾箱。
“谢谢你。”趁着旭磊等车过来的空闲,天蓝向他表达了谢意。
“不客气。”他看看她,“接下来你去哪里?老王接着送你。”
她朝后指了指地铁站,“我搭地铁就可以了,不用麻烦。”说着,天蓝向他挥了挥手,“再见。”
她的胳膊被他拉住了,沈旭磊沉着脸说了一句:“以后你想怎样我管不着,但是有我在,我不会看着你去挤地铁。”车驶到面前,他拖着她走了两步,打开车门霸道地命令:“上车。”
“其实,现在的地铁已经不挤了。”她小声嗫嚅。过了上班早高峰,特别是商业街这一段,车厢里会空很多。
沈旭磊瞪了她一眼,对她的声辩置若罔闻。天蓝拗不过他,况且此处不宜久停,她也不想让司机为难,不得不顺从地坐到车里。
老王先送沈旭磊到律所,他拿了公文包下车走进大厦。两人在车里目送他的背影,老王啧啧叹道:“夏小姐,不是我夸自己老板,长得帅又能干的律师,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她忍俊不禁,说道:“你和我说也没用,我又没办法让他加你人工。”
老王哈哈大笑,回过头狡黠地眨了眨眼,“夏小姐,你大概不清楚自己对老板有多重要吧。”
重要么?她自嘲得笑笑,他的秘密比她重要多了,现实总是给予美好幻想当头一棒。
沈旭磊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夏天蓝关注的重点。整件事真正的重点在于他放弃了谎言被揭穿后坦白的机会,摆明彼此无法坦诚相待,到最后沈旭磊说得每一句话都会引起自己的怀疑和焦虑。对于可以预见的结局,天蓝自觉没有任何继续下去的必要。
老王将天蓝送到酒吧街入口,她道谢后下车。老王特意放下车窗叫住了她,“夏小姐,沈律师是个好人,真心话。”
“我知道。”夏天蓝点点头,微微一笑。
如果爱情只需要满足“人好”这一项条件,世上很多事都能迎刃而解。可惜,不是所有的好人都适合彼此。
夏天蓝还没踏进房间,就听见前台电话铃声大作。她赶紧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接听:“你好,蓝蓝天心理咨询室。”
“夏医生,在么?”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略微尖锐的声音,听得出他有些紧张。
“我就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她一边回答,一边打开包找出纸和笔,随时准备记录。
温柔的声音明显让对方安心了,他再开口说话时,声音恢复了正常。“早上我收到你们的广告扇,你能诊断是不是精神病?”
看来发广告扇这一招还挺管用。天蓝不禁又想到这个想法正是脱胎于沈旭磊的宣传单,心里兴起几分惋惜之意。Stop,不能再想这件事!她命令自己把注意力放到电话上,问道:“这位先生,单凭我个人,没办法做出确诊。不过您可以先告诉我,您遇到了什么问题?”
“呃,不是,不是我本人。”他迟疑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说道:“是我的太太。”
“如果有时间,麻烦您详细描述您太太的情况,以便我先做初步了解。”
话筒那一头插入了杂音,男人慌乱地留下一句“啊,再联系吧”,匆匆挂断了电话。天蓝放下听筒,耸耸肩向里面的办公室走去。
这一天,夏天蓝总共接到十个咨询电话。有些是替亲朋好友打听,有些则是自身有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天蓝都耐心地进行了作答。她的努力成效显著,其中有好几个在和她通话结束前直接预约了周末时间进行面谈。
当她完成一天的工作,翻看排得满满当当的周末日程,心情恢复了平静祥和。今后,就让工作堆满我的人生吧!
Alex进门的时候,先闻到一股烤面包的香味。他寻味而至,看到夏天蓝正在他的厨房等待烤箱里的面包。
“饿了,借你的厨房一用。”回头见到他,她开心地笑笑,招呼他一起吃面包。
“这么高兴,今天生意兴隆?”
她给了他一个“你猜对了”的手势,兴奋地说道:“早上发了广告扇,效果很不错。这个周末排满了预约。”
“Good job.”她的进展超出他想象,Alex鼓掌祝贺。“这可真的要好好庆祝了。”他走向橱柜,拿出红茶包和牛奶,笑着问她:“不过,这一顿算晚饭还是下午茶?”
“Up to you.”天蓝戴上厚实的棉手套,打开烤箱门端出烤盘,一脸骄傲之色。“抹茶红豆吐司,快来赞美我的手艺。”
一听抹茶二字,Alex只觉右眼皮急跳。“你用了我的抹茶粉?”他倒吸一口凉气,心痛地强调:“我特意从宇治带回来的抹茶粉!”
天蓝吓了一跳,举着面包刀不知所措。这么一想,装抹茶粉的罐子上的确有写着日文。都怪自己过于兴奋,没仔细考虑就直接取用。这下闯祸了,对方可是为了新鲜食用菌就能飞到原产地的人,把他的高级抹茶粉当作面包原料使,他肯定要翻脸了。
“对不起。”她呐呐道歉,“下次我去宇治买一大罐赔给你。”
他叹了口气,闷声回道:“那倒不必,我没那么小气。”
“我知道错了,问题在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我未经你同意擅自使用了原料,确实需要反省。”天蓝爽快地承认做错事,触碰了别人的底线,就算是朋友之间也必须道歉。
碍于情面,有些话Alex不便明言,所幸她替他说出了口。这个女人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们第一次见面时,Alex就察觉到了。
“Let it go,就当我个性有问题吧。”他接过她的面包刀,手起刀落,迅速切分整个面包。“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原料就是原料,无所谓产地。”
他将一片面包送入口中,抹茶自带的微微苦涩被红豆很好的中和了,清香爽口之余,还能尝到丝丝甜意。“物尽其用,其实才是它最好的结果,以前是我局限了。”
天蓝终于放下心来,也有了喝茶的兴致。她端起茶杯喝一口他泡得奶茶,诧异于特殊的口感,“这奶茶,怎么有股姜味?”
“马萨拉茶属于印度独有的香料茶,用老姜、桂皮、小豆蔻、八角还有丁香同阿萨姆红茶叶一起煮制。”他端起杯子,先闻香味,“可惜我在孟买时间太紧张,没找到正宗的茶叶,最后只买了一盒茶包带回来。”
“做专职摄影师真好啊,满世界留下足迹。”她羡慕不已,想象他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工作的情景,只恨当初选错了专业。“早知如此,大学我也选摄影专业了。”话说出口她才想起,Alex并非学摄影出身。“呃,你好像说过是数学系……”
“摄影只是爱好。”他表情淡然,淡淡的语气。
“这个爱好,”根据很久以前从楚云飞那里学来的皮毛知识,天蓝扳着手指粗略计算器材费用以及亲身前往的差旅花费,得出的数字让她震惊不已,“天,这个爱好也太烧钱了。”
Alex冷冷哼了一声,“要说拼命赚钱唯一的好处,不就是能随心所欲得花钱么?”他的言辞和语气,都能听出深深的不屑。
“不要怪我好奇心太旺盛,我真的很想知道什么工作能让你这么年轻就赚到可以随心所欲花得钱?”她双手合什表示歉意,“你不会干了违法勾当吧?”
Alex笑了起来,笑意却没有到达眼里,那双眼睛冷酷无比。“那天你见到的人,他做私募,业内有名的‘涨停敢死队’。我大学毕业后进了他的基金公司,你想象不到我们最疯狂的时候一天能赚多少钱。”
果然,他之前的工作和金融有关。
夏天蓝内心升起不安,她一直觉得Alex是个不快乐的人,今天他意外展现的愤怒恰好证明她的判断。对于金钱,对于过去拼命赚钱的自己,他有着非常强烈的厌恶感。
“Alex,现在的你,有没有真正开心过?”她小心翼翼地提问。
他轻啜一口奶茶,带着香料味道的**与唇舌缱绻缠绵。此时此刻,他开心且满足。“Summer,我没有抑郁症,你不用为我担心。”Alex看穿她的顾虑,如是安抚。
天蓝松了口气,想想仍然不放心,追加一句:“不管何时何地,如果你想找人谈谈过去的事情,我随时奉陪。”
他不置可否,只是眼睛里冷冽的寒意终于散去。
几天后,夏天蓝的咨询室迎来一位特殊的来访者。她没想到他会出现,一时间脸上满满都是惊讶。
沈旭磊镇定自若,表情自然得好像上班前和隔壁邻居打招呼一样。“Hi,这几天好么?”
“打电话来咨询的不少,有几个预定了周末来面谈。”她打开门请他入内,“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抽空帮我分发广告扇,差不多都是被扇子吸引来得。”
“那就好。”他跟着她上楼,汗水湿透了背后的衬衣。天气阴沉又闷热,亟需一场大雨给城市降温,但沈旭磊出汗的原因并不是天气缘故,而是紧张。
天蓝终忍不住回头问道:“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他低着头,仿佛回到第一次上庭那天,紧张得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天蓝以为旭磊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沈旭磊抬起眼睛看她,向来运筹帷幄的男人难得竟有几分慌乱,以及羞涩。“You win.”他认输了,这个女人是特别的一个,他忘不了。
“我,很意外。”这是夏天蓝的真心话,想不到他情深如斯,竟愿以秘密交换她的信任。
旭磊选了她办公桌前的座位,和前几次在他办公室正好倒转了位置。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面对的人都是这个领域的专才。
“我想知道,你怎么发现我是在假装?”他在倾诉之前,需要先解开自己的疑惑。“我查过资料,有一种心理障碍会让人相信自己患有某种疾病,难道你不觉得我以为自己是色盲或许是心理障碍吗?”
“我原先也认为你可能患有躯体形式障碍,它的成因大多数和被压抑的创伤性事件以及不可接受的冲动造成的焦虑有关,但是这类患者的症状表现往往极其真实。简单得说,就是你的主观认为自己无法分辨红色和绿色,你表现出来得症状和真正的色盲是一样的。”天蓝瞥了旭磊一眼,只见他全神贯注听得认真,便接着说了下去:“你能看到红色的肥皂花,也能分辨靠垫上混杂在一起的红色和绿色波点,这些都没有问题,因为你本身并不是色盲,你的眼睛是能分辨得。到这个时候,我仍旧不能确定究竟是心理障碍还是说谎,这时候你问我‘你想证明什么’,就是这句话让我明白其实你知道自己不是色盲,”她苦笑一下,“何况紧接着你就承认自己的确用色盲做借口了。”
沈旭磊默然,万万没想到拆穿谎言的人居然正是自己。“一般人就算察觉我在说谎,他们也只会觉得那是我不想学车的借口而已。你是如何得出我藏着秘密的结论?”
“反常。”她先给了他两个字,再做进一步说明:“你是一个细节上也尽力追求完美的人,以你的个性居然会用基因缺陷作为借口,只能理解为那个秘密值得你容忍这样的不完美。”
她说完了,平静地注视他,目光中充满关切。沈旭磊的手不自觉得扣住了座椅扶手,他舔了舔嘴唇,犹豫是不是先喝一口水。
天蓝把杯子朝他的方向推近,他的视线从移动中的杯子转到她的脸,开口说道:“十几年前,我在白沙湾的滨海公路上出过车祸。那时候酒驾查得不严,我喝了酒开车回家,不知怎么就和另一辆车撞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的车就停在悬崖边上。”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显然那场车祸造成的阴影还在。
“有没有人员伤亡?”她问道。
沈旭磊摇摇头,“没有,否则我现在大概也做不成律师了。”
“这么多年,一直有闪回么?”见他表情困惑,天蓝立刻解释:“意思就是车祸的场面会不会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他的双手离开扶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夏天蓝注意到沈旭磊的十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
“没关系,有我在。”她柔声鼓励他抛开紧张情绪。
“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天撞碎的栏杆,我和死亡只差一步。”他尽量控制自己,声音和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
然而,天蓝握着得手腕却出卖了旭磊。隔着皮肤,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疯狂的搏动。她连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他拥入怀中。
“对不起,旭磊。”夏天蓝抱着他喃喃自语,“对不起。”他的PTSD那么严重,自己却压根没考虑他并非主动求助的患者,残忍地逼他面对现实。
她的声音仿佛一道光,划开那一夜黑云堆积的天空。他循着光望过去,远处的海面风平浪静。沈旭磊深深吸了口气,再长长吐出来,在她的怀抱里镇定下来。
“你经常拥抱你的患者?”他的声音里又掺杂了熟悉的调侃色彩,她知道他平静了。
她想放开他,却不料被这个男人的手臂牢牢扣住动弹不得。天蓝象征性得挣扎两下,恐吓他:“沈律师,这算性骚扰吧。”
“是你先开始的。”他仰起头,脸上有痞痞的笑容。
她索性把骚扰进行到底,轻轻抚摸面前这张俊美的脸。“你考虑一下,是否愿意在我这里接受系统脱敏疗法?我想治好你的心理创伤。”天蓝放慢语速,声音也更加温柔,避免引起他的抵触情绪。
“如果我接受你的治疗,我还能像这样抱着你么?”他收紧手臂,让她的身体紧贴着自己。
“治疗期间当然不能。”天蓝一口回绝。
“那,不要!”他像个孩子似的耍赖。
天蓝又好气又好笑,奋力挣脱开他的禁锢,退回自己的座位。“沈律师,你的PTSD在车祸发生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这十几年你都是依赖防御机制在支撑。要是放任不管,我不保证今后你会不会做噩梦,或经历失眠,甚至在特定情况下恐慌发作。”
沈旭磊向后靠上椅背,说出埋藏在灵魂深处的恐惧之后,他整个人轻松了不少。“我答应你,会找其他心理医生。”炙热的目光凝视着她,他摇了摇手指,“就这么决定了,我不会改变主意。”
这个男人,还是像夏天蓝认为得那样霸道强势。然而,他却为她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和恐惧,这份情意远胜于其他。
就在沈旭磊离开后不久,门铃声再度响起。夏天蓝以为他去而复返,匆匆下楼开门,门外站着她熟悉的一个人。
“泽禹,又见面了。”她先打招呼。
唐泽禹像上次一样戴着墨镜,一套剪裁合身的银灰色西装和同色长裤,以及铮亮的皮鞋,一派商务人士的派头。
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夏医生,我在附近参加会议。正好是午休时间,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她请他上楼,经过茶水间时,特意说了一句:“我买了咖啡机,你随意。”
唐泽禹苦笑,“这两天我一直担心自己睡着,就靠咖啡提神,只怕接下来我对咖啡都产生免疫抗体了。”
听到他的回答,天蓝惊讶地转过头:“你又忘了发生过的事?”
他的笑容在苦涩之外,又多了几分尴尬。“这次更糟糕,我在一个陌生女人的**醒来,她说我答应给她市场部经理的职位。”他摸着额头,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夏医生,你上次暗示我有另一个人格,是不是真的?”
“以现阶段我掌握的情况,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性。那天我打车认识的‘唐泽禹’,言行举止和性格与你相比,确实有显著的差异。可是一般来说,其他人格会有自己的名字,他借用你的名字这一点让我有些疑虑。我需要和你进行更多的谈话,并且要再一次和他见面,才能明确他出现的原因。”
唐泽禹皱起了眉头,“夏医生,下午两点半我要做主题演讲,你觉得他会不会出来捣乱?”他忧心忡忡,眼神焦灼不安。
天蓝摸着下巴无奈地笑,心想我又不是算命大师,掐指一算就能说出几点几分那位“仁兄”会现身,那我还不如去买彩票啊!当然,面对他,她万万不会说出这番腹诽,实事求是地说明情况:“泽禹,我现在无法判断。建议对你采取二十四小时跟踪拍摄,先确定他在何种场合可能出现。”
“我两天没有睡觉,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我很清醒一直是我自己。”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质在他身上已有了征兆,她不禁回想起那一夜见到的年轻人,同样的相貌,精神状态犹如天壤之别。
“不睡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她给他端来一杯水,“多重人格的产生大多数和童年时期遭受性虐待或躯体虐待的经历有关,假如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的过去,我有信心能帮助你。”她言辞恳切,对他有着发自内心的关切。
唐泽禹能感受到夏天蓝的关心,虽然他不确定她更关心哪一个自己,但终归是一份温暖。“夏医生,假如你下午没有预约,能不能请你和我一起出席会议?我怕万一出现什么状况,你能帮忙圆场。”从唐泽禹的话里不难发现,夏天蓝此时已成为他能够信任的人。毕竟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说出去会吓倒一半认识的人,还有一半肯定当他开玩笑。
见夏天蓝神情犹豫,他立刻表示:“从现在直到晚上六点,我会按照咨询费用支付报酬,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夏天蓝看看唐泽禹,眼前的年轻人面色苍白满脸焦虑,她实在不忍告诉他自己担心得是到时候另一个“唐泽禹”出现,她根本没把握制伏“他”。
“好吧。”天蓝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再看唐泽禹,倒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表情也恢复了正常。
他的车停在路口,正是那天晚上载过她的保时捷。天蓝又提起那一夜的事,这次她补充了一个细节——她记得另一个“唐泽禹”告诉自己,他当晚要去白沙湾参加酒会,刚好顺路捎带她。
“4月5日晚上的酒会?”唐泽禹打开手机查询日历,在4月5日当天的备注事项中,他记了几个关键词:舒静航、银婚、礼物。他神色古怪地把手机递给夏天蓝,说道:“那天是静航父母的银婚纪念日,他们打算正式向宾客介绍我们的关系。”
“舒静航就是你交往中的女朋友,会拉大提琴的那位?”
“是的,就是她。”提到这位女友,唐泽禹本人的语气和态度始终平淡,可是他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知晓的抗拒。
“你最终没有出席吧。”夏天蓝肯定地说道。
唐泽禹默认了她的话,收好手机发动汽车。天蓝瞟了一眼仪表盘的车速,竟有点怀念那一夜风驰电掣的感觉。
“夏医生,你见过的那个我,他还到我的公司主持过会议,签过文件,打算做一个帮助别人判断亲戚关系的app……”他维持着稳定的车速,目视前方,淡然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听到同事私下的议论,他们对那个人比较有好感。”
“你想说什么?”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的神色里多了一抹悲哀,还有讽刺。“也许,让我消失的话,大家说不定会更乐意。”
夏天蓝命令他停车,严厉的语气让他以为她不舒服,赶紧靠边停下。“夏医生,需要送你去医院么?”
她没理会他的问候,表情严肃,盯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对于名叫‘唐泽禹’的生命个体,我不会让他的核心人格消失。”
“那么,假如真的有其他人格存在,他怎么办?”他质问天蓝,语气尖锐。英俊的脸向她逼近,几乎把她逼到车门边。
她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推开,“告诉我,现在和我对话的人,到底是谁?”
唐泽禹牵起嘴角古怪地笑了笑,反问道:“你说呢?”